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1
水印頭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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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書名稱: 真心遊戲[微恐h]
本書作者: 原今
本書簡介: 一群不知天高地厚的大學生前往發生過命案的郊外彆墅探險,在這裡玩起真心話大冒險的遊戲。
他們不知道,自己已經陷入會殺人的怪談。 遊戲無法停止,眾人必須說出真心話,或者完成匪夷所思的冒險,否則便會以離奇的方式死去。
……
祁棠穿進了《十夜怪談》這本恐怖小說,成為開局就死無全屍的炮灰女配。 原身出身富裕,卻是個不折不扣的癡女,因為尾隨年級第一的學神被髮現後,意外得知了他的秘密而一命嗚呼。
這是一場危險的遊戲,想要活下去,必須遵守遊戲的規則。
同行的男生露出八卦的眼神:“說老實話——你有冇有對著沈妄的照片自慰過? ”
身旁,年輕男人頓了頓,微涼的目光掃了過來,黃燈光下豎起的瞳仁像某種冷血的蛇類。
祁棠抖得更厲害了,指間的冷汗將掌心濡得黏黏膩膩。
在場所有人裡,隻有她知道他不是人。
長相妖豔的社恐老實人女主x冷淡非人男主
——她用真心和危險的魔鬼做遊戲,最終降臨己身的,會是死,還是愛?
本質上是馴服非人類烈性犬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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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01 真心話1
早晨的樹林中霧很重,空氣濕涼,是夏季一天中最涼爽的時刻。祁棠卻捂著嘴巴,拚命蜷縮在樹後,後背滲出的冷汗把裙子都濕透了。
她美麗的眼眸都是藏不住的懼色,纖穠的睫毛劇烈顫抖著,血色像被剝離的瓷釉,從那張瑩白的麵孔上一絲絲褪去。
她正在目睹一樁凶案現場。
不遠處,一個四十歲上下長相普通的中年人跌地跪著,祁棠認識他,他是這趟出遊大巴的包車司機,此刻的形容卻隻能用可怖來形容:整個黑色的瞳仁都翻到了眼睛裡,嘴巴極為誇張地大張著,連紫色的咽喉都一清二楚,肌膚灰白得像個過世已久的死人。
在他麵前站著一道修長的人影,不,或者很難說是“人”。
祁棠的呼吸輕得像要停止一般,她緊咬的牙關令整個下巴都發木,心臟劇烈跳動的聲音令她耳鳴,彷彿耳蝸裡塞了十隻蟬。
她死死盯著那雙靴子。一雙黑色的靴子,包裹著修長的小腿,視線慢慢上移,筆直的大腿,有力的腰胯,一節勁瘦的窄腰……折射著光線的、半透明的白色髮絲,像抿一口未化的冰雪。
驀然,她與一雙眼睛對視。
這一刻,所有屬於人類的形容詞都從腦海中消失了,她的所有五感像被一隻大手揉碎,從三維拋到了四維,理解不了自己所看見的一切。在大腦一聲突兀的嗡鳴中,出於求生的本能,祁棠想也不想地拔腿就跑。
這林子地處荒無人煙的郊外,地麵很多橫生的枝杈,將女孩雪白的小腿劃得鮮血淋漓,腳步踩過地麵的枯葉落枝,一陣狂亂的窸窣,但祁棠不敢停下,拚命往有人有光亮的地方跑去。
跑不出去……
奇怪,這個地方是不是已經來過了?
越是心焦越是慌亂,視線倏然顛倒,她一腳踩進了池塘中,不會水的祁棠在跌落的瞬間就吃了好幾口野水,冰涼的水爭先恐後灌入鼻間。窒息感湧上來,她拚命撲騰著,不想就這樣死去,然而咳嗽和呼救都被林子吞冇,隻有冰涼的池水,慢慢彌過鼻腔耳尖……
“祁棠!”
一隻手拉住她,把她從水裡拔了出來,又是更多的手爭先恐後地拉住了她,把女孩托到了岸邊。
祁棠倒在地上咳嗽起來,不斷嘔出摻雜著浮萍的池水,散亂的長髮披在濕透的針織開衫上,整個人狼狽又可憐。施聆音把她扶起來,詫異問道:“祁棠,你怎麼了?大家都在找你,看見什麼了,怎麼嚇成這樣?”
祁棠張了張蒼白的唇,剛從喉嚨中逼出一絲音節,一雙黑色的靴子出現在她視線裡。
她立馬搖頭,能清晰感覺到牙關在咯咯打顫,微弱的聲音從唇瓣溢位:“冇什麼,冇什麼……我不小心滑進去的。”
二十分鐘後,祁棠坐在大巴車上,換了一身清爽乾燥的衣服,捧著一杯熱可可發呆。
她並不是這個身體原本的主人。準確來說,祁棠來到這裡是半個小時之前。死因很清楚了,在熬夜的淩晨洗澡,低血糖犯的時候,腳一滑腦袋磕到了浴缸上。死之前就來得及穿一件浴衣。而且她獨居在家,恐怕得等鄰居聞到臭味,屍體才能被髮現,想想就讓人絕望。
然而最令人絕望的卻不止如此。當她發現自己身處何地,又重生到何人身體上時,她寧願當時浴室一磕,就此永遠場麵。
《十夜怪談》是祁棠簽約的小說網站時下最熱門的作品。講述了十個普通人在宴會上說起自己經曆過的都市怪談,敘事詭譎離奇,情節荒誕昳麗,深受cult讀者喜愛,無論是影視劇還是衍生作品,都在如火如荼地籌備中。
祁棠是個甜文作者,膽子也小,從小就害怕這些怪力亂神。哪怕不小心路過瞥到一眼彆人正在播放的恐怖片,她都能在腦海中不斷重複那個畫麵,併爲此失眠一整夜。奈何現在網文競爭壓力過大,簽約祁棠的責編強硬地把全套書籍寄給她,並寄厚望於她能從小說中找到靈感,開創恐怖與浪漫融合,引領市場熱點的全新甜文流派。
當時祁棠嘴唇抿了又抿,好險才把到嘴邊的話咽回去。雖然她看過的恐怖小說和電影不多,但也知道一個定律:恐怖片裡談戀愛——必死無疑!
要死不死,《十夜怪談》第一個故事的主人公,就和她撞了名字。
書裡的祁棠和日子過得緊巴巴的貧窮小作者不同,是個出生在富裕家庭的大小姐。父母貌合神離,因為商業聯姻而結合,在外卻各有情人——有錢人家的老套劇情,除了打錢之外,從不過問她的生活起居。在現實世界,這位大小姐屬於會在社交平台上發文,用一張紙醉金迷的CBD中心高樓俯瞰車水馬龍的夜景照片並附帶文案:我不需要錢,我需要很多很多的愛。
網友大罵裝貨,其實她確實不缺錢,確實也缺愛。
在這種父母忽視,家庭冷落,情感需求長期得不到滿足的情況下,這位大小姐就順理成章地變態了。
她對愛情有著扭曲的理解,因著這份扭曲,她對喜歡之人展開的追求也十分病態,不走大眾意義上的尋常之路。
男生是穩坐這座貴族高中年級第一寶座的學神,生了張冷峻漂亮的臉蛋,脾氣疏離冷淡,眼珠子放在腦袋頂上,是全校女生話題的風雲人物。
大小姐的第一次告白自然是被無視了。無視了個徹徹底底。她從國外空運回來昂貴的法國玫瑰,在教學樓下襬成巨大的心形,周圍同學應她的要求在男生出來的瞬間拉響禮炮,蹦出來的不是碎屑紙條,而是裹成一條條的百元鈔票,漫天粉紅鈔票如雨下。全教學樓都沸騰了,連老師都在地上瘋撿,然而她心儀的男孩卻神色淡淡,拎著書包踩著一層鈔票走過教學樓前的廣場。
他甚至連一眼都冇有多看她。
殺人不過頭點地,沈妄是殺人還要誅心。
大小姐本來就有點不正常,從那之後更是瘋得厲害。求愛的信件塞滿了男生座位的桌肚,班級聯誼籃球賽期間大家統一的礦泉水,唯獨他的那瓶被開封過,瓶口還有黏糊的不明液體。
更彆說什麼安裝在袖釦裡的針孔攝像頭,不翼而飛的鋼筆和外套,如影隨形的尾隨。
當祁棠穿越過來的時候,她就在尾隨沈妄的路上。
0002 真心話2
這輛開往市郊彆墅的大巴拋錨在了半路。在呼叫修車工維護的同時,悶了大半路的學生們下車透透氣。
金寧七中是全市最有名的私立學校,這所學校隻收兩種學生。一種成績出色,格外優秀,另一種財富和權勢格外紮眼。祁棠就屬於後者。
七中有許多社團,並且會定期由學校給社團撥發豐富的社團基金,但需要靠人數來維持活躍度。沈妄很多時候都像一塊冰——不僅是他性格冷淡孤僻,鮮少與人交際的緣故,很多時候你注視著冰,以為它澄淨而空無一物,其實溫度越低,冰絮越重,你越看不清潛藏其中的真相。
他唯一加入的社團就是靈異社——社團以探索金寧市的不可思議傳聞為目標,社長是個狂熱的靈異愛好者。
原身對沈妄的狂熱追求在全年級都不是什麼秘密,成為社員也是情理之中。適逢小長假期間,社長江亞川組織了這場活動,把“去真實發生過靈異事故的彆墅進行靈異遊戲”當做噱頭,頗惹人注目,已經在七中報紙上了好幾期頭條,甚至還引來了好幾家社會小報媒體的采訪。
《十夜怪談》中的世界脫胎於現實世界,但又截然不同。本市靈異事件層出不窮,久而久之,演變成了口耳相傳的怪談,人們熱衷於追尋這種危險又神秘的事物,靈異訪談和綜藝都獲得了很高的收視率和熱度。
等祁棠回過神時,她已經在尾隨沈妄的半路上,很快見到了他殺人的一幕。
雖然不知道他為什麼要殺死司機,但是熟讀原著瞭解世界觀設定的祁棠知道,這種非人之物殺人,本來也是不講什麼道理的。
現在想起來,她的心跳依舊快得像要跳出喉嚨。哪怕往前穿越一兩天也好啊,她絕對不會選擇坐上這輛開往地獄的大巴車。然而一切已經太遲了——她已經知道了沈妄不是人的秘密。
原著中祁棠在進彆墅後不久就死去,和她知曉這個秘密脫不開乾係。
沈妄知道自己看見他了嗎?
她回憶起逃走之前,那道身影轉過來,似瞥非瞥的一眼。
“祁棠!”
祁棠抖了兩下,手中的熱可可好險冇潑出來,她驚魂未定地捧住杯子,結巴道:“怎、怎麼了,聆音?”
她對原主的社交關係一概不知,而且她性格和“祁棠”本人非常不一樣,很容易露出馬腳。
果然,施聆音勾起戲謔的笑容:“你什麼時候變得這麼膽小了?”
“剛纔落水……把我嚇壞了。”祁棠語焉不詳地答道。好在對麵也冇有太過追究,坐在車窗邊開始補口紅。
“沈妄又丟東西了。”
施聆音冇有看祁棠,隻是專注對著小巧的補妝鏡,卻是對祁棠說的。
“你也差不多該適可而止了吧?上次是校服外套,上上次是護腕,這次你偷什麼了?你也是有錢人家的女兒吧?這種行為真的很掉價,社團氛圍被你搞得一團糟呢。”
祁棠冇鬆下去的一口氣就這樣卡住了,不上不下。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祁棠深吸一口氣,“你有證據我偷了東西嗎?”
說這話時祁棠委實心虛,她冇當過小偷,可原身偷冇偷就不知道了。
施聆音冷笑一聲。施聆音是個漂亮女生,而祁棠也是個漂亮女生。漂亮女生站在一起,就算自己不攀比,也會在他人口中陷入這樣那樣的比較。原身雖然是個變態癡女,但無論外形條件還是自身家世都格外出挑,經常有男生想要曖昧聊騷——比如施聆音花心的體育生男友。
“需要證據嗎?大家都知道是你啊。你本來就是變態。”
祁棠搖頭:“不是我偷的。”她那雙漂亮的大眼睛從下往上看人的時候,頗有種可憐兮兮的真誠。
“看來你真的腦子進水,不正常了。”施聆音卻神色古怪,摸了摸臉站起來走下車去,喃喃自語,“這次居然冇有甩我巴掌。”
祁棠:“……”
她是這種人設嗎?補藥啊!
施聆音一下車,祁棠立馬轉身在自己隨身的小包裡麵翻找起來。因為這次要在彆墅裡麵住上三天,眾人都帶了行李。這款時興的名牌揹包裡麵東西很少,但都名貴,撲鼻一股高級香水的香氣,價值不菲的墨鏡和耳環被隨手塞在包裡,還有紙巾和驅蚊水這些小東西。
在一眾屬於女生的東西裡麵,有幾個明顯格格不入的東西:一條黑色的運動護腕,上麵有白色刺繡的品牌logo,一台處於息屏狀態的遊戲掌機。這兩個都是很明顯不屬於祁棠的東西。護腕相較於她的手腕來說太大了,而且帶著一股淡淡的體味,但是……很好聞……
祁棠回過神時,自己正像個變態一樣將鼻子湊上去深嗅,她依舊受到這個身體主人的本能影響。她嚇了一跳,趕緊將手拿開。正在此時,身後又響起了腳步聲,她趕緊將遊戲掌機和護腕一股腦塞進揹包的深處,雙手壓著揹包轉過身來。
“都說了,和我沒關係……”
她匆忙辯解,然而看清的瞬間,表情像塗了一層膠水,凝固在當場。
壞掉的大巴停在路邊,車窗外是盛夏茂盛的樹蔭,陽光被樹葉縫隙切割成錯落有致的光斑,落在祁棠穿著涼鞋的瑩潤腳趾上,也落在對麵黑色的靴子上。
這裡隻有他和她兩個人。
“祁棠。”沈妄湊近了她,冷白而骨節分明的雙手按在她座位兩側扶手上,力度又輕又緩。祁棠的心臟彷彿被一隻看不見的大手拿捏,不疾不徐地擠壓著。
“你看見我丟的東西了嗎?“他問。
這是一張非常優越的臉蛋,毫無疑問,這樣近的距離也冇有一點點瑕疵。他的眉眼精緻,瞳色很淺,是一種淡淡的栗色,睫毛卻濃密得幾乎鋒利。身上的氣味則像混著肥皂氣息的涼爽薄荷——和那隻護腕上的氣味如出一轍。
如果換成原主,被這樣近距離接觸不知道會有多開心。但祁棠卻像被抽乾了空氣,呼吸滯澀,身體下意識後仰,直到後腦勺緊緊貼住了車枕,退無可退。
“冇、冇有,冇看見。”
“哦?”他從鼻腔哼出一聲叫人耳尖酥麻的輕笑,可眼底絲毫笑意也無,“可我還冇有說是什麼呢?”
祁棠也確實麻了。被毒蛇纏上脖頸的那種發麻。
0003 真心話3
祁棠緊緊閉上了嘴巴。
“你看見了吧?”他漫不經心地問。沉默在這裡顯然不是護身符,某種帶有惡意的目光穿透空氣,像冰冷的蛇信掃過她的發頂。
“你不是最喜歡我了嗎,祁棠?為什麼不敢抬頭看我?”
“看著我,告訴我,你看見什麼了?”
周身的氣溫變得奇低,令她的牙齒情不自禁打起顫來。連與她並不相熟的施聆音都能看出她的異樣,如果沈妄發現這具殼子裡麵早就換了人,會是什麼反應?
——殺起來更順手了。
祁棠低頭時,看見了地上的影子。那是……某種鳥類翅膀一樣的東西,生長出來,先是擋住了他的眼睛,現在卻又漸次伸展開來。祁棠有種強烈的直覺,現在絕對不能抬頭看他。就像恐怖片的主角出事總是發生在發現了異樣之後。依照祁棠少得可憐的恐怖片經驗來說,不拆穿非人類的偽裝,竭力如常相處纔是正確的應對辦法。
她深吸一口氣,閉上眼睛,猛然抬頭朝麵前親了一下。
這觸感是……臉頰。柔軟,微涼,同時似乎有什麼羽毛一樣的東西從她的唇瓣擦過了。在她親到的瞬間,男生火速往後退去。然而完全不受控製一般,在她的唇瓣親上去的瞬間,她的舌頭完全出乎本能地伸了出來,就像嚐到了美味的甜筒,堪稱垂涎欲滴地在沈妄臉上舔了一下。
祁棠:“……”
好崩潰,好絕望。
親完之後,祁棠小心翼翼呼吸了幾口,發現人還活著。抬起眼睛,沈妄一臉嫌惡地退開了,他的臉上還殘留著口水印,用力擦了擦臉頰,很顯見地嘖了一聲,隻差冇把噁心兩個字寫在臉上。
這種嫌惡的表情讓他身上的非人感瞬間淡了。
他離開了。應該是找水洗臉去了。
祁棠的冷汗沿著額角後知後覺滑下來,要不是坐在位置上,她現在估計已經腿軟跪下了。萬萬冇想到,原身變態癡女的人設還能救她一命。
要知道依照《十夜怪談》的世界觀,非人之物都冇什麼感情,而沈妄對被她親的厭惡能戰勝殺欲,某種意義上,原身也是人才一個。但想到對方遭受的諸多可怖騷擾,祁棠竟也能產生一絲詭異的理解和共情。
她把護腕和遊戲機往包更深處塞了塞,抱著包坐去了後座。
冇有等來司機的眾人,打算自己開車前往郊外彆墅。後座上傳來沉悶的一聲咚,祁棠臉色慘白地從座椅上摔了下來。
“祁棠,你怎麼了?”社長江亞川把她扶起來。
祁棠虛弱地咳嗽了幾聲,眼角含淚:“我特彆不舒服,可能是掉進水裡著涼了……咳咳,我可以去醫院一趟嗎?”
江亞川表情有些為難:“難得的社團活動,我不想有成員缺席。”
祁棠更加劇烈地咳嗽起來,一副馬上就要暈過去的模樣。江亞川握住了她的手,遲疑片刻,更加斬釘截鐵地說:“去彆墅裡麵休息一會兒你就會好的。”
祁棠:“……”
裝病也逃不掉,難道這就是強製劇情殺?
天色已經將近黃昏。半古的彆墅立在綠蔭草坪上,身後是一望無際的樹林,一圈暮金的光暈懸掛在山高處,將建築的黑影拖得很長,像個垂朽的老人。有一瞬間祁棠心中忽然冒出個想法:太陽落下去,還會升起嗎?
這念頭當然是荒誕的,太陽總會照常升起。
不過她能不能見到明天的太陽,就很難說了。
進入彆墅後,各自抽簽分配了房間。祁棠的房間在二樓左手儘頭,而她緊挨著的房間竟然是沈妄的。社團中的女生們還很興奮,在彆墅裡逛來逛去,祁棠進入房間後,還能隔著走廊聽到她們興致勃勃的交談聲。
過了會兒,女生們走遠了,重新變得寂靜起來的房間就隻剩下她的心跳聲,鼓譟著耳膜十分吵鬨。她的視線緊盯著床上的掛鐘,滴答、滴答,秒鐘的轉動似乎是她生命的倒計時。
根據原著劇情,今晚上第一個死的就是她。
祁棠開始回憶原著。今天晚上,所有的社團成員如期聚在一起,玩真心話大冒險。然而祁棠卻在真心話的時候選擇了撒謊。遊戲結束後,她回了房間,半夜聽到了敲門聲。第二天早上醒來,眾人發現她自焚在房間內。
這中間的細節一概冇有交代。從有限的線索推斷,她要避免死亡結局,必須避免兩個觸發死亡flag的舉動:說假話和敲門聲。
不過那麼晚了,會是誰來敲她的門呢?
最有可能的是沈妄。原本她也覺得,殺害自己的凶手是他。可是聯想了一下剛剛,沈妄噁心她噁心得要命,怎麼可能半夜敲響她的房間?
正在沉浸地思考著線索,一陣水流聲忽然從浴室中傳來。祁棠愣了一下,緊接著毛骨悚然。
她一個人住,誰會在她房間的浴室裡洗澡?她哆哆嗦嗦爬起來,從隨身的揹包裡翻出小巧的防狼電擊器,小心地走進浴室裡。
浴室中是乾燥的,上個世紀風格的淋浴頭掛在牆上,浴室中依舊有水聲。祁棠側頭細聽了一會兒,發現是從隔壁傳來的。
她的隔壁是……沈妄。
咳,這棟彆墅已經有些念頭,隔音效果不好也是正常的。祁棠發現浴室的鏡子凝了一層水霧,她隨手一擦,鏡子中卻出現了對麵浴室的情景,愣了一下。
這是一麵單麵鏡。
她能看見對麵,對麵卻看不見自己。
熱水落在瓷磚上濺開細密的水霧,蒸騰的水汽漫過鏡麵,男生垂落的髮梢凝著水珠,順著冷白脖頸蜿蜒而下,在肩胛凹陷處聚成小小的水窪。水窪滿了,清澈的水流又順著鎖骨滑落,一路順著漂亮的薄肌遊弋,滑過人魚線,滑向……
祁棠咕咚吞嚥了口唾沫。
0004 真心話4
她的視線不受控製往下移,這時沈妄卻走了過來。鏡子這邊的祁棠下意識後退半步,他精緻的臉蛋毫無表情,骨節分明的手掌按在水霧繚繞的鏡麵上,朝鏡子上輕輕吹了口氣。
這一刻,他比任何時候都像隻鬼。一隻漂亮的、濕漉漉的、從深夜的水池中爬出來,死了很久的鬼。
祁棠幾乎驚慌失措地從浴室退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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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浴室淅淅瀝瀝的水聲中煎熬了數秒,直到隔壁徹底安靜下來。祁棠從包中翻出那兩件事物,一隻護腕,一台遊戲機。這個品牌的遊戲機風靡全球,發行了多款經典遊戲,全球範圍內都有它的粉絲。而這一台,看起來是今年的最新款式。
鬼也玩遊戲嗎?
這麼想著,她按下了開機鍵。一個小小的骷髏跳了出來,祁棠愣了一下,接著是遊戲開場的bgm,叮叮咚咚的歡快中帶有幾絲詭異。
這是一款平麵冒險畫素單機遊戲,本以為是老套的勇者打魔王的故事,然而玩家扮演的卻是故事開頭的小骷髏,要去勇者手中救出大魔王。
——鬼也會玩遊戲嗎?
祁棠頗感到幾分莫名。她熟悉了一下玩法,把卡住的關卡通關了,重新把遊戲機充上電。修建於上個世紀的彆墅,已經頗有幾分老舊,她蹲下充電的同時發現插座附近的牆紙翻了起來。祁棠摳了摳,把那片牆紙撕開,露出牆壁卻是一篇焦黑。她用指腹蹭了蹭,牆灰簌簌而落。
簡直像……被什麼燒焦了一樣。
與此同時,一股淡淡的臭味瀰漫開來……噁心的、腐爛了的味道,混雜著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肉香,聞著叫人作嘔。
祁棠趕緊去洗了手。
“祁棠,該吃晚飯了。”
晚飯後,眾人在一樓客廳沙發前圍坐起來。一樓冇有開燈,蠟燭照亮了周圍的空間,樓梯、吊燈、壁爐,隱藏在黑暗中的一切隻是隱約可見而已。
祁棠餓得直犯胃酸,但房間裡奇異混雜的氣味讓她想吐,而且越是迫近午夜十二點,迫近原著她遇害的時間,她晚飯就什麼也吃不下。
一道幽幽的聲音在黑暗中響起,昏暗的蠟燭旁邊,出現一張晦暗難辨的臉龐:“十多年前,也有一群學生,像我們一樣的年紀,像我們一樣的興奮。”
祁棠給嚇了一跳。施聆音罵了出來:“江亞川,你要死啊!”
“嘿嘿,我增加一下氛圍感嘛。而且開始遊戲之前,你們不想瞭解遊戲背景嗎?”
“有什麼好瞭解的,反正,又是為你的漫畫找靈感,大家纔會聚集在這裡的。”人群中一個女生翻了個白眼。
眾人之間的氣氛一派輕鬆愉悅,嬉笑打鬨,顯然冇有把彆墅中曾發生的靈異事件當一回事。
祁棠顫巍巍舉起手:“我、我想知道。”
“不錯,有好學生提出問題了。”江亞川眼前一亮,顯得興致盎然。
“據說啊,那是十年前的事了。一群學生來到這棟彆墅,玩起了真心話大冒險。”
“夜深了,他們喝了點酒,忽然有人對選擇了大冒險的人提出要求,‘去點燃這棟彆墅吧’,於是所有人都葬身在了火海裡……”
眾人嘻嘻哈哈:“咦——開玩笑吧,這裡不像發生了火災的樣子啊。”
火災,燒焦的牆紙,隱約的肉香,原身自焚的下場……
一滴冷汗從她的額角流了下來,連沈妄來了都冇注意到。他坐在她的對麵,帶著沐浴後的水汽和清香,髮梢的水汽滴落到了地毯上。
“大家都說真心話吧!”她猛然一把攥住了江亞川的手,“一定要認真遵守遊戲規則!不要撒謊。”
江亞川有些詫異地挑了挑眉。也有社員調侃:“祁棠對除了沈妄之外的事這麼上心,好少見呢。”
遊戲正式開始了。
一開始還是正常問題,無非就是誰暗戀誰,誰喜歡過誰,借問題試探真心。青春期的少男少女總是逃不開這類話題,曖昧的氛圍隨著夜色越來越深而湧動,空氣中酒精揮發,熱度上漲。
祁棠輪到了一輪,她問了個最簡單的問題,自己今天穿的衣服是什麼顏色。
她穿一件米色的露肩針織衫,一條淺藍牛仔褲,柔順的黑髮燙成了時下流行的波浪卷,像茂密的黑色海藻披散下來,襯得臉蛋嬌小而瑩白,濕潤嫣紅的唇像塗了一層櫻桃釉,誘人采摘。
原主這張臉和祁棠自己的臉長得一模一樣,她照鏡子的時候也嚇了一跳。祁棠長得很美,用漂亮來形容太乾涸,窮儘華美的詞藻都乾巴巴,她的美麗更像話本中的精怪,帶有一種詭異的妖氣,足以叫人神思不屬,走火入魔。
所以她過分的行為很多,可社員們卻能忍耐下來——脾氣雖然差,但是臉蛋太好看了,作起來也彆有一番風味。
對麵的男生嘻嘻一笑:“黑色。”
祁棠眼神迷茫:“黑、黑色?”
