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1章 桂香傳鄉裡

顧府中舉的喜訊,如同投入平靜湖麵的石子,激起的漣漪遠遠盪開。次日,顧明遠和周氏商議後,便派了府中一位老成持重的管事,帶著兩名伶俐的小廝,備了豐厚的報喜禮,套上掛著紅綢的馬車,專程前往青石鎮林家村報信。除了常規的喜餅、喜糖、綢緞布匹外,還有特意為林老根準備的兩壇上好金華酒、為王氏備的滋養補品、給林大山的一套文房四寶(寓意其子讀書之願)、給芝蘭的時新衣料和頭花,甚至給鬆兒柏兒的玩意兒也一應俱全,足見顧家對這門親家的重視與親近。

馬車一路疾行,午後便抵達了林家村。那顯眼的紅綢和顧府標誌,立時吸引了村人的注意。當管事笑嗬嗬地向圍攏來的鄉親們道明來意——“特來給林老爺、林太太報喜,貴府姑爺顧文淵老爺,高中丙子科順天府鄉試第六名亞魁!”——時,整個村子都轟動起來。

“哎喲!文淵中了?還是第六名?亞魁老爺!”

“了不得!了不得!大山家的姑爺真是文曲星下凡!”

“林老根好福氣啊!女兒嫁了個舉人老爺!”

驚歎聲、道賀聲瞬間將林家小院圍得水泄不通。林老根和王氏正在後院拾掇晾曬的乾菜,聞聲忙不迭地迎出來,聽得管事親口又說了一遍,還遞上那泥金大紅報帖,兩人一時竟都愣住了。

林老根顫抖著手接過那沉重的報帖,他雖識字不多,但那“顧文淵”、“第六名舉人”幾個字是認得的。紙張的質感,硃砂的鮮紅,還有周圍鄉親們無比真實的豔羨與恭喜,終於讓他相信這不是夢。一股滾燙的熱流猛地衝上心頭,直衝眼眶,這個平日裡沉默寡言的莊稼漢,嘴唇哆嗦著,半晌才擠出一句:“好……好……文淵是好孩子……中了,中了好啊!”話未說完,眼角已然濕潤,連忙用粗糙的手背去擦。

王氏更是喜極而泣,一邊抹淚一邊笑:“老天保佑!祖宗保佑!我就知道文淵那孩子是有大出息的!婉娘……我的婉娘是個有福氣的!”她想到女兒從此便是堂堂正正的舉人娘子,再想到女婿平日對女兒的疼愛與尊重,隻覺得心中一塊大石徹底落地,滿心滿眼都是歡喜。

林大山和妻子正在屋裡逗弄鬆兒柏兒,聞訊也急忙出來。聽得喜訊,林大山黝黑的臉上放出光來,猛地一拍大腿:“好!妹夫真給咱們長臉!”他接過父親手中的報帖仔細看,雖然許多文縐縐的詞句看不懂,但那“第六名”和官印是做不了假的。他心中激盪,不隻是為妹夫高興,更隱隱感到,這門親戚的榮耀,或許也能為自家、為孩子們,照亮一條與前不同的路。

管事又指揮小廝將一車禮物搬進院子,琳琅滿目,看得鄉親們嘖嘖稱羨。林老根和王氏連忙請管事屋裡坐,奉茶,又要張羅飯食。管事笑道:“親家老爺、太太千萬彆忙,府裡老爺夫人吩咐了,報過喜就得回去,府上這兩日賀客多,需得人手。這些薄禮是老爺夫人的一點心意,務必請收下。另有些散碎喜錢喜糖,老爺夫人說,請親家散給鄉鄰們,同沾喜氣。”說著,又奉上一個大紅封,裡麵是二十兩銀子的賀儀。

林老根推辭不過,隻得千恩萬謝地收了。管事臨走前,又特意對林大山道:“我們少爺——如今該叫舉人老爺了,和少夫人也都惦記著舅爺和家裡。少爺說,前次商議的莊子養殖之事,可穩步著手,若有難處,隨時指信去。”

送走顧府報喜的隊伍,林家小院卻無法立刻恢複平靜。左鄰右舍、沾親帶故的,乃至村裡有些頭臉的人物,都紛紛上門道賀。林老根平生從未受過如此注目,笨拙地應付著,臉上的笑容卻始終未消。王氏和兒媳忙著燒水沏茶,分發喜糖,蓉兒也跑前跑後,小臉上滿是與有榮焉的光彩。

好容易待到傍晚,賀客漸稀,一家人關起門來,圍著飯桌,仍沉浸在巨大的喜悅與興奮中。桌上擺著簡單的飯菜,但氣氛卻比過年還熱鬨。

林老根抿了一口顧家送來的金華酒,歎道:“文淵這孩子,是真有本事。第六名啊……咱們這十裡八鄉,多少年冇出過舉人老爺了,更彆說名次這麼高。”

王氏給每個人都夾了菜,介麵道:“最重要的是,文淵待婉娘好,顧家親家也明理厚道。這纔是婉娘真正的福氣。”

林大山悶頭喝了一大口酒,抬起頭,眼中閃爍著一種前所未有的、混合著激動與決心的光芒。他看了看在妻子懷裡咿呀學語的鬆兒,又看了看搖床裡熟睡的柏兒,忽然開口道:“爹,娘,我有個想法。”

眾人都看向他。

林大山語氣堅定:“以前咱們家是莊戶,祖祖輩輩土裡刨食,我學了門手藝,也隻想著開個鋪子,讓家裡人吃飽穿暖,頂天了也就是個手藝好的匠戶。可今天看文淵中舉……我才真切覺著,這‘讀書’二字,分量有多重。那不是光宗耀祖,那是能給一家人,甚至子孫後代,掙個不一樣的活法,掙個被人看得起的身份!”

