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2

不過,翌日,薑青若便被提前送去了行宮。

這比她預料得要早。

所有應帶的東西,除了些釵環首飾衣裙脂粉等貼身貴重之物,其餘的皆不能帶人行宮中。

還好買來的“晚香”早已換了瓶罐,看上去與自己常用的脂粉無異。

祥寧行宮距雲州城不到百裡,漢白玉鋪就的階梯從落雲山脈腳下一直蜿蜒至頂端,群殿錯落有致,氣勢宏大。奢華的殿頂由琉璃瓦鋪就,在日光下閃爍著耀眼的光芒。遠遠望去,整個行宮猶如一條潛伏的虯龍,與出現過鳳凰祥瑞的嶙峋山峰遙遙相對,位置得天獨厚,寓意吉祥永昌。

第一次近距離親眼見到這座行宮,薑青若震撼之餘默默算了一筆賬。

雖然這是永昌帝臨時巡幸之地,但祥寧行宮依然與西都大興、東都洛州的規模相當,據說足足動用了五萬勞工日夜不停地勞作,纔在一年時間內完成。

這得消耗多少銀子!

進入行宮之後,聽從宮中女官的安排,薑青若住進了後殿中的一處廂房。

與她同來的,還有十多位雲州閨秀。

皇上還未駕到,因要選拔美人,行宮處的太監女官已經就位。

為了確保這些美人的安全,後殿的巡防異常嚴格,她們的住處也是各自分開,每人單獨一間廂房。

本以為參加待選的美人隻有這十多位,冇想到,接下來三天,又陸陸續續來了不少。

三天後,當閨秀們被臨時召集到宮殿中聽訓時,薑青若悄悄數了數,總計竟有一百多位閨秀參選。

“本次待選,分為頭等、初等與降等三種。”坐在上首的李公公,端著一張笑眯眯的圓臉,看上去為人客氣圓滑,說話也不輕不重的,容易讓人心生好感。

李公公話音剛落,薑青若身旁的一個綠衫女子大膽提問:“公公,什麼是頭等、初等、降等?”

此言一出,李公公的眼神便循著聲音看了過來。

“歸為降等者,具有成為殿中宮娥的資格,當然,也可以自行選擇直接離去。”

這話說得委婉,歸入降等,則隻有端茶倒水服侍的份兒,待皇上起駕回宮,也不能隨著返回京都,而是打哪兒來的再回哪兒去,當然,若是不願意,也可以直接拿了名帖回家。但這些女子大多是家族中奔著榮華送來的,即便成為宮娥,依然有服侍皇上的機會,所以,就算落入降等,依然會有堅守者。

“品貌出眾者,可以進入頭等、初等,進入頭等、初等者,纔有麵見皇上的資格,由皇上親自過目驗過舞樂,最後選定者則會接受冊封,”視線在綠衣女子處停留一瞬,李公公往旁邊看去,突然意外又震動地瞪大了眼,片刻後,他若有所思地收回視線,笑著慢慢道,“各位閨秀靜候,今日會有人與諸位一一相談,參選的結果,明日便會出來。”

薑青若悄悄緊了緊脖頸處的披帛,垂頭盯著平整光滑的金磚紋路,將李公公的話一字不落記在心裡。

今天選拔正是開始,那她的計劃就得開始實施了。

準備了多日,就等著這一天,隻要順利熬過今晚,明日便可以回府。

薑青若按捺住心頭的激動,隨著眾多閨秀散去的時候,卻被人突然叫住。

“姑娘名為薑青若?”李公公拿著名帖,微微眯起眼睛,審視地打量著她。

薑青若心頭一驚。

殿內閨秀眾多,為何獨獨問她話?該不會是她的脂粉被髮現了吧?

捏在袖底的纖手悄然攥緊,微一頷首,佯裝淡定。“是,公公何事?”

李公公端著手,意味深長地笑了笑。

因為待選的事,雲州城的官宦富商,為了自家的女兒能夠進宮,送到他眼前的銀子可不少。

這薑家自然也打點過。

那些銀子倒是其次。當初去過薑家的嬤嬤信誓旦旦地告訴他,薑家的女兒有傾國傾城之姿,一定能得皇上盛寵。他隻當是嬤嬤收了薑家的銀子,為對方說好話而已,卻不想,這薑家女的容貌果真這般驚豔。

李公公笑眯眯道:“用刺玫所做的胭脂水粉,馥鬱芬芳,餘香悠長,深受貴人們喜愛。姑娘好生歇著,若是缺了短了什麼脂粉,隻管吩咐人去取。”

這話有深意。

後宮嬪妃們的喜好,正是平日皇上的喜好,將這些話隱晦地提點她一二,待皇上親自挑選美人時,會為她起到錦上添花的作用,姑娘看上去蕙質蘭心,以後得了寵,自然懂得投桃報李。

李公公笑得和藹可親。

薑青若心緒複雜地道了謝。

回到房內,轉身關上房門,焦急不已地來回踱步,裙襬快甩出一道殘影。

壞了,那太監一定是發現了什麼,才暗中說什麼脂粉之類的話!難道他火眼金睛,看出她帶了“晚香”?

不對,一定是趁她不在房內,太監或女官們搜過她的住處!“晚香”雖然不能害人,但顏色看上去與平常脂粉大不相同,所以那太監才故意那樣說!

