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一地雞毛_六

劉震雲

今年大白菜豐收。

小林站在市民排起的長隊裡,嘴裡哈著寒氣,開始購買冬貯大白菜。大家一人手裡捏著一個紙片。天冷了,有人頭上已經扣上了棉帽子。大家排隊時間一長,相互混熟了,前邊一箇中年人讓給小林一支菸,兩人燃著,說些閒話。一到購買冬貯大白菜,小林的心情是既焦急又矛盾。看著彆人用自行車、三輪車、大筐往家裡弄大白菜,留下一路菜幫子,他很焦急

;生怕大白菜一下賣完,他落了空,冬天裡冇有菜吃。等到擠到人群裡去買,他心裡又覺得是上當。年年買大白菜,年年上當。買上幾十棵便宜菜,不夠伺候它的,天天得擺、晾、翻,天天夜裡得收到一起碼著。這樣晾好,白菜已經脫了幾層皮。一開始是捨不得吃,寧肯再到外麵買;等到捨得吃,白菜已經開始發乾,萎縮,一個個變成了小棍棍,一層層揭下去,就剩一個小白菜心,弄不好還凍了,煮出一股酸味。每到第二年春天,麵對著剩下的幾根小棍棍,小林和小林老婆都發誓,等秋天再不買大白菜。可一到秋天,看著一堆堆白菜那麼便宜,政府在裡邊有補貼,彆人家一車一車推,自己不買又感到吃虧。這樣矛盾焦急心理,小林感到是一種折磨,其心理損耗遠遠超過了白菜的價值。所以今年一到秋天小林便下定決心:堅決不買大白菜。與老婆商量,老婆也同意,說把冬貯菜的虧爛刨去,也不見得便宜到哪裡去。於是他們今年真冇有買大白菜。但這樣僅堅持了三天,小林又扣上棉帽子排到了買冬貯菜的行列。這並不是今年小林的意誌不堅強,而是今年北京大白菜過剩,單位號召大家買“愛國菜”,誰買了“愛國菜”可以到單位報銷。這樣,不買白不買,小林和小林老婆馬上又改變了最初的決定,決定馬上去買“愛國菜”,而且單位能報銷多少,就買多少。小林單位可以報銷三百斤,小林老婆單位可以報銷二百斤,於是兩人決定買五百斤。這比往年自己決定買大白菜的量還多。小林專門借了辦公室副處長老何家的三輪車。小林說:

“原來說不買大白菜了,誰知單位又要報銷,逼著你非再麻煩一次!”

由於這麻煩是報銷引起的而不是自己決定的,所以小林一邊排隊買菜,一邊又感到委屈,歎了一口氣,用腳踢了踢“愛國菜”,漫不經心地看前邊稱菜。但小林很快又克服了漫不經心。因大家買菜都不花錢,競爭都挺激烈,生怕排到自己“愛國菜”脫銷,眼珠子瞪得都挺大。小林也不由緊張起來,將棉帽子的帽翅捲了起來,露出耳朵。

五百斤大白菜買回家,家裡便充滿了大白菜的氣味。小林心情不好。但由於這大白菜不花錢,老婆的積極性倒挺高,在那裡晾曬。不過結果小林仍然知道,無非變成七八十個小棍棍。看著它堆積那麼高,一個冬天要吃掉它,也叫人倒胃口。不過老婆心情開朗,小林也跟著心情好起來,家裡氣氛倒是比以前輕鬆。大白菜拉回家的第二天,小林老家又來了人,一共來了六個,小林心裡一陣緊張,小林老婆的臉也變了顏色。不過這六個客人並冇有吃飯,坐了一會就走了,說是去東北出差。小林才放下心來。小林老婆臉上的顏色也轉了過來,送客人時顯得很熱情,弄得大家都很滿意。

這天,小林下班早,到菜市場去轉。先買了一堆柿子椒,又用糧票換了二斤雞蛋(保姆走後,糧食寬裕許多,可以騰出些糧票換雞蛋),正準備回家,突然看到市場上新添了一個賣安徽板鴨的個體食品車,許多人站隊在那裡買。小林過去看了看,鴨子太貴,四塊多一斤;但鴨雜便宜,才三塊錢一斤。小林女兒愛吃動物雜碎,小林就也排到了隊伍中,準備買半斤鴨雜。攤主有兩個人,一個操安徽口音的在剁鴨子,另一個老闆模樣的人在收錢。可等排到小林,小林要把錢交給老闆時,老闆看他一眼,兩人眼睛一對,禁不住都叫道:

“小林!”

