028
轉眼到了要入殿覲見皇上的時刻。
二十四名美人分為兩列, 在太監的指引下,輕移蓮步,依次穿過輕紗幔帳,向殿內深處走去。
一路走來, 全然不見裴晉安的影子, 薑青若越來越緊張不安。
該不會突發什麼意外, 他冇能及時來到這裡?又或者是, 緊要關頭, 他選擇了臨陣脫逃?
忐忑慌亂的情緒幾乎快要到達頂點, 在進入殿內, 遙遙望到對方的身影之後, 終於悄悄舒了口氣。
裴晉安散漫不羈地坐在宴幾之後, 一條長腿支起, 長臂隨意地搭在膝頭上,手裡擎著一隻高腳琉璃酒盞, 在慢條斯理地品嚐美酒。
看到緩步走近的薑青若, 他誇張地挑起了眉頭。
皇上親自挑選美人,所有待選美人都要表演舞樂才藝,薑青若自然也不例外。
隻不過, 她手裡拿著的樂器是“搖鈴”, 用法極其簡單, 隻需要輕輕晃動,便能發出清脆的鈴鐺聲。
這種東西, 勉強可以算是樂器,就算是幾歲孩童, 也可以嫻熟地搖晃。
裴晉安摩挲杯沿的長指一頓,不由擰起劍眉。
拿這種樂器表演, 她該不會對舞樂一竅不通吧?
美人們在殿內站好,向皇上叩拜請安後,垂手聆聽李公公的吩咐。
薑青若在瞧見裴晉安之後,便刻意落後幾步。
低聲對身後的美人說了幾句,征得對方的同意,悄無聲息換到了最後的位置。
此時叩拜完站定之後,恰好能與裴晉安不遠不近的對視。
裴晉安的視線落在她手中的搖鈴上,眼神明明白白寫滿了無語與震驚。
選擇這件樂器,實在是冇有辦法的事,因為其他的諸如跳舞、彈琴等,對自己來說都太難了。
薑青若眨了眨長睫,用無辜的眼神回答。
裴晉安無奈深吸一口氣,放下酒盞,伸出長指無聲勾了勾。
薑青若會意。
在李公公吩咐美人們在兩邊站好,等待小太監們搬來古琴、琵琶之類的樂器時,薑青若站在與裴晉安半尺遠的地方,假意蹲下身來整理裙襬。
“開始之後,扔掉你的搖鈴,去最顯眼的位置表演‘驚鴻舞’。待會兒不管皇上怎麼生氣,你隻一味強調自己想要進宮,表現得越懇切越好。”裴晉安的聲音很快傳入她耳中。
薑青若下意識摸了摸頸上的披帛,小聲道:“什麼是‘驚鴻舞’?”
她冇聽說過,更冇看到過。
她不會彈琴,勉強會下棋,書法隻是一般,畫畫完全不通,針黹女紅更不擅長。
裴晉安頭疼地按了按額角。
是他高估她了。
一個富商家的千金小姐,冇跳過婦孺皆知的驚鴻舞就算了,難道還冇有欣賞過嗎?她什麼都不會,每日到底在乾些什麼?
“你想象一下,白鶴、鴻雁是如何姿態優美翩翩展翅的?將你想到的動作都融進你會的舞樂中。切記,這是你自創的‘驚鴻舞’,隻要皇上注意到了你,你就問,你的‘驚鴻舞’與宸妃娘娘相比如何?”
“......我儘量吧,”聽起來有點難,薑青若略有些緊張地嚥了咽口水,“宸妃娘娘是誰?”
“記住我說的話。”冇時間多解釋,裴晉安壓低聲音道,“還有,把握住時機,把脖子上的印記露出來。”
“什麼時機?”
“皇上震怒之時......”
最後一句話說完,薑青若裝模作樣地擺弄好裙子,緩慢起身的同時,無聲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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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準備就緒,永昌帝的視線緩緩在殿內遊曳。
殿內的美人都低垂著頭,不敢與天子直接對視,倒是看不清楚哪位美人脖頸間有印記。
與此同時,抬頭打量間,李公公驀然發現,那被他列為頭等的薑美人,竟然站在了後邊一個不起眼的角落處!
幸好舞樂還未開始,李公公在旁邊悄聲提醒:“皇上,是先讓薑美人表演舞樂,還是......”
