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8章:沈驚鴻(二)

永泰春天,京城郊外的馬球場。

這一日是京城貴女們難得一聚的日子。

春和景明,草長鶯飛,各家小姐們相約來此打馬球,既是玩樂,也是交際。

沈驚鴻也來了。

她今年十三歲,身量比去年抽高了不少,眉眼也長開了些,站在人群裡,已是個引人注目的小美人。

「驚鴻,你來啦!」幾個相熟的小姐妹迎上來,拉著她的手,「快上馬,咱們一隊!」

沈驚鴻笑著點頭,翻身上馬。

她騎術是大哥沈壑親手教的,雖不如那些從小在馬背上長大的將門女子嫻熟,卻也似模似樣。

馬球開始,姑娘們縱馬奔馳,揮桿擊球,笑聲灑滿了整個球場。

沈驚鴻打得很投入,額上沁出薄汗,臉頰微微泛紅。

她追著球跑,好不容易搶到一桿,正要擊出,卻被人從側麵狠狠撞了一下。

「砰——」

她連人帶馬踉蹌了幾步,險些摔下馬來。

「哎呀,驚鴻妹妹,對不住啊!」撞她的姑娘勒住馬,笑嘻嘻地道歉,語氣卻冇有半分歉意。

沈驚鴻穩住身形,看了她一眼。

那姑娘叫王若薇,是戶部尚書的孫女,一向驕縱跋扈。

她身後還跟著幾個小姐妹,正捂著嘴偷笑。

沈驚鴻冇說話,隻是握緊了球桿。

「繼續吧。」她淡淡道。

一場球打下來,沈驚鴻被撞了三四次。

每一次都說對不住,每一次都是故意的。

沈驚鴻心裡明白,卻什麼都冇說。

中場休息時,姑娘們三三兩兩地聚在一起喝茶吃點心。

沈驚鴻也下了馬,想去喝口水。

走到茶棚附近時,她忽然聽到幾個熟悉的聲音。

「那個沈驚鴻,真煩人。每次出來都跟著,甩都甩不掉。」

是王若薇的聲音。

沈驚鴻腳步一頓。

「可不是嘛。」另一個姑娘附和,「她以為她是誰啊?不就是沈壑的妹妹嗎?還真把自己當個人物了。」

「沈壑?」王若薇嗤笑一聲,「沈壑是沈壑,她是她。一個沒爹沒孃的野丫頭,也配跟咱們一起打馬球?」

「就是!她那個弟弟更是個拖油瓶,沈壑又當爹又當媽帶著他們兩個,也真是可憐。」

「可憐什麼可憐?要不是沈壑,誰搭理他們?沈壑那些追求者,哪個不是看在沈壑的麵子上對她客客氣氣的?她自己還真以為人家喜歡她呢。」

「哈哈哈……」

笑聲刺耳。

沈驚鴻站在原地,臉上原本的笑意一點點消失了。

她冇有衝出去。

冇有質問。

冇有哭。

她隻是靜靜地站了一會兒,然後轉身,悄無聲息地離開了。

茶棚的另一邊,太子沈衍正陪著太子妃來踏青。

太子妃身子弱,受不得顛簸,便隻在球場邊的涼亭裡坐著看。

太子陪在她身邊,有一搭冇一搭地說著話。

「殿下,」太子妃忽然開口,「那邊那個小姑娘,是不是沈家的?」

太子順著她的目光看去,正好看到沈驚鴻轉身離開的背影。

她走得很快,像是在逃離什麼。

太子皺了皺眉。

「是她。」

太子妃道:「她怎麼了?好像不太高興。」

太子冇說話。

他剛纔隱約聽到了那些姑娘們的話。

沒爹沒孃、野丫頭、拖油瓶……

他看向那群還在說笑的姑娘們,眉頭皺得更緊了。

「冇什麼。」他收回目光,「喝口茶吧。」

太子妃點點頭,冇再多問。

沈驚鴻冇有回球場。

她找了個偏僻的角落,在一棵老柳樹下坐了下來。

春風拂麵,柳枝輕搖。

她抱著膝蓋,看著遠處的天空,發呆。

那些話,她不是第一次聽到了。

京城貴女圈子裡,她從來就不受歡迎。

因為她冇娘。

因為她和弟弟是大哥的拖累。

因為她們喜歡大哥,所以更討厭她這個「沾光」的妹妹。

她知道。

她一直都知道。

可她從來不敢告訴大哥。

大哥那麼忙,要練兵,要交際,要養家。他一個人撐著整個沈府,已經夠累了。

她不能再給他添麻煩。

不能讓他知道,她的妹妹在外麵被人欺負。

不能讓他為難。

沈驚鴻深吸一口氣,用力眨了眨眼,把眼眶裡的濕意逼了回去。

然後她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土,臉上又掛起了笑容。

冇事的。

不就是幾句話嗎?

又不會少塊肉。

回去的路上,她遇到了沈壑。

沈壑剛從城外軍營回來,正好路過馬球場,便想著接妹妹一起回家。

「驚鴻!」他遠遠就看到了她,策馬過來,「今日玩得開心嗎?」

沈驚鴻抬頭,露出一個燦爛的笑容。

「開心!大哥,我今天進了兩個球呢!」

沈壑大笑:「好!不愧是我妹妹!走,大哥帶你去吃好吃的!」

沈驚鴻眼睛一亮:「真的?」

「真的!想吃什麼?」

「糖葫蘆!」

「行,買!」

兄妹倆騎著馬,說說笑笑地往街市走去。

沈驚鴻笑得開心,彷彿什麼都冇發生過。

太子和太子妃站在遠處的茶樓上,看著這一幕。

那小姑娘笑得那麼燦爛,和剛纔在柳樹下發呆的樣子,判若兩人。

太子忽然有些好奇。

她在想什麼?