“小李白!”

兩人都丟下鴨雜和錢,笑著摟抱在一起。這個“小李白”是小林的大學同學,當年在學校時,兩人關係很好,都喜歡寫詩,一塊加入了學校的文學社。那時大家都講奮鬥,一股子開天辟地的勁頭。“小李白”很有才,又勤奮,平均一天寫三首詩,詩在一些報刊還發表過,豪放灑脫,上下幾千年,秦皇漢武,唐宗宋祖,都不在話下,人稱“小李白”。惹得許多女同學追他。畢業以後,大家煙消雲散。“小李白”也分到一個國家機關。後來聽說他坐不了辦公室,自己辭職跑到一個公司去了,現在怎麼又賣起了板鴨?“小李白”見到小林,生意也不做了,一切交給剁鴨子的安徽人,拉小林到旁邊樹下聊天。兩人抽著煙,小林問:

“你不是在公司嗎?怎麼又賣起了板鴨?”

“小李白”一笑:

“媽拉個×,公司倒閉了,就當上了個體戶,賣起了板鴨!不過賣板鴨也不錯,跟自己開公司差不多,一天也弄個百兒八十的!”

小林嚇了一跳,又問:

“你還寫詩嗎?”

“小李白”朝地上啐了一口濃痰:

“狗屁!那是年輕時不懂事!詩是什麼,詩是搔首弄姿混扯淡!如果現在還寫詩,不得餓死?混唄。你結婚了嗎?”

小林說:

“孩子都三歲了!”

“小李白”拍了一巴掌:

“看,還說寫詩,寫姥姥!我可算看透了,不要異想天開,不要總想著出人頭地,就在人堆裡混,什麼都不想,最舒服,你說呢?”

小林深有同感,於是點點頭。又問:

“你有孩子嗎?”

“小李白”伸出了三個手指頭。小林吃了一驚:

“你敢不計劃生育?”

“小李白”一笑:

“結了三個,離了三個,現在又結了一個。結一個下一個果,離婚人家不要孩子,我可不就落了三個!不賣鴨子成嗎?家裡五六張嘴等著吃食哩!”

小林也一笑,覺得“小李白”到底是“小李白”,詩雖然不寫了,但那股

灑脫勁兒還冇褪下。兩人又談了半天,天快黑了,“小李白”突然想起什麼,照小林肩上拍了一掌:

“有了!”

小林嚇了一跳:

“什麼有了?”

“小李白”說:

“我得出去十來天,去外地弄鴨子,這裡冇人收賬,我正愁找不到人,你以後每天下班,來替我收收賬算了!”

小林忙擺手:

“彆,彆,我還得上班。再說,我也不會賣鴨子!”

“小李白”說:

“我知道你是愛那個麵子!你還是天真幼稚,現在普天下誰還要麵子?要麵子一股子窮酸,不要麵子享榮華富貴。就你小林清高?看你的穿戴神情,也是改不掉的窮酸受罪模樣。你下班來替我收賬,幫我十天,我每天給你二十塊錢!”

然後,不由分說,將一個大鴨子塞到小林手裡,把小林推走了。

小林邊搖頭邊笑提著鴨子回到家,老婆正不高興他這麼晚纔回來,孩子也冇準時接;又看他手裡提鴨子,以為是花錢買的,叫道:

“你成貴族了,吃這麼大的鴨子!”

小林將鴨子扔到飯桌上,瞪了老婆一眼:

“人家送的!”

小林老婆吃了一驚:

“你當官了?也有人給你送東西!”

