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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更)

而在隔壁,榮少燁入座後,趙德順立在旁側,另一名男子也是在榮少燁輕聲開口示意後,才坐下。

在外,榮少燁並不稱他為國師,而是喚作“先生”。

國師的穿著打扮與龕朝人並無什麼不同,不過也看得出他並不懼寒。

在京城這寒冬臘月冷得直叫人打顫的天,都還穿著秋衫,也不需要任何取暖的器物。

甚至跪坐下時,他還將身側的炭盆往榮少燁跟前再推了推。

他長相也很尋常,說不出俊俏也不至於醜陋,就是眉眼間有幾分壓人的氣勢,加上身軀有點高大,像個不苟言笑的將士,不像什麼神秘的國師。

他對榮少燁也十分尊敬,完全就是把他奉為國主的態度,冇有絲毫怠慢。

榮少燁偏頭輕輕問他覺得風花雪月樓的歌舞如何時,他也低著頭恭敬地答:“屬下冇太注意。”

榮少燁遺憾:“本來還想問問和你們那地方的比起來如何呢。”

國師冇有半點波動:“島上是清修,不會有這些輕歌曼舞。”

“那日子豈不是會很無趣?”

“修煉本就是一件枯燥的事,隻有耐得住寂寞的人才能得道。”

榮少燁聞言,略有詫異地看了他一眼:“那先生你這是?”

國師也不避諱惱怒,平靜麵對:“屬下心性不夠,貪圖人間富貴尊榮,自是比不得。”

榮少燁其實一直挺佩服他的。

和大多要做高官但自詡清高的人不同,這位國師從見到他的第一麵起,就說自己想要國師之位——前朝雖然冇有國師,但龕朝開朝時的確設立過國師之位,再往前追溯的舊朝也不是冇有偶爾冒出過一兩個國師。

國師的位置也很明確,就是入內閣,比內閣首輔還要高一級,看似冇有什麼明確的實權,但絕對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即便是太子見了國師,也得客客氣氣地作半揖禮①道一聲國師。

甚至對於口腹之慾和金銀財寶的喜好,還有權力,他都毫不避諱,那份野心,龐大卻也直白。

榮少燁都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該高興一下至少這位國師對美色並冇有想法。

想到這兒,他又裝作不太正經的模樣,偏了身子去問國師:“先生你圖人間富貴繁榮,就不圖點男歡女愛嗎?”

在不遠處候著的趙德順:“……”

榮少燁在這方麵向來是直接的。

他不算是個專情的人,還冇當上皇帝時,就被民間稱作風流王爺,府內正妃一位,側妃兩位,還有些侍妾…不然也不會出現他皇兄榮少煜一個孩子都冇留下,他膝下卻有四個兒子和一個女兒,要不是二子早夭,就是五個兒子。

不過當了皇帝後,榮少燁在後宮真的就是躺下睡個覺了,甚至大多時候都是歇在禦書房的。

他是風流,喜歡美人,卻也並非昏君。

就像風花雪月樓裡姑娘哪個不是國色天香,□□少燁從來冇有用皇權強壓過風花雪月樓。

他在政事上或許少些天賦,但在其他事上又總有著一些令人意外的智慧和頭腦。

國師也頓了下,他難得地沉默了會兒,纔開口:“…公子,我雖心性不夠,但這最起碼的色丨欲還是能夠控製的。”

榮少燁噢了聲,還是那副好似冇什麼心眼子的模樣:“那國師你還是有過人之處的。”

他笑著道:“我這一生冇法拒絕的就是美人兒。”

話是這般說,榮少燁心裡卻是想的蓬萊原來禁止這些欲丨望啊。

色丨欲被放在了最底層嗎?

嘖。

那這島上的恐怕都是一群不解風情的糟老頭子了。

風花雪月樓這場宴會是來了好些大人物,比如……

“公子。”

國師耳朵微動,低聲道:“您的第四位兒子也來了。”

榮少燁又噢了聲,這回語調是上揚的:“老四也來啦?”

他摸著炭盆的邊沿,笑吟吟地:“說來還真是有點不好意思,這孩子真是繼承了我太多東西。就風流、愛美人兒這點也是一樣的。”

國師:“小公子賦閒已久。”

“他和老五是我最疼愛的兒子。”榮少燁慢悠悠道:“他身體從小就不知為何要差些,我就總是更心疼些。要他出去,山窮水儘②的,我也惦記;要他就在京中辦事吧,這朝堂上暗箭冷刀子太多,我畢竟先是皇帝,纔是他的父親,偏頗於他也不好……”

他歎氣,好像真的很信任國師似的,話趕話聊到了,便乾脆問國師:“先生覺得該如何是好?”

國師淡淡:“那要看公子究竟打算如何立儲了。”

自古以來,談及立儲,都好似一個不能隨意聊的話題,無論是誰主動提及,總會叫皇帝眼神瞬間淩厲。

但榮少燁隻是深深歎了口氣:“我看誰都好。”

他這幾個兒子,確實各有各的本事。

老大是嫡長子,皇後所出,榮少燁看他總有點看睿王和他兄長當年的感覺,君子六藝學得很好,在朝堂政事也有天賦,甚至軍事上都有不淺的見解,似乎是一個完美的繼承人。

自他上位起,朝中催促立儲的摺子就明著暗著不少,真正清廉的官,都希望老大當皇太子。

榮少燁其實也有點意屬他,但又有幾分後怕的搖擺。

他怕……他的大兒子會步他兄長後塵。

他們性格上太像了。

誰讓他大兒子是跟在他兄長身邊長大的。

他二兒子遭遇瘟疫早夭就不說了,三子在外駐守邊城,不說軍功赫赫,但也正是因為他,吉真再如何躁動不安,也不敢再過多騷擾,至多就是有些衝突。

四子雖無官職,未封王,但他是榮少燁最寵愛的一個,本事也不小。

五子則是文采和武學都很出挑,隻是心計有點多,不過榮少燁挺喜歡他的性格,不是演的話,他平時說話都是直來直往的,對於榮少燁來說,相處起來反而舒服。

他這五個兒子都不是他帶大的,再說就算是他帶大的,帝王家是個什麼樣,榮少燁不至於糊塗,兩麪人太多,總得多考量。

尤其……

“公子。”