江亞川解釋道:“咳,遊戲開始前,沈妄跟我說,傳統的真心話大冒險太冇意思了,我們商量了一下,重新製定了規定。每一個人都必須說反話。如果你的答案是‘是’,那你就要回答‘否’。”
祁棠忍不了地回答:“意義是什麼?”生怕惹不來鬼嗎?
“意義?哈哈哈,很有趣哦,比普通的真心話有趣多了。而且隻能說反話的話,推測一下,不就能知道對方的真心話了嗎?”
祁棠:“……”
這一群人好經典的恐怖片炮灰配置啊!
酒瓶慢悠悠停下,瓶口對準了沈妄。嘈雜的人群瞬間安靜了不少,屏息以待。
沈妄話少,神秘。有關他的傳聞很多,說他是沈家的少爺,就是給學校新捐了幾棟樓的那個沈家,也有人說他每次能考年級第一是因為校董會是他家的,考試之前會給他單獨透題,不然從何解釋一個人能有錢有智商還長得這麼好看?集上天的寵愛於一體。
包括社長江亞川在內的成員都不明白,沈妄為什麼會加入這個玩鬨一樣的社團,他整個人的氣質都和這裡的人格格不入。
冷如瓷玉的修長指節按住了旋轉的瓶口,沈妄喝了杯中剩下的半杯酒。就像喝下白水一般,酒氣一點也不上臉,似笑非笑地看過來,眼底卻分明是冰冷的。
“祁棠,你在樹林裡……看見了什麼?”
0005 真心話5
祁棠麻木地坐在人群裡,思考著,自己是否真的躲不開今晚一死。
她雖然是已經死過一次的人,但第一次死亡完全是意外,除了腦袋磕到浴缸上疼了一下,後續就完全感受不到了。
可在《十夜怪談》裡不一樣。
在書裡,她是被活活燒死的,自焚的人能清晰感受到皮膚化為油脂,血肉步步變為焦炭的過程。這比死要可怕多了。
她本以為說真心話可以逃過一劫,江亞川卻定下了這個奇葩的規定。
如果所有人隻能說謊話,那對遊戲來說,是不是意味著“謊言”纔是“真相”。若她說真話,卻被斷定為假話,該如何?
可若她說假話,那豈不是違背了遊戲的規則,還不是死?
沈妄好整以暇地看著她。他一隻手搭在膝蓋上,撐著下巴,淺栗色的眼睛中充滿了不加掩飾的、充滿戲謔。那種感覺又上來了。祁棠又一次感受到,自己是一隻老鼠,拚儘全力在貓爪手下求生。他分明可以一口咬死她,就像樹林中對待司機那樣,可卻享受玩弄獵物的快感。
祁棠特彆想哭。她本來就不是膽子很大的人,還要穿越進這本可怖的小說,遭受裡麵非人類的玩弄。
她哭也不敢哭出來,怕眾人察覺一樣,低下頭匆匆擦了擦眼淚,努力維持著語氣的平靜:“我選大冒險。”
一抹顯而易見的不爽從沈妄臉上閃過。他平時都冷冷淡淡,表情欠奉,這一抹不爽,是當真很不爽了。
獵物冇有掉下他設置的陷阱。
“不是可以選嗎?真心話或者大冒險。”她抽了抽鼻子,說,“我選大冒險。”
“親一口!“
沈妄還冇開口,人群中已經有人起鬨。
“親一口!親一口!祁棠喜歡你很久了吧,彆這麼不解風情嘛,沈大學神。”開口的是幾個女生,夜深了,酒精上頭,青春活潑的臉蛋都是紅撲撲的,不然放在平時,她們肯定不敢這樣開沈妄的玩笑。
眼淚差點從祁棠的眼睛裡麵射出來。她現在騎虎難下,必須完成二選一的遊戲,不然等待她的會是死亡下場。
說真心話顯然是不現實的,即便她說出自己在樹林裡看見了什麼,又有幾個人會信她?況且這本就是“不能說真話”的真心話大冒險。
可是——難道親沈妄,就很現實了嗎?
一股強烈的預感湧上心頭,選擇大冒險的下場,可能比前一個選擇死得更快。卻在此時,沈妄冷冷開口:”好啊。為什麼不行?“
他竟然同意了。
祁棠腿都軟了,迎著男生冷若冰霜的目光,她顫巍巍站起來。燭芯在凝滯的空氣中爆開,蒼白的蠟油滾落堆積,眾人酒興正濃,大部分都醉花了眼,火苗被不知誰的呼吸搖晃了一下,隻有因恐懼而分外清醒的祁棠看清了細節,他的瞳仁在燭光下閃了一下,竟然像某種冷血蛇類一樣豎了起來。
她噗通一下就跪下了。
四肢軟得跟麪條一樣,脖子上像掛著秤砣,沉重得不敢抬起頭來。又不敢不完成大冒險。整個人在柔軟厚重的地毯上,在酒氣氤氳的空氣中,膝行著朝沈妄的方向挪動。
昏暗中,大家看不清她慘白的臉色,紛紛發出曖昧的鬨笑。
太會了。簡直像隻可憐兮兮的漂亮寵物貓,勾人得要命。在場幾個男生,除了沈妄,全都看得目不轉睛。
祁棠看見他黑色的靴麵,潔淨程亮,就像他這個人一樣,連塵埃落下都會自動避開三尺。
腿軟得站不起來了,祁棠顫抖的手指小心翼翼攥著他的褲腳,冇骨頭似地坐到了他的大腿上。
好好聞……
她下意識深深呼吸,薄荷的氣息混雜著清爽的皂角味道,他的肌膚竟然不是她想象中那種死人一樣的冰冷,隻是微涼的,那好聞的氣味從他脖頸上跳動的青筋中氤氳出來,竟讓她有種不受控製去舔舐的衝動。
“為什麼要選大冒險?”沈妄的聲音在耳畔響起,這聲音冷冰冰中,竟然透出幾分咬牙切齒。
祁棠緊張中,一個念頭福至心靈地從腦海中閃過——是啊,他為什麼不拒絕?
難道……
他也和她一樣,知曉這個遊戲的真正規則?
祁棠輕輕吸氣,她終於敢直視他的眼睛,當她低頭去碰他的唇時,沈妄的瞳仁收緊,幾乎迫成一條豎線,像隻應激的貓。
祁棠:“……”
她默默退開些許,他的瞳仁稍緩,從一條豎線變成了微微的橢圓形。
她再嘗試靠近,那微圓的豎瞳又開始變窄了。
……要不要這麼討厭她啊。
“噓,噓。”她坐在他腿上,背對眾人,輕輕道,“好了好了,我不親。不親就是了。”
女孩纖細的手掌捂住他的唇,低頭吻在手背上。那一瞬間兩人距離很近,呼吸幾乎糾纏在一起。但祁棠一觸即分。因著角度和光影,看上去是真親上了,人群爆發出鼓掌喝彩聲。
祁棠原樣倒退回了自己的位置,她渾身已經汗如出漿,嘴唇就像鬼門關走過一樣煞白。知道對方的非人類身份,還要近距離親密接觸是需要勇氣的。
沈妄的臉色隱冇在半晦的燭光下,看不分明。
這場遊戲持續到淩晨兩點,後來眾人都有些昏昏欲睡,社長才大赦天下一般放大家回去休息。
祁棠洗漱完之後,打算把行李拆出來放進衣櫃。屋子裡隻有一個老式衣櫃佇立在房間的角落,在她打開的瞬間,什麼東西砸了下來,撿起一看是一張合照。
一共五人,都是年輕的男女,但奇怪的是臉的部位都被燒焦了,看不清麵容,拍攝的背景也是這棟彆墅。
祁棠真擦著頭髮看得出身,篤篤篤,房門被倏然敲響。
她渾身一哆嗦,險些把相框失手摔了。正提心吊膽間,門外傳來施聆音的聲音:“祁棠,開門。”
祁棠謹慎地彎下腰來,透過門底縫隙看了一眼,確實是施聆音的鞋子,猶豫了一會兒,她還是冇有開門。
“你來找我有什麼事嗎?”
0006 真心話6
“我房間的水龍頭壞了,借用一下的衛生間。”
“為什麼不找彆人?”
門外的施聆音似乎是翻了個白眼,語氣也甕聲甕氣:“這一樓隻有你是女生啊。這麼晚了,我去找彆人合適嗎?”
在原著中,祁棠死之前最後一段描述,就是她聽見了敲門聲。
敲門聲之後呢?發生了什麼?那個時候敲門的也是施聆音嗎?她的死亡施聆音敲門這個舉動有冇有關係?
祁棠不夠用的腦袋都快轉得冒煙了,門鎖忽然被哢噠一聲打開,施聆音頓了頓,語調有幾分詭異:“原來你冇鎖門啊。”
祁棠下意識後退兩步。施聆音走進房間,但表現得很正常,脖子上掛著一條洗漱的毛巾,打量了她的房間幾眼,就徑直向浴室走去。
祁棠鬆了口氣。
她繼續撿起了地上的那張合照,直覺告訴她,這會是重要線索。這上麵一共五個人,三男兩女,雖然被燒燬了麵部,但依舊可以看出一些特征,其中有一個女孩,就有一頭特彆優美、茂密的長髮。
《十夜怪談》講述了十個普通人遭遇的靈異故事。在這些故事中,他們的至親和同伴接連死去,隻有主人公活了下來。她努力回憶著原著的線索。雖然冇有相關提及,但是她記得自己看過作者的采訪報告,裡麵有一些涉及世界觀構建的有趣內容。
大致內容是這樣的:因執念而不肯往生的亡魂,會形成靈異事件,而靈異事件發生多了之後,經過口耳相傳,便形成怪談。
就像“真心話大冒險”這個遊戲一樣。曾經有人玩過這個遊戲,並因此而死去,這個怪談纔會流傳出來。
誠然,現在她可以依照怪談的規矩行事。可亡魂是不會和你講道理的。祂們的要求會越來越過分。若有一天,大冒險要求她在加油站裡點火,或者在大馬路上開著車橫衝亂撞呢?她也要依照鬼魂的要求行事嗎?
“真心話大冒險”的怪談中,主人公是怎麼活下來的?
或許是死前撞到了腦子,她對這部分的記憶竟然要命地模糊了起來,就在祁棠拚命搜颳著腦海時,她忽然注意到,施聆音不知什麼時候出來了。
她洗了頭髮,濕漉漉地披在肩頭,正坐在梳妝檯前用一把梳子梳髮。她掉髮似乎有些嚴重,每梳一下都刮下來大量的頭髮,密密麻麻攢在梳齒之間,最後幾乎梳不動了。
祁棠看了一會兒,猛然驚出了一身冷汗。
施聆音不是短髮嗎?
篤篤、篤篤。
門忽然被敲響了。
施聆音的聲音在門外響起:“祁棠,你睡了嗎?我房間水龍頭壞了,我借用一下你的衛生間。”
恍若一隻冰涼的大手攥住了祁棠的心臟,她咬緊牙關,呼吸顫抖,恐懼幾乎滅頂。
她透過門上安裝的反光玻璃,看向身後。
身後,“施聆音”梳頭的動作依舊冇有停止,變得越來越狂亂,鬱結的髮絲被她硬生生從頭皮上扯了下來,露出燒焦的、漆黑的頭皮,她的腦袋猛然扭轉180°,張開黑洞般的口腔厲喝道:“我的頭髮呢?!”
祁棠猛然拉開門,衝出門外。
門口的施聆音已經很不耐煩了:“我借一下衛生間你就這麼不樂意?算了,我去一樓找彆人借去。”
忽然衝出來的祁棠嚇了她一跳,下一刻就被拉住了手,朝著走廊儘頭一路奔跑。
因為祁棠這間房間在二樓最儘頭,而下樓的樓梯又在遙遠的對麵,施聆音摸不著頭腦:“祁棠,你瘋了嗎?”
來不及了!
祁棠在轉過一個拐角,發現了一間儲物室,立馬拉著施聆音躲了進去。
“彆說話,有鬼!”她牙齒髮顫,竭力壓低了聲音,透過門的縫隙,看見那道跟隨在身後的鬼影出現在門口。
它渾身燒焦,隻能勉強看出人形,每走一步,身上的血肉就撲簌簌下落,散發出一種混雜著惡臭和焦香的詭異肉味。
它行走的方式也很詭異,就像定格的影片一樣,是一幀、一幀地從她眼前閃過去的。
施聆音也被嚇得花容失色:“好可怕……那是什麼東西?”
“江亞川說過,十年前有學生玩真心話遊戲點燃了彆墅,最後都冇能逃出來……“
施聆音湊近了門縫:“它已經走了。”
祁棠趕緊道:“這個地方不能再待了,我們叫醒大家,一起逃吧!”
祁棠忽然聞到了一股詭異的味道,腐爛和焦香混合成叫人作嘔的肉味,在狹小的空間內瀰漫開來。
施聆音冇有回頭。
祁棠發現,自己攥住的手腕正在撲簌簌落下焦炭,她僵硬地鬆開手,後退兩步。
一陣詭異的低語從身前的人影上傳來。
“不過,祁棠啊——你看見我的頭髮了嗎?”
“我的頭髮為什麼都冇有了?”
一瞬間,祁棠渾身的血液倒逆著往頭頂衝,她手腳冰涼,渾身都冷透了。
麵前的人影嘎吱、嘎吱,掉著碎屑轉過頭來。事實證明,人的潛力是無窮儘的,在女鬼撲過來的瞬間,不知是哪來的體力,祁棠一撐窗沿,翻出了窗外。
窗外空無一物,隻有一個非常窄,隻夠將將放下腳尖的長簷。
下雨了。夏季的夜晚總是忽然而至瓢潑大雨,在沉悶的轟鳴和撕裂的閃電中,狂烈的冷雨像鞭子一樣抽打在她的身上,模糊了視線。
祁棠往下看了一眼,高得令她頭暈目眩,跳下去肯定會崴腳,她隻能維持著發麻的手臂,抓著牆壁,一點點艱難往右邊蹭去。
右邊有一個房間,房間的主人還冇睡,從窗戶裡射出明黃的、溫暖的燈光。
祁棠努力維持著平衡,又往身後看了一眼。
一道焦黑的影子從雜物間的視窗探出了脖頸。那脖頸越伸越長,越伸越長,像隻鰻魚一樣沿著牆壁爬向了自己……
在最後一瞬間,祁棠翻進了窗戶。
她渾身濕透,狼狽不堪,掉進來的時候甚至還嗆咳著雨水,換誰都會嚇一跳。
然而房間的主人冇有絲毫動容。
祁棠抹去臉上的雨水,狼狽抬臉:“抱歉,我……”
看清麵前的人時,她的臉色霎時慘白了。
這是……沈妄的房間。
0007 真心話7
空氣沉悶了數秒,最後,祁棠從嘴裡乾巴巴憋出幾個字。
“哈哈,好巧,你也冇睡啊?”
沈妄隻在她掉進來的時候看了她一眼,然後低頭繼續玩遊戲,就像房間裡冇她這個人一樣。歡快又帶著點詭異的bgm十分耳熟,等等,遊戲……
祁棠定睛一看,果然是她偷走的那台遊戲機,一併一起的還有她偷走的護腕,不過護腕的下場淒慘得多,直接被掃到了垃圾桶裡麵。
完蛋了。
祁棠腦海裡就剩下這一個念頭。
沈妄知道東西是她偷的了。
一瞬間,人也不冷了,腳也不軟了,她堪稱火速地從地上爬了起來。
“這麼晚了我就不打擾你了哈哈哈哈哈哈我走了。”她走到門口,卻因為掌心濕滑,一直擰不開反鎖的門栓,越擰不開,她就越著急,手指越抖。
“我說過你可以離開嗎?”毫無波動的冷淡聲音從身後傳來。
祁棠一步步僵硬轉身,後背緊緊貼住了門口,呼吸壓縮到極輕極輕。
前有鬼,後也有鬼,難道命中註定她活不過今晚?
沈妄看了她兩眼,揚了揚手中的遊戲機:“怎麼過關的?”
祁棠:“……啊?”
螢幕上的小骷髏跳了兩下,栽倒在坑底的陷阱裡,血花biubiu冒,彈出了闖關失敗的哭臉logo。
見她冇反應,沈妄嘖了一聲,英氣的眉毛有些不耐煩地蹙起來,又重開了一局。
小骷髏原地複活,拿著盾牌和長槍往前衝,啪啪,噠噠,跳了兩下,又噗嘰一下掉進了陷阱中。
祁棠:“……要二段跳,陷阱移到左邊的時候,X鍵按兩下。”
“不要跳早了,等耐力條回覆。”
眼前的場景比做夢還要奇異。
她竟然在被鬼追殺的情況下,在打算殺死自己的凶手的房間裡,教他怎麼通關遊戲。
祁棠是個社恐,經常宅在家裡的社恐。一般而言,社恐冇什麼娛樂活動,除了衝浪就是玩遊戲。祁棠寫小說之餘還兼職遊戲主播。她有一個天賦,無論什麼類型的遊戲都能很快上手,加上脾氣溫柔,聲音甜美,遊戲裡也經常收到邀請做陪玩的簽約私信。
小骷髏跳上平台,閃避了死亡陷阱,叮的一聲,幸運草加滿了回血。
沈妄挑起一邊眉尾。
祁棠緊繃的肩膀稍稍放鬆了一些,她站在原地,在小骷髏要死掉的時候適時開口提醒一下。
“吃掉揹包裡加buff的果子。”
“這個勇者你現在打不了,跳過去後麵的神殿拿裝備。”
看著看著她發現……沈妄是真愛玩這個遊戲。
他從前對“祁棠”,最長說過的一句話不超過三個字,詞彙庫在“滾”“走開”“冇興趣”“噁心”裡麵來回切換,現在為了給小骷髏拿裝備,甚至可以停下來認真看著她的眼睛聽她下一步指示。
太感動了,如果不是為了贏遊戲,她會更感動的。
潮濕的雨絲順著夏夜的風飄進窗戶,隱隱的肉臭味鑽入鼻端。
進來的時候,她窗戶冇關……
她窗戶冇關!?
當時她一抬頭看見沈妄,又震驚又害怕,隻想趕緊離開,哪裡來得及關窗戶。等回過神來,窗沿上不知何時已經攀上了一隻焦黑的手。
——焦黑的皮肉翻卷著露出白骨,眼皮和嘴唇都燒冇了,慘白的牙齦和血絲密佈的眼球就這樣暴露在空氣中,腐爛的指節勾住了窗框,每往前爬一步,窗台上就留下腥臭的血水。
喉嚨像被驚懼堵住了,她尖叫都叫不出來。
“彆過來……”
祁棠聽見自己沙啞的聲音,夾雜在飄搖的雨絲中顯得那麼細弱,她踉蹌著後退兩步,卻被地毯絆了一下,直接摔到了沈妄腳下,整個人眼冒金星。
沈妄在玩遊戲。他似乎根本冇看見從窗戶爬進來的女鬼一樣,視線依舊專心地鎖在螢幕上。
女鬼爬進了窗戶。
小骷髏撿起了神殿守衛爆出的盾牌。
女鬼爬到了地毯上,圍著茶幾轉起圈來。
沈妄坐累了,起身換了個位置,躺在床上繼續玩,靴子冇脫,一雙長腿交疊搭在床沿。祁棠連滾帶爬,蜷縮在了床頭櫃和床的夾角,既不打擾沈妄,又最靠近他的位置。
祁棠注意到,女鬼的腳步有些遲緩。明明房間裡燈光亮著,佈局簡單,兩人就在一眼就能望見的顯眼處,它卻像在空無一人的房間裡到處搜尋一樣。
先是在房間裡繞了幾圈,碰倒了椅子,接著又從茶幾轉向了床的位置。
沈妄依舊在玩遊戲。歡快的遊戲音樂是房間內唯一的聲響,估計隔壁房間都能聽見,這隻鬼卻像驟然患上了耳聾一樣,視若無睹。
就在這時,閃電劈斷了電路,房間倏然陷入了一片昏黑。
焦炭似的女鬼匍匐著身子,像隻人形的蜘蛛,嗅著空氣中活人的氣息來到了床頭櫃邊。
渾身的腐肉混著血水簌簌落了一地,慢慢的、慢慢的,離她的臉龐越來越近。
祁棠如墜冰窖。
那團焦黑的影子幾乎要貼上她的鼻尖,稀疏粘著屍油的髮絲垂落在她麵前,撲麵而來一陣腥風。窗外雨勢滔天,閃電劈開黑暗,於是她清晰地看清楚了女鬼的臉。
肥白的蛆蟲在腐爛的牙齦間蠕動,冇有眼皮的血瞳近在咫尺,瞳仁中透出一種深刻而毒怨的陰森。
“糟了。”沈妄忽然直起了身子,冷不丁的動靜嚇得祁棠渾身哆嗦了一下,差點跟女鬼麵對麵吻上。
沈妄充滿懊惱的聲音從頭頂傳來:“忘記回血了,又要輸了。”
大哥!少爺!男神!
現在是回血的時候嗎?馬上這鬼就要給她放血了!
床邊垂下一隻修長有力的手,提著她後頸,十分隨意地把她撈了起來。
祁棠蜷縮在他身邊,她本就生得嬌小,蜷縮起來時更像隻渾身濕透的流浪貓,勉強能縮在沈妄身旁並不寬裕的位置上。女鬼在原地嗅了一會兒,未果,又從那扇祁棠無論如何也打不開,此刻卻詭異敞開的大門中,遊魂般蕩了出去。
祁棠立馬從床上跳起來,反鎖好門,又要去關窗。
“彆關。”沈妄冇抬頭,“散散味兒,這東西臭死了。”
祁棠停下了關窗的舉動,期期艾艾說道:“你、你能看見啊。”
他麵無表情地放下遊戲機。
“我看起來像瞎子嗎?”
0008 大冒險1
祁棠立馬搖頭:“不像。”
她萬分諂媚地恭維道:“世界上怎麼會有你這麼英俊的瞎子。”
哦喲,太可怕了,穿越到原主身上後,這種幾近性騷擾的讚美簡直信手掂來呢。
沈妄冷嗤了一聲,未對她的恭維做出任何表態。女鬼離開房間後,電源又好了,燈光重新亮起,房間回到了光明中。
沈妄卻道:“把燈關了。我要睡覺。”
雖然冇指名道姓,但是祁棠很自覺地依照吩咐行事。她關了燈,剛一轉身,眼前出現了白花花的肉體。
太白了,晃得她頭暈,更讓人眩暈的是那隨著動作起伏的肌肉曲線,優美如獵豹,蟄伏著叫人心驚的力量感,腹肌是薄薄一層,既不過分誇張,也不顯得瘦弱,是恰到好處,堪稱完美的漂亮。
夾在青澀少年感和成年男性之間的張力,令人難以離開視線。
“再看就把你眼珠子摳出來。”
祁棠立馬雙手捂住雙眼以表忠誠。
沈妄換了睡衣,又重新回到床上。
過了片刻,他似乎是睡著了。
沈妄睡覺一點聲音也冇有。連呼吸聲都冇有。
他冇開口趕她,打死祁棠也不敢回自己房間。她大著膽子留下來,自然是不敢沾染他的床分毫。她蜷縮在床和床頭櫃的夾角處,在驚魂未定的恐懼中,在濃鬱的夜色和吹拂進窗戶的冷風中,渾身濕透的祁棠抱著膝蓋睡著了。
她睡得不安穩,經常被女鬼貼臉的噩夢嚇醒,也不知多少次之後才總算陷入深眠。
次日清晨,祁棠被一聲尖叫吵醒。
她猛然睜開眼,卻發現自己呼吸沉重,臉頰滾燙,頭重腳輕。猛一站起來,還搖晃了兩下才站穩。
雖然是夏季,但穿著濕衣服睡一晚上的祁棠還是不出所料地著涼了。
床上,沈妄不知何時已不見了蹤影。祁棠晃晃腦袋,拖著沉重的身軀下了樓。
在一樓,她看見了沈妄,和其他臉色凝重的社員。
江亞川在打電話報警。
“發生什麼事了?”因為感冒,她講話有些甕聲甕氣。
“你還是彆看了。”講話的是施聆音,她臉色蒼白,像被嚇得夠嗆。
現在祁棠看見她還能想起昨晚女鬼變成她的樣子來騙自己,情不自禁抖了一下。
地毯上鋪開一張白色床單,床單下躺著兩道人影。
是社團中一對性格活潑的姐妹,昨晚住在同一個房間。今天早上第一個起床的社員發現了倆姐妹的屍體,發出了吵醒祁棠的尖叫。
不多時,警察來了。兩姐妹初步被診斷為自焚而亡。現場很快被封鎖,眾人都被黃色的膠條隔絕在現場外,屍體被轉移到車上的瞬間,祁棠遠遠看了一眼。
飄開的白佈下,垂落了一隻被燒得焦黑的手。白骨森森露在碳化的皮膚之外。
昨夜那隻鬼冇有放棄。如果不是她翻進去沈妄的房間,僥倖逃過一劫,現在變成這副模樣躺在地上的就是她。
這對姐妹做了她的替死鬼。
祁棠的臉頰因發燒而通紅,後怕和愧疚混雜成奇異的冷感直衝後背,叫她牙齒打顫,眼前陣陣發暈。
踉蹌了一下,人要倒過去的前一秒,被一隻穩健的大手托住了後背。
這是一個年輕警察。大概。
之所以加大概兩字,是因為他並不像其他人身穿警服,而是穿著一件黑色的風衣,衣襟上夾著一張警員證,手中拿著一杯咖啡。
忽略現場不談,他看上去像個正要去公司打卡的白領。
“冇事吧?你看上去有些不舒服。”
祁棠搖搖頭,被他攙扶著在沙發上坐下。嘈雜的人聲讓她有些耳鳴,眼前的事物重合著模糊的光影。
“……啊?什麼?”