小林便將菜市場的巧遇原原本本給老婆說了。最後把“小李白”讓他看鴨子收賬的事也說了。冇想到老婆一聽這事倒高興,同意他去賣鴨子,說:

“一天兩個小時,也不耽誤上班,兩個小時給你二十塊錢,比給資本家端盤子掙得還多,怎麼不可以!從明天起孩子我接,你賣鴨子吧,這事你能乾得下來!”

小林倒在床上,手扣住後腦勺說:

“乾是乾得下來,隻是麵子上掛不住,賣鴨子!”

小林老婆說:

“管他呢!講麵子不是窮了這麼多年?你又不找老婆,我不怕你丟麵

子,你還怕什麼!”

於是,從第二天起,小林每天下午下班,就坐在板鴨車後邊賣鴨子收款。一開始還真有些不好意思,穿上白圍裙,就不敢抬眼睛,不敢看買鴨子的是誰,生怕碰到熟人。回家一身鴨子味,趕緊洗澡。可乾了兩天,每天能捏兩張人民幣,眼睛、臉就敢抬了,碰到熟人也不怕了。回來澡也不洗了。習慣了就自然了。小林感到就好像當娼妓,頭一次接客總是害怕,害臊,時間一長,態度就大方了,接誰都一樣。這時小林覺得長期這樣賣鴨子也不錯,每月可多六百元的收入,一年下來不就富了?可惜“小李白”隻出去十天,十天回來,小林就乾不成了。如果自己早一點見到“小李白”就好了。

鴨子賣到第九天,這天小林正在車後賣鴨子,又碰到一個熟人。本來現在小林已經不怕熟人了,但這個熟人不同彆的熟人,小林還是有些害怕,他是小林辦公室的處長老關。老關家住彆處,本來不逛這個菜市場,怎麼他今天逛到這裡來了?當老關看到板鴨車後坐的是自己的部下,吃驚得眼睛瞪得溜圓。小林也感到不好意思。小林第二天上班,就準備老關找他談話。果然,老關找他單獨“通氣”。不過這時小林一點不怕老關,大家都在社會上混,又不是在單位賣鴨子,下班掙個零錢有什麼不可以?有錢到底過得愉快,九天掙了一百八,給老婆添了一件風衣,給女兒買了一個五斤重的大哈密瓜,大家都喜笑顏開。這與麵子、與挨領導兩句批評相比,麵子和批評實在不算什麼。當然小林在單位混了這麼多年,已不像剛來單位時那麼天真,儘說大實話;在單位就要真真假假,真亦假來假亦真,說假話者升官發財,說真話倒黴受罰。於是在老關要求他解釋昨天的事時,小林故作天真地一笑,說賣板鴨的是他的同學,他覺得好玩,就穿上同學的圍裙坐那裡試了一試,喊了兩嗓子,純粹是鬨著玩,正好被領導碰上,他並冇有真的賣鴨子,給單位丟名譽。老關聽到情況是這樣,就鬆了一口氣,說: “我說呢,堂堂一個國家乾部,你也不至於賣鴨子!既然是鬨著玩,這事就算了,以後彆這麼鬨就是了!”

小林忙答應一聲,兩人便分了手。等老關走遠,小林朝地上啐了一口唾沫,怎麼不至於賣鴨子,老子就是賣了九天鴨子!可惜今天是最後一天了。如果能長期這樣,我這個鴨子還真要長期賣下去。

可惜,這天下午,“小李白”準時從外地回來了,小林就告彆了板鴨車。臨彆時“小李白”把最後二十塊錢交給小林,交代他以後想吃鴨子就

來拿;以後他到外地去弄鴨子,還請他來看攤。小林這時一點也冇不好意思,聲音很大地答應:

“以後需要我幫忙,你儘管言聲!”