不能再放到原來的香盒裡了!必須找個更安全的地方!

薑青若幾乎立刻想到,這東西隻有隨身攜帶才行。

把“晚香”塞進荷包裡,忐忑不安的心情才放鬆一點。

冇多久,臨邊廂房中的閨秀們一個接一個被帶出去談話,又一個一個回來。

估摸著快到自己的時候,薑青若早已對著鏡子,把“晚香”塗在頸側的皮膚上,再將披帛仔細圍在脖子上,靜靜等著自己被傳喚。

但直到夜幕降臨,選拔停止,也無人來叩她的房門。

這事完全超乎常理,難道她直接被拒之門外?

如果是這樣,當然再好不過,隻是,總覺得有點不踏實。

忐忑了一晚,第二天,太監一早來公佈選拔結果。

總計有二十四名閨秀進入初等,列為初等首位的美人喚虞歆,容貌美豔,擅長音律,亦是雲州富商之女。

不過,從第一個名字,到最後一個,薑青若豎起耳朵聽著,最後,十分百分萬分確定,自己冇有進入初等!

心頭不由一陣竊喜。

果然,李公公看她不對勁,早就將她剔除了參選資格!

冇想到竟如此幸運,不安的心總算踏實下來。

勉強抑製住心頭的狂喜,儘量裝得平淡如常,正想著待會兒與落選的女子一道收拾包袱,歡快地打道回府。

誰料,那太監清了清嗓子,接著高聲道:“進入頭等者,薑青若。初等者等候麵見皇上,再次選拔,頭等者無需再次選拔,可直接晉為美人行列。”

周圍的女子霎時紛紛向她投來豔羨的目光,虞氏美人的眼神一下子變得尤為複雜。

而聽到太監的話,恍若晴空萬裡之時,當頭劈下一記焦雷,薑青若愣在原地,久久未能回神。

“待皇上親臨行宮,美人便會受到正式冊封,”太監以為薑青若喜極而怔,恭賀之後,又道,“三日後,美人便能麵見龍顏,嬤嬤們會親自教導美人規矩禮儀,李公公親自叮囑,要美人不必緊張。”

薑青若狠狠掐了掐手掌心,疼痛襲來,腦子一下子清醒過來。

她方纔冇聽錯吧?莫名其妙的,怎麼就成頭等了?

手指輕顫著指向自己,不敢相信地問:“我是頭等,您確定冇有說錯?

太監答得不容置疑,“冇錯,正是薑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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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爹,雲州安州送來參選的閨秀,足有上百人,個個都品貌出眾,尤其是安州送來的那幾位,容貌可謂‘中上’,乾爹為何一個也未批上‘初等’?”小太監夏忠恭恭敬敬點燃了菸袋鍋,雙手遞給李德順。

“前兩日,裴世子到了行宮,他什麼東西都冇給我帶來,還非要和我比酒量,”想起這樁事,李德順哈哈大笑起來,“我哪是他的對手?隻能對他甘拜下風。”

“不過,裴世子話裡有話,我聽了出來。祥寧行宮迎接聖駕,竇重山,吳惲、與其他幾州節度使昨日已齊聚於此,這裡不比大興,為保萬無一失,還是謹慎為妙,”渾濁的煙霧絲絲縷縷繚繞起來,李德順又深吸幾口,“參加待選的美人,均出自文官富商之家,各州節度使都冇有插手,除了竇重山。安州送來的幾個美人,身份是偽造的,若是查下去......”

夏忠忙壓低聲音道:“乾爹,竇節度使差人孝敬了玉珊瑚一尊,三尺長赤金鳳凰兩座,名家真跡三幅,......才差人送來的。”

“哦?”李德順意外地抬眼睨著夏忠,“他訊息夠靈通的......”

頂著李德順意味深長的視線,夏忠不自覺嚥了嚥唾沫,繃緊的背部驀然滲出一層冷汗。

“乾爹,竇節度使這樣做,倒是解了咱們的燃眉之急,那赤金鳳凰恰應了祥瑞之兆......”

李公公奉命前來,不僅要為皇上選拔美人,還另有尋找祥瑞寶物的重任,不過這事交給了雲州太守唐信,他至今也冇什麼像樣的祥瑞寶物交差,竇重山送來的東西,倒可以勉強應付。

“不過,不論何時,你都要記住,皇上纔是你我需要仰仗的人,”李德順琢磨了一會兒,慢悠悠笑道,“既然受了他的禮,承了他的情,這事就先按下不提。”

夏忠悄悄鬆了口氣,笑道:“乾爹,兒子一定深記你的教誨。”

“記住最好。把玉珊瑚收起來,帶回大興城送給太子——”李德順頓了頓,又自顧自地擺擺手,“算了,若是讓範大人瞧見了,肯定會說玩物喪誌,說不定還會彈劾我......”

夏忠垂著眉眼冇說話。

這範大人曾任禦史,兼任太傅,不過因他屢屢上奏,惹得皇上不喜,現在已經貶至區區一個七品鴻臚寺小官。

按照乾爹現在的地位,還用在意這範大人?

李德順說完,突然想起來什麼,冷笑幾聲,“隨我去找唐太守。行宮裡的差事多著呢,他這會兒不肯來見我,一味稱病,我看他分明是在躲清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