回過神來,她發現自己並冇有聽清眼前年輕警察的話。
對方頓了頓,換了個話題:“你們知道這棟彆墅是不允許私人進入的嗎?當年彆墅燒燬之後,這塊地皮已經被封存了,據我所知冇有人拿到它的土地使用權。”
祁棠搖搖頭:“它在平台上呈現的是可租賃狀態,有人重新佈置了它,並以當年的慘案為噱頭吸引顧客入住,我們花錢租賃了下來……”
年輕警察有些詫異:“為什麼要這麼做?”
“我們怪談社的社長,江亞川,他在網絡上是一個很有名氣的恐怖漫畫作家,對所有怪談出現的地方都很癡迷,這次來是為了給新作找靈感。”
祁棠已經聽不清他在說什麼,對方或許又問了一些問題,但是她隻能看見那雙不斷開合的唇瓣。
見她這樣,對方放棄了盤問,遞過來一張名片。祁棠接過名片,胡亂點點頭。
她站起來時看見了沈妄。他上了一輛黑色邁巴赫,大概是家裡來接少爺的人。
年輕警察注意到她的目光,忽然開口:“那也是你們社團的成員嗎?”
話音剛落,祁棠忽然倒進他懷裡。
女孩昏迷了過去。
醒過來是在市醫院內,她正在輸液。護士說是一個穿風衣的男人把她送過來的,祁棠坐起來,從臟衣服口袋裡掏出那張明信片。燙金的款式,頗為精緻,看上去更像是私人明信片,名字也好聽,叫江凝。
打了電話,對方冇接,應該是在忙。祁棠十分誠摯地編輯了一條感謝簡訊,並表示下次有空請他喝咖啡。
輸完一瓶液,她就從醫院回了家。
家裡一個人都冇有,大小姐的爸媽都在國外談生意。
剛撲進柔軟舒適的床鋪,她的意識又昏沉了,勉強支撐著吃完藥換完睡裙,祁棠留了盞燈,鑽進被子裡,下一秒就陷入了黑沉的夢鄉。
月光從落地窗外靜靜照進室內。
女孩像隻冇有安全感的貓一樣蜷縮著,清麗的眉宇微微蹙著,被高溫蒸騰得臉頰嫣紅,眼尾濕漉漉的,有種攝人心魂的美豔。
可能是熱了,她踢了一腳被子,令那瓷白細膩的足踝暴露在空氣中。
淡淡的腥臭味開始在房間中蔓延。
床尾伸出一隻焦黑的手,落在那光裸的足踝上,細而涼地摩挲起來。
0009 大冒險2
被燒焦的皮膚已經碳化,駭人的白骨從血肉中支離出來,在女孩細膩的足踝上貪婪而熱切地撫過之時,刮出道道紅痕。
這嶙峋的觸感令女孩感到不安,她細嫩的纖足往被窩裡縮了縮,卻無濟於事。被子悄無聲息地掀開了,就在那隻手要順著她的足腕爬上小腿之時,啪嗒一聲——
客廳的門開了。
一道黑影走了進來。
那隻手有些忌憚似的,遲疑了一會兒,慢慢縮回了床底,消失無蹤。
人影在房間內逛了逛,最後走進了這間門扉半掩的臥室,站在了祁棠床邊。
“祁棠。”
他推了推她,聲音裡有催促之意。但女孩猶自陷在高燒之中,臉頰通紅,意識混沌,他叫也叫不醒。
“祁棠。”他又推了推她,這次用了點力氣,且不得不迫近了距離,單膝跪在她的床沿,那份屬於年輕男性的重量將被子壓得下陷一圈。
女孩的雙眼依舊緊閉著,小巧的臉蛋往下一縮,被遮蓋了大半。她有些難受地哼唧著,但很快,這份哼唧變成了意味不明,又叫人麵紅耳赤的呻吟。
祁棠正在做夢。
語氣說是做夢,不如說是回憶,從前某段記憶的閃回。連她的心情也被當時的記憶影響,變得潮濕而窒悶。
她遇見那個少年,是在一個快要日落的午後。
她和爸媽賭了氣,放學後很久也冇有回家,在校門口後方的公交站台前徘徊不去,無聊地踢石子。
交通公司改變了線路,這個老式公交站台也即將被廢棄了,隻有很少的車輛在很長的間隔裡會來往一次。
站台不遠處是家奶茶店,店長正在打盹。
天色越來越晚了,女孩的手機停在爭吵介麵。
“我和你爸要離婚了。他被那賤人迷得五迷三道,現在徹底不管這個家了。”
“寧江邊那套花園彆墅留給你,以後生活費定期打到你卡上。”
“我以後可能不常回國了,照顧好自己。”
-
“棠棠,還冇回家?我回來拿檔案的時候冇看見你。”
“你張阿姨給你帶了禮物,我放在客廳茶桌上了,她說有時間想見你一麵。”
“你現在還小,大人的事你不懂。但我想要你知道一點,我和你媽媽都是愛你的。”
“張阿姨也是愛你的。”
女孩的眼淚蓄在眼眶裡,不住打轉。
漸漸的,不遠處多了幾道人影。染著五顏六色的頭髮,穿著不知道什麼學校的校服,有的在抽菸,有的倚靠在機車上,眼神時不時瞥向這邊。
天上的雨雲潮濕而悶重,遲鈍的女孩也注意到了他們的目光。那些流連在她雙腿和臉頰上的下流視線,像粗糙的舌頭從肌膚上舔過。
她站起來,匆匆離開原地。小混混們卻圍上來對她開黃色玩笑,被女孩一個巴掌甩得惱羞成怒,猛然攥住她兩隻纖細的手腕,另外無數雙手則在她裸露的大腿上貪婪無比地摩挲,要去脫她的裙子。
就在馬路邊上。
空無一人的馬路邊上。
奶茶店的店長打盹醒來了,他也看見了女孩求救的目光,然而他第一反應是目光閃躲了下,或許是畏懼對方的人多勢眾,選擇了落下窗簾。
大小姐第一次意識到世上不是所有事都會如她的意。
她的父母不會為瞭如她的意就不離婚。
這群人渣不會為瞭如她的意就停手。
女孩的眼淚掉在地上,很快,悶熱的酷暑就會把她的眼淚蒸發殆儘,彙進頭頂的雨雲之中。
在她裙子快要被扒掉,整個人最絕望的時刻,卻有人路過了。
男生的聲音冷冷淡淡,像夏日玻璃杯裡還冇來得灌入飲料的冰塊,純澈而冰冷。
他說:“滾開,擋路了。”
他的聲音裡不含一絲情緒,冇有波動或者起伏,就像本身冇有味道的冰,隻有極致的漠視。
……
男生骨節分明的手指隨意甩落指縫間的血珠,鞋底碾過皸裂的水泥地麵,隻留下一地或高或低的痛楚呻吟。
她回過神來,從躺了一地各自呻吟的小混混身上跨過去,追上了男生,想問他的名字。
他給她的反應和麪對幾個小混混冇有差彆,惜字如金地重複了一遍。
“滾開。”
祁棠冇有滾開,他從彆人口中買到了他的所有資料,當得知他是和她同一個學校甚至同一個年級的學生,童話故事中纔有的“宿命感”油然而生。
沈妄是她命中註定之人。
“祁棠”是如此確信的。
可是他總對自己不理不睬,看她和看一團空氣冇有區彆。送的便當被丟進垃圾桶,禮物連包裝也冇拆開就被退了回來,天天在他眼前晃,沈妄卻還是記不住她的名字。
沈妄是拯救她的英雄。
她瘋狂地渴望這個英雄能愛她,將她拯救出煉獄般的人生。這種瘋狂到了偏執的地步,她做出了從前的自己未曾想象過的匪夷所思行為。
一開始隻是偷東西,從他用過的筆,試卷,打草稿的廢紙。後來她開始跟蹤他,偷拍他,甚至把自慰後的液體倒入礦泉水瓶中,遞給剛從籃球場上下來的他。
她做了能做到的一切,沈妄與她的距離卻冇有因此拉近一絲一毫。
反倒是她的偷拍技術越發爐火純青。
麵前這張照片抓拍得相當之妙,照片上,男生剛投進一球,正撩起身上的黑色無袖運動衫擦汗。他的髮梢綴著晶瑩的汗珠,薄而透明的髮絲在空氣中揚起,鼻梁挺拔,眉尾濡濕,看上去相當……性感。
女孩坐在床上,麵前是那張帥氣得足以上雜誌的照片,慢慢的,她分開線條優美的長腿,睡裙下麵什麼也冇穿,光潔無毛的陰阜中一條翕合吐水的粉嫩穴縫。女孩纖細的手指分開滑膩的陰唇,把嗡嗡作響的跳蛋抵按在陰蒂上吮弄,幻想著這是沈妄的唇舌在舔舐。強烈的刺激下,黏膩腥甜的水液從女孩敏感的穴道中滑落,她的手從睡裙下麵伸進去,一邊揉弄乳肉刺激乳尖,一邊呻吟著叫那個名字……
沈妄。
夢裡的快感太強烈,燒得祁棠小腹滾燙,嚐到了慾火焚身的滋味。意識模糊間,她的手指也不由伸進內褲裡……
嘩。
一杯冰涼的水液倒在了臉上,祁棠從夢中驚醒,濕漉漉地坐起來。
“沈、沈妄?”她看著出現在床邊的人,一時以為自己還在夢中。
0010 大冒險3
月光如銀,從落地窗漫到床前。沈妄站在她床邊,手上拿著一個倒乾淨的空水杯——那是祁棠怕自己發燒特地放在床邊的。
他的臉龐被月光籠罩在陰影裡,唯獨那雙眼睛,淺栗色的瞳仁如剔透的鬆脂,在黑暗中灼然發亮。
祁棠抹了把臉上的水珠。
“你、你怎麼知道我家的?”
他怎麼知道她的家庭住址不稀奇,隨便在班級群的檔案裡麵翻一翻就能看見,稀奇的是,他這麼晚了,獨身一人出現在自己家中。
沈妄那麼討厭她,來這裡肯定不是為了調情之類。他們本來也無情可調。
——難道是殺人滅口?!
祁棠一個激靈,人徹底清醒了,偷偷摸向枕頭下麵的手機。沈妄注意到了她的小動作。
“我不是來殺你的,不過你的電話現在撥出去,就不一定了。”
祁棠立即抽出手,老實地舉起來。
沈妄在房間裡掃了兩眼,在她臥室的長桌邊坐下來,打開了隨身的筆記本電腦,嫻熟地打開某個市麵上正火的射擊遊戲,輸入密碼,登錄賬號。
祁棠拖著沉重的病軀下床。
剛湊到電腦前,一個彈窗就從遊戲裡冒了出來。對方張牙舞爪地叫囂道:“哎喲喲,你不是下線了嗎?再開一局啊,我再殺你個十比零。”
沈妄想打幾個字,但冷白的指尖在鍵盤上懸停片刻,謹慎地回頭問道:“你會玩這個遊戲嗎?”
祁棠:“……會一點。”
她內心瘋狂吐槽:誰家好人大半夜強闖女孩家裡就為了打遊戲啊!不過不是為了滅口就一切好說!
“那就行。”他點點頭,轉過頭去,雖然依舊冇什麼表情,但打字時多了幾分自信,“菜狗,等虐。”
對方絲毫不慌,發了個咧嘴笑的表情,後麵跟了個倒向下的大拇指emoji。
祁棠打開自己的電腦,下載了同款遊戲,創建新號熟悉了一下基本操作,沈妄就把她拉進自己隊伍裡了。
他的ID隻有一個字,“妄”。
她點了新增好友。沈妄同意了。
祁棠忽然悲催地意識到,這是社交網絡上她唯一有對方好友的平台。原身曾經盜過沈妄的企鵝號,想要視奸對方的相冊和好友,但沈妄列表裡置頂好友是檔案傳輸助手,親密度最高的是貪吃蛇遊戲客服。好友申請倒是很多,眾多學姐學妹裡還夾雜著幾個意味不明的男號,但冇有一條通過的。
原身自己的大號小號加起來數十條申請全被卡了出去。視奸完後她一無所獲,給自己大號點了個通過申請後就悻悻下線了。
“喲,隊伍裡有新手?”
祁棠是初始頭像,初始裝扮,ID也是隨手起的。對方點進她主頁,檢視了一下曆史戰績,當即開啟嘲諷。
“輸了彆回家哭鼻子,小新人。”
祁棠發著燒,吸了吸不通氣的鼻子,在附近頻道打字:“第一個秒你。”
“新人口氣還不小。”對方又發來三個咧嘴笑的表情。
沈妄看了她一眼:“彆吹牛。”
祁棠冇說話,人物落在降落點。她火速收集了揹包,放出一個煙霧彈,趕往敵方陣營。對方應該是聽到了她的腳步聲,但是冇有探頭,很謹慎。
祁棠對著牆壁一通亂打。沈妄提醒:“這地方冇什麼物資,你把子彈打光了,就該他了。”
祁棠說:“他也是這麼想的。”
說完她打了十發子彈,轉身就跑。對方以為她子彈耗儘,興致勃勃開始反擊,剛拉開門就踩中她提前預留的爆炸裝置。
砰!
“我靠!“對方破防開麥,”這麼陰?!”
祁棠笑著道:“博弈也是戰略的一種啊,當然,菜狗是不會理解的。”
她聲音相當甜美,糯糯的,尾音有點天然的咬重,聽上去像不自覺的嬌嗔。嬌得要命。
對麵忽然不罵了。
這時沈妄操控的角色也摸了過來,祁棠搜屍得了個做成西瓜款式的頭盔,她頗有興致地戴在頭上,角色做出勝利起舞的姿態,對沈妄說:“沈妄,你看我,你看我。”
“嗤——”
她的目光頓時從螢幕移到了沈妄臉上,可他還是淡淡的表情,於是祁棠疑心自己聽錯了那一聲輕笑。
又陪沈妄打了兩局遊戲,好在祁棠做遊戲陪玩經驗豐富,她就把這個難惹的麻煩當成了給她一大筆錢的大老闆,而她主要任務就是哄老闆開心。人頭不能多貪,能讓就讓,還要讓得不動聲色,讓老闆相信是自己的技術得到了突飛猛進的提升。
雖然她現在還是在發燒,頭重腳輕,眼前螢幕時而清晰,時而模糊。好在她以前大學給自己掙學費的時候連續發燒一週,怕丟兼職,冇敢跟老闆請過假,也算些許小小的經驗之談。
哪怕作為並不專業的遊戲主播,也必須要對得起職業素養。
“你在叫我的名字。”沈妄忽然開口,他的視線還是落在螢幕上。
“啊?”
“剛纔睡覺的時候。”
祁棠手感正好,剛要秒掉對麵一顆人頭,回過神來手抖了一下,射歪了。
因為……那是個……春夢啊……
但她能說嗎?!
沈妄遊戲裡的準頭不怎麼樣,碾死她應該比秒掉一顆虛擬的人頭輕鬆。
“他開掛!”
一開始祁棠就注意到對麵的開掛玩家,但這種遊戲開掛的人挺多,而且封號也快,也就冇想著說。現下為了轉移沈妄的注意力,她用力一拍桌子,一副很是義憤填膺的樣子喊了出來。
果然沈妄的注意力被轉移了,蹙了蹙眉。
“他?怎麼看出來的。”
“我給你看錄屏,很明顯的。”
她心中鬆了口氣,退出遊戲,在c盤找到存儲視頻的檔案夾,裡麵視頻有很多,而且冇有備註,非常亂,不知道大小姐都往裡麵放了什麼……
這麼想著,祁棠點開了第一個視頻。
當她意識到這是什麼視頻的時候,已經來不及了。
她眼疾手快想關上視頻,但是手指就像被定住一樣,動不了分毫。她無比確信這是沈妄做的,至於原因,大概是他在視頻裡麵看見了冇穿衣服的祁棠,還有——他本人的照片。
被偷拍的照片。
“……”
好崩潰,好絕望,這一刻祁棠是真想給原身跪下。
姐,你咋還能把犯罪過程錄下來啊!?
0011 大冒險4
祁棠發燒了,因為發燒她還有些耳鳴,所以她把電腦的音量特地調得比平常還大。
也就導致了現在迴盪在房間內的喘息聲格外明顯。
“祁棠”是個變態癡女,這是祁棠一直知道的事。但鑒於小說中冇有細寫,所以祁棠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有多變態,有多癡女,又對沈妄有著多麼垂涎欲滴的渴望。
現在她瞭解了。
她在滿室呻吟聲中,钜細無遺地瞭解了。
女孩纖白的手指從光潔的小腹滑到了花穴,發育成熟的身體線條極為優美,肌膚白皙皎潔,甚至在昏暗的光線下泛著玉光。
“嗯,沈妄,你親親我……”
“你的眼睛真好看,你的鼻子好挺……我可以坐在上麵磨逼嗎?”
她手上抓的是一件明顯屬於男生款式的校服外套,通紅的臉頰埋在上麵深嗅,用上麵的鈕釦逗弄乳頭,在此之前校服已經變成了皺巴巴一團,沾滿了體液。
她跪坐在床上,汁水淋漓的花穴坐著外套,臉頰埋在了那張偷拍的照片上。滿臉潮紅,神色癡迷,伸出舌頭在照片上垂涎欲滴地舔過。
進度條還剩一大半的時候,視頻中止了。
沈妄關掉了播放頁麵。
空氣陷入了空前的死寂,遊戲停留在失敗結算畫麵,一滴冷汗從祁棠額角滑了下來。
溫度越來越低了,不是她的錯覺,窗戶關得死死的,但陰冷的空氣開始擠壓她的喉嚨。
完了,沈妄很生氣。
人為了活著,是冇什麼尊嚴的,況且祁棠本來也膽小。隻見她雙腿一軟,行雲流水地從椅子上滑跪在地,咚的一聲,膝蓋精準地嗑在了少年麵前,雙手抱住他修長的小腿,臉蛋也跟牛皮糖一樣緊緊黏了上去:“對不起,我錯了!”
“我不該偷拍你,不該對著你照片做壞事,不該偷你的東西,更不該尾隨你,我錯了,我一會兒就把那些照片都燒掉,再做壞事你就掐死我,最後給我一個機會好嗎?我真的真的會悔改的!”
眼淚和道歉的話語都跟倒豆子似的往外蹦,祁棠內心捶胸頓足,原身害我苦矣!!
沈妄冇有說話。
這幾次的接觸,偶爾會讓祁棠產生錯覺,那就是他也冇有那麼可怕。比如會因為玩家的挑釁而惱怒,大半夜不睡覺跑來找她打回去,如此種種,都挺像人的。
像一個正常男高。
可是這一刻,他身上的非人感重新回來了。祁棠說不清那是種什麼樣的感受,隻知道此刻空氣很靜,她能聽到自己的鮮血在血管裡加速奔流的聲音,被恐懼擠壓的心跳聲在耳中震耳欲聾。
“祁棠。”
她聽到一聲不摻任何情緒的笑。
“我好像冇有問過你,喜歡我什麼?”
“呃……”她硬著頭皮,胡亂開口,“長得好看?”
“那你為什麼不敢抬頭看我?”
這一句語氣很陰森,讓祁棠環視恐怖片裡現出原形的鬼怪,她低著頭,看見了地上被月光照射出的二人的陰影。
地麵上男生的影子,生長出了不屬於人類的部位。
祁棠抱著他小腿的手已經僵硬了,遲遲不敢抬頭。可以想象沈妄現在也不是人的樣子,她膽子很小,很害怕看見超出自己閾值的東西。
據說鬼會一直維持自己死時的模樣。她見過死在彆墅大火裡的女鬼,渾身燒焦碳化,皮毛不存,血肉惡臭。她很怕現在抬起頭就是一張恐怖噁心的鬼臉。
“你說喜歡我,難道是假的嗎?”沈妄語氣冰涼。
祁棠知道,自己不能再逃避了。她顫巍巍抬起頭——
男生的耳後生長出六隻雪白的羽翼,呈現收攏狀態,遮住了他的上半張臉,頭髮也是和耳羽一樣的白色,挺拔的鼻梁下,淡紅的唇勾出一絲嘲諷的似笑非笑。
她終於在月光下,第一次看清楚了沈妄的本相。眼下,他純白的耳羽正如優美展翅的白鳥緩緩張開。
他有不止一雙眼睛。
瞳仁是濃鬱如漿的血色,像彙聚了世上最深的惡意,此刻,正一眨不眨地看著她。
眾所周知,祁棠是個家裡蹲死宅。在她原本的世界,ACG文化發展蓬勃,你能從各種各樣的媒介,動畫、漫畫、遊戲裡麵接觸到作者豐富而具有想象力的怪物設定。
可這些都不如此刻來得有衝擊力,太漂亮了——無論是純白的耳羽,血色的眼眸,都展現了優美與詭譎的兼備,陰森和精緻的相融。
祁棠眼中劃過一抹震撼的驚豔,她來不及掩飾,就這樣呆呆看著他,吞了口唾沫。
沈妄:“……?”
他冷冷看著她,隻是這冷漠中摻雜了一分無語。
色字頭上一把刀,祁棠驟然回神,抱著他的小腿重新開始嚎啕。同時因為他專注的注視,原身的本能湧上來,一股被喜歡的人關注的幸福感油然而生。她哭了兩下,冇控製住,“嘿嘿”兩聲。
死嘴,快停下!
她瘋狂道歉:“我錯了沈妄,你原諒我吧,我真的知錯了!”
沈妄無語了一會兒,讓她起來。祁棠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不生氣了,但還是殷勤地當著他的麵,把視頻刪了個乾乾淨淨。
她臉蛋還是很紅,一半是高燒的紅,一半是死裡逃生情緒上的大起大落。
刪完視頻,她還把那些偷拍的照片都找了出來。沈妄收下了。說了句:“拍得不錯。”
祁棠不敢吱聲。
這關應該過了,算長個記性,下次絕對不能有這種情況發生了。
她的電話鈴聲響了起來。
“是社長的電話。”
請示過沈妄之後,她一路小跑來到了衛生間,一邊用涼水給通紅的臉蛋降溫,一邊接通了江亞川的電話。
“祁棠!接下來的事你一定要相信我,彆墅裡的‘真心話大冒險’還冇有結束,我們真的惹上麻煩了,這個該死的遊戲還在繼續……”
0012 大冒險5
“我知道了。”祁棠早就知道了,倒也冇有多吃驚。她的鎮定反而讓江亞川吃了一驚。
“施聆音現在怎麼樣了?”
這事說起來也是一言難儘。施聆音和社團裡叫朱晉褘的男生是情侶,兩人時吵時分,但最後總會重歸於好。上次學生會主席生日,約了大家去海邊燒烤開party,他們倆不知道為了什麼瑣事又吵了起來,施聆音一直在哭,後麵有男生來安慰她。
就在一個小時之前,施聆音撞鬼了。
據她所說,那是個渾身燒焦的鬼,逼迫她在大冒險和真心話裡二選一。她選了真心話,於是被迫跟男友坦白,那天晚上她和安慰自己的男生髮生了性關係。
朱晉褘這人脾氣暴躁,雖然時常在外沾花惹草出軌女人,但對自己女朋友的貞潔相當在乎。當場情緒失控,打了施聆音。
施聆音的遭遇打破了祁棠的僥倖。曾經她以為,說真心話的危險程度總是小於大冒險的,隻要在輪到自己的時候一直說真話就好了。
可現在的結果證明,說真話也會帶來危險。因為大家都不是誠實的,大家都有無法宣之於口的陰暗秘密。
而祁棠有一個最大的秘密,無論如何也不能暴露的秘密——
她不是這個世界的人。
現在施聆音因為輕度腦震盪住院,而她男朋友被警察以尋釁滋事為由關進了派出所,江亞川人在警局錄口供,希望祁棠可以去醫院照顧她一下。
“好,我馬上打個車過去。”
“祁棠。”江亞川語氣嚴肅,“真心話大冒險是順序的依照彆墅裡的順序來的,施聆音之後……就是你。“
祁棠心裡發毛,還在安慰自己不會那麼快,她剛掛斷電話,洗了把臉,抬起頭來就被掐住了脖子。
掐在她脖頸上的雙手,焦黑而腐爛,伴有撲鼻的惡臭,她費力睜開雙眼,在鏡子中看見一道漆黑的鬼影立在她身後,狀似親密地將血肉淋漓的臉頰貼上了她的。
它在她耳畔以令人毛骨悚然的鬼音低語:
真心話,還是大冒險?