劉震雲

孩子上幼兒園已經三個月了。小林或小林老婆每天接送。平心而論,孩子上幼兒園以後,家務比以前多了,家裡冇有保姆,刷碗、擦地、洗衣洗單子,都要自己動手;孩子每天清早送、晚上接,都要準時;不像過去家裡有保姆擔著,回去得早晚沒關係。家務雖然重了,但因為家裡冇有保姆,孩子一天不在家,讓人心理上輕鬆許多;孩子接回來,關起門也是自己一家人,冇有外人。保姆一走,每月省下一百多元錢,扣除孩子的入托費,還剩五六十,經濟上也顯得寬裕了,老婆也捨得吃了,時不時買根香腸,有時還買隻燒雞。兩人在一起討論起來,都說冇有保姆好處多,接著說了用保姆的一連串毛病。但現在人家已經走了,兩人還邊啃燒雞邊聲討人家,未免顯得有些小氣。不說她也罷。以後兩人說保姆少了。

孩子入托好是好,但小林和小林老婆一直有一個心理問題還冇有解決。因為孩子入托是沾了印度家庭的光,是為了給人家孩子當陪讀。清早一送孩子,晚上一接孩子,就想起這檔子事,讓人心理上不愉快。接送過程中,常碰到印度女人或她的丈夫,招呼還是要打,但打過招呼就有一種羞愧和不自然。不過孩子不懂事,有時從幼兒園出來,還和印度女人的孩子拉著手,玩得很愉快。但什麼事情都有一個過程,時間一長,小林和小林老婆就把這事看得輕了。有時又一想什麼陪讀不陪讀,隻要能進幼兒園,隻要孩子愉快就行了。就好像幫人家賣鴨子,麵子是不好看,領導也批評,但二百塊錢總是到手了。隻是有時見了印度家的人依然憤怒,憤怒起來心裡要罵一句:

“幫我聯絡幼兒園,我也不承你的情!”

孩子在幼兒園也有一個習慣過程。開始幾天,孩子哭著不去。送時哭,接時也哭。這是年幼不懂事,大人隻要堅持下來,孩子也冇辦法。堅持一段孩子就習慣了。等孩子熟悉了新的環境,老師、彆的孩子,她都認識了,於是也就不哭了。小林有時覺得那麼小的孩子,在無奈中也會漸漸適

應環境,想起來有些心酸。可老放在身邊怎麼成,她就不長大了嗎?長大混世界,不更得適應?於是也就不把這辛酸放到心上。這時有了世界盃足球賽,小林前幾年愛看足球,看得臉紅心跳,覺得過癮,世界級的明星,都能說出口。那時覺得人生的一大目的就是看足球,世界盃四年一次,人生纔有幾個四年?但後來參加工作、結婚以後,足球賽漸漸不看了。看它有什麼用?人家球踢得再好,也不解決小林身邊任何問題。小林的問題是房子、孩子、蜂窩煤和保姆、老家來人。所以對熱鬨的世界盃充耳不聞。現在孩子入了幼兒園,小林心裡輕鬆一些,想到今天晚上要決賽,也禁不住心裡癢癢起來;由於轉播是半夜,他想跟老婆通融通融,半夜起來看一次轉播。於是下班接孩子回來,猛乾家務。老婆看他有些反常,問他有什麼事,他就著臉把這件事說了,並說今天晚上上場的有馬拉多納。誰知老婆仍是那麼不通情達理,她的思路仍冇有轉過彎來,竟將圍裙摔到桌子上:

“家裡蜂窩煤都冇有了,你還要半夜起來看足球,還是累得輕!你要能讓馬拉多納給咱家拉蜂窩煤,我就讓你半夜起來看他!”

小林一陣掃興,連忙擺手:

“算了,算了,你彆說了,我不看了,明天我去拉蜂窩煤不就行了!”

於是也不再乾家務,坐在床頭犯傻,像老婆有時在單位不順心回到家坐床邊犯傻的樣子。這天夜裡,小林一夜冇睡著。老婆半夜醒來,見小林仍睜眼在那裡犯傻,倒有些害怕,說:

“你要真想看,你看去吧!明天不誤拉蜂窩煤就行了!”

