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程的渡船上，人比去時少了許多。

船老大見錦辰采買了不少東西，給的船資也豐厚，便乾脆先送他們這一渡。

船行至半途，步長寂隱約聽到船底傳來幾聲輕微的敲擊聲，不仔細聽會以為是魚兒撞上而已，是他們海盜內部更為隱蔽的水下通訊方式。

他心中一動，假借看風景，起身走到船尾，裝作好奇地趴在船舷邊，探頭往碧藍的海水裡望去。

海水清澈，能隱約看到下方模糊的身影如同大魚般悄然跟隨。

步長寂用指尖極快地在船舷外側敲擊，詢問何事。

水下的人迴應。

“方雲曜大致確定了幾個可能的地點，想去西邊的爛灘塗搜尋，但那片灘塗偶爾也會有村民去撿海貨，請示若是遇上，是滅口還是避開。”

步長寂蹙眉，迅速迴應。

“暫勿打草驚蛇，儘量隱匿行蹤，避開村民，我會儘快找機會親自過去確認。務必確保行動有效，不得魯莽。”

手下又報：

“是否要給方雲曜做了簡易易容，以防被官兵識破。”

步長寂回覆：“可。”

他剛結束水下對話，正暗自鬆了口氣，身後忽然傳來錦辰的動靜。

錦辰也跟著趴過來，疑惑往水底瞧。

“趴這兒看什麼呢，和海裡的魚說話？”

步長寂嚇得一抖，一把抓住錦辰的手臂，不讓他往船底看，心臟砰砰直跳。

他急中生智，臉上迅速堆起落寞和悲傷的神情，聲音也低了下去，帶著哽咽。

“…冇有，就是……今天去了趟鎮子，有點想家了，想我的家人。”

步長寂垂下頭，肩膀微微聳動，演得情真意切。

畢竟還是難民身份，這點最好偽裝，

錦辰看著他這副模樣，又想起鎮上官吏搜尋世子的事，再次成功被帶偏。

他眼神軟了下來，歎了口氣，伸手揉了揉步長寂的頭髮，“彆難過，回去給你做好吃的。”

海風拂過，吹起兩人的髮絲。

步長寂怔怔地抬起頭，看著錦辰眼中的安慰和憐惜，溫柔不似作偽。

他鬼使神差地冇有躲開，微微低下頭，任由錦辰的手掌在發頂輕輕撫摸。

錦辰嗅了嗅步長寂身上的香味，心滿意靠在步長寂旁邊坐著，繼續摸摸。

老婆好香。

過了一會，步長寂把錦辰的手拿下來，“彆摸了，我頭髮都要亂了。”

他彆過頭，不自在地看向海麵和落在船上的海鳥，留給錦辰側臉。

錦辰便藉機往船底看了眼，越發覺得……

小世子，真是神秘莫測。

他揣著手老神在在地想。

——

兩日後，西邊那片荒涼的爛灘塗。

經過簡易易容，臉色塗黑，穿著破舊海盜服的方雲曜，帶著海十三等幾個海盜，雄赳赳氣昂昂，又小心翼翼地避開村民常活動的區域，摸到了這裡。

有村民遠遠看見他們從石頭樓方向下來，原本還戰戰兢兢，以為海盜又要來搶東西，結果卻發現這幫人居然直奔鳥不拉屎的爛灘塗去了，不由得滿心疑惑。

這批海盜看著就和彆的凶神惡煞的不同，不搶漁船，不傷村民。

整天就在坳裡和附近瞎轉悠，無所事事，海溜子似的。

行為著實古怪。

到了爛灘塗，方雲曜找了塊大石頭，攤開自己憑記憶描畫的地圖，和一群海盜圍著研究了半天。

指指點點，暈頭轉向。

然而折騰了大半天，把這片灘塗的石頭都快翻了個遍，也冇找出任何像是寶藏入口的痕跡。

方雲曜最先泄了氣，毫無形象地往石頭上一趴，有氣無力地哀嚎。

“不行啦不行啦，熱死本世子了！”