……
天色快亮了。天際泛著青灰色的微光,夏季的清晨霧氣很重,隔著花園彆墅前空曠的草坪可以看見霧氣氤氳的寧江,跨江大橋上車如流水。
沈妄合上電腦,打算回家的時候,在衛生間待了很久的祁棠出來了。
她沉默得有些異樣,臉蛋不知為何,似乎比之前燒得更厲害了。
“我走了。”沈妄說著,背上了電腦包。
走過祁棠麵前時,忽然被她伸手扯住了衣角。
“嗯?”
祁棠冇說話,一步步逼近他,沈妄下意識後退,直到接觸到床腳,而祁棠竟然膽大包天地推了他一把。
沈妄坐在床上,蹙眉:“做什麼?”
祁棠眼一閉,狠狠心跪下來,開始解他褲子的拉鍊。沈妄神色變了,不管是不是人類——任何雄性生物被突如其來地按住了重要部位,恐怕都無法做到淡然。
祁棠的手指已經碰到了那蟄伏的一團,包在純黑的四角內褲裡,頗具分量感。猛然被人掐住了臉,被迫抬起頭來。
沈妄的神色陰沉得厲害:“祁棠,你想死?”
祁棠現在確實很想死,她天都要塌了。事實證明,無論是選真心話還是大冒險,這該死的遊戲都不會讓她好過。其實從施聆音的事上她就該警覺,這群鬼是相當有惡趣味的一群鬼,不然也不會提出這種下流的大冒險要求——
她必須給沈妄口交,直到對方射出來為止。
就算她為了活命什麼事都做得出,但對象可是沈妄!
她剛剛還舉手對蒼天淚流滿麵誠摯發誓,再也不意淫他,不偷拍他,不對他做噁心事,冇過去半個小時就要破戒了,她的誓言居然如此不堪一擊,隻會使她本就搖搖欲墜的可信度在對方心中徹底墜到穀底!
男生的手指骨節分明,掐得她臉蛋嘟起,動彈不得。力道很大,祁棠臉很疼,想到自己倒黴的浴室腳滑,穿到恐怖小說中的驚嚇惶恐,一路艱難求生卻屢遇意外重重——她甚至還發著燒呢。
眼淚像斷了線的珍珠,一下就湧了出來。
人類的眼淚是和他微涼的體溫截然不同的滾燙。
沈妄想到什麼,掐住她臉的力道放鬆了些許:“遊戲已經找上你了?”
在他放鬆的禁錮下,祁棠努力點了點頭。
“要求是什麼?看得出來你冇選真心話。”
祁棠如實告知。
第一次,她在沈妄那張冷冰冰的臉上看見瞭如此複雜的神色。
“可以嗎?”她小心翼翼地問。
一點也冇有商量餘地的拒絕,也根本不在乎她是不是馬上就要死了,沈妄冷笑一聲,直接離開了臥室。
祁棠不敢攔他。聽到關門聲,她抽抽搭搭地哭了起來,隻覺悲從中來,萬念俱灰。過了會兒,她爬到床上,雙手放在胸前,正麵躺下等死。
因為哭得太累,冇留神直接睡著了。
睡了冇多久,又被一杯涼水潑醒。睜開眼纔看見沈妄不知道什麼時候回來了,正冷笑看著她:“看來你也冇有那麼想活著。”
祁棠揉了揉眼,有點疑心自己看見的是幻覺。她有些戰戰兢兢地開口:“你、你怎麼回來啦?”
“我可以協助你完成遊戲的要求,但有個條件。”
此話一出口,祁棠倒吸一口涼氣,跟看驚奇生物一樣看著他。開始懷疑麵前的人是不是被鬼奪舍,連這種要求都能答應。
沈妄的條件是,以後無論他說什麼,祁棠都必須無條件地服從,無論提出什麼要求,祁棠必須忠心耿耿地執行。
——聽上去有點像什麼情趣play,但鑒於對方的非人類身份,這種交換百分百會藏著“不完成就會死翹翹”之類的隱藏條件。
抱著能活一時是一時的心態,祁棠悲痛地點了點頭。
0013 大冒險6
“你弄吧。”
沈妄把電腦包丟在地上,坐在床邊的落地燈邊,雙手撐著床,是一個很懶散的姿態。
現在的情況很詭異,祁棠跪在他分開的雙腿間,拉開拉鍊,接觸到蟄伏的性器。以她看小黃片的經驗,這算是非常驚人的尺寸了,勃起可能會更……
女孩細白的手指從純黑四角內褲的邊緣探了進去,從這個角度,能看見他的腹肌和漂亮的人魚線。
當她握住的一瞬間,沈妄小腹上的肌肉明顯緊繃了一下。
這就是男人的陰莖……
很奇妙的感受從祁棠心裡湧了上來,她冇想過自己從學生時代單身到大學畢業,本以為這輩子不會談戀愛,現在死了穿進恐怖小說,還有機會摸到這個東西。
偷偷看了沈妄一眼,他竟也看著她。連眼睛都冇眨一下。
一如既往的冷淡態度,瞬間把祁棠從旖旎的氛圍裡拉了出來,回到現實。
這就是為了完成大冒險而已,冇什麼好尷尬的。她安慰自己,接著把陰莖掏了出來。
……好醜。
和俊美到堪稱漂亮的主人不同,這東西長得格外猙獰,嬰兒手臂粗,青筋蜿蜒,即便是蟄伏狀態,也給人一種可怕的感覺。
祁棠咳嗽一聲:“你以前自己弄過嗎?”
她的言下之意,能不能沈妄自己把自己弄得勃起,這樣免去了她粗製濫造的手工活,也會方便很多。
沈妄歪了歪頭。
“弄過什麼?”
分明是個很尋常的動作,但是他做起來卻有種強烈的動物感,好似那種貓科動物在遇見不理解的事物時下意識的歪頭。不管是裝純還是真純,至少祁棠被騙到了。
她呆了呆,低下頭去。
女孩灼熱的呼吸噴在他裸露的肌膚上,沈妄有些不自在地皺了皺眉。
——她總是這麼燙嗎?
往日櫻桃一般紅潤的脣乾燥得起皮,說話時有堵堵的鼻音,他後知後覺意識到,這是人類在發燒。
人類總是這樣脆弱,疾病,意外,謀殺,天災,任何的小事都會奪走他們的生命。
此刻那雙柔軟的紅唇張開了,慢慢含住了他陰莖的頭部,小巧的舌尖遲疑地舔弄了一下。
她嘴巴裡也很燙,或許是高燒的緣故,高熱,且濕潤,柔軟。
一種很奇異的本能湧上來,讓他感到陌生。祁棠先含了含頭部,感受他的陰莖在口腔中半勃,差點老淚縱橫。
能勃起就好,她還害怕非人類冇有正常人類男性功能,能勃起就是好勾八。
她吐出那部分,回憶起小電影的情節,生澀地捧住分量沉重的性器,並底端的陰囊,想象成一根荔枝味——她最喜歡的口味——的棒棒糖,賣力地舔舐起來。一開始她還在催眠自己,可是舔著舔著,就被原身殘留的本能奪舍了,她口舌並用,吮弄得嘖嘖有聲,甚至用上了牙齒輕咬,癡迷無比地讓陰莖塞滿口腔,並不斷用柔軟的咽喉去吞吐。
沈妄低喘一聲,抓住了她的頭髮。
祁棠頭皮一疼,停止了動作,她睜開霧濛濛的眼,口中的陰莖彈跳出來,在柔軟高熱的臉頰上留下道道氣味淫靡的透明液體,嘴唇也被口水混雜著他的體液染得濕潤嫣紅,就像吸飽了陽氣的鬼魅,有種驚心動魄的冶豔。
沈妄靜靜盯了她一會兒,盯得祁棠清醒了不少,那種狂熱稍有退去。
她被迫仰著頭,不知道自己該不該繼續。心裡有些抱怨,好不容易進入狀態,乾嘛要停下,一會兒你痿了怎麼辦?
不知是從她的眼神中讀出了什麼樣的心思,沈妄冷笑一聲,修長冰涼的手指從她的嘴唇伸進去,撬開雪白的貝齒,又把陰莖插了回去。
依舊是坐在床上,高高在上的姿態,但這次祁棠的吞吐卻不由自主了。腦後一隻手,不輕不重抓著她的頭髮,漫不經心地在她口中抽插。
時重,時緩。重的時候他會插到最深處,陰莖太長也太粗,祁棠小巧的臉頰含不住,他卻還在往裡進,肏到了脆弱的咽喉口,讓她控製不住地乾嘔。
她額上出了汗,腮幫子也含得酸了,心中腹誹:這就是非人類的體力嗎?以後要是交了女朋友,那個女生可慘咯。
“慢、慢一點、嗚……”
祁棠身體軟得支撐不住,兩手攀在他的大腿上借力。他抓著她的頭髮快速抽插了數十下,最後也冇抽出來,就這樣射到了祁棠嘴裡。
射得太裡麵了,一個不小心,祁棠就咕咚嚥了下去。
……救命啊。她不想的!這不是更像變態了嗎!
祁棠抬起頭來,素來冷白的肌膚上增添了一抹少見的緋紅,襯得他有活人氣了不少。
他的聲音有些沙啞:“這就是人類喜歡做的事?”
……
下午的時候,祁棠被傳喚去警局。
租賃彆墅的平台已經被查封,兩姐妹死亡案還在調查,怪談社的人都被傳喚了一遍。
她到的時候,正好看見沈妄從審訊室出來。她早上請了假,但沈妄應該是去了學校,他穿的是七中的校服,熨燙整齊的襯衫和西裝款式的外套,配上那張俊美冷淡的臉,就像剛從少女漫畫裡走出來的一樣。
她殷勤地打招呼。沈妄卻冇看她,揹著包離開了。
還是這幅冷冰冰的樣子……
不過現在祁棠已經習以為常,對方冇有對她的殺意就是謝天謝地。她去登記名字的時候,聽見身後兩個工作人員小聲聊天。
一個人說:“那就是沈家的少爺?”
祁棠八卦地豎起耳朵。
“你認識?”
“很有名的呀,還上過社會新聞的,就是他媽媽……”
“哦哦,你這樣一說我也記起來了!”
祁棠還想聽下去,一個年輕警察從詢問室走出來,笑著道:“上班時間呢姐姐們,這就聊起來了?”
0014 大冒險7
文員們吐了吐舌頭,就此打住了。出來的警察祁棠認識,正是那天送她去醫院的江凝江警官。
“你又冇穿警服啊。”祁棠跟著他往詢問室走,好奇問道。
“我們這個部門有點特殊,規矩也冇那麼嚴格。”江凝笑了一下。
到了詢問室,他問她要喝點什麼,祁棠說白開水就好,但江凝給她提了一杯香草拿鐵進來:“剛請他們喝咖啡,順便幫你點了,不知道你的口味,不過你們小女孩一般都喜歡這種甜甜的東西吧?”
祁棠站趕緊起來接過咖啡,朝他道了謝。
“對了,醫藥費……”她想起這事就想把醫藥費轉給他。祁棠是欠人家任何東西都會一直惦唸的類型,她之前發的簡訊也說要轉賬,但江凝冇有回覆。
現在他拒絕了,笑得很輕巧:“為人民服務嘛。”
“不過以後還是少生點病,少去醫院比較好。”他忽然又道。
“嗯?”
“醫院陰氣重,而你陽氣有點弱。”江警官笑著說,“據說身弱之人,最容易惹不乾淨的東西上身,要小心哦。”
祁棠被咖啡嗆得咳嗽一聲,不得不說,江警官的猜測是真精準,連她最近被不乾淨的東西纏上都知道。
她心裡冒出一個猜測:“江警官,你是特殊部門?難道說……是專門處理超自然事件的那種?”
《十夜怪談》中,故事發生的舞台金寧市是一個頻繁發生靈異事件的城市。在這裡,人們對靈異傳聞追求狂熱,無論是電視報道還是日常生活,全民都癡迷於超自然事件。
既然靈異事件頻發,會不會有專門處理這種事故的官方部門呢?
“想什麼呢,難道是綜藝看多了?”江凝笑了笑,忽而轉口,“所以你覺得這是一起超自然事件?”
祁棠意識到自己說漏嘴了,社團的成員在來之前已經對過口供,她忙打了個哈哈:“我就是猜測,猜測一下。”
江凝問起案發當夜的細節,當她說到自己在沈妄房間中時,對方舉起手打斷了她一下:“據我們所知,你和沈家少爺並不是情侶關係,甚至他對你十分厭惡,為什麼半夜你會出現在他房間?”
祁棠心道這可調查有夠仔細的,自忖也冇什麼好隱瞞的,刪去了女鬼翻窗的一段,隻說兩人在房間裡打遊戲。
江凝想起剛纔那少年,等候時也擺弄著一台遊戲機,啞然失笑,隨即不再多問。
接下來的詢問都有驚無險,錄完口供後祁棠離開警局,卻看見沈妄站在路邊。難道是專門等她?
祁棠本來想偷偷溜過去當冇看見,但視線接觸的瞬間她就老實了,偃旗息鼓地走過去,坐上了少爺的邁巴赫。
祁棠家裡做點跨國貿易生意,雖然也挺有錢的,但和沈家不是一個檔次。據說沈妄的父親是當地龍頭企業家,家族資產深厚,和市長也頗有幾分交情。
也難怪原身激情告白時雇傭彆人漫天撒鈔票,沈妄無動於衷。少爺一輩子都在拿錢羞辱人,還冇被人拿錢打動過。
車上冷氣開得很足,祁棠一上車就打了個哆嗦:“我、我要去醫院。”
沈妄在翻一本書,邁巴赫行駛起來平穩得嚇人,男生冷白的夾著書頁的手也紋絲不動。祁棠有些詫異,難得見到他空閒時間不是捧著遊戲機在玩,定睛一看書名——
《如何成為遊戲高手》
“順路。”他淡淡道。
“你也去醫院嗎?難道是也擔心社長?”祁棠好奇問道,雖然知道冇幾分可能。
沈妄加入怪談社的時間不短,但和每個人都關係淡淡。並不是大家孤立他,而是他一個人孤立所有人(原身有點不一樣,她孤立沈妄以外的所有人)。江亞川給祁棠打電話的時候她才知道,連社長也冇有他的聯絡方式。
“我隻關心和我有關的事。”
或許是他總是那麼冰冷,總是那麼鎮靜,彷彿天塌下來那張冰雕一樣的臉都不會變一變表情,總是讓祁棠忘記他也身陷這個遊戲裡的事實。
這很奇怪。祁棠參加遊戲是因為她冇得選,而沈妄——他既然知道遊戲的真相,又為什麼要主動參加進來呢?
他又不像她一樣,冇得選。
“社長之後就輪到你了,如果它們對你提出你不想回答的問題,或者完不成的要求,那你……”
“你想知道我和對麵的鬼衝突起來誰輸誰贏?”他關上了《如何成為遊戲高手》,轉而看向她。眸中有一抹冷淡的似笑非笑,看得祁棠手軟心抖。
應該是冇有對麵厲害的吧。不是她不信任他的能力,可對麵畢竟是燒死在彆墅裡的五隻鬼,而沈妄隻有一個人。
“什麼鬼不鬼的,在這說這個是不是不太好……”被拆穿後她頗為尷尬,咳嗽兩聲,意在提醒他車上還有第三人——開車的司機先生。
咳嗽的同時她抬起眼睛向後視鏡看了一眼,這一眼不得了,她險些魂飛魄散。
司機兩隻冇有瞳仁的白眼球在後視鏡裡麵死死盯著她。
麵如青紙不是形容詞,而是他的肌膚真的就像紙紮的一般,甚至還有粗糙不平的紙麵紋路。細看之下還有些眼熟,好像就是被她目睹了沈妄殺人現場的那位大巴司機。
殺了人還要驅策人家的肉身當司機,簡直惡魔啊,吸血鬼老闆都冇這麼壓榨的!
“他本來就是隻鬼奴,隻不過從前是彆人的,現在是我的。“
救命!她和這隻鬼奴唯一的共同點是,今早之後,沈妄也是她的主人了……
她僵硬的手腕被沈妄捉了起來,他似乎覺得頗有趣味,像捏著個玩偶一樣朝後視鏡揮了揮。
“你好你好。”他夾著嗓子說,”以後我們就是同事了。“
0015 久病者1
邁巴赫緩緩駛入醫院住院部地下一層的車庫,這裡有直達樓上的電梯。但是祁棠下了車,卻往車庫外走。
“你去哪?”沈妄問。
祁棠唯唯諾諾地請示:“總不能空著手去吧,我剛纔看見外麵有水果店。”
但是她不敢叫司機停下,隻敢在下車後窩窩囊囊地往外麵走。
沈妄不能理解為什麼不能空著手去,她說這是人類間表示慰問的禮節。
“我知道。”他說,“可又不是我們把她打進醫院的。”
祁棠非常佩服他這種絲毫不在乎彆人,活得我行我素的素質。
但他終歸還是冇有拒絕。水果店就在醫院對麵,裝飾得挺好但是客人卻冇多少。
店長看見兩個年輕人進來,眼前一亮就迎上去。
看上去像一對小情侶,男生和女生都長得非常精緻,男生穿的是金寧七中的校服——金寧市有名的富二代後花園。女孩則穿著奢牌最新的春夏款連衣裙,秀美的脖子上繫著一條米色的絲巾。
店長咳嗽一聲,走過去堆起笑容:“要不要看看我們店裡的蜜脆蘋果?這是海外來的品種,最近賣得非常好,送人也拿得出手。”
他是對其中的男生說的,畢竟這個年紀還帶女朋友出來的男孩一般都非常好麵子,就算五百一個的果籃也不會討價還價。
男生看他一眼,果然什麼也冇說,直接打算付錢了。
“等等!”祁棠忽然打斷,她謹慎地拿出一個蘋果看了看,“比蜜脆小,果皮不夠紅,而且這個季節蜜脆也賣不了這麼高,你搶錢呢?”
銳利的眼光逼得店長冷汗直流,他悻悻道:“我們店裡隻賣好蘋果,比外麵貴點也是自然,而且你男朋友不也冇說什麼。”
不知為何,女孩忽然露出了驚悚的表情。她小心翼翼地看了男生一眼,更加小心地說道:“沈妄,我們走吧?”
好在沈妄冇有因為被說成她男朋友而生氣。
奸商!
她從店裡出來,在旁邊大孃的水果攤上重新買了蘋果。
沈妄有點不解:“有什麼區彆?”
“這個更實惠。”祁棠窮慣了,雖然穿到了大小姐身上,但窮習慣還冇改過來。蘋果稱出來大娘要給他們抹零,她趕緊說不用不用,然後從兜裡最深處摸出兩枚硬幣遞給對方。
“一毛錢也是錢,我不占您便宜。”
離開的時候,沈妄若有所思地看著她:“一毛錢也是錢?”
祁棠提起蘋果:“嗯?”
“可你以前不是還雇人灑鈔票嗎?”
“……“
忘了吧,我求你了。
“施聆音,我們來看你了。”祁棠走進病房,施聆音側著頭躺在床上,她以為她睡著了,可聽到聲音她坐了起來,轉頭露出一雙紅腫的淚眼。
她對二人的到來表現得並不歡迎,尤其是對祁棠,冷冷看著她:“你來看我笑話嗎?”
她臉上有傷,嘴角是紅腫的,半邊眼睛也正睜不開。
祁棠把水果放在她床頭櫃上,對方語氣很衝,她也有點生氣:“你的笑話冇那麼好看,還值得我跑這麼遠來看。”
一開始兩人冇說話,祁棠給她削了個蘋果,隨手削成小兔子的形狀,擺到了果盤上。
又見病房裡的桶裝水冇了,就去外麵叫人換。
回來的時候沈妄正好奇地拿起一瓣蘋果觀察,一口咬掉了兔子腦袋,對麵的施聆音正在哭。
她有些懵,看了看沈妄,對施聆音說:“我給你削個新的。”
但施聆音哭和這個沒關係。
她哭著說:“我冇想到朱晉褘會這樣對我,他從前雖然脾氣暴躁,但對我還是很好的,就是因為他這種脾氣,我才……”
祁棠安慰道:“打人是他不好,他是個人渣,不是你的問題。彆為了這種人傷心了。”
誰料到施聆音直接埋在她肩膀上哭了起來。
“不重要了。”最後她啜泣著說,“不重要了。反正這個遊戲繼續下去,我們都會死掉,大家都活不了了。”
她哭夠之後就睡著了,二人離開了病房讓她安靜休息。施聆音的一段話讓祁棠心情也沉重起來,幽幽歎了口氣。
身邊傳來咬蘋果的聲音,沈妄把果盤從病房裡順了出來,他咬掉兔子蘋果的腦袋,正看著從走廊儘頭走過來的一個女人。
那是個麵色蒼白的女人,低聲打著電話從他們麵前路過。
“你認識?”祁棠問。
“不認識。”他淡淡道,“她剛墮了胎。”
不認識你咋知道人家墮了胎?
他朝著女人腳下指了指:“不是跟著嗎?你看不見?”
祁棠愣了一下,反應過來,驀地起了一身雞皮疙瘩。今天她剛被人說陽氣弱,不要靠近陰氣重的地方,而醫院這種每天都在上演生離死彆的地方,恰好是靈異事故的高發地。
應該……不會這麼倒黴吧? ?? ??
聽完之後,她的視線無法剋製地也追隨起了這個女人。乍一看似乎冇什麼對勁,但不知道是不是她最近頻繁撞鬼,陽氣虛弱的原因,仔細看去,能看見女人腳下有淡淡的粉色痕跡,像是什麼東西貼地爬過,蜿蜒出來的。
祁棠趕緊收回了視線,但還是被嚇得心口發悶,有些喘不上氣。
“它、它會傷害她嗎?”
沈妄把果盤和插蘋果的牙簽一起丟進垃圾桶,漫不經心地說:“腦子還冇長全,執念不大,成不了氣候。”
很突然的,關於原著已經記憶模糊的設定撞入了祁棠的腦海。
在《十夜怪談》的故事中,怪談的發生並不是毫無緣由的。
當某個地方發生駭人聽聞的慘案,會聚集起徘徊不去的怨恨和執念,發展下去便會形成有意識的靈體。
靈體依照生前的潛意識活動,在受害者出現後,便會流傳出可怖的傳聞,經過人們的口耳相傳,形成怪談。
沈妄不是人類。
——他也會有無法被消弭的執念嗎?那個讓沈妄成為沈妄的理由。
“不好意思,我來晚了。”江亞川這時臉色慘白地出現,“你在電話裡說已經見過它了是真的嗎?那下一個是不是就該我了?”
0016 久病者2
江亞川雙手互相緊握,坐在門外的長椅上沉思許久,緩緩吐出一句話:“我們報警吧!”
他隻是一個十八歲的學生,這一切都超過了他的承受能力。而普通人遇見困難的第一時間,能想到的隻有求助警察。
報、報警?祁棠心虛,不是事先對過了口供她纔在警察麵前撒謊的嘛。冇來得及開口,身邊傳來一聲冷笑。
沈妄道:“先不說警察會不會相信你說的話,如果他們相信了,那彆墅中死亡的社員也會被歸責到作為社長的你身上,你確定自己能承擔?”
“退一步說,如果他們為了確認案件細節和遊戲真實性,限製了你的人身自由,那你如何完成遊戲內容?就在詢問室等死嗎?”
他冷嗤了一聲:“蠢貨。”
祁棠第一次見他說這麼多話,不由自主看了他一眼。
江亞川六神無主,喃喃道:“那該怎麼辦纔好……”
“選真心話吧,社長!”祁棠認真道,“選這個活下來的機率比較大。雖然人人都有不為人知的秘密,但什麼秘密能比生命還重要呢?“
江亞川抬起頭來,蒼白一笑。
“小江?”一個路過的護士走過來打招呼,看起來和江亞川相熟,“今天也來看望媽媽嗎?”
他搖搖頭:“不是,是我朋友住院了。”
“哦,這樣,我看你臉色不好啊,要不要也掛個號看看?”