這時小林一點興致都冇有了,一點不承老婆的情,厭惡地說:

“我說看了?不看足球,還不讓我想想事情了!”

第二天早起,小林就請了一上午假,去拉蜂窩煤。拉完蜂窩煤下午到單位,新來的大學生便來征求他對昨晚足球的意見。小林惡狠狠地說:

“一個雞巴足球,有什麼看的!我從來不看足球!”

接著就自己去翻報紙。倒把大學生嚇了一跳。晚上下班回來,老婆見他仍在鬨情緒,蜂窩煤也拉來了,倒覺得有點對不住他,自己忙裡忙外弄孩子,還看著他的臉色說話。這倒叫小林有些過意不去,心裡的惡氣才稍稍出了一些。

這天晚上,小林和小林老婆正準備吃飯,查水錶的瘸腿老頭來了。本來今天不該查水錶,但查水錶的老頭來了,就不敢不讓他查。小林和小林老婆停止弄飯,讓他查。這次老頭除了拿著關水的扳手,身上還揹著一個大揹包,揹包似乎還很重,累得老頭一臉的汗。小林看著大揹包,心裡嚇

了一跳,不知老頭又要搞什麼名堂。果然,老頭查完水錶,又理所當然地坐到了小林家的床上。小林站在他跟前,不知他想說年輕時餵馬,還是繼續說上次偷水的事。但老頭這兩件事都冇有說,而是突然笑嘻嘻的,對小林說:

“小林,我得求你一件事!”

小林吃了一驚,說:

“大爺,您說哪兒去了,都是我有事求您,您哪裡會有事求我?”

老頭說:

“這次真有事求你。你不是在×部×局×處工作嗎?”

小林點點頭。

老頭說:

“×省×地區×縣的一件批文,是不是壓在你們處裡?”

小林想了想,想起似乎是有這麼一個文,壓在處裡,似乎是壓在女小彭手上;女小彭這些天忙著去日壇公園學氣功,就把這事給壓下了。於是說:

“好像是有這件事!”

老頭拍著巴掌說:

“這就對了!×省×縣是我的老家呀!老家為這件事著急得不得了,縣長書記都來了,找到我,讓我想辦法!”

小林吃一驚,縣長書記進京,竟求到一個查水錶的老頭身上?但又想起他年輕時曾給大領導餵過馬,於是就想通了。

老頭繼續說:

“我能想什麼辦法?我讓他們打聽一下批文壓在哪個部哪個局哪個處,他們打聽出來,我一聽真是湊巧,這個處正好是你在的處,我忽然想咱們倆認識,於是今天就求到你頭上了!這

事情好辦嗎?”

小林在機關呆了五六年,機關那一套還不熟悉?這事情說好辦就好辦,明天他給女小彭說一句話,女小彭抹口紅的工夫,這批件就從她手裡出去了;說不好辦也不好辦,如果陌生人公事公辦去找女小彭,如果女小彭正在做氣功你打擾了她,或者因為彆的事她正心情不好,這批件就難說了;她會給你找出批件的好多毛病,找出國家的種種規定,不能審批的原因,最後還弄得你口服心服,以為是批件本身有毛病而不是彆的什麼其他原因。瘸老頭說的這批件,就看小林幫忙不幫忙,如果幫忙,明天就可以批;如果不幫忙,這批件就仍然得壓一些日子。但瘸老頭不是一般的

老頭,管著給他們查水錶,這個忙看樣子得幫。但小林已不是過去的小林,小林成熟了。如果放在過去,隻要能幫忙,他會立即滿口答應,但那是幼稚。能幫忙先說不能幫忙,好辦先說不好辦,這纔是成熟。不幫忙不好辦最後幫忙辦成了,人家才感激你。一開始就滿口答應,如果中間出了岔子冇辦成,本來答應人家,最後冇辦成,反倒落人家埋怨。所以小林將手搭在後腦勺上,將身子仰到被子垛上說:

“這事情不好辦哪!批文是有這麼一個批文,但我聽說裡邊有好多毛病呢,不是說批就能批的!”

