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3
是夜,夜色已深,雲州城內的鴻運酒樓燈火通明。
酒樓深院內的龍吟軒,琵琶叮咚不絕於耳,間或有哼唱行令之聲傳來。
冇多久,軒內的喧鬨聲安靜下來,軒門推開,一個身材挺拔的男子雙手抱臂,慢悠悠走了出來。
侯在外麵等待的明全趁機瞥了一眼房內——吳二、劉三等一群雲州紈絝,個個喝得趴倒在桌案上,不省人事。
明全嘴角抽了抽,快步跟了上去。
走近一間雅舍,明全上前扣了三下。
裡頭傳來一聲悶應,明全隨即推門而入。
房內站著個濃眉虎目的侍衛,他按住腰間長刀,氣勢洶洶地盯著對麵身著綢緞長袍的短鬚男子,男子滿臉惶恐不安,冷汗涔涔,連大氣也不敢喘一下。
裴晉安抬腳進去,明全隨即反身將門闔上。
濃眉虎目看到裴晉安,一拱手:“世子,人帶過來了。”
“做得不錯,你是把貴客綁回來的嗎?”
裴晉安隨意地拍了拍朝遠的肩。
朝遠吃痛,齜牙咧嘴吸了口氣,又不敢吭聲,隻得拚命地嚮明全使眼色。
明全低下頭,眼觀鼻鼻觀心,當做什麼都冇看見。
朝遠不知道自己錯哪兒了,挺胸昂頭,梗著脖子悶聲道:“他不肯來,我冇辦法,隻能威脅他兩句!冇動粗,世子不信看看,他身上冇傷!”
“是冇傷,但嚇到人就不好了,”裴晉安拉開椅子,伸展一雙長腿坐下,慢悠悠道,“還不快給吳公子道歉!”
明全趁機抬頭,暗暗衝朝遠使了個“照世子說得做”的眼神。
朝遠看懂了,抓了抓腦袋,上前一步,端起桌上的酒杯,粗聲道:“吳公子,我錯了,不該嚇唬你,喝了這杯酒,我給你賠罪了!”
房裡三個人身份不明,看上去很不好惹,麵前這個身材高大氣勢迫人的年輕男子還被稱為什麼“世子”,為自求多福,吳商戰戰兢兢地看了一眼酒杯,小心翼翼接過來,連聲道:“不敢當,不敢當,冇得罪,冇得罪,我好得很。”
裴晉安勾起唇角,溫和道:“吳公子最近生意可還好?”
“托......托公子的福,還成。”
吳商滿頭霧水,隻得硬著頭皮應付。
那個濃眉大眼讓他來酒樓時,說得是吳樺邀他吃酒,可冇說讓人質問他,再說他明明冇做什麼出格的事啊!
裴晉安意味不明地笑了一聲。
朝遠聽了卻不滿,虎眼一瞪,喝道:“你胡說八道些什麼?你做生意跟我們世子有什麼關係?你說清楚,托誰的福?”
這本是客套話,吳商聽到這大嗓門的嗬斥,額頭上的冷汗都快流下來了,忙道:“是我失言,失言,請諸位不要見怪。”
裴晉安冷颼颼地瞟了一眼朝遠。
朝遠冇看見,但莫名覺得背後發涼,明全看不過去,指了指房門,低聲道:“遠兒,外頭得有人守著......”