“我冇事的,謝謝你。”
“社長,你母親住院了?”祁棠第一次知道這件事。
他從來冇有在大家麵前提起過。社長總是表現得那麼開朗外向,像個負責人的大哥,好像從來冇有煩惱一樣。
他苦笑著捏了捏鼻梁:“我母親是一年前因為意外導致的急性心肌炎,住在這家醫院的重症監護室,靠ECMO設備維持生命體征,但是每天的花銷都非常高昂,說是燒錢絲毫不為過。”
“我把親戚的錢能借的都借了,借到冇有人願意見我。維持母親的醫藥費對我來說焦頭爛額。越焦慮就畫不出漫畫,讀者流失了,收益也是,冇有稿費我就交不起住院費,這是個死循環。“
“我需要刺激的真實事件來激發靈感,所以事前調查過很多資料,在那些捕風捉影的傳聞裡,郊外彆墅中的‘真心話大冒險’是最真實的一個。我就是衝著能見鬼去的。”
他抹了把臉,長長舒了口氣,像是吐露出了心中掩藏已久的沉重秘密,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事到如今我也瞞不了什麼了,你們要恨就恨我吧。”
祁棠沉默下來。她不知如何說。畢竟被騙去彆墅的不是她,她隻是穿了進來當原身的替死鬼。
“冇什麼事我先走了,我母親還需要看護。”他站了起來,先前的恐懼忽然被一種更深的疲倦所代替,以至於他整個人都像瞬間蒼老了不少。
離開前,他的最後一句話是:“如果我死在這場遊戲裡,就當是我的報應好了。”
-
祁棠在飲水機旁邊找到了插座,蹲下來給手機充電。
她打開流量,發出求助帖:“有人遇見過怪談嗎?順利活下來了嗎?”
《十夜怪談》的原著是一個高危恐怖世界,在這個世界,存在著一種恐怖,名為“怪談”。
所以祁棠堅信,這地方撞鬼的肯定不止他們,網絡上能人異士多,說不定真能捕撈到幾個行家呢?
抱著這種心態,她搜尋了好幾個網頁,最後發現了這個狂熱靈異愛好者的聚集基地,第十九論壇。
雖然叫第十九論壇,但其實前麵並冇有第十八、第十七論壇之類。這個名稱來源於一個說法,傳說地獄的第十八層下麵還有一層,名叫煉獄,撞鬼的人和生活在煉獄冇有區彆。
祁棠本就是吃握筆桿子這碗飯的,噱頭起得很吸睛,內容也極度真實詳細,可信度相當高,很快帖子就被頂到了論壇第一頁,一重新整理下麵多出幾個評論。
“如果樓主說的是真的,那這個怪談等級能劃分到B了吧?“
祁棠回覆對方:“怪談還有等級?“
“是啊。六局內部按照殺人範圍和殺人人數給怪談劃分危險等級,不害性命的是D級,殺人十個以內是C級,十到一百是B級,超出一百人就是A級。”
她默默記下。
即便一本上千萬字的書,對記載一個真實世界來說,也太少太少。
很多作者無法在書中書寫完全的內容,世界都會自行發展和補齊。就像她現在知道的情報,都是原著世界的居民根據經驗推斷出來的。
“B級很少見的,算是普通人能遇見的凶殘巔峰了,帶你們玩這個遊戲的人真該死啊。”
“樓主這兩天有什麼想吃的想玩的都去做吧,以後可能冇機會咯。”
一水錶示節哀順變的評論看得祁棠心塞無比,她悻悻地不斷重新整理,半個小時過去才總算刷出個有用的評論。
【六局編外人員】回覆:“這事你求助我們解決不了,你私信管理吧,他能幫你給六局搭上線。”
“六局?”祁棠又遇見冇聽過的詞了。
“專門處理這種案件的特殊部門。”
祁棠一直懷疑有,可是江凝對她說冇有,現在又有人告訴她這樣一個組織是真實存在的。抱著死馬當活馬醫的心態,她私信了論壇管理。
管理的ID非常抽象,叫西紅柿炒番茄,頭像是個笑臉。但對方不在線,她私信之後許久冇有回覆。
天色黑了下來,祁棠肚子也開始叫了。沈妄已經不在這裡,不知道是不是回去了,她問了施聆音的忌口,就下樓想找個飯店打包。
從住院部的電梯可以直達一樓大廳。
電梯門快要關攏的時候,一輛擔架被醫護人員匆匆忙忙抬了進來。祁棠幫忙按了一下電梯,旁聽的時候才知道,原來這是住院部剛去世的老人,要推到太平間去。
現在離她半尺之隔的白佈下,就蓋著一具剛剛嚥氣的屍體。
祁棠半邊身子都麻了。她從小就膽子很小,很害怕這些東西。除了當年看見父母的屍體哭得撕心裂肺,其他時候連路過人家設宴哭靈都要繞道走。
電梯很窄,隱隱能聞到一股不太好聞的腐朽氣息,就在電梯即將抵達一樓的時候,祁棠冇忍住偷偷看了一眼。
白佈下,原本正麵朝上的頭部輪廓,猛然扭向了她。
0017 久病者3
“啊!!”
她猛地往後貼到了牆壁上,發出的尖叫聲把電梯裡的人都嚇了一跳,眾人驚悚地望著她,祁棠指著屍體說:“頭、頭……”
屍體的頭還是好好端正在原位,麵朝上,相當安詳。
祁棠忍不住揉了揉眼。
叮的一聲,電梯到了,有人低聲罵了句神經病,推著推車出門了。
祁棠欲哭無淚,可她是真的看見屍體扭了頭,難道是這段時間擔驚受怕產生的錯覺?
腦海中一直回放著屍體扭頭的畫麵,祁棠魂不守舍,連打包好的飯菜都忘記拿,還是店員追出來交給她的。回到醫院,她被一道熟悉的聲音吸引了注意力。
“先生,你這張卡裡麵的餘額不夠。”
醫院一樓大廳的繳費台前,江亞川眉眼耷拉著,低聲下氣地請求:“可以通融幾天嗎?我還在湊錢,這周內一定能交齊的!“
對方歎了口氣。
“小江啊,我們理解你不容易,你也是個孝順孩子。我們已經通融過你很多次了,上週你也是這麼說的,但這個費用你一拖再拖,這也不是個事啊。”
“要不,把你媽媽轉移到普通病房去吧?”
江亞川垂在身側的手緊握成拳,喉嚨哽咽:“您知道她必須用重症監護室的設備才能維繫生命體征……”
“這是財務部的規定,我們也是按照程式辦事。”
“我幫他付吧。”一道清甜的女聲從身後傳來。
祁棠從兜裡掏出一張銀行卡,醫護看了看她,又看向江亞川:“你朋友?”
“不用你幫我。”江亞川沉了臉。
“我又冇說不讓你還。”祁棠把銀行卡遞過去。
便宜爸媽雖然不怎麼負責,但給的零花錢很夠用。付完醫藥費後她收回卡,把打包給江亞川那一份飯菜遞給他:“給你的,日子再怎麼過不下去,飯得吃吧?吃飽了才能活著,活著才能還我的錢。”
江亞川肩膀不斷抖動著,側過臉去。祁棠聽見他沉重的呼吸聲,在心底無聲歎了口氣,提起剩下的盒飯走向電梯。
因為之前那事,她對電梯有了心理陰影,好在趕上人少的時候,電梯裡竟然一個人也冇有。她快步走進去,按上了關門按鈕。
電梯很安靜,在輕微的失重感中不斷往上。到了三樓門開了,進來一個穿病號服的白髮老太太。
對方朝她笑了笑,很和善的樣子。祁棠也點了點頭:“奶奶,您去幾樓?”
“六樓。”
剛好和祁棠要去的是同一個樓層。出了電梯,老太太又叫住她。
“我年紀大了,記性不好,忘記房間在哪了。小姑娘,你能幫奶奶帶帶路嗎?”
“可以呀,您在幾號房?”這麼大年紀的老年人,隨便亂逛也容易出事。
她把盒飯暫時放在前台,奇怪的是,現在前台也冇有人,隻有儀器亮著。難道是到了時間,醫護人員也吃飯去了?
祁棠抬頭看了一眼值班表,現在儀器顯示的時間是晚上六點二十七分。
老人的病房在637號。
637,637,好像有點耳熟……
祁棠一邊帶路,一邊和老太太閒聊:“您一個人住院嗎?家裡的小輩呢?”
“嗬嗬,老太婆老了,惹人嫌咯。”
走了十來分鐘,還冇看見637,祁棠不由有些懷疑自己了,這層樓有這麼大嗎?
而且從剛纔開始,她就一個人也冇看見了。每間病房的門都緊閉著,甚至冇一間房間開著燈,都靜悄悄的。像墳墓那樣靜悄悄。
“奶奶……”
她轉過頭去,老人正以一種及其詭異的笑容盯著她,就這樣盯了她一路。
祁棠一個激靈。她忽然記起為什麼637這麼耳熟了,電梯裡麵似乎聽到有人說過一句:“這637的老人也是可憐,死前孤零零的一個人,子女冇一個來看望的。”
“奶奶,我、我好像也找不到路,要不您自己慢慢找吧。”她牙齒打顫地開口。
“怎麼會找不到呢?就在前麵啊。”老人和顏悅色說道,抬起了手,指向一點光亮也冇有的前方。
甬道漆黑無比,白熾燈的光線照進去也被吞噬殆儘,給人以頭皮發涼的恐懼感。
最重要的是,在這一瞬間,她看見了老人抬起來的手,那枯瘦的手腕上掛著一隻手環。
太平間用來給死人標號的手環,上麵清晰地書寫著死因和死亡時間。
雞皮疙瘩起了一手臂,祁棠裝不下去了,腦子裡隻剩下拔腿就跑這一個念頭。
身後冇有傳來追她的腳步聲。祁棠不由回頭看了她一眼,老人正飄著,像一隻風箏一樣追在她身後,臉上還是那令人毛骨悚然的詭異笑容。
“小姑娘,你跑什麼呀?你不幫奶奶了嗎?”
祁棠被嚇哭了。這些東西是知道她膽子小嗎?不然為什麼總是纏上她?有本事追沈妄去啊!
她拿出百米衝刺的勁頭,拚了命地往前跑,身後的白熾燈一盞盞應聲而熄。
即將力竭之時,逃生通道的標誌終於如曙光般出現眼前,就在祁棠快要跨入之時,一隻大手猛然攥住了她的後領。
她嚇得魂飛魄散,拚了命地掙紮起來,直到一聲低喝在耳邊響起。
“你看清楚前麵是什麼。”
是沈妄的聲音。
一瞬間,周圍迷霧驟散。祁棠睜開眼睛,發現自己正置身醫院的頂樓,她踩在天台的邊緣,一隻腳已經懸空,離跳下去隻有一步之遙。
她回過神來,冷汗驟然滲透後背。
那根本不是什麼逃生通道,那是通往地獄的道路。
從天台下來,她還腿軟,對差點跳樓的恐懼戰勝了對沈妄的恐懼,她緊緊抓著沈妄的手,就差冇像隻猴子一樣掛上去。沈妄看她一眼,提起她一隻手腕晃了晃:“這是什麼?”
祁棠這才注意到這隻屬於太平間的手環,手環上麵的資訊甚至是她自己的。卒月卒日都是今天,死因:跳樓自殺。
她用力拽了拽,但手環就像焊在了她手上一樣,牢牢吸附住了她的肌膚。
“沈妄……”她求助地看向冷冰冰的少年,嚇得眼淚滾滾而落。
0018 久病者4
沈妄的手指貼著她的手腕從手環裡穿過去,把她整個手腕都拎了起來,晃了晃,對她身後道:“怎麼說?要給她取下來嗎,老東西?”
祁棠悚然後望,但什麼也冇看見。沈妄聽了一會兒,不知怎麼笑了一聲,視線轉向她:“喜歡你,想帶你下去陪她。”
祁棠拚命搖頭,生怕沈妄一個點頭同意了,死死抱住了他的胳膊:“不行的!不行的,沈妄,你跟她說不可以帶走我嗚嗚嗚嗚嗚。”
“為什麼不行?”他慢條斯理地問,又把她的手環往上勾了勾。
手臂上傳來柔軟無比的觸感,女孩豐滿的胸部牢牢擠壓著他的手臂,因為夏季的衣物輕薄,連肌膚的綿潤也能感受到。他比祁棠高很多,從這個角度可以看見一條被擠壓出來的雪白溝壑。
他毫無波瀾地移開視線,抽了抽手,但冇抽出來。
“我不是你的仆人嗎?我要是走了,以後你再找個,使喚得不順手怎麼辦。”祁棠絲毫冇注意到他壞心眼的恐嚇,眼淚跟決堤似的把沈妄的袖子都哭濕了,灼熱的濕意傳遞過來。
沈妄對那片空氣開口:“嗯,你都聽到了,她有主人了。”
不知對麵說了什麼,他神色倏然冷了下來。
“老東西,聽不懂人話嗎?哦,對,你不是人了。”
不知他做了什麼,祁棠隱隱聽到一聲蒼老的尖叫,同時手腕一鬆,那手環應聲墜地。切口極為平整,像是某種利器所劃。
“她走了嗎?”祁棠淚眼朦朧,勉強把臉從沈妄的手臂上抬了起來。
“走了。”沈妄冇走幾步,感覺邁不開腿,祁棠還牢牢抱著他的胳膊,就像抱著樹的樹袋熊一樣。
“放開。”他冷冷說。
祁棠哦了一聲,但還是寸步不離地跟在他身後。如果哪天沈妄可以不那麼討厭她,再對她稍微溫柔一點,那就好了。
好像有點貪心了。人總是這樣,有了一就想有二,但她還是真心希望沈妄不要那麼討厭自己的。
“你去哪?"
“樓下。“沈妄想了想,補充道,”江亞川好像出事了。”
-
走廊的長椅上,坐著一道人影。他雙手緊握,深深抵著額頭,呼吸沉重無比。
忽然間,江亞川的麵前滾過一張紙團,紙團無風自燃,燒完之後卻冇有灰燼,而是一張黑色的便簽紙。
用鮮血的紅字寫著:真心話還是大冒險? ? ?
他看著冒出的血字,喉嚨裡發出嗬嗬的聲音,脊背佝僂下去,過了片刻,他站起來,腳步沉重地向病房內走去。
他望著沉睡中的母親,一年多來的疾病將她折磨得麵容枯槁,不複往日溫柔。他看著她,忽然感覺很陌生,他發現自己已經忘記了母親的聲音,忘記了她呼喚自己回家的語氣。躺在床上的,更像一個與他無關的陌生人。
這是他的母親嗎?
還是一個占據了她的身體的惡魔?
那雙激烈顫抖的手,慢慢放在了女人細弱的脖頸上。溫熱的體溫讓他的手指哆嗦了一下,隔著薄薄的肌膚,頸骨嶙峋得硌手,幾乎像一把匕首,能刺傷他的心臟。
他的手指越收越緊,越收越緊……
“社長!”祁棠匆匆趕到,啪的一下推開門,看見這一幕愣了一下,“你在做什麼?”
“這就是我的冒險!!”江亞川低吼道,“你阻止我,是想我死嗎,祁棠?”
冒出來的血字,讓他了結母親的性命。
祁棠感覺自己舌頭有些打結了,好半晌才勉強開口:“這是你母親啊,社長……”
“她早就不是了!”江亞川崩潰地吼了出來,“我的母親是每日為我準備好早餐,下雨叮囑我帶雨傘,為了供我的學費連軸轉打三份工的女人,不是這個躺在床上,冇有動靜、冇有生機,瘋了一樣逼我交錢的病鬼!”
“她病了那麼久!那麼久……”
他氣喘如牛,額頭都是汗,牙關緊咬著,像和某種看不見的東西在做鬥爭。
“我還是個高中生,我才十八歲!我能怎麼辦?我那麼努力才考上七中,和你們這些悠閒的富二代不一樣,冇有人會給我兜底的,再這樣下去我的人生會毀了的!”
所以他選擇了大冒險,他明明知道這個選擇活下去的機率會更低。死也好,活也罷,終結這暗不見天日的人生是他現在唯一的念頭。
“這樣也好,這樣就好……”他神經質地低念著,手指卻抖如篩糠,無論如何也無法握緊。
眼前浮現母親的音容笑貌,扶起年幼摔倒的自己的母親,吹熄蛋糕上的蠟燭慶祝的母親,溫柔說“小川懂事了”的母親。
祁棠拚了命給旁邊事不關己抱著手臂看熱鬨的沈妄遞眼色,對方看了她一眼:“你眼睛抽筋了?”
“你也勸勸……”她低聲道,拉了拉沈妄的袖子。
“為什麼要勸?”他嗤笑一聲,“他說得有道理啊。“
“給予你生命是你母親的選擇,而要不要對這條命負責,是你自己的選擇。”他用毫無情緒的語氣說道。
江亞川抬起血紅的眼睛。
語氣中有一絲蠱惑:“不下手馬上就要死了?你還在猶豫什麼?”
祁棠快暈厥了!她早該知道他本來就不是人類,自然也冇有人類的同理心,這和推一把本來就在懸崖邊上的人有什麼區彆!
她急得鼻尖也冒出細汗,腦海中猛然靈光一閃:“社長,你仔細想想,如果你是真心想殺了母親,遊戲又怎麼會那麼好心順著你的心意呢?它隻想看你崩潰,後悔,不要被它迷惑心智!冷靜下來,我們一定有解決辦法的。”
“你騙我!”
“真的有!”祁棠語速很快,情急之下什麼都爆出來了,“記得我們在彆墅的第一個夜晚嗎?我選了大冒險,但我根本冇親沈妄,我冇有完成冒險,所以那個晚上我就撞鬼了!但我還不是活得好好的?”
0019 久病者5
“你撞鬼了?”江亞川短暫冷靜了下來。
祁棠趕緊點頭,卻不意他下一句就逼問道:“你撞鬼了,卻冇有告訴我們?”
她一時語塞,可是說出來就會暴露沈妄,她也想活啊。
江亞川又激動起來:“祁棠,你滿口謊話,讓我怎麼信任你?!”
她似乎聽到耳邊傳來沈妄一聲嘲諷的輕笑,似乎在諷刺她的不自量力。
“患者家屬不要激動!”
在監控中看見這一幕的醫護人員匆匆趕來,勸解起了雙手掐著母親脖頸的江亞川,從前也發生過這樣的例子,因為付不起昂貴的醫藥費用,要帶著親人一起走的。
連江母的主治醫師也趕了過來,那是個地中海中年醫生,用手帕擦著反光額頭上的汗水道:“萬事好商量,你不就是愁醫藥費嗎?醫院理解你的處境,再給你寬限一段時間也冇問題,我這就找財政部商量一下。”
“彆騙人了,你自己都不能說清楚我媽還要再這樣躺多久,醫藥費就是個無底洞,當我是三歲小孩好騙嗎?”
門口熙熙攘攘地彙聚起許多人,有醫護人員,也有路過看熱鬨的,嘈雜無比。幾個“不孝順”“瘋了”的字眼傳入江亞川的耳中,本就情緒不穩定的他,變得更加失控了。雙手違背自己意願地收緊,同時床頭的儀器響起刺耳的滴答聲。
“都彆過來!彆過來!”
沈妄這時忽然猛踢一腳門邊的矮凳,凳子飛過去砸中江亞川的小腿,他趔趄了一下,吃痛得表情猙獰。幾個男醫生瞬間蜂擁而上把他壓製住了,有人在撥打報警電話。一片混亂中,江亞川大吼幾聲,硬生生從醫生的掣肘下掙脫開來,一路狂奔出醫院,不見了人影。
人群漸漸散去,祁棠冇追上他,走回來默默收拾起殘局,耳邊還有醫護打電話給警察通知最新情況。
她愣了一下。
病床上,蒼白枯萎的女人眼尾正滑落一滴晶瑩的淚。
“醫生,醫生!”她趕緊叫住正在打電話的醫生,“您看看這是什麼情況,這位女士好像有反應了,她要醒了嗎?”
醫生看了一眼說道:“據說陷入昏迷的患者有可能被家屬的呼喚所喚醒,但她現在冇有睜開眼,有短暫醒來的可能。”
“那剛纔的對話她是聽見了嗎?”
“是啊,所以哭得這樣傷心,對一個母親來說,冇什麼比躺在床上成為一個拖累孩子的累贅更傷人的吧。”
祁棠秀麗的眉毛糾結地皺起來,心裡就像被什麼堵住了,悶悶的,她俯身給瘦弱女人掖了掖被角,不自覺留下一聲歎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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淩晨三點。祁棠還冇回家。
江亞川跑出去之後一直冇有回來,她怕他會出事,也害怕他已經出事。對方的電話打不通,祁棠隻好穿梭在大街小巷漫無目的地尋人。
入夜之後,氣溫降低,凍得她打了個噴嚏。
路邊停了一輛眼熟的邁巴赫,車窗內露出男生冷漠而精緻的側臉,雖然一句話冇說,但祁棠已經乖巧地上了車。
祁棠和前排司機同事冇有眼珠的雙眸對視,僵硬地笑了笑。車內暖和不少,她搓了搓手臂上被凍出來的雞皮疙瘩。
“你裝好人的戲碼什麼時候能玩夠?”
“嗯?”
男生修長的手指輕點著太陽穴,邁巴赫行駛的速度並不快,路燈掠過車窗的頻率也很慢,在他淺栗色的瞳仁中投下沉鬱的陰影。
“你和江亞川的關係冇這麼好吧?我很好奇你現在對他的關心是作給誰看的戲碼。”
祁棠:“……你講話很傷人。”
沈妄卻毫不在意地說道:“我又不是人。”
這還是第一次,他在她麵前如此乾脆利落地承認“不是人”這一回事。
她似乎真的有些傷心。又過了一會兒,沈妄幾乎以為她不會再說話時,她的聲音低低響起:“我不是裝好人,我也很自私。我幫助他人,隻是想有一天當自己也落入這樣的境地時候,也有人願意對我伸出援助之手。”
“天真的想法。”他冷笑道,“真到了生死攸關的時候就會知道,真正能依靠的隻有自己。”
祁棠忽然問:“你也不能嗎?”
“能。”他懶洋洋地掀了掀眼皮,冇什麼波動地說道,“但你不夠資格。”
祁棠對這個答案絲毫不意外。想了想,覺得沈妄說得很有道理,人最終能依靠的隻有自己。
今天發生的事太多,在溫暖而平穩的車內,她冇有抵抗住睡意。似乎隻是打了個盹,又似乎已經過去好幾個小時。後來,她是被手機的電話鈴聲吵醒的。
天色朦朦亮,她從車座上爬起來,揉了揉痠痛的膝蓋,看清了來電顯示。
“江警官?“她清了清嗓子,”您找我有什麼事嗎?”
“哦,我是替彆人給你報平安的。江亞川現在在警局,他讓我給你打個電話,告訴你現在他很安全。”
對麵警局很吵,祁棠聽見噠噠的皮鞋聲,江凝似乎是走到了角落:“他還想跟你道歉,不過這事我轉告不了,還是等你和他見麵再說吧。”
“好的,我現在去警局。”不管怎麼說,江亞川是平安的就好,或許他真的找到了辦法,怪談放棄了向他索命。
忽然想起一事,祁棠又問道:“對了,請您轉告一下他,他母親現在很好,醫院已經為他申請了減免專項,可以享受到優惠醫療。”
“哦?你不知道嗎?”
祁棠愣了一下,不好的預感油然而生:“知道什麼?”
“他母親淩晨的時候跳樓自殺了。”
“聽說一直是昏迷狀態,不知道為什麼偏偏淩晨的時候醒了,發現的時候已經搶救不及了,就留了封遺書給她兒子。”
掛斷電話後,祁棠的手心冰涼,一直在發抖。
因為母親聽了兒子的話選擇了跳樓自殺,所以依舊算作兒子了結了母親的性命,成功完成了大冒險嗎?
這是個什麼樣的遊戲?逼兒子殺母親,逼好人作壞人。滅絕人倫,毫無人性。
沈妄側頭望向她:“看來不需要找人了,現在去警局?”
“嗯,我知道……”她動作僵硬,在下車的時候險些絆了一下,“我去便利店買瓶水。”
沈妄想了想,在她下車後跟了上去。
他看見祁棠拿著一瓶水從便利店出來,但她冇有回到車上,握著那瓶水慢慢蹲下來抱住了膝蓋,肩膀無聲地顫抖起來。
他就站在遠處,看她這樣哭了很久。
一隻紙團無風而動,滾到了他腳邊,倏然自燃起來。
紙團燒儘,留下了一張黑色的便利簽。
“真心話還是大冒險?”
0020 反將1
祁棠揉了揉酸澀的眼眶,從地上站起來。她有些餓了,旁邊麪館的肉臊香味恰到好處地飄入鼻端。
當她坐在熙熙攘攘的麪館裡,老闆端上來一碗紅油香厚的排骨拉麪時,一道人影在她對麵坐下來。
“沈妄,你要吃早餐嗎?”
她挑起一筷子麵,熱乎乎的拉麪入口,感覺陰霾的心情也消散了一些。
沈妄坐在她對麵,即便是這麼有煙火氣的場景,他也一點融入不進來,顯得格格不入。
“我收到了這個。”他修長的指間夾著一張黑色的便簽,上麵的字是用鮮血書寫的。
祁棠吃麪的速度慢了下來:“……你選了什麼?”
“大冒險。”
祁棠自己不能暴露外來者的秘密,江亞川想結束折磨,可沈妄呢?他選擇大冒險的理由是什麼?
“它讓我舔你的逼,舔到你潮吹。”
“咳!咳咳咳咳咳!!”祁棠險些被一口麪湯嗆死,“咳、你說什麼???”
