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54
春曦融融 願你比草木長久。
鄔妄最終還是應下了。
臨走前, 他拍了拍甜杏的發頂,“真記住了?”
記住什麼?甜杏眨眨眼,剛纔師兄說的晚上亥時二刻見, 她確實記住了呀?
然而, 不等她回答, 鄔妄便率先走了。
徒留下甜杏一人在原地滿頭霧水。
她看了眼天色, 也加快了腳步往住處趕。
“……玄珠?!”
甜杏刹住腳步,退回院子門口看了眼頭頂上的牌匾,又進來,“我還以為你在你房裡休息呢。”
宋玄珠笑了笑, “是在房裡休息了會兒, 後來感覺好多了, 又估摸著你要回來了, 便提前做好了飯。”
甜杏看向石桌上尚冒著熱氣的幾道菜,都是她平日裡愛吃的。
她歡欣地跑過去, “哇!謝謝玄珠!你吃了嗎?我們一塊兒吃吧!”
宋玄珠彎了彎唇,“我已經吃過了, 小溪姑娘自己吃就好。”
甜杏並不與他客氣,徑直坐下去拿著筷子就吃,嘴裡塞得鼓鼓囊囊的,“玄珠, 我給你的符紙你都收好了嗎?明日你對戰的是誰呀?”
“收好了。”宋玄珠答道, “明月仙宗的鐘杳杳。”
甜杏:“!”
她真冇想到,宋玄珠一抽還抽了個大的, 直接對上了上一屆的第十。
見她發愁的模樣,宋玄珠反倒跟冇事人一樣,安撫地握住她的手, 又鬆開,“冇事的,小溪姑娘,若是不敵,我會認輸。我心裡有數的,彆擔心。”
“你吃吧。”宋玄珠緩緩道,麵色有些蒼白,“小溪姑娘,我先回房了。”
“我送你回去嗎?”
“不必了。”宋玄珠笑了笑,“小溪姑娘將飯菜都吃光,我便很開心了。”
這有什麼難的?甜杏一口答應,“一定吃光!”
她目送著宋玄珠的背影出了院子,從乾坤袖裡拿出一本符書,一邊吃飯,一邊看著。
第二關將近,她不如多鑽研一下符書,畫些符給師兄帶著。
等下吃完飯再給玄珠畫些符好了,甜杏想著。
她吃飯速度並不算慢,很快就吃得差不多了,甜杏站起來收拾好,又在院裡散了一圈步,從乾坤袋裡掏出筆墨紙硯,在石桌前重新坐了下來。
一張兩張……十張,畫完這幾張就去找師兄吧!
甜杏愉快地決定了,提起筆就開始畫。
她畫得專注,然而冇過多久,她便感受到一股強烈而不容忽視的睏意,在徹底倒下去前,甜杏隻來得及扔出一張尚未來得及設時辰的鐘符。
——月光忽然凝滯了一瞬。
地麵隆起細密的根係,青磚縫隙間滲出樹液清苦的氣息,枝影搖曳聲音沙沙。
倏地,高大的樹開始變小,新抽的嫩枝緩緩收攏,蜷曲成纖細的指節,滿地落花無風自動,盤旋著聚成人形輪廓。
當最後一根嫩枝縮回指尖時,七十七歲的她睜開眼,發間還沾著未落儘的杏花。
有意識的時候,她就已經在這座山上了,她不知道自己從哪兒來,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兒。
她想問問旁邊的花草精怪自己是誰,該如何修煉,可是身旁的榕樹爺爺有孫子孫女,肩上的小鳥有父親母親,它們的家族龐大,每個成員都是那麼相似——
而她,卻找不到一個和自己一樣的妖,冇有家族,也冇有朋友。
天大地大,好像隻剩她一妖。
這些年來,她隻能通過偶爾路過的樵夫和采藥人的對話,拚湊出山外那個熱鬨的人類世界。
“聽說城裡新開了家糕點鋪子,核桃酥做得極好。”
“河邊的風箏比賽又要開始了……”
“上官家的小姐病得更重了,怕是熬不過這個冬天……”
小杏樹的枝葉隨著風輕輕搖晃,發出沙沙的響聲。
她特彆喜歡聽人類說話,那些聲音裡帶著她無法理解的情緒起伏,時而歡喜,時而憂愁。
每當有人經過,她都會悄悄伸展枝條,讓幾片銀杏葉飄落到他們腳邊,彷彿這樣就能參與他們的生活。
如今她七十七歲,方得化形,隻往身上隨意變了件衣裳,便歡欣地奔向了山下的花都城。
人類的城鎮比她想象中還要喧囂。
小杏樹站在城門口,被來往的車馬和人流嚇得不敢動彈。她學著彆人的樣子走進城門,卻不知道要去哪裡。
街邊小販的吆喝聲、食物的香氣、孩童的嬉鬨聲,所有感官接收到的資訊都讓她既興奮又恐懼。
“小姑娘,你一個人嗎?”一個滿臉堆笑的中年婦人攔住她,“要不要來點糖葫蘆?”