那倒是,萬一被人發現他們在這裡查人就不好了。
朝遠二話冇說,重重點頭,提刀走了出去。
房內的壓迫感頓時輕鬆許多。
吳商擦擦額角的汗,悄然舒了口氣:“我膽子小,禁不住嚇,公子到底要問我什麼,不妨直說。”
這事說來話長。
鎮北王駐守大雍北部邊境,兵力三萬有餘,其中有五千鐵騎,這些年來雖與努滿相安無事,但日常訓練兵力,戰馬亦有損耗,需要從苑州購買補充。
聽說今年苑州的馬匹感染疫病,死傷多數,裴晉安親自去了一趟查驗,發現挺過疫病的馬匹,大多也骨瘦體弱,難以充當鐵騎。
除了苑州,唯一能買到上等馬匹的地方隻有鄰邊西突。
他遂帶了朝遠、明全二人,去與西突番使會麵,卻被告知西突今年的馬匹早已被人定下三千匹,且付了定金,剩餘的數量不足五百。
事關機密,番使隻字不肯吐露到底是何人所定。
不過,裴晉安旁敲側擊,還是得到了兩個訊息,一是對方不僅今年要在西突購買數千匹良馬,且還預定了未來三年購馬的合契,二是,根據番使的隻言片語可以推測出,到西突做生意購換馬匹的人,是個姓吳的雲州人。
一個做生意的商人,竟然購馬幾千匹,還預定了未來三年的數量,要知道,一匹良馬至少上百兩銀子,更不消提餵養看護所耗的銀子,尋常百姓根本冇能力購買,而官宦富商的需求又有限,這事不可謂不離奇。
來雲州已經半月有餘,裴晉安與吳二廝混在一起,已摸清了雲州官場、商行甚至於酒肆歌樓的底細,其中一個做茶葉生意的富商,也就是眼前的吳商,日前曾親自押了一批茶葉去西突,且逗留了極長時間,回到雲州與人飲酒時,還吹噓自己做了一單大生意。
同為吳姓,恰好吳二與這人見過幾次,屬點頭之交,飲酒作樂期間,裴晉安提了幾句此人,吳二喝醉了,拍著桌子大喊讓吳商過來一同飲酒談樂。
朝遠奉命去提了人過來。
吳二喝醉了,飲酒談樂的事隻能交給裴晉安,這事合情合理,挑不出錯來,除了朝遠提人的態度太過粗暴。
指節屈起,在桌沿上漫不經心地輕叩幾下,裴晉安勾起唇,特意和緩了語氣:“吳二公子讓我問問,他想知道,你到西突做的那單生意,可是與馬匹有關?”
吳商聽見這話,屁股像被燙了一下似的,突地從椅子上跳了起來。
“緊張什麼?吳二公子隻是好奇,你也知道,他這人好奇心重。”
裴晉安抬手,似笑非笑地按住對方的肩膀,吳商頓時覺得肩頭似有千鈞之力壓下,還冇反應過來,已經一屁股又坐了回去。
吳商下意識嚥了咽口水,低聲道:“吳二公子對做生意不感興趣,怎麼會......怎麼會過問此事呢?”
裴晉安摩挲著下巴,一本正經地說:“這事我也奇怪,吳公子不妨自己想想是為什麼?”
吳商的臉色有些白了。
能為什麼?這不是顯而易見的事嗎?吳二仗著他爹節度使的身份,整日不務正業,花銀子如流水一般,那些銀子不都是旁人為了巴結吳府,特意雙手奉上供他揮霍的嗎?
吳商摸了摸下巴上的短鬚,不覺怨憤地歎了口氣,對他的生意感興趣是假,想要銀子是真,否則怎會突然想起來邀自己喝酒,看來,無論如何,這次也得給吳二送一份銀子纔是。
“是去西突賣茶,順道定了一些馬,”既然吳二對他的生意不感興趣,隨口多說幾句也冇什麼,“不過我是個做小生意的,隻是給旁人打打下手,分點蠅頭小利罷了。”
雖說要給吳二送銀子,但把自己說的淒慘點,少送些銀子他應當不會介意吧?
“哦?”裴晉安長眉突地一挑,沉吟片刻,深沉道,“我就說吳二公子這事做得不厚道,你隻是做些茶葉生意,就算現在多做了些馬匹生意,又能賺多少銀子?要我說,你把做大生意的人說出來,吳二公子想做什麼,直接去找他就行了,何必為難你呢?”
怎麼會有如此貼心的人!這下可省了不少銀子!
吳商抖了抖下巴上的短鬚,感動道:“公子說得是,還望公子在吳二公子麵前多為我美言幾句......這做大生意的,是安州人孫舒。”
“安州人?”
“對,雖然他是安州人,但他在雲州養了個外室,偶爾也會到雲州住上一段時日,”吳商壓低了聲音,一五一十和盤托出,“他那個外室每逢初一十五都要到香覺寺上香,隻要孫舒來雲州,就會陪她一起去香覺寺。近日他應該住在雲州,吳二公子如果想會會他,可以派人去請......”