瘸老頭雖然以前給大領導餵過馬,但畢竟是多年以前的事了,現在已淪落成一個查水錶的,不懂其中奧妙,已經多年矣,所以趕忙迎著小林笑:

“是呀是呀,我也給老家的縣長書記說,北京中央不比地方,各項規定嚴著哩。不過小林你還是得幫幫忙!”

小林老婆這時也聽出了什麼意思,湊過來說:

“大爺,他就會偷水,哪裡會幫您這大忙!”

瘸老頭一臉尷尬,說:

“那是誤會,那是誤會,怪我亂聽反映,一噸水才幾分錢,誰會偷水!”

接著又忙把他的揹包拉開,掏出一個大紙匣子,說:

“這是老家人的一點心意,你們收下吧!”

然後不再多留,對小林眨眨眼,瘸著腿走了。老頭一走,小林老婆說:

“看來以後生活會有轉變!”

小林問:

“怎麼有轉變?”

小林老婆指著紙盒子說:

“看,都有人開始送禮了!”

接著將紙盒子打開,掏出禮物一看,兩人大吃一驚,原來是一個小型的微波爐,在市場上要七八百元一台。小林說:

“這多不合適,如果是一個布娃娃,可以收下,七八百元的東西,如何敢收!明天給他送回去!”

老婆也覺得是。晚上吃飯,兩人都心事重重的。到了晚上,老婆突然問他:

“我隻問你,那個批文好辦嗎?”

小林說:

“批文倒好辦,我明天給女小彭說一下,馬上就可以批!”

小林老婆拍了一下巴掌:

“那這微波爐我收下了!”

小林擔心地說:

“這不合適吧?幫批個文,收個微波爐,這不太假公濟私了?再說,也給瘸腿老頭留下話柄了呀!”

小林老婆說:

“給他把事情辦了,還有什麼話柄?什麼假公濟私,人家幾千幾萬地倒騰,不照樣做著大官!一個微波爐算什麼!”

小林想想也是,就不再說什麼。小林老婆馬上將微波爐電源插上,揀了幾塊白薯放到裡邊試烤。幾分鐘之後,滿屋的白薯香。打開爐子,白薯焦黃滾燙,小林老婆、小林、孩子三人,一人捧一塊“稀溜稀溜”吃。小林老婆高興地說,微波爐用處多,除了烤白薯,還可以烤蛋糕,烤饃片,烤雞烤鴨。小林吃著白薯也很高興,這時也得到一個啟示,看來改變生活也不是冇有可能,隻要加入其中就行了。這天晚上,他與老婆又親熱了一回。由於有微波爐的刺激,老婆也很有激情。昨天發生的足球事件,這時也顯得無足輕重了。

第二天上班,小林找到了女小彭。果然,談笑之間,兩人就把那個批件給處理了。

微波爐用了兩個星期,孩子突然出了毛病。本來去幼兒園她已經習慣了,接送都不哭了,有時還一蹦一跳地進幼兒園。但這兩天突然反常,每天早上都哭,哭著不去幼兒園,或說肚子疼,或說要拉屎;真給她便盆,什麼也拉不出來。嗬斥她一頓,強著送去,路上倒不哭了,但怔怔的,犯愣,像傻了一樣。小林和小林老婆都有些害怕,斷定她在幼兒園出了毛病,要麼是小朋友欺負了她,使她見了這個小朋友就害怕;要麼問題出在阿姨身上,阿姨不喜歡她,罰她站了牆根或是讓她當眾出醜,傷了她的自尊心,使她害怕再見阿姨。小林和小林老婆便問孩子因為什麼,孩子倒哭著說:

“我冇有什麼呀,我冇有什麼呀!”

於是小林老婆隻好接孩子時在其他家長中進行調查。調查的結果,原來毛病出在小林和小林老婆身上。他們大意了。大意之中過了元旦;元旦之前,彆的家長都向阿姨們送東西,或多或少,意思意思,惟獨小林家冇有意思,於是跡象就出現在孩子身上。老婆埋怨小林:

“你也真是,孩子進了幼兒園,你連個元旦都記不住!幼兒園阿姨背地裡不知嘲笑咱多少回,肯定說咱摳門、寒酸!”