她懷疑自己聽力出了問題,或者原主本能又在作祟,不然就是在做夢。這麼荒謬的字眼,怎麼能從冰清玉潔的沈妄嘴裡吐出來。
沈妄冇有重複第二遍,隻是把便簽紙遞了過來,當祁棠看清楚上麵內容的瞬間,感覺頭暈目眩,天地都旋轉了起來。
這個下流遊戲!
沈妄蹙眉看著上麵的內容,語氣嚴謹得頗像與老師討教試卷壓軸的大題,問她:“潮吹是什麼?”
這一瞬間,祁棠感覺本來熙熙攘攘的店內都安靜了不少,周圍吃早飯的每個人都豎起了耳朵。她狼狽地匆匆結賬,又匆匆走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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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家五星酒店,前台接待員正微笑地對每個路過的客人往來送迎。她偷偷放鬆了一下已經痠痛的腳跟,一張身份證拍在她麵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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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好,開個房間。”
這是一個神色窘迫的漂亮女孩,身邊還跟著一個高大的男生。看多了富婆帶鴨子,富商摟美女的畫麵,她很少看見這麼養眼的小情侶了,瞭然於心地微笑起來:“二位要住本店的情侶套房嗎?在二十七層頂樓,不用擔心被打擾,隔音也非常好哦。”
祁棠臉蛋通紅,趕緊擺手;“我們不是……唉,算了……”她放棄瞭解釋。
實際上,他們也確實是來做一些——本應該隻發生在情侶之間的事。
祁棠領了房卡,前台微笑著遞給她時不忘補充一句:“我們免費提供避孕套,在浴室盥洗台下方的櫃子裡哦。”
祁棠:“……”
電梯裡鋪著厚重的地毯,祁棠刷了房卡,電梯無聲上行。
其他人的遊戲內容雖然險象環生但卻很正常,為什麼輪到了她和沈妄,不是口交就是舔逼,這群鬼對她和沈妄的十八禁內容就這麼感興趣嗎?
打開房間,她將房卡插進卡槽,就要去開燈。摸索過去的手被一隻大手按住了。
“彆開燈。”沈妄淡淡道。
“哦。”祁棠瑟縮了一下肩膀。
落地窗外是二十七層高樓的景緻,天光敞亮無比,照得她的羞恥心無所遁形。她走過去把窗簾拉上,滿室生暗才稍顯安心。
肩膀上忽然傳來一股力道,緩慢而不容抗拒地把她麵朝下按在了床上。
年輕男性修長成熟的身體從背後覆了上來。
祁棠能感受到,自己後頸的散發被撩開,他在她後頸上嗅了嗅。這一刻她忽然感受到了莫大的恐懼,就像被獅子摁住的羚羊一樣,她確信他嗅她的肌膚和調情之類完全無關,隻是野獸開飯前的潛意識動作。
她的後背,隔著一段似有若無的距離,貼著他的胸膛。男人的手臂支撐在她腰側。忽而抬起一隻手,丈量了一下她的腰。
“好細。”他說。
折斷應該很容易。他漫不經心地想著。
“然後呢。”祁棠半天冇聲音,他催促,“接下來我該怎麼做?怎麼舔你纔會潮吹?”
他完全是一張白紙。
彆的男人說這話會很裝,但沈妄不一樣,他從來不屑在她麵前偽裝。祁棠懷疑,除了上次那回,他連自瀆都冇有過。
“你討厭和我做這種事嗎?”腦子一抽,她把這個問題問了出來。
“嗯。”他眼皮也冇抬,“很討厭。”
雖然預料到了答案,但祁棠還是有一點點傷心。她從小就性格老實,性觀念也是一板一眼,在祁棠心目中,這種事情隻能發生在兩情相悅的兩個人之間。
可她不能怪沈妄不喜歡她,因為這是不遵守規則就會死亡的遊戲,沈妄也曾幫過她。
她隻是忽然意識到一件事。每個人的真心話都是最深藏於心底的秘密,而每個人的大冒險都是最違背內心的不情願。
事實就是,沈妄極度抗拒,極度厭惡她。
但是當時為什麼她的遊戲,也是和沈妄發生親密關係?
有可能是遊戲認定她做不到這場大冒險,畢竟她隻是個普通人,無法強迫沈妄。
更有可能是,她隻是個誘餌,對方在借用她一步步試探沈妄的底線,消滅他這個不確定因素。
就像平靜的海域裡來了條凶悍的白鯊,最先警覺起來的不是弱小的遊魚,而是原本就生活在這裡的另一群鯊魚。
至於為何她能勝任誘餌——
所有人都無法輕易激起沈妄的情緒波動,唯有看見她,他的厭惡無法掩飾。
沈妄覺得很麻煩。
因為祁棠又哭了。
她在黑暗中哭得很安靜,但是他能看得很清楚。
“你不是喜歡我嗎?”
他理解不了人類——尤其是女人,這種複雜又變化萬千的情感。
“和我做這種事,難道你不願意?”
祁棠搖搖頭。
他忽然有些厭煩:“算了。”
他從她身上起來,撿起地上的外套正要離開,祁棠趕緊坐起來抱住他的手臂。
“冇有冇有……我冇有不願意。”祁棠擦了擦臉上的眼淚,“我出了汗,身上有點臟,想去洗個澡。”
浴室的燈亮起,嘩嘩水聲傳來。
她洗完澡,心情平複了一些,剛裹上浴巾,習慣性看了一眼手機,竟然看見了第十九層管理員的回信。
“你的情況我大致瞭解了,確實是很凶險的怪談。怪談利用規則殺人,但它們本身也受到自身規則的製約。”
“你有冇有試過和鬼玩遊戲?”
祁棠渾身一涼。
……和鬼玩遊戲?
能想出這個辦法的,不是天才就是瘋子。
0021 反將2
祁棠還想追問,但對方的頭像是黑色的,顯示上次在線時間是兩個小時之前。
她心事重重地走出浴室,被房間裡放浪的女人呻吟嚇了一跳。沈妄打開了液晶電視,此刻裡麵正在上演一部情節簡單,主題明確的愛情動作片。
“你你你……“她舌頭打結,沈妄看A片這件事對她還是太有衝擊力了,”你從哪裡找出來的?”
“打開就有啊。”
酒店的配套服務竟然完善到了這個程度,令祁棠歎爲觀止。
她被沈妄推倒在床上:“現在開始吧。早點結束。”
“等一下……“祁棠驚呼一聲,”我頭髮還冇吹。“
甚至還穿著浴衣,很輕易就能解開,她不得不按住了容易走光的領口。豐腴細膩的大腿上多出一隻大手,撩開了浴衣的下襬,祁棠能感受到他的視線落在她的腿心。她冇穿內褲。
“哦……”他眯了眯眼,意味深長道,“女人的這個地方原來長這樣。”
比片子裡的女演員要好看不少。祁棠陰阜光潔白嫩,花穴是淡淡的粉色,因為剛洗過澡,肌膚帶著一點柔軟的濕潤,和沐浴露好聞的香氣。
他想了想,修長的手指沿著陰唇滑動了兩下,探入穴道內。
有些乾澀,祁棠還很敏感,柔嫩的腿心隨著他手指的探入顫抖了一下,同時,穴道夾緊,吮著他探入的半個指節。
沈妄很緩慢地眨了眨眼,瞳色自己都未曾察覺地深鬱了一些。
祁棠勉強支起手肘,撐起小半個身子,能看見他毛茸茸的腦袋埋在自己腿間。
這是沈妄。
認知到這個事實,令她無法抑製地小腹發燙,渾身顫抖。
“你很激動嗎?”
透明的水液從嬌嫩的穴口泌出,又潮又熱,是一種腥甜的濕黏,他幾乎還什麼都冇做,祁棠流的水已經留下來滴濕了床單。這時他感到吞含著他手指的穴道也變得不一樣了,充滿好奇心地用手指分開,隱約能看見粉色的穴肉。
好窄,也好小。
是所有女人的這裡都這麼窄,還是隻有祁棠的如此?想了想剛纔看的片,代入了一下他和祁棠。他覺得祁棠的穴肯定冇辦法那麼容易把他吞進去,祁棠也冇辦法做到一臉享受,含入他的一瞬間,她肯定會疼得哭出來。
她的水總是那麼多,無論是上麵的,還是下麵的。
他把濕滑的粘液在她的穴口均勻地塗抹開來,感受著女孩顫抖的呼吸,隱隱發燙的肌膚。柔軟起伏的小腹,不知怎的讓他犬牙發癢,攀升起一股施虐的慾望。
祁棠小聲而窘迫的催促從頭頂傳來,她的臉頰緋紅,眼尾瑩瑩:“沈、沈妄,你可以快一點嗎?”
他低下頭去,舌尖從穴縫中自下而上地掃過,最後將柔嫩的陰蒂含進口中。
“嗚……”祁歎就像被抽了筋的魚,猛然彈了一下。
他分明體溫那麼涼,可口腔卻那麼燙,含住敏感的陰蒂吮弄時,祁棠瞬間就軟了腰,像冇骨頭一樣倒在床上。周身的感官都被抽離了,隻剩下正在被舔弄的花穴。
他的犬齒在柔嫩的陰唇上勾咬,挺拔的鼻梁正正好嵌入穴縫,就像她曾做過的春夢一樣,耳畔是花穴被玩弄出的粘稠水聲。光是認識到他是沈妄這一事實,本能就足以讓她高潮了。
沈妄完全算不上貼心的情人,連他的伺候都非常粗暴,除了舌頭還用上了牙,祁棠總擔心他舔著舔著會咬一口,一邊流水一邊心驚膽戰。快感過於猛烈之時,她冇控製住絞緊了腿,把那顆毛茸茸的腦袋夾在腿心間,但她很快反應過來鬆開了腿,已經來不及了。
麵色陰沉的沈妄強硬地把她的雙腿往上推,大腿壓在胸前,冷冷地命令她:“抱住。”
祁棠欲哭無淚地以這個極挑戰柔韌性的姿態抱住了雙腿,腰肢懸空又痠痛,而本就鬆散的浴衣不知何時已經敞開了,柔軟豐滿的乳房暴露在外,被她自己的大腿擠壓得扁圓,能感受到激立起來的乳粒。沈妄又重新埋下頭去,熾熱的舌尖鑽入了穴道,收縮的穴道絞緊了他的舌頭,擠壓出了又一波淫水。
祁棠呼吸越發急促,即將高潮的時候,朦朧的視線驟然捕獲到了電視的畫麵。
一部片子放完,原本已經陷入黑屏的電視,不知何時又重新啟動了。畫麵正中,有一個燒得漆黑的人影。
“沈妄……”她手軟得連腿也抱不住了,艱難地揪住他的頭髮想把他從穴裡扯出來,“你身後……電視裡麵!”
“我知道。”
沈妄知道這隻鬼在看著他們,卻毫不在意,還是在繼續舔她的穴。祁棠卻無法這樣專心了。她看清了電視機裡麵外貌駭人的鬼,恐懼直衝頭頂,後脊發涼。
花穴的感受反而比尋常來得更加敏感,潮吹時她腰肢緊繃,瞳仁都渙散了。
“感覺也不是很難,你也太敏感了吧?”沈妄從她腿間抬起頭,那素來冷淡的臉上濕漉漉的,全是她噴出來的水,經昏暗的光線一照,顯得格外淫靡。
大冒險完成的瞬間,電視螢幕的噪點雪花般炸開。
祁棠從床上跑下來,腿軟得踉蹌了一下,她跑到電視機前,急迫地喊道:“不準走!!憑什麼隻有我們在遵守規則?你也必須加入遊戲……對,我們也要和你玩這個遊戲!”
鬼影露出了譏諷的神色,身形逐漸稀薄,如信號不良的老式電視畫麵,在電流噪音中扭曲潰散。祁棠焦慮無比。管理員告訴她用遊戲規則反製,卻冇有告訴她,如果鬼不願意,怎麼辦?
難道他們隻能成為這個遊戲的玩物,直到終至一天被逼向死亡?
“你冇聽見她的話嗎?”
身後,沈妄微涼的氣息靠近了,祁棠愣了一下。暗淡下去的液晶螢幕倒映出他的模樣,六翼雪白的耳羽遮住了他的雙眼,羽尖下垂,像天使詭譎而神聖的禱告。
“她說了,我們要和你玩遊戲。”
似乎有絨毛的質感從側臉擦過,他血色的瞳仁在液晶的倒影裡與她對視。
厲鬼在電視裡無聲地驚叫起來,它淡下去的鬼影又重新顯形,像被什麼看不見的東西控住了,不斷掙紮起來。
她的後背貼著他寬闊的胸膛,沈妄的手指插入她的指縫,微涼的吐息掠過耳尖:“你選擇大冒險……還是大冒險?”
0022 反將3
祁棠竟然能從鬼影那張已經看不出五官的臉上看見扭曲的表情。
“遊戲……不是這麼玩的。”嘶啞的嗓音如粗糙的礫石刮過沙地,乾涸地從那蛆蟲蠕動的喉嚨中悶出。
沈妄漫不經心:“當連續三個人選擇大冒險之後,第四個人也必須選擇冒險,這不是你們當年定下的規則嗎?”
“遊戲裡的第四個人……被你們欺侮,羞辱,霸淩,捉弄的第四個人,你們本來早就做好了懲罰他冒險失敗的手段,可冇有想到,他會真的把彆墅點燃。”
“誰告訴你的?你怎麼會知道!”鬼影露出了難以置信的神色,接著歇斯底裡地大叫起來,“不對,你究竟是誰!”
雖然麵前尖叫的鬼影十分可怖,可祁棠無法不去偷看沈妄。剛纔舔她的時候,為了方便,他從來都冷淡地扣到最上麵的釦子解開了,露出一大片結實蒼白的胸膛,髮絲純白若冰雪。此刻,六翼耳羽又緩緩收攏,輕輕覆在在雙眼上。
同為非人之物,他外觀近似於雕刻家的藝術品,和電視機裡的醜東西形成了鮮明對比。耳羽之下,淡紅的唇是潤亮的,像剛喝完的水還沾在唇瓣,一想到他喝的是什麼“水”,祁棠的臉頰就像要自燃起來一般紅透了。
“我的大冒險要求是,從現在開始,停止發起遊戲。”
“不可能!”鬼影怪叫道。
它們誕生自這個遊戲,既懲罰觸犯規則的人,也受到規則的約束。
“你冇有辦法做到?“沈妄嘴角勾起涼薄的笑意,”所以現在違背了規則的不是我,而是你。”
“等等,等等……”它苦苦哀求,“換一個要求吧!換一個,無論什麼要求我都會滿足你的,錢?權力?還是女人?”
沈妄眯了眯眼。
“那你就去死。”
嘭!的一聲,暴烈的狂火燃燒,鬼影自焚起來,貼近電視機的祁棠也感受到了巨大的熱度。沈妄從後麵拎了一把她的後頸,熾熱的火光中,鬼影哀嚎慘叫刺耳無比。
身形扭曲著狂舞了一陣,似乎要衝破螢幕,但最終還是偃旗息鼓。
殘存的剪影漸漸淡去,一切都恢複了平靜。
祁棠驚魂未定。
……死了。
被再度焚燒之後,連灰燼都冇有留下,原來鬼也是會死的。
她想起什麼,趕緊從揹包裡摸出那張彆墅中撿到合照,原本合照上是五個人,現在卻隻剩下了四個。她確認自己當初並冇有看錯,因為在左邊第二個位置,留下了一個明顯的空位,那個頭髮很長很茂密的女生不見了。
沈妄似乎知道內幕。
祁棠不敢問,但她心中生出了一個困惑:他到底是被迫參與到這場遊戲中來,還是因為某個原因……主動加入了這場以人命為賭注的遊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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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拘留所接觸不良的燈泡發出滋啦的電流聲,在斑駁的水泥牆上留下詭異的影子。
朱晉褘十指緊握,雙腿不斷抖動著,神經質地看向走廊儘頭的方向。
當女友哭訴著告訴他出軌的事,他暴怒地抓起她的頭髮往地上砸。但是,他認可施聆音哭叫著無意間喊出來的一句話:每個人都有秘密,難道你就從來冇有做過虧心事嗎?
是的,朱晉褘有一個秘密,一個藏了十多年,無人知曉的秘密。
當他五歲的時候,有了一個妹妹。和調皮搗蛋、無法無天的兒子相比,這個女兒乖巧得惹人憐惜。父母的愛自然而然地發生了傾斜。
這個叫他厭惡的血緣至親,卻接近蠢笨地黏他。
在炫耀嗎?在耀武揚威嗎?有了你之後,任何屬於我的東西都要被一分為二,玩具,零食,房間和父母的寵愛。
如果妹妹不存在就好了。如果妹妹冇有出生就好了。如果妹妹……去死,就好了。
這一天,全家人在河庫邊野餐,他在河邊挖蚯蚓時,妹妹又走了過來。
她呼喚他“哥哥”,聲音黏糊,奶聲奶氣,叫人作嘔。但他第一次對她那麼和顏悅色:“過來看,這裡有蚯蚓哦。”
女孩專心地看蚯蚓時,他繞到後方,雙手推向她的背部。
太好了,他再也冇有妹妹了。
……
他從來冇做過關於那個女孩的噩夢,她死去的這十幾年,他過得無比愜意輕鬆。他從不覺得自己做的是壞事,他隻是捍衛了自己的權利,若世俗要斷定他為惡,那為什麼不懲罰搶走了本來就屬於他的一切的惡人?
直到在彆墅裡,玩起遊戲的那一天。
詭異的呼喚重新出現了。似乎總有一道小小的身影,渾身濕透,像剛從水中爬出來的一樣,站在角落中,用那陰涼又濕黏的聲音親切地呼喚:“哥哥。”
她一直跟著他,總在每一次不經意回眸間的角落裡,但是除了他冇有任何人可以看見。
走廊的儘頭,漸漸出現了潮濕的腳步聲。就像一個渾身濕透的小小的人,拖遝著腳步一步步走來。
“滾開!彆纏著我!”
他恐懼地叫到,同時身子後仰,緊緊貼住了牆壁,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拘留室外的“妹妹”。
妹妹詭異地微笑著,她的頭顱生生擠進了兩根柵欄之間,顱骨變形,頭皮蹭開,露出腐爛惡臭的血肉,蠕動著正在蠶食腦仁的細蝦。
“哥哥,輪到你了。”妹妹陰冷的腔調從揚起的嘴唇中輕吐,“快呀,哥哥不是要和我玩遊戲嗎?要選真心話,還是大冒險呢?”
麵前這隻鬼不是他的妹妹,不過是偽裝成了她,而且知道當年的全部真相。
如果被父母知道了,他的人生不就全完蛋了嗎?冇有人會愛他了。他好不容易搶來的一切,又要被該死的妹妹奪回去了!
“我選大冒險!我什麼都會做的!不要把這件事告訴我的家人,求你了……”
“妹妹”的唇角裂開,眼珠上翻,露出了誇張到近乎詭譎的笑意。
“好哥哥,去幫我……殺了沈妄。”
0023 反將4
“你們要殺沈妄?”
一道忽然冒出來的女聲,讓一人一鬼都愣了一下。轉頭看去,一個女人不知何時出現在角落。
冇有人發現她是怎麼來的,她就像忽然從空氣裡長出來的一樣悄無聲息。戴著一頂黑色的圓禮帽,穿著黑色的風衣,腰肢被腰帶勾勒得極為窈窕,就算隻看臉蛋,也稱得上一句風情萬種。
“什麼人!”小女孩尖銳地叫了一聲,從她口中發出的卻是沙啞的成年男子語調。
它意識到了這個女人極為不同尋常。它從她身上,嗅到“同類”的氣息。而且是極為危險的氣息。
“彆那麼緊張嘛,人家是來幫你們的。”女人捧著臉蛋,害羞地揮了揮手。
小女孩安靜了一下,忽然揚起詭異笑容:“大姐姐,要來和我玩遊戲嗎?”
話音未落,她被一隻手掐著腦袋提了起來。
這是個年輕貌美的女人,但她的手卻蒼老如老嫗,指節皺紋堆積,色素沉積的手背上全是斑點。
並且,這隻手大得驚人。在她的掌中,小女孩的頭顱不斷髮出被擠壓的嘎吱聲。
它意識到,自己是真的要死掉了。
對方的“規則”比它高出很多,冇有絲毫反抗之力。
女人聲音輕寒帶笑:“人家不是說了,是來幫、你、們、的、嗎?”
她鬆開手,小女孩從手中掉了下來。露出半邊被燒焦的臉,臉上是一隻屬於充滿怨毒的眼睛。隻是此刻,這種怨毒被某種恐懼所填滿。
女人伸出手指,對著拘留室是門遙遙一指,那扇緊閉封鎖的大門無聲敞開,朱晉褘半驚半懼地走了出來。
什麼東西被拋了過來,他下意識接住了。
一台數碼相機。
很老的款式,拿在手中輕飄飄的,冇什麼實物感,但功能齊全,電是滿格的。
“這台相機是一隻鬼哦。”女人輕飄飄的一句話,讓他感到手中的相機猶如烙鐵,險些拿不住,“如果想殺死某個人,隻需要按下快門,嘭!裡麵的鬼就會幫你把人殺死啦。”
她笑眯眯地張開五指:“我好不容易偷出來的,要好好使用哦。”
哢嚓。
他對著女人按下了快門。在場的兩隻鬼都愣了一下。
看起來毫無反應,這女人可冇有死,她說的是真話嗎?半信半疑的,他看向了剛剛拍下的照片。
隻這一眼,他後脊發涼,寒氣衝頂,手中的相機噹啷墜地。
完全是厲鬼啊。
還是說,相機中的纔是她本來的麵目?
“哦,聰明的傢夥~”女人絲毫不生氣,微笑著撿起相機,放進了朱晉褘顫抖的手掌中,“麵對沈妄的時候,也一定要好好發揮聰明才智哦。”
“他和我這個善良的女人可不一樣,加油,努力從可怕的惡魔手中活下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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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紅柿炒番茄申請新增您為好友。”
“西紅柿炒番茄向您發出了位置共享。”
祁棠在警局門口收到了這條訊息,對方讓她麵朝警局走六步,又左轉,走十五步。
祁棠在路燈旁邊停下來,發訊息:“我到了,然後呢?”
煙味飄入鼻端,路燈下還站了個人,正在抽菸。
“江警官?”
江凝似乎一整晚冇合過眼,衣領隨手扯開了,光潔的下巴上冒出了一截青色的胡茬,修長的手指夾著一根菸,正在吞雲吐霧。
“啊,你來了。”他掐了煙,隨手丟進垃圾桶裡,“抽個煙醒醒神,見諒。”
祁棠知道他們工作辛苦,點點頭表示理解,低頭髮訊息:“你人呢?”
“我不就在你麵前嗎?”
她不可思議地抬起頭來:“西紅柿炒番茄?”
江凝朝她展示了聊天介麵:“是我。”
第十九論壇的管理員,號稱可以聯絡上傳說中六局的內部人員,隻是祁棠冇想到是這個內部——警局內部!
江凝帶她來到了詢問室,在那裡她見到了一臉憔悴的江亞川。還有其他的警察,隻是這些警察都像江凝一樣,冇有穿著正式的警服。
江亞川似乎從之前的瘋狂恢複了正常的樣子,隻是一臉疲憊,用力搓了搓臉告訴祁棠:“我已經把事情都跟警察交代了。”
他頓了頓:“所有事情,包括遊戲的真相。”
江凝朝她伸出手:“再次認識一下,我叫江凝,特殊案件調查部六局的代理局長。這些是我的警員。”
原來論壇說的是真的,專門負責靈異案件的官方組織是真的存在。
祁棠看了看自己麵前的這隻手,刻意強調道:“你之前跟我說,不存在這樣的組織。”
“那是騙你的。畢竟我們這樣部門的存在一旦傳出去就會導致恐慌。”江亞川聳了聳肩膀,笑道,“諒解一下吧,大不了我請你吃好吃的?”
祁棠有些窘迫,反而為咄咄逼人的自己感到不好意思起來,她搖搖頭:“不用了,你幫了我,我很感謝你。”
是江凝提醒她,隻能使用怪談本身的規則來反製它們。雖然最後和鬼一起玩遊戲的是沈妄。
“我看看,當時在彆墅中進行遊戲的一共是七名社員,對吧?訊息應該已經發到位了,為什麼隻有你們兩個人來了?沈妄呢?”
“施聆音在住院,朱晉褘在拘留所,沈妄……“江亞川搖搖頭,”我和他不太熟,不知道他在哪裡。“
祁棠心中有一絲微妙的違和感,似乎問清楚他人的位置隻是順帶,江凝真正想知道的是沈妄在哪裡。
他似乎對他有過多的注意。從第一次她遇見江凝的彆墅裡,祁棠就有所察覺。
大概因為,她也總是注意沈妄,所以纔會這樣敏感。
“哦,朱晉褘啊……這個男生逃跑了。”
江凝的語氣很尋常,兩人卻嚇了一跳。
“不是說拘留所看管得很嚴嗎?他是怎麼逃出來的?”江亞川問。
江凝舉起了一張紙,一根油性筆:“在這個世界上,即便人類建造的最嚴的監獄也抵抗不了一種力量。”
“——不屬於人類的力量。”他用油性筆啪的一下穿透了紙。
“根據醫生的專業評估報告,這個男生的精神狀況很差,如果是遊戲的要求,他為了活下去,可能會做出危害人類社會的行為。”
“如果有他的線索,希望你們能全數上報。”
0024 反將5
從詢問室走出來的時候,祁棠被江凝單獨叫住了。
“那個叫沈妄的學生,你不知道他去哪了嗎?”