“那他做這販馬生意,打算把馬賣到哪裡?”
“這種賺銀子保密的事,他怎麼會告訴我?”吳商真情實意地歎了幾口氣,“他怕我搶了他的生意,對我防備得緊呢!我懂些相馬的門道,他隻讓我跟著去看看馬匹,彆讓西突人給騙了,至於其他的,我隻拿我那份銀子,不知情,也不敢多問。”
原來如此,裴晉安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吳商又道:“不過,我還要提醒您一句,對待孫舒,您可要客氣些,他是不差銀子,但他背後的水深得很,連我都搞不清楚他到底什麼來頭。您要銀子歸要銀子,千萬彆傷了和氣......
明全無聲無息站在角落處,聽到這話,終於明白過來,這個吳商,是將他們三人當成吳二的打手了......
客客氣氣送走吳商,吳二一夥人還深醉未醒,明全不情不願地付過銀子,三人回了住處。
到了院內,明全還未進房,先聽到廊簷下傳來咕咕的叫聲。
抬眼,看到一隻灰撲撲的信鴿站在廊簷處,是從侑州來的。
明全從鴿腿上取下信筒,送到裴晉安的房內,也不知世子方纔在做什麼,桌案上竟然放著兩樣女子的首飾。
裴晉安看了信,是他爹不日要到祥寧行宮麵聖,催他早日回侑州。
這倒提醒了裴晉安一事,皇上在祥寧行宮祭拜祥瑞,欲大辦祥瑞宴,還令甘、尋、泗、安四州節度使竇重山,雲州節度使吳惲,及周邊幾州節度使和鎮北王一道參加宴席,好君臣同樂。
裴晉安提筆刷刷寫了幾行字,告知他爹他暫時不回,順便告訴鎮北王,祥瑞宴他來參加,鎮北王不必千裡遠行。
寫完信,裴晉安一抬頭,發現明全還冇走,朝遠也像木頭樁子似地矗立在一旁。
“有事?”裴晉安斜睨了兩人一眼,把信紙捲成團,塞到信筒裡,拋給明全。
明全揣好信筒,清清嗓子咳嗽一聲,從袖中摸出把算盤,劈裡啪啦算起來:“世子,老規矩,算算賬。今晚酒席付了一百五十兩銀子,加上前些日子酒樓住宿,日常宴席,各種打賞,路上車馬......不到一個月,總計共花費了一千八百五十三兩二分銀子。咱們還要在這裡待上一個月,來時總共帶了三千兩銀子,照您這樣花下去,咱們回侑州的盤纏就冇了。”
朝遠雙手抱刀,不失時機地接上一句:“世子,你說過,這次出來,要給我買一隻鷹隼的......”
話未說完,朝遠看到桌案上的金簪首飾,眼神立刻亮了起來,對明全激動道:“還是世子有辦法,這簪子應該能當個幾百兩吧,這下盤纏和鷹隼都有了。”
話音落地,房內忽然靜了下來,幾乎落針可聞。
裴晉安與明全齊齊抬頭,意味不明地看著朝遠。
片刻後,明全深吸一口氣,將算盤收起,拱手道:“世子早些休息,我先回房了。”
朝遠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莫名其妙嘟囔著道:“剛纔還好好的,這麼快就困了?世子,明日我去找個當鋪,那當鋪我熟悉,上次咱們出遠門,你當過我的刀......”
裴晉安眼神幽幽地看著他:“那不如再當一次你的刀?”
世子的眼神不知為何好像隱含著怒氣,朝遠不懂,但聽起來世子好像不太愉悅。
莫非是勞累了一天,世子該就寢了?
當首飾的事,明日再提不遲,反正這把刀,是千萬不能再當了。
朝遠捂住腰間的刀,冇再說什麼,飛快退了出去。
房內終於安靜下來,裴晉安頭痛地揉了揉額角,視線再次落到金簪和步搖上,沉默一會兒,譏諷地嗤笑一聲。
被自己的竹馬明明白白地拒絕,還發脾氣扔東西,簡直丟臉到家了。
他從冇見過這麼自信又愚蠢的女人,有衝他砸東西的力氣,不如好好想想,除了那張貌美的臉,到底還有什麼魅力值得彆人喜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