鏡子裡，黎遲微微歪了歪頭，露出了極其困惑的神情。

他不理解這個解釋，垂眼遮住了眼底翻湧的情緒。

錦辰又說：“小遲，不要抗拒我的存在。”

錦辰心念微動，便接管了對身體的控製。

黎遲稍微鬆懈，就像是跌落進軟乎乎的雲層裡，仍然可以通過眼睛看外麵，卻無法操控身體。

鏡中的少年，緩緩抬起手，修長的手指拂開額前遮擋視線的碎髮，總是緊抿著，透著倔強的唇角，向上彎起了一個弧度。

前所未有的，帶著點隨性慵懶意味的笑容，出現在了黎遲的臉上。

鏡子裡那雙濕漉漉的黑眸裡，也染上了陌生的，銳利又溫柔的光彩。

黎遲怔住，看著自己的臉，做出完全不屬於自己的表情，這感覺太真實了，真實到無法否認。

“我……”

黎遲輕聲問，“我有……精神病嗎？”

這是他唯一能想到的解釋。

長期壓抑的環境，終於讓他精神崩潰，分裂了嗎？

錦辰對著鏡子裡的少年輕輕搖了搖頭。

“不，小遲，你不是，我也不是。”

他唇角噙著笑，語氣溫柔，“彆怕。我會保護你。”

這是他對這個傷痕累累的靈魂，做出的第一個承諾。

黎遲沉默下來。

識海裡一片寂靜，隻有他自己紊亂的心跳聲響起。

他不知道該如何迴應這個突如其來的存在，保護這個詞對他而言，遙遠得像個笑話。

長久以來，他唯一學會的就是沉默和忍受。

過了彷彿一個世紀那麼久。

錦辰才聽到識海裡傳來極輕極輕的迴應。

“……喔。”

聽得錦辰很是心疼。

他不再強行占據主導，將身體的控製權輕柔地交還給黎遲。

鏡子裡的笑容消失了，又變回了黎遲纔有的神情。

“小遲，掌控權在你，” 錦辰的聲音在識海裡響起， 低聲安撫，“彆怕。我不強迫你。”

黎遲緊繃的肩膀微微垮下一點。

他不再看鏡子，有些僵硬地走到床邊。

少年一聲不吭地掀開薄薄的被子，把自己整個兒鑽了進去，連頭都蒙了起來。

小小的被子鼓起一團，微微顫抖著。

錦辰：“……？”

他清晰地感覺到被子裡瞬間升高的溫度和憋悶的空氣，還有少年蜷縮起來時，膝蓋頂到胃部的不適感。

“小遲，” 錦辰帶著一絲無奈的笑意，“你不熱嗎？”

不出聲還好，這一出聲，黎遲又顫了一下。

緊接著，錦辰聽到黎遲帶著點悶悶的鼻音，“……可不可以……先不要說話。”

零滾滾嗬了聲，【宿主，您這冷不丁地是挺嚇人哈。】

【怪誰？】

【……】零滾滾立刻閉麥。

【不過…】錦辰思索著，【小遲的聲帶冇有問題。】

那隻能是後期發生過某件事，讓他再也不願意開口說話。

——

被子裡的悶熱還冇散去，門外就傳來啪啪的砸門聲，力道很大，震得薄薄的門板都在晃。

緊接著是黎強不耐煩的粗嘎嗓門，“臭啞巴！磨磨唧唧什麼玩意兒！快點滾出來！我媽叫你拍照！”

黎強脾氣暴躁，對黎遲呼來喝去是家常便飯。

錦辰感受到了黎遲身體繃緊，冇有任何安全感。

“小遲，”錦辰的聲音平穩響起，“彆怕，我來幫你好不好？”

被子裡的身體似乎又蜷縮了一下。

過了兩秒，黎遲不確定的心音才傳出來，像試探著伸出的小爪子。

“……你，幫我？”

“嗯，我幫你。”錦辰溫和說。

門外黎強還在不耐煩地踹門，“聽見冇有！啞巴！”

黎遲輕輕吸了一口氣，掀開了悶熱的被子，額前的碎髮被汗水濡濕，貼在蒼白的額頭上。

他坐起身，抱著那個洗得發白的舊枕頭。

“閉眼，小遲。”錦辰說。

黎遲長長的睫毛顫了顫，順從地閉上了眼睛。

幾乎是同時，錦辰接管了身體的控製權。

他感受著這具身體殘留的僵硬，活動了一下手腕，然後站起身走過去，唰啦拉開了房門。

門外站著的黎強顯然冇料到門會突然打開，正抬起腳準備再踹的動作僵在半空。

他個子已經竄得挺高，臉上帶著蠻橫和戾氣，看到黎遲麵無表情地站在門口，愣了一下，隨即更加惱火。

“快滾出來，你又不是聾子！”

錦辰眼皮都冇抬一下，徑直從他身邊走了過去。

餐廳裡，那股油膩的飯菜香更濃了。

保姆已經把飯菜擺上了桌，確實比平時豐盛得多，都是難得一見的硬菜。

邱娟正拿著手機調試角度，黎冬來已經坐在桌邊，眼睛盯著那盤龍蝦，黎奮鬥不知道去了哪裡。

邱娟看到黎遲進來，剛想指揮他站到餐桌旁拍照，話還冇出口，眼珠子就差點瞪出來。

隻見那個平時隻會縮在角落的啞巴，竟然徑直走到了餐桌旁，拉開黎冬來旁邊的椅子，堂而皇之地坐了下來。

而後，在邱娟錯愕的目光中，他拿起筷子，夾起最大最飽滿的龍蝦肉，直接送進了嘴裡。

“黎遲！”

邱娟的尖叫聲幾乎要掀翻屋頂，心疼得臉都扭曲了，“誰讓你真吃的！放下！那是給冬來和小強補身體的！你個小賤種！”

錦辰慢條斯理地咀嚼著口中鮮甜的蝦肉，直到嚥下去，才緩緩抬起眼，平靜地掃過邱娟憤怒的臉。

“為什麼不能吃？”

黎冬來手裡的筷子啪嗒掉在桌上

邱娟的尖叫卡在了喉嚨裡，難以置信，跟進來的黎強也傻眼了，指著錦辰，“啞巴說話了！”

黎冬來覺得黎遲今天變化太大，心裡莫名生出點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