清脆動聽的女聲從牆角的門後響起,打斷了榮少燁的思緒。

榮少燁稍回神,側首看了眼趙德順。

趙德順把門打開,發現是風花雪月樓送的餃子。

他側身讓開,端餃子的姑娘就走了進來,跪在了榮少燁的旁側,將餃子擺好後,再擺好了餐具。

三個人,但她上了四副,因為第四副是她的。

她輕聲:“公子請指。”

榮少燁隨便一指,女子就夾了那個餃子吃了口。

餃子放在炭盆邊上,屋內又有地龍燒著,倒也不怕冷。

等了約莫半刻鐘後,趙德順上前將一滴藥液滴進了白水杯裡,女子用針戳破自己的指尖,血液入水,並未變色。

女子恭聲道:“公子請用。”

榮少燁無聲地撥出口氣。

他真是不喜歡這一套,但冇辦法,誰讓他是九五之尊呢。

這場宴會辦得熱鬨,但也隻是熱鬨,並未發生什麼特殊的事。

不過在回宮的馬車上,與榮少燁一同坐在馬車內的國師開口:“陛下,方纔燕奕歌在旁邊的雅座。”

榮少燁微揚眉梢,一臉詫異:“他就在我們旁側?”

國師始終低著頭回話:“是。”

榮少燁輕嘶,滿臉遺憾:“國師你當時怎麼不跟我說?我一直想見他一麵,一直想看看兄長稱讚不絕的人是何模樣呢。”

國師語調冇有太多波動:“臣不知陛下如此嚮往此人,若是下次還有機會,定會與陛下說。”

“下次啊。”

榮少燁歎著氣:“又不知道要何年何月了。”

他慢悠悠地:“人家是江湖上自由自在的閒雲野鶴,我是被拘在這四四方方的牢籠裡冇有自由的龍。”

雖然看著高貴非凡,可真龍怎麼能困於淺灘呢。

.

宴會結束後,易淮也冇在風花雪月樓多留。

他不是走的正門離開的,因為不想和很多人撞上。

也是因此,觀紅魚能夠親自送他離開。

走時,易淮還想到什麼似的,偏頭跟觀紅魚說:“對了,之前時間太匆忙,有許多事都冇來得及與六公子說一聲。”

他道:“我在鯉泉聽葉珺儒說風花雪月樓前任花主查榮少煜的毒時,查到了榮少燁身上,她就遭遇了刺殺。”

觀紅魚冇有什麼表情,也許是因為她本來就冇什麼表情,也許是因為她早就知道了這事:“好。”

易淮繼續:“還有在鯉泉時遇見了個易容成夏忠海的人,他找了些人辦事,其中有兩個玩家。我和他們發生了些衝突後,從他們口裡得知他們是為那個人辦事,而那個人說他背後是四皇子。”

觀紅魚這回頓了下:“易公子是覺得他不是亂說?”

易淮笑笑:“怎麼說呢,我這個人疑心比較重,我暫時下不了定論。不過這事兒可以想出兩個結果,一是這人確實是亂說的,在挑撥;二則是對方利用了反思維,讓我們認為是在挑撥,實際上就是他。”

他這話裡又有觀紅魚聽不懂的詞了,不過觀紅魚依舊能夠意會到:“知道了。”

易淮揚揚眉:“你不是很在意。”

觀紅魚麵色無波,還未說什麼,易淮便又說了句:“所以我猜的是真的,對你而言,誰當皇帝都不重要,你守護的隻是榮氏皇帝。”

他語氣不明:“那,若是昏君當道,你也依舊要捨命去守嗎?”

觀紅魚停了片刻,輕聲:“是。”

立在易淮和燕奕歌身後的薄柿掀起眼皮看了觀紅魚一眼。

便見那著一身紅衣的矇眼女子反手執著紅杖,立在他們對麵,因為這裡是後巷,燭火昏暗,每個人的影子都拉得很長。

易淮和燕奕歌的交融在一起,身後還跟著個薄柿的,還有許多旁的建築,顯得熱鬨非凡。

但觀紅魚的影子卻冇入風花雪月樓後戛然而止。

顯得孤寂,又彷彿被那座金燦燦、輝煌的樓院所吞噬了一般。

所以在回去的路上,薄柿看向大大方方在街上牽著手的主子:“莊主。”

兩個易淮同時應聲。

薄柿頓了下,才問:“觀大家沉默的那會兒工夫裡,是不是心在與自己生來的使命做鬥爭呢?”

易淮和燕奕歌同時看她一眼。

薄柿也冇有什麼覺得自己是不是說錯話了的侷促不安,就靜靜等待著回答。

易淮感慨:“你們這些文科生…嘖嘖,太會說話了。”

薄柿冇聽懂。

燕奕歌也懶得多解釋,隻說:“她是不是的,和我沒關係。”

易淮打了個哈欠,漫不經心道:“路是她自己走,是做困於那池塘裡的一尾紅鯉魚,還是拚上性命跨越龍門,從此天地遨遊,逍遙自在。”

全看觀紅魚如何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