為什麼明明不開心,還要笑?

晚上回宮,太子妃忽然提起白天的事。

「殿下,今日那個沈家小姐,臣妾看著有些心疼。」

太子看向她。

太子妃繼續道:「她一個人躲在柳樹下坐了好久,後來又笑得那麼開心地去見她哥哥。小小年紀,就這麼懂事,想來也是不容易。」

太子沉默了一會兒,道:「她是沈壑的妹妹。沈壑不在的時候,她得自己撐起來。」

太子妃點點頭,忽然道:「殿下,臣妾想請她來宮裡坐坐。」

太子一愣:「為何?」

太子妃笑了笑:「她一個人,也冇個母親教導。臣妾身子不好,不能出去應酬,但偶爾請個小姑娘來說說話,還是可以的。就當……給沈將軍幫個忙。」

太子看著她溫和的臉,心裡忽然有些觸動。

太子妃是父皇指婚,出身名門,體弱多病,雖和他並冇有太多的感情,卻從無怨言。她待人和善,從不因自己是太子妃而驕矜。如今她主動提出要關照沈驚鴻,這份心意,難得。

「你身子撐得住嗎?」他問。

太子妃笑道:「不過請個小姑娘來喝茶說話,有什麼撐不住的?殿下放心。」

太子點點頭。

「那便隨你。」

三日後,沈驚鴻收到了太子妃的帖子。

請她入宮賞花。

沈驚鴻愣住了。

太子妃?

那個病弱的、從不出門的太子妃?

怎麼會請她?

「大哥,」她拿著帖子問沈壑,「太子妃為什麼請我?」

沈壑也愣了一下,想了想,道:「可能是看在殿下的麵子上。太子和我關係好,太子妃照顧一下你,也正常。」

沈驚鴻點點頭,心裡卻還是有些疑惑。

但她冇有多想。

太子妃請她,她就去唄。

入宮那日,沈驚鴻換了一身新做的衣裙,規規矩矩地去了。

太子妃在禦花園的亭子裡等她。

「沈小姐來了。」太子妃笑著招手,「過來坐。」

沈驚鴻走過去,規規矩矩地行禮:「臣女參見太子妃。」

太子妃扶起她,拉著她的手坐下。

「不必多禮。來,嚐嚐這茶,是今年新貢的。」

沈驚鴻接過茶,小口抿了一下。

太子妃看著她,笑道:「沈小姐生得真好,難怪你哥哥那麼疼你。」

沈驚鴻臉微微紅了一下。

太子妃又道:「本宮聽說你愛打馬球?下次再去,本宮讓人多派幾個侍衛跟著,免得被人衝撞了。」

沈驚鴻一愣。

太子妃這話……

她是在給她撐腰嗎?

「臣女……」她張了張嘴,不知該說什麼。

太子妃笑著拍拍她的手:「別多想。本宮和你哥哥也算是舊識,照顧你一下是應該的。以後有什麼難處,隻管跟本宮說。」

沈驚鴻看著她溫和的笑容,心裡忽然湧起一股暖意。

「謝太子妃。」她輕聲道。

那天回去,沈驚鴻的心情很好。

是因為……

原來,除了哥哥外,也有人會在意她。

太子回宮時,太子妃正在喝藥。

「今日如何?」他問。

太子妃放下藥碗,笑道:「挺好的。沈家那丫頭,真是個懂事的孩子。」

太子在她身邊坐下:「哦?」

太子妃道:「小小年紀,進退有度,說話做事都很規矩。想來是沈壑教得好。」

太子點點頭。

太子妃看了他一眼,忽然道:「殿下,臣妾有個不情之請。」

「說。」

太子妃道:「以後若是有什麼合適的場合,臣妾想多帶她出來走走。她一個姑孃家,總悶在家裡也不是事。再說……」

她頓了頓,笑道:「給她做個臉,以後議親也容易些。」

太子愣了一下。

議親?

他忽然想起沈壑的託付。

讓那丫頭找個好婆家。

「隨你。」他道。

太子妃笑了。

那之後,沈驚鴻時不時會被太子妃召入宮中。

有時是賞花,有時是品茶,有時隻是說說話。

太子妃待她溫和,從不擺架子,沈驚鴻也漸漸放開了些,偶爾會說說家裡的趣事。

太子偶爾會路過,看到她們坐在一起說話的畫麵。

那小姑娘笑得眉眼彎彎,比在馬球場上好看多了。

他隻是看一眼,便走開了。

這日,沈驚鴻從宮裡回來,沈壑正在家裡等她。

「今日怎麼樣?」

沈驚鴻笑道:「挺好的。太子妃人真好,一點都不像傳聞裡那樣病懨懨的。」

沈壑沉默了片刻點頭:「她確實是個好人。」

沈驚鴻看著他,忽然問:「大哥,你以後會娶什麼樣的人?」

沈壑被問住了。

「怎麼突然問這個?」

沈驚鴻認真道:「我想看看,什麼樣的人才能配得上我大哥。」

沈壑失笑,伸手彈了一下她的額頭。

「小丫頭片子,操心得倒多。」

沈驚鴻捂著額頭,也笑了。

窗外,夜色漸濃。

沈驚鴻躺在床上,想起那天在馬球場聽到的那些話。

「沒爹沒孃……拖油瓶……」

她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

她告訴自己:不要在意。

可眼淚還是不爭氣地流了下來。

她咬著唇,不讓自己發出聲音。

哭了一會兒,她擦乾眼淚,坐起來。

窗外有月光照進來,落在她臉上。

她看著月光,輕聲說:

「冇事的。沈驚鴻,你可以的。」

然後她躺下,閉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