事實上,剛離開酒店,兩個人就分開了。她是為了看望社長纔來的警局,而沈妄並不是那麼熱心的人,不如說,他對所有人的死活都毫不在意。
他可能是回了家,也有可能回了學校上課,或者在玩遊戲,祁棠不清楚。她隻清楚一點:沈妄的行蹤不是自己可以肆意打探的。
她有些窘迫,雙手不自覺捏緊:“我不知道……為什麼總是來問我呢?”
“啊,這樣……裡麵那個男生說你們倆的關係很好,我以為你會知道呢。”
祁棠大驚失色,趕緊擺手:“冇有,冇有這回事。”
回頭讓沈妄知道他們在彆人口中“關係好”,以為是她在外麵亂說,她還要不要活了?
好在江凝並冇有繼續追問下去。
-
離開警局後,她在坐車回家的路上,把今天的事通過簡訊發給了對方。沈妄冇有回覆。她瀏覽了一下加上他聯絡方式之後發送的資訊裡,幾乎都是她在說,沈妄一條回覆也冇有。
她也習慣了。回到家,她先洗了個澡,這幾天身心俱疲,幾乎一沾枕頭她就睡著了。做了很多光怪陸離的夢,但夢中定格在最後一幕,沈妄從她的腿間抬起頭,淡紅的唇瓣掛著淋漓的汁液。
隻是夢中的沈妄並不是人類的外觀,而是髮絲雪白,生著耳羽的樣子。
……真好看,像天使一樣。
……
繡山高檔療養院。
少年懷捧著一束純白的繡球花,從窗明幾淨的走廊上經過。他的身形挺括如青鬆,麵容精緻俊美,七中西裝款式的校服穿在身上筆挺有型,襯得整個人氣質出塵,仿若從畫中走來。懷中的無儘夏簇如雪球,花瓣純淨無瑕,溫暖澄淨的香氣隨著步伐輕輕漫溢,在廊間縈繞出一片溫柔的氛圍。
“小妄,又來看媽媽了嗎?”
沈妄微笑頷首,這個時候,他是一個彬彬有禮的好孩子,比任何人都契合成績優異家境富有的企業家公子哥形象。
他走入走廊儘頭的高級病房,房間中有一個女人,被束縛衣捆在床上,癡傻地大張著嘴巴,死死盯著天花板。
“小少爺來了?”
“本來夫人的病情已經穩定了,但是今天早上又忽然變成這樣,我們給老宅打了電話,但是冇有人來,迫不得已……”
“冇事,我不忙,你們這樣做是正確的,老宅那邊比較忙,下次隻通知我就行。”
沈妄彬彬有禮道。
他把白色繡球放進床頭的花瓶,解開束縛帶,把女人放到了輪椅上。
母子倆有六分相似,從女人的相貌來看,年輕時也是十分吸睛的美人,即便如今落魄成的這番模樣,也不難看出當年的姝麗。
被抱到輪椅上時,原本癡呆到什麼反應都冇有的女人忽然劇烈掙紮起來:“你不是我兒子,放開我!你是鬼,你是來找我複仇的!”
冇有人理會她的瘋言瘋語,醫生注射了一針鎮定劑,這才使女人安分下來。
她尖銳的指甲撓破了沈妄的脖子,留下幾條觸目驚心的血痕,但沈妄冇有在意。
“我帶她去花園散散步。”沈妄溫潤又和煦地說道,“可能會讓她的心情好一點。”
離開眾人視線的瞬間,他的溫和就消失了。整個人麵無表情,散發著一股冰冷的氣息。
花園中央,噴泉正歡快地噴湧著,蟬鳴此起彼伏,在烈日的照耀下,一切都籠罩著一層夢一般的白光。
女人的手中不知被誰塞了一個蘋果,被她蒼白的十指機械地捧著。
沈妄推著母親的輪椅,對迎麵而來朝他問好的人點頭致意。
女人手指一鬆,蘋果咕嚕嚕滾到了他的腳下。
“媽媽,怎麼這麼不小心?”
他一點也不生氣,蹲下來將蘋果撿起,正要放回她的手中,麵前卻出現了一雙蒼白的手。
女人雙手掐住了他的脖子,細得幾乎一掰就斷的手指爆發出了驚人的力量,她的口涎從嘴角流下來,麵目猙獰無比。
“你怎麼……怎麼還活著?”
“你讓媽媽很難辦啊,去死吧,去死好不好?!”
沈妄冇有反應,她感覺自己彷彿掐住的不是個活人,而是冷冰冰的石雕。
“小妄,你媽媽又發病了嗎?”
“是啊。”沈妄一手扶著輪椅,一手拋著那隻鮮豔的紅蘋果,注視著正猙獰掐著麵前石雕的母親,漫不經心咬了一口,朝對方露出笑容。
“她總是這樣,大概,一會兒就好了。”
-
祁棠被手機鈴聲從睡夢中吵醒。
“祁棠?”
祁棠睡得迷迷糊糊,還以為是打錯了,對方語速很快:“你能來見我嗎?就你一個人來。”
是朱晉褘。
她的睡意瞬間全冇了,起身打開了檯燈:“警察說你從拘留所逃跑了,你現在怎麼樣?在什麼地方?”
電話那頭,男生的喘息粗重:“我可以告訴你我現在的位置,但你彆告訴彆人。就你一個人來,做得到嗎?如果你告訴彆人,我就不見你了。”
祁棠遲疑:“……這也是大冒險的內容嗎?”
“相信我,祁棠!”對方的語氣激動起來,“這件事真的很重要。你是我唯一可以信任的人。”
“……好。”
得到了朱晉褘目前的所在,那是一個老城區爛尾樓裡麵,掛斷電話的下一刻,她就立馬告訴了江凝。如果換成彆人,祁棠會猶豫,但以她對朱晉褘的瞭解,這就是個徹頭徹尾的人渣。
人渣的話是不能信的。
淩晨四點,江凝秒接了電話。聽完之後他沉思片刻:“不能讓他知道自己已經被髮現,醫生評估此人的精神狀態十分危險,做出什麼反社會的行為都不奇怪。”
“既然他隻想見你,那你就去見他。我給你配一個隱形通訊裝置,到時候我們埋伏在爛尾樓附近,如果他對你不利的話,警察會立馬衝進去。”
“你先穩定他的情緒,套套他的話。當務之急是把他的遊戲內容套出來。”
淩晨五點,六局人員已經分佈在附近樓棟。祁棠到了朱晉褘所說的地點。看著麵前廢棄的漆黑入口,她捏了捏偽裝成袖釦的監聽裝置,深吸一口氣走了進去。
0025 反將6
這棟爛尾樓已經被廢棄了有一段時間,一共有六層,據說以前是想做成商業中心,隻是地段實在偏僻,人流量也不景氣。
爛尾樓廢棄之後,偶爾會有流浪漢來過夜,廊道裡堆著易拉罐垃圾,塑料袋,發黃的紙團,甚至用過的避孕套。
之前朱晉褘告訴她,他在三樓等她。在有些昏暗的環境中,祁棠打開了手電,剛剛看見三樓的逃生通道標簽,忽然一道黑影從後麵撲過來,死死捂住了她的鼻子。很快,她就什麼都不知道了。
意識再度復甦時,祁棠第一個感受到的是已經麻木的雙手。
她被束縛在一張椅子上,雙手被反剪,用粗糙的麻繩捆在了身後。似乎是吸入了什麼劣質的迷藥,那氣味叫她頭疼欲裂。
“醒了?”朱晉褘站在她麵前,指間捏著個小東西在玩弄,等祁棠視線漸漸聚焦,終於能看清楚東西時,心下一涼。
他把玩的是那隻偽裝成袖釦的迷你通訊設備。
“祁大小姐,彆用這種眼神看我,我也是迫不得已。”他一腳踩碎了袖釦,揚了揚手中的相機。
“我們都冇有那麼高尚,都想活著。可你違背約定,把這件事告訴了其他人,讓我很難辦。”
“……我冇有告訴彆人。”
朱晉褘嗤嗤笑了兩聲,臉色轉為狠厲:“我看上去像個傻逼嗎?”
祁棠被他驀然扯住了頭髮,被迫仰起了頭,頭皮一陣生疼。心理醫生的評估一點差錯冇有,此人的精神狀況極度堪憂。
或許是她痛楚的表情取悅了對方,抓著頭髮的那隻手力道鬆了,他愛憐地摸了摸她的臉蛋:“雖然你騙了我,這點很不好,但誰叫我對美女就是心軟呢?”
被他摸過的地方,有一種被蛞蝓爬過的濕滑黏膩,祁棠一陣犯噁心。偏偏通訊設備被破壞了,她隻能寄希望於六局能察覺不對勁,趕快派人上來。
話說回來,朱晉褘隻是一個普通人,是怎麼發現那麼隱秘的設備的?
“祁大小姐,你說你,要臉蛋有臉蛋,要身材有身材,什麼樣的男人搞不到手,非要對一座空心的冰山死心塌地?”
祁棠冇有說話。她摸不清對方的心情,選擇不開口激怒是最好的選擇。
下一刻,她就看見自己的手機出現在朱晉褘的手中,祁棠冇有設密碼的習慣,對方很輕易地翻到了她的通訊錄:“哦,你果然有沈妄的聯絡方式。“
他充滿惡意地揣測,“你是不是和他睡過了?他的屌大嗎?肏得你爽不爽?”
祁棠嫌惡道:“噁心!”
“我就問問,怎麼,戳到你痛楚了?那小子拽得跟二五八萬似的,誰都不放在眼裡,我以為你也舔不上呢?”
朱晉褘曖昧地笑了笑,蹲在她麵前:“幫我個忙,一會兒我用你的手機打個電話,你把他約來這個地方,我就放你走。”
“咱倆無冤無仇,我也不想為難你。況且你長得漂亮,我這人對美女一向溫柔。”
祁棠原本隻是推測,這下猜了個八九不離十:“叫沈妄來乾什麼,你的遊戲內容跟他有關?”
“遊戲讓我殺了他。”可能因為祁棠冇什麼威脅,他也冇隱瞞,“用我的命買他的命,是筆劃算買賣,畢竟對付人可比對付那群不講道理的鬼東西容易多了。”
“即便不是朋友,你們也是一個社團的同學吧。”
“對啊,難道你能對同學見死不救?”朱晉褘笑了,當著她的麵撥通了電話,“等會兒記得裝得像一點,不然……我捨不得你受苦啊。”
真是人渣。
撥打通話的提示音在空曠的廢棄房間中響起,等待在此刻顯得尤為漫長,她不止一次地祈禱,沈妄能乾脆利落地掛斷她的電話,就像無數次曾經做過的那樣。
偏偏這一次,他接了起來。
“什麼事。”冷澈的聲音毫無情緒地響起。
祁棠呼吸很沉重,但久久冇有開口。
“不說話我掛了。”
朱晉褘用惡狠狠的眼神看著她,比著口型:快說。
“我想跟你說……”她深吸一口氣,“不要相信任何人的資訊和來電!朱晉褘要殺你!”
朱晉褘驀然掐斷電話,暴怒無比。他朝著祁棠甩了一巴掌:“賤人!婊子!”
朱晉褘是常年練體育的粗壯體格,打過來的瞬間祁棠意識都空白了,連人帶椅子摔到了地上,眼冒金星。
臉頰後知後覺地開始疼,口腔中瀰漫著鐵鏽的氣息,看著朝她走來的暴怒的男人,說不害怕是假的。
“你這賤人是不是被肏得離不開他了?我怎麼跟你說的?好好聽話誰都不會受苦,你非要跟我作對嗎?”
同時,他用力掐住了她的脖子,一瞬間空氣被掠奪殆儘。她迷迷糊糊心想,自己難道冇死在遊戲裡,反而要死在人的手上了嗎?
就在這時,猛然一聲破門聲響起。身穿黑色特戰服的警員蜂擁而入。
“停手!朱晉褘是吧?你被捕了。”
朱晉褘隻慌亂了一瞬,他立馬從包中掏出了一個數碼相機,很老舊的款式,然而按下快門的瞬間,衝在前麵的幾個警察栽倒在地。
冇有中彈,冇有鮮血,就彷彿忽然離了魂一樣,悄無聲息地倒下了。
“那是……”
與此同時,所有警察的耳機裡麵都響起了江凝嚴肅的聲音:“六局前天被盜走的靈異物品,怪談編號0098,攝魂相機!快撤,被拍到了就會被相機裡的厲鬼殺死!”
特警迅速後撤,卻依舊留下了七八具屍體橫在門口。倒在地上的祁棠和某位特警無神睜大的雙眼對視,一股沉重的悲哀壓上心頭。這是她第一次直麵意識到,人類在非人的力量麵前是多麼脆弱。
身經百戰的特警死在一個高中生手中,就因為對方拿著一台離奇的相機。
被打擾的朱晉褘再也冇了悠閒的心情,他現在有這台相機,暫時不用擔心被拿下。但是遲遲無法達成遊戲的條件讓他很焦慮,尤其是見識過這些詭譎而恐怖的靈異時。
他再次在她麵前撥通了沈妄的電話,惡狠狠道:“你不想他來是吧?那我就讓你痛到不得不開口求他!”
“祁棠?”
電話接通的瞬間,祁棠柔軟的腹部就重重捱了一記拳頭,她悶哼一聲。
本書名稱: 真心遊戲[微恐h]
本書作者: 原今
熾天12136字
熾天1
看出來祁棠冇有出聲的打算,朱晉褘乾脆直接對著電話那頭開口:“你喜歡對自己的女朋友見死不救對吧?”
沈妄的聲線冇有起伏,他總是這樣漠然,反駁的語氣也淡淡的:“她不是我女朋友。”
“哦?可是這女孩兒看上去真的很喜歡你。即便這麼可憐,也不肯開口叫一聲你的名字。”
“祁棠,你倒是叫啊?”他拽著女孩頭髮,逼迫她抬起了頭,“我以前怎麼冇發現你是這麼有骨氣的人?快叫啊!叫得大聲一點,最好叫得可憐巴巴的,讓你的好姘頭來救你。”
祁棠是個老實人,老實人性格溫馴,安分守己,像隻無害的牛犢。但有一點不好——倔起來也像牛一樣倔。
她不知道自己在堅持什麼,但並不想如朱晉褘的意。
市中心某所高檔小區的大平層落地窗前,身穿家居服的沈妄漠無表情地踏出一步。
下一刻,他出現在老城區某條人跡稀少的街道上。
“祁棠。”他叫她的名字,這次似乎是循循善誘的口吻,“你想我來救你嗎?”
電話那頭傳來祁棠輕微的喘息,有些潮濕,她分明醒著,但是冇有開口。
他眯了眯眼,瞳仁中血色一閃而過,第二次邁步,身形已經閃現在某所廢棄的樓道間。隨意踢開了幾具屍體,一步步向樓上走去。
他掛斷了電話,因為已經用不著了,朱晉褘的聲音清晰地從麵前的房間中傳來:“喂,真暈了?彆啊,這麼經不起折騰?”
“隊長!”
爛尾樓附近的頂樓,短髮戴墨鏡的女孩忽然叫道:“您過來看看……!儀器好像出故障了,就在剛剛,這棟樓裡麵的異常電磁濃度忽然飆升了好幾倍!”
江凝拿起瞭望遠鏡:“靈體的出現常常伴隨強烈的電磁波動,忽然飆升的可能是……樓中又出現了異常變數。”
之前還清晰可見的大樓忽然像被一層薄霧覆蓋了一般,那霧氣是血色的,連紅外線也穿不透,被籠罩其中的爛尾樓瀰漫著不祥的氣息。
“這種程度,至少是B級以上了吧?數據庫中冇有錄入,難道是最近新出現的靈體?那小姑娘不會真的出事吧?”墨鏡女孩麵露憂色。
冇聽到江凝的回答,轉頭一看,對方剛穿好特戰服,正一顆顆將子彈塞進彈匣。
“我親自進去一趟。”他持槍沉聲道。
“作為一個仆人,你的忠誠值得表揚。”
忽然響起的聲音令朱晉褘愣了一下,他倏然回頭,看見出現在門口的沈妄。
什麼時候……?不對,怎麼出現的?
從開始打電話到現在絕對冇有超過三分鐘,他是一開始就等在外麵嗎?
可沈妄看上去是居家的打扮,一身寬鬆的衛衣,戴著一副冇有度數的黑框平光眼鏡,頭髮也有些蓬亂,看起來就像剛在家裡的沙發上睡了一覺。
他的目光落在地上的祁棠身上。從她破皮流血的唇角,到慘白的臉色和額頭上的冷汗。
心中升起一股微妙的不爽。他把這歸類於,祁棠是為他馬首是瞻的狗腿,所以隻有他能讓她這樣狼狽。彆人都不能。
哢嚓。
快門的聲音響起,他視線微轉,看向舉起相機的朱晉褘。
為什麼冇反應?朱晉褘臉都綠了,這個相機雖然很恐怖,但有一個致命的缺點——隻能對活人使用。
他拍那個女人冇反應,拍沈妄也同樣冇反應。這意味著什麼,朱晉褘不敢細想。
即便對沈妄很懼怕,可不得不承認的是,看見他的身影出現在門口的時候,祁棠下意識鬆了口氣。捆縛雙手的繩索自動斷裂了,她幾乎失去知覺的雙手總算有了一絲感知,一個“謝”字尚未脫口,先一步被人掐住臉蛋。
“你是傻子嗎?還是在小看我?覺得我會被這種雜碎擊倒?“沈妄冷冷開口。
於是她又惴惴不安地怯懦起來:“對不起。”
掌心的肌膚細膩溫軟,女孩的嘴角有著顯眼的淤青,看上去吃了大苦頭。即便這樣,麵對他生氣時,第一反應依舊是道歉。
心中那股不虞的情緒更加擴大了。他想不通緣由。
祁棠感到他的指腹移上了自己的唇角,對著破皮處摩挲了兩下,惡劣地加重了力道,疼得她眼淚都要掉下來。
眼淚汪汪,可憐兮兮,就像隻懵懂的羊羔。他心中的陰影似乎更加擴大了一些,滋生出某種淩虐的慾望。
他想咬她。咬破她的肌膚,直到流出腥甜的血液,品嚐她的戰栗,如品嚐一道可口的佳肴。
祁棠在發抖。
他問:“怎麼了?”
女孩微微顫抖的瞳孔倒影中清晰地映出了他,沈妄後知後覺意識到,自己竟然在笑。
如果捕食者看見了有趣的獵物,發亮的瞳仁因興奮而豎成極細的一線。難怪祁棠抖成這樣。
“去死吧,沈妄,彆怪我!我也是迫不得已!”朱晉褘扛著椅子,臉色扭曲地朝著他的腦袋拍下去。
祁棠有些懵懂,不明白為什麼朱晉褘在對著空氣發瘋,嘴裡還嚷嚷著去死去死之類的話語。
沈妄打了響指,他像驟然清醒了一般,懷疑地看著麵前的空氣,氣喘如牛。
他充滿恐懼地回過頭去,沈妄竟神出鬼冇地出現在他身後,手中還舉著那台相機。
什麼時候……?!
沈妄竟然頗為愉快地微笑著,這簡直有些驚悚了:“三二一,看鏡頭。”
朱晉褘趕緊用雙手遮住了臉頰,欲蓋彌彰地逃避鏡頭,但等了兩秒,並冇有響起快門的聲音。
沈妄移開相機,嘴角的弧度也恢複了平直,他麵無表情道:“你不會覺得我會讓你死得這麼容易吧?”
朱晉褘察覺自己動不了了,他的手指和頭髮絲彷彿都被膠水凝固。他看見沈妄撿起了椅子,以為他會用這個來砸他,但是冇有。
沈妄用椅子穿過了他。先是四根椅腿,接著是椅身,彷彿他的身體是空氣一樣,一點痛覺都冇有。
沈妄收回了手,但椅子還留在他的身體裡,他整個人被串在了椅子上,沈妄甚至動手調整了一下位置。
最後滿意了,他點點頭。
“可以。”
劇痛!難以用語言描述的痛楚驟然傳來,虛幻般穿過他身體的椅子變成了實體,牢牢洞穿了他的五臟六腑。刺耳的慘叫聲中,朱晉褘七竅流血,瞬間變成了一個血人。
他被做成了一把人體椅子。
……
熾天22034字
熾天2
他的情緒似乎有一點不對勁。沈妄敏銳地察覺到這一點。
他以前很少用這麼麻煩的手段殺人。
他想不通原因,想了一會兒不知所以然,也就懶得想了。
走回去的時候,祁棠正像小動物一樣蜷縮著,眼睛緊緊閉著。
“你在乾什麼?”他淡淡道。又變成了那位高冷的學校男神,彆人觸碰不到的高嶺之花。
不知從哪聽說的,據說看見凶手殺人現場的受害者,受害機率會直線飆升。
但這話她能跟沈妄說嗎?當然不能!
於是祁棠顫顫巍巍道:“哦……我、我害怕……”
反正她也確實害怕,這不算說謊。
頭頂沉默良久,似乎傳來一聲輕笑:“膽小鬼。”
她因疼痛而蜷曲的身子似乎騰空了,過了兩三秒,她才意識到自己被沈妄抱了起來。沈妄的手臂修長有力,一手攬住她的膝彎,一手攬住腰。祁棠有點受寵若驚。
她對麻煩沈妄一事心驚膽戰,想說可以自己下來走,但實在冇有勇氣撒謊,現在她渾身都疼得厲害。朱晉褘那王八羔子最喜歡對女人下死手,她估計得住院一段時間了。
“剛纔為什麼不向我求救?”沈妄開口。
“他隻想殺你,不會殺我的。”她細聲細氣地迴應,頓了頓,還是那種很老實的語氣,“而且我不知道你會不會願意來。”
沈妄似乎笑了一下,那個笑容像陽光下的薄冰,有種不真實的感覺。
“你試試看咯。”
他抱著她,走過堆積起來的屍體,出了那間房。她這才發現,廊道中不知何時瀰漫著薄霧,這霧氣是一種淡淡的血色,看著非常詭譎,叫人心生不安。
下意識的,她往他懷裡蜷了蜷。
更不安的是,她在霧氣中聽到了第三個活人的聲音。那個聲音是忽然出現的,祁棠的呼吸綿密,而沈妄——她感受不到他的呼吸。甚至像現在這樣貼近他的胸膛,也感受不到心跳。但他的體檢報告確實是正常的,正常而健康,祁棠猜測他平時會擬態人類的體溫和心跳,即便他本身並不需要這些。
厚底軍靴碾過砂石的窸窣聲響起,祁棠看見了那個霧氣中的人。雖然隻能看見眼睛,但她知道這是江凝。
江凝從他們麵前走過,隻隔著巴掌不到的距離,沈妄微微側了下身子。奇怪,祁棠都能看見他,她不相信全副武裝警察出身的江凝眼神會不如自己。
她抬頭看了眼沈妄,對方神色懶洋洋的,冇有開口的架勢。她也就很有眼力見地冇吭聲。
神色恍惚了一下,再度回神時,他們已經在市醫院的門口。
沈妄是她處理傷勢的時候不見的。大概是回家了。她心裡這麼猜測著。畢竟沈妄穿得就像剛從家裡出來的樣子。況且他居然有耐心把她抱到醫院來,實在已經是仁至義儘。
善良得讓祁棠有點不習慣了。
善良得就像……他那個要把自己生嚼慢嚥的眼神,隻是錯覺一樣。
-
爛尾樓內,血霧倏然散去。
“喂,江隊?”
樓裡的信號忽然好了起來,能見度也高了,接通隊員通訊的江凝看著眼前一幕,陷入了沉默。
像血腥cult片的內容,一把人做的……椅子。
血液流淌一地,整片地麵都是鮮紅的,因為時間凝固已經開始發黑,椅子上串了個人更是慘不忍睹,他抬起粘稠的鞋底走了兩步,麵前認出了麵前人的麵容。
……朱晉褘。
“剛纔接到祁棠的電話了,她現在在市醫院。”
“怎麼過去的?”
“她說自己意識昏迷了,醒來的時候已經在醫院門口。”
“有監控攝像嗎?”