他頓了頓,聲音有些發沉,卻更顯清晰:“等鬆兒、柏兒再大些,到了開蒙的年紀,我拚了命,也要送他們去讀書!不指望他們個個像文淵那樣中舉人考進士,但至少要識字明理,將來無論是接著開鋪子做生意,還是想走彆的路,底子都不一樣。咱們林家,不能世世代代隻出匠人。”

這番話,說得林老根和王氏都怔住了。他們從未想過如此“遙遠”的事。但看著兒子眼中那簇火苗,想起今日村裡人那些羨慕甚至略帶巴結的目光,再想想文淵中舉帶來的實實在在的改變與尊重,老兩口心中那層固有的、認為“莊戶人該安分”的薄殼,似乎被悄然戳破了。

林老根沉默良久,重重地“嗯”了一聲,又喝了一口酒:“大山說得對!咱們現在有文淵這門好親,家裡光景也在往上走,不能再讓孩子們走我們的老路。讀書!砸鍋賣鐵也得供!”

王氏擦著眼角,又是笑又是淚:“好,好!咱們鬆兒柏兒,將來也像他們姑父一樣,有出息!”

蓉兒在一旁聽著,也暗暗握緊了小拳頭,心裡想著,自己也要好好學習刺繡,不能給姐姐和哥哥丟人。

與此同時,府城顧家,連日的喧鬨與應酬也漸次平複。

夜深人靜,文淵的書房裡卻仍亮著燈。婉娘端著一盞杏仁茶進來,見他正伏案寫著什麼,走近一看,竟是一份簡單的行程綱要,旁邊還攤開著一本遊記和地方誌。

“夫君這是在籌劃什麼?”婉娘將茶盞輕輕放在他手邊。

文淵擱下筆,將她拉到自己身旁坐下,指著紙箋,眼中帶著溫柔的笑意:“你可還記得,我秋闈前應承過你,待考完便帶你去江南走走,看看十二個月的顏色在江南是何模樣?”

婉娘心尖一顫,一股巨大的驚喜湧上心頭:“你……真的一直記得?現在就開始籌劃了?”

“自然記得。”文淵握緊她的手,“如今放了榜,心中大定,正好履行諾言。我想著,趁現在秋高氣爽,還未入冬,正是南下的好時節。若等到明年開春,諸事紛擾,未必得閒。”

他指著綱要:“我粗粗擬了個路線。咱們從運河乘船南下,先到揚州,看二十四橋明月,嚐嚐淮揚菜的精髓;然後沿運河南下至蘇州,那裡園林甲天下,絲綢織造更是冠絕全國,你定會喜歡;之後去杭州,看西湖山水,也訪訪那裡的印書坊和藏書樓,或許對書鋪有益。若時間充裕,還可再去湖州看看筆、徽州看看墨。一來一回,加上停留訪友、遊覽觀摩,大約需兩月光景。”

婉娘聽得心馳神往。揚州、蘇州、杭州……這些地名在她前世就如雷貫耳,如今竟有機會親曆古時的名城,去看那些傳說中的風景與技藝,去感受真正的江南煙雨與繁華。她尤其對蘇州的絲綢織染充滿期待,那或許能讓她“現代”的染色知識與古老精湛的技藝碰撞出新的火花。

“隻是,”婉娘略有遲疑,“離家這麼久,父親母親那裡……”

“我已與父親母親提過。”文淵笑道,“父親甚是讚同,說‘讀萬卷書,行萬裡路’,新科舉人更需開闊眼界胸襟,而非急於鑽營。母親雖不捨,但也知這是你我心願,隻囑咐多帶衣物,路上小心,已開始著手替你打點行裝了。至於家中和書鋪,有父親母親照看,李掌櫃也可靠,不必擔心。”

最後一點顧慮也消散了。婉娘靠進文淵懷裡,隻覺得滿心都是蜜糖般的甜與對未來旅程的憧憬。“夫君,謝謝你。”

文淵輕吻她的髮鬢:“該我謝你。冇有你,便冇有我今日心境之開闊。此行,不僅是遊玩,亦是學習,更是你我攜手同看這大好山河。”他指著窗外朦朧的月色,“待從江南歸來,大山哥的皮貨鋪子也該有模有樣了。到時候,再看十二個月的顏色,便不隻是染料,還有咱們一點一滴經營起來的生活。”

燈下,兩人頭挨著頭,細聲討論著行程細節,要帶哪些書籍,預備拜訪哪些人,給林家指帶什麼特產……瑣碎的籌備中,充滿了對共同未來的無限期盼。中舉是人生一個輝煌的節點,而攜手共赴的江南之行,則是翻開新篇章後,第一筆濃淡相宜、充滿生機的色彩。秋夜的微風帶著涼意,書房內卻暖意融融,將兩人的低語與笑聲,溫柔包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