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口信_一
小劉噘著嘴不再說話。老崔以為肚子拉上一兩泡也就過去了,冇想到當夜起來八次。
每次絞著腿趕到茅房,剛一蹲下,下邊像水一樣
“嘩啦”就下來了。第二天早起便四肢無力,頭冒金星。隻好停在了陽泉府,住在店裡將息。
小劉上街給他抓了一副中藥,借店裡的藥銱子給老崔煎。藥吃下去,拉稀倒是止住了,又開始心口疼。
又抓藥治心口疼。心口疼好了,又開始打擺子,身上一陣熱一陣冷。熱的時候像進了蒸籠,冷的時候像掉到了冰窖裡。
又抓藥治打擺子。好多年不得病,這次都結伴來齊了。左病右病,在陽泉府盤桓了半個月。
光藥錢和店錢,花去五塊大洋。單是得病冇有什麼,病總有好的那一天,老崔還可以和夥計小劉繼續上路,但這天夜裡,出了大事,幾個強盜從牆頭翻進來,拿著殺豬刀,將店裡的客人洗劫了。
強盜都用黑布蒙著臉,高高低低,看不清麵目。偶爾說話,似乎是榆次口音。
老崔褡褳裡有二百塊光洋,是去口外販驢的本錢,白天搭在肩上,夜裡睡覺枕在頭下,須臾也不離身,也被強盜搜了出來。
老崔顧不上打擺子,一邊喊小劉,一邊起身與強盜撕拽,被一個強盜一棒子打在頭上,暈到炕上。
等他醒來,發現強盜不但搶走了販驢的本錢,而且將夥計小劉也綁走了。
客店的主人,站在地上篩糠。雖然第二天也到府衙報了官,但強盜來去無蹤,隻聽出一個口音,一時三刻案子哪裡破得了?
兩百塊大洋,三十匹毛驢呀,老崔渾身一陣陣出汗,倒是打擺子一下全好了。
做生意錢被盜了,本錢又不是他一個人的,回河南老家如何向老蔣老邢交代?
錢丟了還是小事,連夥計小劉都被人綁走了,小劉家裡向他要人,老崔到哪裡找去?
從府衙回到店裡,店主又掰著指頭向他分析,這個小劉,表麵憨厚,眼睛卻愛骨碌碌亂轉,看出很有心眼,這些天他趁著師傅病了,四處亂轉,說不定是他和強盜串通,將師傅的本錢搶了去,也未可知。
老崔覺得他分析得也有道理。同時也懷疑這個店主不是好人,是他和強盜串通也料不定。
店不能久住,就是這個道理。但這隻是猜測,冇有抓住誰的把柄,說也是白說,想也是白想。
昨天還有二百大洋在身,轉眼間身無分文。出門在外,舉目無親,老崔神情恍惚,在陽泉府大街上亂轉。
轉著轉著出了城,來到山腳下汾河邊。汾河水
“嘩嘩”地流著。老崔想著有家難回,有國難投,第一個老婆,本來挺說得著,也跟貨郎跑了,便解開褲腰帶,搭在一棵歪脖子槐樹上。
頓著樹上的腰帶想了想,踢開腳下的石塊,身子便吊在了樹上。
戲班子離開陽泉府,到了榆次府;離開榆次府,到了太原府。太原府地界大,停了二十五天。
離開太原府,到了五台縣。在五台縣,戲班子碰到另一個唱蒲劇的名旦信春燕。
班主老包過去和信春燕見過。信春燕與原來的班主發生了矛盾,便想與老包的戲班子搭班唱戲。
過去老包的戲班子冇有名角,就是一個草台班子,現在見信春燕要來,老包的臉上,曆史上第一次露出了笑容。
信春燕來了之後,戲班子就不是過去的戲班子了,戲班子所有的人,身份好像都長了一截。
昨天戲院的座隻能上四成,第二天就開始場場爆滿。過去不會唱的戲,現在也會唱了。
但打鼓的老胡,並冇有聽出信春燕唱得有什麼出奇之處,隻是覺得她嗓子比彆的女人更尖細。
但打板的老李說,就是這尖細,對於蒲劇主貴,就像一根鋼絲,彆人挑不上去的唱腔,她給挑了上去;彆人能挑上去擦根火柴的工夫,她能挑上去一袋煙工夫。
由於有了信春燕,戲班子便往前走不動了,光在五台縣,就唱了一個月。
好像在這裡常年唱下去,也不會斷生意。唱了《紅樓》唱《西廂》,唱了《胭脂淚》又唱《貴妃淚》,唱了《梁山伯與祝英台》,也唱了《白蛇傳》……讓老胡不滿的是,過去戲班子也唱武生和老生戲,唱老生戲纔有
“慢來呀……慢來慢來……”,信春燕一來,全成了坤戲。但老胡不滿頂什麼用呢?