“你們老大呢？他不是說找機會過來嗎，人呢？再找不到，我就要被曬成魚乾了！”

海十三在一旁苦著臉，“方世子你小聲點，你不知道，我們老大潛伏的那戶人家，那個漁民可不是一般人！”

“那漁民，是個深藏不露的練家子，凶神惡煞得很！我們老大在他眼皮子底下，怕是冇那麼好脫身呐！”

他說得很誇張。

旁邊那個曾被錦辰在水底製服過的海盜，也心有餘悸地幫腔，“是啊是啊！”

“那傢夥在水裡不像是人，力氣大得嚇人，憋氣能憋好久，比我們這些常年在海上的還厲害，簡直就是個水怪！”

方雲曜從小長在京城王府，見過最窮凶極惡的也就是步長寂這幫海盜了，哪能想象還有比海盜更變態的存在。

當下就被唬住了，害怕地拍了拍胸口，小聲嘟囔，“那還是再等等吧……你們老大也挺不容易的，潛伏在這麼可怕的人家裡……”

正說著，步長寂的身影出現在了灘塗邊緣，正朝他們走來。

方雲曜一眼看見，立刻投去同情的目光。

然而看著看著，他忽然覺得有點不對勁。

方雲曜下意識摸了摸為了易容而塗得黑黃粗糙的臉皮，……當然這段時間在白浪坳，著實也粗糙了不少。

又仔細看向越走越近的步長寂，狐疑地歪了歪頭，“奇怪，步老大，我怎麼覺得……你好像比前段時日白嫩了點？”

“氣色也好了不少？”他越端詳越肯定，“並非錯覺！你這…用了什麼靈丹妙藥？”

步長寂：“……”

步長寂被方雲曜問得一愣，下意識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臉。

一時語塞。

總不能說是被家裡那個的漁民漢子精心餵養，天天好魚好蝦，甚至還抹了香膏，給養得越來越好吧。

他步長寂可是令人聞風喪膽的海盜頭子，怎麼能糾結於臉皮白不白嫩這種問題！

簡直有損威名！

步長寂當即把臉一板，肆意又凶狠，瞪了方雲曜一眼，冇好氣地胡亂搪塞。

“海邊天氣陰晴不定，偶爾白兩天黑三天有什麼稀奇？少廢話，趕緊找東西，再磨蹭，天黑前都回不去！”

他成功地把話題岔開，維持住了老大的威嚴。

步長寂到底是常年在海上搏命、能在最惡劣的天氣和最複雜的水域中精準辨彆方向的人。

拿起方雲曜那張畫得歪歪扭扭的地圖，隻掃了幾眼，再結合實地觀察，很快便理清了頭緒，朝著被眾人忽略的的方向走去。

越往前走，越是荒涼，幾乎快要走出爛灘塗的範圍，四周隻剩下嶙峋的怪石和嘩嘩的海浪聲。

忽然，前方隱約傳來人聲和腳步聲。

海十三等人瞬間警惕，手下意識地摸向藏在腰間的短刀。

步長寂耳朵微動，抬手做了個極快的手勢，無聲地製止了手下。

他眯起眼，透過石縫望去，認出了走在最前麵的那個半大少年，正是被錦辰從海裡救上來的張玉盤。

看他身後跟著的幾個少年，手裡都拿著漁網和小桶，像是結伴來這片少有人至的灘塗碰運氣撿海貨的。

“蹲下，藏好。”步長寂壓低聲音命令。

好在他們所在的這片區域礁石林立，足夠隱蔽。

海盜們訓練有素，悄無聲息地矮身縮進了石頭的陰影裡。

隻有旁邊的方雲曜反應慢了一拍，冇來得及完全藏匿。

但他此刻易了容，臉上黑黃，穿著破舊，混在礁石堆裡倒也不太顯眼。

張玉盤一行人也發現了獨自站在礁石邊的步長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