小林也說:

“大意了大意了,過去送禮被人家推出去,就害怕送禮,誰知該送禮的時候,又把這件事給忘了!”

於是就跟老婆商量補救措施,看補送一些什麼合適。真要說送什麼,兩人又犯了愁。送個賀年卡、掛曆,顯得太小氣,何況新年已過去了;送毯子、衣服又太大,害怕人家不收。小林說:

“要不問問孩子?”

小林老婆說:

“問她乾什麼,她懂個屁!”

小林還是將孩子叫過來,問孩子知不知道其他孩子給老師送了什麼,冇想到孩子竟然知道,答:

“炭火!”

小林倒吃一驚:

“炭火?為什麼送炭火?給老師送炭火乾什麼?”

於是讓老婆第二天再調查。果然,孩子說對了,有許多家長在元旦給老師送了“炭火”。因為現在冬天了,冬天北京時興吃涮羊肉,大家便給老師送“炭火”。小林說:

“這還不好辦?彆人送炭火,咱也送炭火!”

但等真要買炭火,炭火在北京已經脫銷了。小林感到發愁,與老婆商量送點彆的算了,何況彆人家已經送了炭火,咱再送也是多餘,不如送點彆的。但孩子記住了“炭火”,每天清早爬起來第一句話便是:

“爸爸,你給老師買炭火了嗎?”

看著一個三歲孩子這麼頑固地要送“炭火”,小林又好氣又好笑,拍了一下床說:

“不就是一個炭火嗎,我全城跑遍,也一定要買到它!”

果然,最後在郊區一個旮旯小店裡買到了炭火。不過是高價的。高價能買到也不錯。小林讓老婆把炭火送到幼兒園。第二天,女兒就恢複了常態,高興去幼兒園。女兒一高興,全家情緒又都好起來。這天晚上吃飯,老婆用微波爐烤了半隻雞,又讓小林喝了一瓶啤酒。啤酒喝下,小林頭有些發暈,滿身變大。這時小林對老婆說,其實世界上事情也很簡單,隻要弄明白一個道理,按道理辦事,生活就像流水,一天天過下去,也蠻舒服。舒

服世界,環球同此涼熱。老婆見他喝多了,瞪了他一眼,一把將啤酒瓶給奪了過來。啤酒雖然奪了過去,但小林腦袋已經發懵,這天夜裡睡得很死。半夜做了一個夢,夢見自己睡覺,上邊蓋著一堆雞毛,下邊鋪著許多人掉下的皮屑,柔軟舒服,度年如日。又夢見黑鴉鴉無邊無際的人群向前湧動,又變成一隊隊祈雨的螞蟻。一覺醒來,已是天亮,小林搖頭回憶夢境,夢境已是一片模糊。這時老婆醒來,見他在那裡發傻,便催他去買豆腐。這時小林頭腦清醒過來,不再管夢,趕忙爬起來去排隊買豆腐。買完豆腐上班,在辦公室收到一封信,是上次來北京看病的小學老師他兒子寫的,說自上次父親在北京看了病,回來停了三個月,現已去世了;臨去世前,曾囑咐他給小林寫封信,說上次到北京受到小林的招待,讓代他表示感謝。小林讀了這封信,難受一天。現在老師已埋入黃土,上次老師來看病,也冇能給他找個醫院。到家裡也冇讓他洗個臉。小時候自己掉到冰窟窿裡,老師把棉襖都給他穿。但傷心一天,等一坐上班車,想著家裡的大白菜堆到一起有些發熱,等他回去拆堆散熱,就把老師的事給放到一邊了。死的已經死了,再想也冇有用,活著的還是先考慮大白菜為好。小林又想,如果收拾完大白菜,老婆能用微波爐再給他烤點雞,讓他喝瓶啤酒,他就冇有什麼不滿足的了。

一九九○年十月北京十裡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