架不住聽戲的喜歡。
春去夏來,戲班子終於離開了五台縣,老胡也在五台縣呆煩了,來到了繁峙縣。
在繁峙縣唱《思凡》時,出了一件事。台上嫦娥思過凡,從天上到了人間,中間有一個過場,王母娘娘派兵來抓嫦娥。
王母娘娘勢力大,兵且得過一陣呢,同時也讓嫦娥歇歇。這時老胡感到尿憋了,托身邊的老李一邊打板,一邊隨著過場的板胡替他打鼓,自己起身到台後撒尿。
繁峙縣窮,冇有戲院,戲台搭在城外的野地裡,四周圍著幕布賣票。老胡掀開幕布來到野外,頭頂的月亮好大。
身上都是汗,風一吹,夏天裡,老胡竟打了一個寒顫。抖抖肩膀,信步往前走,來到一叢野棵子前,掏出自己的傢夥撒尿。
撒完尿,正要往回走,突然聽到另一叢野棵子後邊有響動。老胡冷眼覷去,月光下,露出一團紅紅綠綠的衣服。
再定睛看,似是信春燕扮的嫦娥。十年之前,老胡還在賣茶葉,有過老婆;老婆死後,十年冇接觸過女人。
現在也是一念之差,身體裡像有一股熱辣在湧動,人竟不由自主湊了上去。
湊上去之後,隔著野棵子什麼也冇看見,隻是聽到撒尿的
“嘩嘩”聲。倒是信春燕突然提褲子起身,與老胡打了個照麵,把老胡嚇了一跳。
如果事情到此為止,大家都是唱戲的,也就心照不宣,各人走各人的路。
信春燕進戲班子兩個月了,和老胡並冇有說過一句話。巧就巧在敲鑼的老杜也趁著過場出來撒尿,看到信春燕與老胡對麵站著,以為發生了什麼,驚叫一聲。
信春燕這時臉上就掛不住,兜頭扇了老胡一巴掌,哭著跑回到唱戲的燈光處。
小羅收下老胡一塊大洋,心裡記下給嚴白孩捎口信的事,但他並冇有急著去口外,又在五台縣起了半個月雞眼。
離開五台縣,到了渾源縣。離開渾源縣,到了大同府。離開大同府,到了陽高縣。
逢縣停一個月,逢府停兩個月。等離開山西境,已是半年之後。與老胡在五台縣見麵時地裡正在收秋,出了山西天上已飄起了雪花。
一出山西到了長城外,風顯得特彆硬。到了長城外,又在懷安縣盤桓半個月。
蹲在大街上起雞眼,清水鼻涕一滴滴落到手上。年關之前,終於到了張家口。
到了張家口頭半個月,小羅起著雞眼,把五台縣老胡讓他捎口信的事給忘了。
還是年關盤帳,從一堆銀元裡,突然看到一個
“袁大頭”的鼻子被磨平了,纔想起這塊大洋的來曆,是在山西五台縣起雞眼時,一個叫老胡的山東老鄉給的。
當時收下這塊大洋,夜裡拿到店裡看,一方麵看到磨平鼻子的袁大頭有些好笑,另一方麵覺得捎一口信也收錢,心裡有些不忍,還想第二天再見到老胡時還給他。
但第二天再到腳伕挑擔的山道上擺攤,再冇有遇到老胡。從上次見到老胡到現在,已經大半年了,也不知那個僅見過一麵的疤瘌頭老鄉怎麼樣了。
同時想起老胡拜托他的事,是讓給一個叫嚴白孩的劁牲口的操晉南口音的左眼角有一大痦子的人捎句話,他家裡出了事,讓他趕緊回家。
不想起這一塊大洋之托小羅冇什麼,突然想起來心裡倒有些不安。第二天再上街起雞眼,便留神操晉南口音、左眼角有個大痦子、腰裡掛劁牲口傢夥的人。
接下來一個月,操晉南口音的人碰到過,左眼角有大痦子的人碰到過,腰裡掛劁牲口傢夥的人也碰到過,但哪一個都不是嚴白孩。
單個特征處處有,三個特征湊到一處就難了。也有意四處打聽,但不是缺東,就是缺西,冇有一個完整類似老胡說的人。
不用心去做這事還好,用心去做這事還冇做成,白白收了老胡一塊大洋,小羅就覺得對不起人。
這天收攤回到店裡,一個人坐在炕上想心思。店主是個駝背老頭,正好進來送洗腳水,看他呆著個臉,便說:
轉眼冬去春來,小羅給人起著雞眼,看著口外街上來往不斷的毛驢和駱駝度日。
端午節那天,小羅突然有些想家。想著這一趟出來,也一年有餘,家裡老婆孩子不知怎麼樣了,得了哮喘病的爹也不知怎麼樣了。
一年之中,十文錢十文錢湊起來,也賺了三十二塊大洋七,老帶在身上也不便,便想明天離開口外,回一趟山東老家。
又想著今天是端午節,在山東老家,端午節吃麪不吃粽子;窮年不窮節,到了傍晚,小羅便不想回店裡自己煮飯,欲在外邊飯館給自己過一個節。
在街上邊走邊找,飯館不是貴了,就是賤了,一直信步走到西關,看到一家麪館價錢還合適,便走了進去。
不進飯館小羅想吃麪,進了飯館才知道還不如回店裡自己煮米。原來今天逢節,出門做生意的人都這麼想,飯館裡擁滿各地口音的人。
各地口音的人都坐在桌前叫麵。小羅想拔腿就走,但又想既然來了,回去又後悔,便在一張桌前坐下,報了一碗羊肉麵,大碗,紅湯,耐心等著。
等麵的時候又趴在桌上想心思。想著回家之後,跟爹商量商量,再次出門起雞眼,把自己的大兒子帶上。
大兒子今年也十一歲了。出來學不學手藝還在其次,關鍵是出門在外,爺倆兒能做個伴。
白天一塊起雞眼,夜裡住在店裡能說話。逢年過節,再一塊吃頓飯。不像現在一個人,除了起雞眼跟客人說話,跟自己人一年說不上一句話。
想著想著,過了一炷香工夫,小羅的麵上來了。小羅抬起頭,發現桌子對麵又坐上幾個新來的客人。
小羅也冇在意,低頭看自己的麵。雖然等了一炷香工夫,但麵做得還地道,紅湯,綠菜,蔥絲,薑絲,上邊擺著五六片肥汪汪的羊肉。
錢冇有白花。小羅停下自己的心思,開始埋頭專心吃麪。吃著吃著,忽聽對麵一聲猛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