小杏樹眨了眨眼,她記得聽山裡的樵夫說過這種食物。紅豔豔的果子裹著晶瑩的糖衣,在陽光下閃閃發亮。
她小心翼翼地點頭,接過糖葫蘆咬了一口,酸酸的,但她很喜歡,又是驚喜又是驚奇地瞪大了眼睛。
“好吃嗎?”婦人笑眯眯地問,“三個銅板。”
甜杏茫然地看著她,不明白“銅錢”是什麼意思,也冇聽偶爾路過的人說過,隻開心地笑了笑,“很好吃,謝謝您!”
聞言,婦人的臉色立刻變了,“冇錢?冇錢你吃什麼糖葫蘆!”
她一把奪回剩下的糖葫蘆,推了小杏樹一把,“走走走,彆擋著做生意!”
這是小杏樹下山後學到的第一課。
人類冇有“銅錢”是會餓肚子的,而修為不夠的妖餓肚子就會用不出法術。
秋去冬來,小杏樹蜷縮在當鋪屋簷下,看著自己撥出的白氣發呆。
“要典當什麼?”當鋪夥計第三次驅趕她,“冇有就滾遠點。”
小杏樹低頭看自己空蕩蕩的雙手。
她倒是能變出銀杏葉,可昨天試過了,人類說那是“冇見過的爛樹葉子”。
忽地,一輛青綢馬車停在當鋪前。
車簾掀起時,小杏樹看見一隻蒼白的手,指尖泛著青紫。
接著是咳嗽聲,像要把肺都咳出來似的。
“安康,把我的暖爐給她。”
小杏樹抬頭,對上一雙柔和的眼睛。馬車裡的少女裹著白狐裘,整個人像一捧雪,唯有唇上一點病態的嫣紅。
“小姐!這可是……”
“快去。”
暖爐塞進小杏樹手裡時,她聞到淡淡的藥香混著血腥氣,上麵雕著梨花,和少女衣襟上的紋樣一樣。
“你叫什麼?家住何處?”
小杏樹搖了搖頭,目光清澈明亮,帶著懵懂。
眼前的人類長得很漂亮,她很喜歡。
少女又咳嗽起來,帕子上沾了血絲,“我是上官曦。要是不嫌棄……”
話未說完,便被身旁的老嬤嬤打斷,“小姐!老爺說過不能再撿人回去了!上次那個……”
“她不一樣。”上官曦看著小杏樹發間沾的雪,輕聲道,“你看她的眼睛,像不像我貼身的那枚琉璃墜子?”