薑美人的名冊,永昌帝早就已過目。
她容顏絕美,眼眸肖似宸妃,是李德順親眼見過的。
如今雖是列於頭等,卻不自視甚高,隻安安分分站在後麵,一看便是個嫻雅羞澀的乖順美人,連性情都如宸妃這般相似。
裴晉安所說的女子,絕對不會是她。
永昌帝撚鬚微笑,十分滿意。
不過,選入初等的虞美人容貌豔麗,擅長彈琴,此時站在兩列的前位,她暗暗抬首仰視天顏時,與永昌帝逡巡的眼神悄然相撞。
秋波流轉間,虞美人勾唇嫵媚一笑,又慌亂羞怯地低下了頭。
永昌帝心頭喜悅,道:“就從虞美人先開始吧。”
冇多久,虞美人端坐於古琴前,素手輕抬,纖纖玉指撥弄間,琴音如淙淙流水,婉轉傾瀉而出。
琴聲悠然間,一聲突兀的搖鈴聲突然在殿內響起。
永昌帝眼皮一掀,看到薑美人將搖鈴扔到地上,輕提裙襬,越過眾位女子身旁,徑直站到了虞美人麵前。
琴聲戛然而止,虞美人一愣。
虞歆早就暗自視薑青若為爭寵的敵手,看到她突然來這麼一出,隨即想到她是為了搶自己的風頭,不由沉下臉來,咬牙問:“你要做什麼?”
薑青若福了福身,對永昌帝道:“皇上,民女想為皇上獻舞一曲,以應和此樂。”
眼看薑青若果真要出風頭,虞美人已把她視為眼中釘肉中刺。
當下氣的柳眉倒豎,低聲斥道:“你休想!”
“虞姑娘,抱歉。”薑青若回眸,看到虞美人咬牙切齒的模樣,隻好衝她歉意一笑。
眼前情形陡然發生變化,李公公心中暗讚薑青若為了吸引皇上注意反應竟如此機敏,滿意地笑道:“皇上,兩位美人一個彈琴,一個跳舞,舞樂相和,想必甚是完美。”
永昌帝本就喜極了舞樂,心中又對這兩個異常出眾的美人喜愛,撫掌笑道:“甚好,繼續吧。”
琴聲再次緩緩響起,永昌帝不由移目看向甩袖起舞的薑美人,她身材纖細婀娜,一顰一笑間,像極了宸妃,更像極了不願回想的那個人。
隻是這舞姿,稍顯笨拙僵硬......
片刻後,李公公本來掛著笑意的圓臉,漸漸耷拉成一張長臉,繼而變得發青。
那薑美人,跳的是個什麼玩意?隻會甩著袖子全殿亂飛,惹得虞美人彈琴的節奏都亂了套!
為了阻止她再丟人,李公公忙叫了停,他小心翼翼地看過去,發現皇上的臉色,雖然有些不悅,但還不到龍顏大怒的程度。
罷了,衝著她那張臉,還有轉圜的餘地。
李公公清了清嗓子,打圓場道:“薑美人可是因麵見皇上,太過緊張......”
“皇上,您看民女自創的‘驚鴻舞’,與宸妃娘娘相比如何?”薑青若驀然打斷了李公公的話,笑嘻嘻地問道。
李公公瞬間倒吸了一口冷氣。
這薑美人也太不知天高地厚了!隻怕連同他也得遭殃了!
當初列她入頭等,自然看中的是她肖似宸妃的容貌,但宸妃娘娘卻是決不可在皇上麵前輕易提起的!
永昌帝捏著茶盞,臉色卻如陰雲密佈。
這女子雖肖似宸妃,實則與被太子剋死的生母更加相似,那是他心中最隱秘的往事,任何人都無法窺探,而這個女人,空有一副相似的皮囊,品性卻如此不堪,實在令人不恥!
天子發怒,霎時如萬鈞雷霆,當頭打下。
“你好大的膽子!區區舞姿,不堪入目,怎可與宸妃相提並論?”
“皇上,民女苦練驚鴻舞多日,怎麼比不上?”薑青若大著膽子,一心想表現自己迫不及待進宮的心願,“民女一心隻想進宮,好如宸妃娘娘一樣,陪伴在皇上左右。”
眼看永昌帝的怒意已如滔天巨浪般頃刻拍打而至,薑青若牢記皇帝震怒之時,便是最好的時機,於是跪下請罪的時候,順手扯下了頸間的披帛。
醒目猙獰的胎記隱約顯露出來。
裴晉安擰眉站起身來,拱手冷聲道:“皇上,她正是那日向我打探皇上喜好的女子。”
肌膚有損,本來肖似宸妃的容貌,此時也已經打了折扣,再想到這女子耗費心機,東施效顰,永昌帝的臉色更加沉冷。
“臣那日喝醉了酒,言多有失,無意提了一句最擅驚鴻舞者非宸妃娘娘莫屬,一定是被這女子有心偷聽了去,”裴晉安一撩袍擺,單膝跪地,繼續道,“微臣私下妄議娘娘,又不妨被有心人利用,請皇上先治微臣的罪!”
薑青若緊張地盯著眼前的金磚地麵,聽完裴晉安的話後,總算搞清楚了他幫她出宮的辦法。
隻是,她心中忐忑不已,皇上大怒之時,他卻站出來主動幫她分擔怒火,萬一被治罪怎麼辦?一瞬間,她心中甚至開始後悔,她不敢威脅他幫自己,萬一連累到他......
不過,還未等永昌帝再開口,李公公雙腿發軟,噗通一下跪倒在了地上。
裴世子酒後無心之言是小事,倒是他,冇仔細盤查,便想把這個蠢笨的女人薦給皇上,連她脖子間那塊刺眼的胎記都冇注意到,當真是失職!趁著皇上遷怒之前,不如趕緊攬過錯失,還能少受些斥責。
“都怪奴才掉以輕心,讓這個無才無貌,輕狂無知的女子參加待選,請皇上責罰奴才!”
片刻後,殿內烏壓壓跪了一地的人,隻有傅大人端坐在一旁,長指捏緊茶盞,意味不明的目光落在薑青若身上,似乎有些發怔。
求情認罪的聲音接連響起,永昌帝的滿腔怒火也逐漸消散。
李公公是長久服侍在自己身邊的太監,一直忠心辦事,裴晉安代替父親前來參宴,代表的是鎮北王的顏麵。再者,雖這女子一時令人不悅,但畢竟是個年少無知隻想進宮服侍天子的少女,現在可憐巴巴地跪在地上,連頭也不敢抬起,倒是一副知錯的模樣......
“皇上寬宏大量,必然不會同一個女子計較,”永昌帝還未出言定論,傅千洛突地站起來,緩緩拱手道,“但依微臣來看,不懲戒,則不足以警醒後人。不如皇上小懲大誡,也好讓薑姑娘長長記性,對姑娘以後行事,必然大有裨益。”
傅千洛在永昌帝麵前一向行事沉穩,不會多言,這時卻忽然插話,將兩人原來的計劃完全擾亂,難道他看出了什麼端倪?
裴晉安眯眼看向對方,五指下意識緊握成拳。
“依傅卿看,該怎麼小懲大誡?”
“臣不敢妄議,不過,軍中規矩嚴格,若有犯規者,至少要受五十軍棍。”傅千洛的視線移向跪伏在地纖弱單薄的女子,目光充滿了冷意。
五十軍棍?這叫小懲大誡?饒是膽子不小,聽到這個數目,薑青若瞬間出了一層冷汗,若真打她五十軍棍,就算不死也得殘了!
殺千刀的傅大人,她與他無冤無仇,為何要這樣害人?
“軍有軍規,後宮參選的美人,要用這種法子,怕是不妥,”裴晉安嗤笑一聲,慢條斯理道,“照我看,這等舉止不端心機深沉妄想攀龍附鳳的女子,就應該立即讓她收拾包袱出宮,以後薑家女都不得再參加待選,薑家因她顏麵掃地,這等恥辱,可比五十軍棍更讓人記憶深刻。”
寂靜無聲的大殿上,有意用棍棒打殺美人的大將軍麵色沉冷,堅持驅趕其出宮的鎮北世子麵帶嘲諷,一個規矩太嚴,另一個則帶了幾分挾私報複的漫不經心。
永昌帝不由皺了皺眉。
按理來說,這薑氏女雖參加待選,但並未獲得冊封,依然是民女的身份。
現在她做了這等荒唐事,本該如裴世子所說,直接斥責一頓,攆出宮去,但鑒於傅卿的話,若是輕易放過,確實難以起到懲戒的作用。
永昌帝的視線落在李公公身上。
李德順犯了錯失,現在正一心想要補救,看到皇上的眼神,他立刻揣測出了聖意。
“按宮中規矩,美人犯了錯,要勞動筋骨,靜思己過,”李德順道,“薑氏女無知膽大,冇有半分自知之明,更應當悔過自新。當初進宮參加待選的女子,亦有不少落入降等甘為宮娥者,不如讓薑氏女暫在行宮內充任宮娥,浣衣清盞,待過段時日後,再與其他宮娥一同遣出行宮。”
浣衣清盞,足可以讓她認清自己的身份,不要憑著一副有瑕疵的樣貌,再做些令人生厭的不恥行徑。
永昌帝撚鬚點頭,“就依李公公所說之法來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