小杏樹當時隻知道跟著馬車走,懷裡的暖爐燙得心口發疼,她後來才知道,是這雙眼睛為她掙來了名字和棲身之所。
上官曦給她取名那日,窗外梨花正紛揚如雪,丫鬟們正在院裡踢毽子。
“溪水潺潺,奔流不息。”上官曦將白玉墜子鄭重地掛在小杏樹頸間,“願你比草木長久。”
彼時小杏樹,哦不,是上官溪吃飽了飯,當即拉過上官曦的手,迫不及待地往她體內渡靈力。
“你——”
上官曦眼裡驚疑不定,猛地抽出手,握住她的肩。
“小溪,”她用的力氣極大,手背的青筋爆出,“你記住,以後不準在彆人麵前這樣做,也不能告訴彆人你的身份。”
上官溪不解地歪頭,“不能告訴其他人我是妖嗎?”
“不能!”
“那可以告訴伯父伯母嗎?”
聞言,上官曦猶豫了一下,點頭,“可以。”
——
“李玉照。”
李予筷子一轉,敲在李玉照的手上,“彆發呆。”
李玉照這纔回過神來,往嘴裡扒了兩口飯,“師兄,你還冇說為何此次天驕會隻來了你和李宿師兄兩人呢!”
他有點失望,“我還想見見師父呢。”
李予掃他一眼,“食不言。”
哪怕師兄弟兩人都已辟穀,但仍保留了同桌而食的習慣,隻是李玉照一段時間冇見李予,難免有些皮癢,“師兄,你還冇說呢!”
李予:“……”
他恨鐵不成鋼地瞪了李玉照一眼。
“乾嘛?”李玉照委委屈屈地瞪回去,“今日我可是贏了謄連玨,是白玉京的大功臣!”
李予:“……冇說你不是。”
“那你就這樣對大功臣嗎?!”
李予作勢要收桌上的菜,被李玉照匆忙攔住了,“師兄,你這人真不講義氣,每次問你點什麼,你都不告訴我!”
“那好。”李予收回手,後仰靠在椅背上,抱著雙臂,“我問你答,同樣你問我答。”
“我先問。”
李予並不說好,也冇說不好,隻沉聲問道,“師父發的任務你完成得怎麼樣了?”
“不怎麼樣。”李玉照耷拉著腦袋,“江甜杏好像不喜歡我。”
“所以此次天驕會白玉京為何隻來了師兄一個人?”
“鬼王結界鬆動,各長老留京協助師父重新鎮壓,脫不開身,故隻派我同李宿前來。”
李予目光沉沉,“京中動盪,若非擔心明月仙宗和浮玉山對你不利,我也不一定會來。”
“啊?”李玉照愣愣道,“明月仙宗和浮玉山?他們為什麼要對我不利?而且要怎麼對我不利啊?結界鬆動的話,長老們和師父在就好了,為什麼其他師兄師姐也不來呢?”
李予依舊不答,“藏劍山莊的事辦得如何?”
“不怎麼樣。”李玉照這次是完全哭喪著個臉了,“藏劍山莊不長眼想對付江甜杏,被她一窩端了。殘雪和殘骨劍我倒是按師父的吩咐給她了。”
聞言,李予輕輕挑眉,“你說藏劍山莊想對付江甜杏?”
“也不全是吧……”李玉照撓了撓頭,“其實藏劍山莊也是受人指使!師兄你一定想不到幕後黑手是誰!你要不要猜一猜?算了你肯定猜不到!”
他自言自語,自問自答,“其實幕後黑手是謄連玨!他真討厭,仗著和藏劍山莊有婚約就這般拖人下水,從前在浮玉山我就與他不對付,冇想到他這麼、這麼、這麼……”
他憋了半天,憋出來一句“這麼陰險”。
“哎不對啊?”李玉照驟然反應過來,“說好的一人問一個問題呢?師兄你問了兩個!”
不等李予說完,門外傳來一道陰測測的聲音,“玉照,你同李兄在聊什麼呢?我怎麼聽見了我的名字?”
房門無風自動,打開的門縫間,露出一張笑眯眯的臉。
雖說臉上是在笑,眼裡卻冇半分笑意。
謄連玨跨步進來,“玉照,怎麼不說話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