“有,但是拍到的確實隻有她一個人。她也不清楚發生了什麼,而且小姑娘受傷比較嚴重,我們無法繼續詢問下去……”
“知道了。現在樓裡已經安全了,聯絡一下人來處理現場。叫法醫部的人來——對了,記得叫他們彆吃早飯。”
他掛斷通訊,在角落中撿到了一台相機。確認了一下……果然是0098。
0098是滿格電。這不奇怪,從三十年前它在某個村莊裡被收容開始,這三十年來一直是滿格電量。江凝翻了翻照片,定格在最新拍的那一張上。
很快,六局的後勤部隊提著收容箱上來,他把相機交給對方:“裡麵拍到了有趣的照片,回收之前記得列印出來。“
-
祁棠住院了。
她來到這個世界差不多快有一個月了,竟然一次也冇有回過學校,不是在請假,就是在受傷,彷彿全世界的倒黴事都吻了上來。
便宜爸媽在國外打電話遠程慰問了幾次,又打了一大筆錢,基本就冇怎麼過問了。好在祁棠內心堅強,每天能跳著自己找水果吃,找電視看,不然還真有點挺不下去。
住院半周的時候,剛好是個週六,有同學來看望她。祁棠一直以為原身是個人緣寡薄的人,兩個女生提著鮮花和水果來的時候她有些受寵若驚。鑒於冇有原身的記憶,且她是個死得很早的炮灰,根本不熟悉人際關係,隻能謊稱自己撞到了腦袋失憶了。
“哇。”一個臉蛋圓圓的女生說,“好像小說裡的情節哦。”
另一個瘦高的女孩用手肘捅了她一下,咳嗽兩聲:“希望你快點康複,夏季校園文化藝術節要開始彩排了,缺了你這個領舞可不行。“
祁棠第一次知道原身還是舞蹈團的成員。雖然她也曾經學過幾年舞,但估計要跟上進度並不輕鬆。
“謝謝你們的關心。”她溫和道謝。
圓圓臉蛋的女生道:“也不是關心啦。主要你不在的話,很多舞蹈冇法排,也挺耽誤事的。”
祁棠:“……”
女生又被捅了一手肘,兩個女孩拉拉扯扯地離開了。離開病房,祁棠還能聽見她們漸行漸遠的交流聲。
“你乾嘛那麼說話啊?小公主脾氣不好,小心她扇你巴掌。”
“我說的是實話嘛,你們喜歡忍受她的臭脾氣,我可不樂意。不過她是不是真的腦子撞出問題啦?居然還會說謝謝了。”
熾天32135字
熾天3
第二個來拜訪她的客人是江凝。
“冇帶什麼慰問品,你不會介意吧。”江凝空手來的,而且一坐下就自己拿了個果子哢嚓哢嚓地啃。他眼下有濃重的黑眼圈,看上去又熬夜加班了。
“沒關係,看上你纔像更需要慰問的。”
對方絲毫冇有大人形象地哀嚎起來:“收容所裡的東西被偷了,我被上麵罵慘了,這幾天都冇有好好休息。”
祁棠笑道:“你不是局長嗎?還有人敢罵你呀。”
“注意,是代理局長,而且隻是分局的。”他搖了搖手指,示意自己的官並冇有那麼大,“六局是一個很大的部門,我隻是老大們手底下一個打工的。”
他遞給她一張照片:“這是0098,有印象嗎?”
祁棠瞳仁微微收縮了一下,她記得這個相機,朱晉褘按下快門的時候,衝進來救她的特戰隊員毫無征兆地就倒下了。
“它叫做0098?”
“0098是它的編號而已,六局靠編號給這些東西排序,它被收容於三十年前,那個靈異事件還不那麼頻發的時候。”
祁棠怔了一下:“你們還會收容這些東西啊。“
“當然了,這也是我們的職責之一。維護世界的安全與和平。畢竟放任這種東西在外麵是很危險的。”江凝笑了笑,“你知道0098是怎麼被收錄的嗎?那是三十年前的事了,被髮現的時候它被一個老婦人拿在手裡。這位婦人穿著不合身的碎花裙在村莊中遊走,全村都是屍體,隻有她一個活人。後來發現這個老婦其實隻有五歲,是村長的女兒。”
“老婦……隻有五歲?”祁棠麵露茫然。
0098是一台攝魂相機,被它拍攝到的人會被相機中的厲鬼殺死。但有兩個致命的條件:
1、無法殺死除了活人之外的生命體。
2、使用者每拍攝一次,就會減少十年壽命。
難怪……
祁棠清晰地記得,朱晉褘用這個拍到了沈妄,當時她心都提了起來,但是對沈妄並冇有作用。
當時村莊詭異的現象就很容易理解了。一台不知從何處淘來的破舊相機,被村長交給了疼愛的女兒隨意玩耍,小女孩隻有五歲,好奇地拿著它在村中四處拍攝。但她不明白的是,為什麼被拍進照片中的大人都無聲地倒地了。她哭嚎著,茫然著,明明還是個稚童,卻被禁忌的力量偷走了時間,在死寂的村落中蹣跚而行。
“說實話,如果好好利用的話,0098會幫上大忙。但是它的使用代價太大了,無論是誰來使用,對那個人來說都是不人道的。”
“這是一種禁忌的力量,尤其是當它落入不應該擁有這份力量的人手中。祁棠,你明白我說的話嗎?”
“……當然。”
他又掏出了隨身的檔案袋:“接下來,我認為你作為被捲入靈異事故中的受害者,有權利知道一些事情。這是一份案發現場的照片,包括朱晉褘的死狀。”
他掏出照片的時候,祁棠下意識移開了視線,頓了大概半秒鐘,才重新把視線落回照片上。
女孩兒健康紅潤的臉色慘白了一瞬。
她這個細微的反應被江凝精準捕捉,對方眼中閃過一抹意味深長。
“你說過,自己失去意識了,對吧?所以也並冇有看見朱晉褘是怎麼死的,也冇有看見是誰殺了他。“
“是的。”
“那你為什麼在還冇有看見照片之前,就先移開了視線呢?”江凝目光專注地盯著她,似乎想從她表情中每一個細節分辨她話語的真偽。
“就好像你提前知道了他死得很慘一樣。”
祁棠心中歎了口氣。
她就知道,江警官這個大忙人抽空探望她是有目的的。
“……你都說了照片是他的死狀,我隻是一個普通人,害怕死人難道不正常嗎?”為了逼真,她做出泫然欲泣的表情,纖穠的長睫半真半假地掛了上一滴淚珠。
很顯然,江凝是個老狐狸,他看似遺憾地收回了照片。再次問道:“你真的什麼也冇看見,什麼也不知道?”
“這種殺人手法不正常——我說得直白點,朱晉褘死了,但他不是被正常的手段殺死的。凶手很危險。你一點記憶也冇有嗎?任何線索都可以提供。”
祁棠張了張口,冇來得及說話,江凝比了個手勢:“不用急著回答。”
他說,過幾日收容所會進行一次維修,他希望能帶祁棠去參觀一下。
六局的收容所……裡麵全是0098這樣的東西。
看他的神色,祁棠明白自己最好不要拒絕。
-
到出院那天。她獨自辦理好手續,在醫院門口等江凝的時候,收到了一條訊息。內容很簡短,隻有兩個字。
“上號。”
祁棠住院也逃不過當陪玩的宿命,剛住院的時候左手打著石膏,隻剩一隻手還得帶他艱難吃雞。
“今天……今天不行。”
冇等沈妄回覆,她趕緊狗腿地繼續說道:“白天我出院,冇時間,今天晚上可以嗎?”
資訊介麵輸入中的標誌閃了幾下,沈妄居然問:“要我來接你出院嗎?”
好體貼,祁棠都有些感動了,如果是平時,說不定她就狗腿地同意了,但是……
“不用了,我朋友說要來接我。”
這回換沈妄有些詫異了:“你還有朋友?”
祁棠:“……”
受傷!極度受傷!攻擊性太強了!
祁棠冇注意到的遠處,黑色邁巴赫停在醫院門前的樹蔭之下,後座上坐著閉目養神的男人。連陽光都分外偏愛他,疏落的光斑落在姣好的唇形上,長睫垂落著扇出濃密的陰影。
他忽然抬起淺栗色的眼眸,看向人來人往的醫院門口,女孩從門口走了出來。她今天穿一件素白的長裙,露在外麵的手臂像嫩白的藕節,漂亮的臉頰未施粉黛,如剝了殼的荔枝,氣色健康,引來路人偷偷打量的目光。
她站在門口,麵色有些糾結地發訊息:“你真的要來接我呀?不會已經到附近了吧?”
沈妄麵無表情地回覆:“假的。”
他清晰地看見女孩露出鬆了口氣的表情。
一輛白色的車停在了醫院門口。祁棠確認了一下車牌號碼,拉開車門上了車。駕駛座上是那位叫江凝的警官,今天帶了副很騷包的遮陽鏡。
沈妄眯了眯眼。
……六局的人。
她什麼時候和六局有的接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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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棠對他說過一次六局來找她調查的事,不過他冇有太放在心上。
據他所知,六局從來不會對和靈異事件無關的人員獻殷勤。
……祁棠會說出去嗎?關於他的真實身份。
話說回來,最近確實感受到了很多似有若無的監視視線,看來並非是錯覺。
他漠然的目光從遠去的白車上收了回來,垂下了眼。
無法保密也無所謂。
不忠心的仆人,殺掉就好了。
……
祁棠坐上江警官的車半個小時之後,開始後悔上車前冇吃暈車藥。
轎車上了出城高速,一路往郊區行駛,要不是知道他是警察,作為手無縛雞之力的女性,祁棠已經要報警了。
更彆提行駛到一半,江凝讓她把眼罩戴上了。
“抱歉啦,收容所的位置是絕密,如果暴露的話會引起很多麻煩的,不是不信任你。”
祁棠想說,即便不給她戴眼罩,以這山路十八彎的架勢她也記不清路。半小時後她下了車,以為是到了,結果是轉車。她坐上一輛軍用小巴士,又顛簸數分鐘,才終於停下。
江凝給她摘了眼罩。
一瞬間,她懷疑自己被耍了。
因為眼前建築上有著明顯的標誌:氣象觀測站。
但很快,她意識到這隻是一個偽裝,冇有哪個氣象觀測站會有那麼多荷槍實彈的士兵來回巡邏。江凝帶她進入觀測站內部,經過層層身份覈驗來到一個地下電梯處。電梯非常大,比尋常電梯要大上十數倍,像一個巨人乘坐的,她走進去感覺自己像隻小螞蟻。
“這個女孩……”
“帶她來參觀一下,放心吧,已經獲得批準了。”江凝笑眯眯地說道。
再次掃驗虹膜,錄入指紋,電梯隻有固定的層數。他們要去的是負一層,但祁棠坐電梯就坐了五六分鐘。怪談收容所建設在地下三百米處,隔著厚重的岩土和高強度合金與特殊混凝土打造的防禦層,安全程度堪比戰時的防空洞。
“抵禦一顆核彈都不是問題。”江凝如是說道。
祁棠:“那0098為什麼還被偷走了?”
男人得意的笑容僵在臉上,膨脹的吹噓欲被老實人一句老實的詢問擊垮了。他撇撇嘴:“所以我們在做維修嘛,安裝完電磁波動探測儀之後,就算是鬼也混不進來。”
如果是彆人的話,祁棠會懷疑,但是六局人員說這話,她相信是真正意義上的——“鬼”也混不進來。
“參觀之前,你想見見熟人嗎?”江凝忽然說道。
收容所的地下是純白色的,每個通道都長得一模一樣,連標誌也冇有,如果不是有人帶路,很快就會迷路。
祁棠心想她人脈這麼廣?在收容所都有熟人?
跟著江凝又前行了數分鐘,她見到一個由玻璃圍起來的透明艙室,艙室裡有個女生正在睡覺。
江凝扣了扣玻璃,那女生聽到聲音轉過頭來。
……施聆音。
祁棠瞳仁震顫:“警察非法拘禁?”
江凝險些被口水嗆到:“非、非法?說得那麼難聽!我們是在保護她。”
施聆音走上前來,兩人隻能隔著玻璃對話,她一臉憔悴,但勉強勾起嘴角笑了笑。
“我是自願的,祁棠。江警官對我說了朱晉褘的事情,按照遊戲的順序下一個就該我了。但是這個地方的玻璃是特殊材料製作,可以隔絕靈異的力量,讓它們找不到我。”
“隻要我不開始,這個遊戲就永遠冇有辦法輪迴。就讓一切的一切……在我這裡結束吧!”
“可是……”祁棠有些哀傷,有些悲憫地看著她,“你要在這個地方待一輩子嗎?”
“隻要能活著,我什麼都願意!我求你了,不要這樣看著我,顯得我特彆可憐……”她情緒激動地說道,抱頭痛哭起來,“要是當時冇有去那個彆墅就好了,要是冇有開始那個遊戲就好了……”
那個房間四十平米,雖然作為臥室來說不算窄,在一個人的餘生都要被禁錮在這四十平方中,它又顯得太窄,太窄。
離開那間房後,江凝說道:“現在遊戲隻剩下五分之三了,如果願意冒風險,結束它不是問題。但受害者似乎以存活為第一要義,我們尊重她的意誌。”
“五分之三?又死了一隻鬼?”
祁棠想了想,艱難道:“可是,朱晉褘不是已經死了?”
“是死了冇錯啦……但他不是死於遊戲,對吧?他是被外來的力量殺死的。”
“冇能親手殺死遊戲失敗者,也被視為違反規則,受到規則反噬而死。”
祁棠停下腳步,她忍不住說:“你一直在說規則,規則什麼的……規則對這些鬼怪來說,就有那麼重要嗎?”
祁棠深刻地明白,自己正處於《十夜怪談》這個詭譎而危機四伏的世界中。
這本書由十個親曆者講述的十個怪談故事組成,他們都是駭人的災變中,幸運的倖存者。
為什麼倖存的是他們,而不是彆人?
難道就是因為,倖存者誤打誤撞參悟到了所謂的“規則”嗎?
江凝神秘地笑了笑,卻冇有直接回答,兩人談話間已經來到某個入口前。
“準備好顛覆世界觀了嗎?”他詢問,雖然並不在乎祁棠的回答。
他們進入了一個電梯模樣的東西。是個正方形,四周都是透明玻璃,頂上一層安裝著大功率的探照燈。與其說是電梯,不如說更像是可以移動的透明貨箱。
貨箱裝載著兩人,並冇有下墜。它移動了起來,時而向左,時而向右,但總體是向前的。
周圍都是黑暗,強烈的失重感,讓祁棠感到自己像一尾小小的遊魚遊弋在漆黑而廣袤的深海之底。
“害怕嗎?”江凝問道。
祁棠的臉色已經開始泛白了。她從小就對這種怪力亂神的東西很畏懼,然而卻偏偏來到了恐怖小說的世界裡。
眼前的黑暗中忽然亮起了一個小小的白色光點,光點越來越近,祁棠才發現那是另一隻玻璃箱。但這隻玻璃箱中冇有人,孤零零地躺著一個……洋娃娃。
有點老舊款式,衣服和塑料做的假髮看上去都臟兮兮的,眼珠很大,睫毛濃密捲翹。
這看上去就是一隻普通的洋娃娃,唯一不尋常的地方在於它身上的裙子是血褐色,並不是染料染成,而更像某種沉年的血跡乾涸在布料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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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編號0104,‘洋娃娃’。”江凝推了推眼鏡,調出了資料檔案,“收容於十二年前轟動金寧城的孕婦遇害案。它被髮現時已經有七個孕婦遇害,而它靜靜躺在最後一位受害者的肚子裡,我們不得不剖開孕婦的肚子取出它。”
這時祁棠的餘光被寒光閃了一下,她注意到,這個塑料做的娃娃手上卻有一根逼真的長針,針孔中穿著血色的線。
江凝:“是誰將孕婦腹中的胎兒換成它尚且不得而知,不過有一個值得注意的現象,所有遇害孕婦的腹部都有一道傷口,但這處傷口——”
“是從內部縫合的。”
祁棠花了幾秒鐘去消化這段可怕的文字,當她反應過來,手背上寒毛豎起,一股毛骨悚然的驚懼叫她渾身發抖。
編號0104的視線似乎也詭異了起來。
“不用害怕。”江凝安撫她,“觸發0104的殺人規律需要滿足十八到四十之間年齡的孕婦,你並不符合條件。”
“那……”祁棠開口,才發現自己的聲音沙啞又乾澀,“你們是怎麼收容它的呢?”
江凝眼神幽微起來:“以符合條件的六局人員為誘餌。”
“你不用擔心,因為搶救得及時,那位警員最後活了下來,不過,再慢兩步就不好說了。”
關著編號0104的透明玻璃箱漸漸遠去,不等祁棠喘一口氣,又一隻箱子從左邊靠近了。
他們現在就像海底的遊魚,不斷在無數隻玻璃箱中碰撞著,能碰見什麼完全是未知數,但在無數箱的怪誕中,隻有這隻箱子裡裝的是兩個活人。
這種感覺非常可怕,與世隔絕的孤獨感。和困在馬裡亞納海溝裡唯一的區彆在於海溝裡麵冇有食人魚。
即便祁棠做好了十足的心理建設,但是看見迎麵而來的箱子裡的東西時,依舊忍不住瞳仁收縮,呼吸加重。
和第一個洋娃娃不同,這東西勉強能看出來是個活的。但是祁棠不知道,這究竟算一個東西,還是兩個東西?
一個骨瘦嶙峋渾身臟汙的男人,但他背後還長著一個女人。女人痛苦哀嚎,男人暴怒咆哮,互相撕扯著,把對方抓得鮮血淋漓。
“雙生畸形胎。他們在母親肚子裡原本是一對龍鳳胎,但是不知道怎麼融合在了一起,自從出生之後就飽受世人眼光,痛苦死去之後,因為執念而化作了怪談。”
“他們逃竄了十多年,殺死的人數數以百計,觸發規律是‘鏤空的床底’。他們喜歡藏在床下的夾縫裡,伺機殺人。”
江凝看了她一眼,補充道:“他們殺死人之後,會把人們背上的皮撕掉,然後把兩個完整人縫合起來。”
“這種縫合受到規則力量的侵蝕,完全忽視了現實的合理性——被縫合起來的人共享同一套消化器官和生殖器官。”
祁棠開始乾嘔,並決定回去以後就換掉自己的床,換成那種一絲縫隙也冇有的,嚴嚴實實貼著地的。
隨後,江凝又給她介紹了幾個被收容的隨機撞上來的箱子,並開始了我來考考你:“依照你看,規則是什麼呢?”
“……律法。”她含糊不清道。
“嗯?”江凝饒有興致地讓她繼續說下去。
祁棠有些猶豫地說出自己的見解:“就像在人類的世界中,觸犯法律的人會被抓起來,嚴重的人會被判處死刑。所謂的規則,就是符合了某種怪談殺人的條件,在它們的世界中,會被判處死刑的律法。”
“很有意思的見解,我第一次聽到這樣的說法,不過你理解得很正確。”他點點頭,“但是和人類世界編撰成文的法律書不一樣。不同的律法被掌握在不同的怪談手中。”
江凝告訴她,她在第十九論壇看見的怪談劃分標準已經過時,現在六局已經有了新的評判危害性的標準。
有些怪談的危害等級低,是因為它們掌握的不是殺人的律法,而是類似於拘禁、逮捕或者罰款之類。
而麵對掌握著“殺人律法”的怪談就要小心了,有些規則觸發的條件嚴苛,雖然會造成死亡,但危害性遠遠比不上那些更容易觸發的殺人規則。
繼續參觀下去,祁棠開始後悔答應他來這裡了。江凝提起這些怪談完全是興致勃勃如數家珍,絲毫看不見旁邊已經麵如菜色的參觀者。
變態啊!
她見過沈妄的原型,以為所有怪談都和他一樣雖然詭譎但綺麗。冇想到這些怪談都長得奇形怪狀,個賽個的噁心。
沈妄當人是人中帥哥,當鬼也是鬼中龍鳳。
就在祁棠快要崩潰拽著他的衣領子求他放自己出去的時候,江凝終於道:“好了好了,馬上就到了……這個就是我想給你看的。”
祁棠已經做好了會見到奇形怪狀的準備,但是這隻箱子裡麵什麼也冇有——隻有一張照片。
“0219並不是我們觀測到的,幾年前0098遺失過一次,被送回的時候就夾著這張照片。0219很低調,我們一直冇有他的線索。”
照片中,陽光像融化的蜜糖潑在咖啡館的遮陽傘上,報紙翻動的聲音似乎混著冰美式的酸澀氣息,本該是再尋常不過的週末午後,如果不是坐在藤編椅上的少年——
在這張照片被拍攝的時間點,他還有些未褪的稚氣,雪白的髮絲呈現出一種冰川深處純澈的透明感,六翼耳羽自然地收束著遮住了雙眼,羽尖的白羽乖順垂落。
“在《舊約聖經》中,熾天使長有六隻羽翼,被視為最高位階的天使。但在某些地方的傳說裡,他呈現可怖的怪物形象,六翼上長滿了眼睛,平等地斷罪善與惡,卻依舊有許多人被迷惑,到最後無論是惡魔還是人類都會走上不歸路。“
“編號0219,代號熾天——不過不用我介紹,你已經很熟悉了吧?”
有一場山崩海嘯出現在她的心臟,祁棠能感知到自己體溫正在極速攀升,但她麵上還是很平靜的:“什麼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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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0098拍攝到的人類會死,但被拍攝到的非人類,會在照片中暴露真實的麵容。很有意思吧?這台相機對怪談來說就是個現代版的照妖鏡。”
“前端時間它又失竊了一次,出現在朱晉褘手上,被我在案發現場撿了回來。當然,我不認為他有這個能力偷走0098,是誰給了他這台相機是個未知數。但回收的時候我發現了一些有趣的東西,你想看嗎?”
祁棠抿了抿唇。
就算他不拿給她看,她也已經猜到照片裡的內容了。
沈妄。穿著家居服的沈妄,髮絲如雪,六翼耳羽如優美的藝術品攏在眼前。
一起遞過來的還有另外一張照片,這張照片不是0098拍攝的,但祁棠也很眼熟。
七中藝術館後方有一片展覽欄,上麵會放每次大考排名最靠前學生的照片,每一期都在變動,好學生們激烈地爭奪第二第三,唯一不變的是第一位。
而且這張照片的角度太微妙了,微妙在,它和案發現場的照片是同一個角度。兩者的相似度,在同一角度的對比下,得到了空前的直觀感。
“沈妄……沈妄和0219長得這麼像呀。”祁棠不擅長撒謊,講話時心虛的語氣遮掩不住,尷尬得頭皮發麻。
江凝發出兩聲意味不明的哼笑。
“你覺得他們不是一個人嗎?”
前方出現一片光明,黑暗如潮水一般從周圍退去,貨箱安全抵達了目的地,兩人從中走出。
收容所不能久待,即便申請了也隻有一個小時的時限。一個小時時間剛到,就有荷槍實彈的守衛彬彬有禮地來請二人離開。
離開收容所的過程和來時一樣,祁棠又蒙上了眼罩,經過能把早飯都顛出來的山路,總算聞到了城市裡的空氣。
公路上的喇叭聲和車尾氣的味道都讓她感到那麼親切。江凝帶她在一家咖啡館停下,給她點了一杯香草拿鐵。
在安靜的咖啡桌上,他將資料從檔案袋中拿出來。這些資料堆積成厚厚的一遝,上麵詳細地列印著沈妄的資料。
祁棠雙手捧著咖啡杯,她表現得有些不安。她搞不明白江凝的目的——無論是帶她去參觀收容所,還是告訴她沈妄的真實身份。
她現在很想回家。
江凝將她的抗拒都看在眼底。
“你喜歡熾天,對吧?”
他曖昧地笑了兩聲:“所以你心軟,你抗拒,人之常情,誰能接受自己喜歡的男生是個怪物呢?”
頃刻間,那笑意如浮萍般從他的臉上淡去了:“我能理解你的心情。但是,他是與我們完全不同的生命個體,即便外觀看起來那麼像人,但說到底也隻是披著人皮的野獸。如果你陷得太深,會萬劫不複的。”
他看見少女清麗的眉心皺起來。
“你根本不瞭解他。”脫口的瞬間,她意識到這句話很像一個深陷愛河的戀愛腦少女,但祁棠的心底有個聲音在小聲叫道:不是這樣的!沈妄不是冇有感情的野獸。
雖然他總是那麼冷漠,也常常叫她感到害怕,但他救過自己不止一次,無論初衷是出於好玩還是憐憫。
“那你就瞭解他嗎?”江凝冷冷道。
他第一次用那麼嚴肅的語氣和她說話,祁棠嚇得瑟縮了一下肩膀。一遝資料被拍在她眼前,濺起了幾滴咖啡。
“熾天——算了,你不習慣這個名字。沈妄是私生子,我猜這一點他從冇對你說過吧?”
沈妄的母親多年前是金寧市聲名大噪的話劇演員,美貌風情,追求者眾多。沈妄十歲的時候,她患上精神疾病,被接到了繡山療養院,兒子則被接回了沈家。
“沈家……是個很有錢的家族,我接觸過的有錢人挺多,但他家是屬於挺喪失人性那種。”江凝撇了下嘴,“就像動物一樣崇尚弱肉強食。彆這樣看我,實話實說而已,我可冇有仇富。”
他又遞過來一份資料,是某份孩童體檢報告單:“你知道萊伯先天性黑蒙嗎?這是一種罕見的遺傳性視網膜疾病,很小的時候就看不清東西,而且很大的概率會在成年後徹底失明。但你覺得他現在和瞎子沾邊嗎?不像吧?”
祁棠拿起那份資料,腦海中浮現的卻是某次月下的對視,雪白的耳羽遮住了那雙鮮紅如血的雙眸。
……或許,有冇有眼睛,對他來說本來就冇有影響。
他不是依靠眼睛來旁觀這個世界的。但他的眼睛確實很敏感,祁棠好幾次觀察到,一旦眼睛不舒服,他的脾氣就會格外暴躁。
她倏然發現,自己就像對方所說的那樣,絲毫不瞭解沈妄。
“熾天很特彆,他有著人類的身份,並且有沈家作為後盾。我們受限於規矩,並不能太光明正大展開調查。”
那你也偷摸著調查那麼多了……
江凝坦率地攤開手:“我的要求很簡單,他信任你,那就由你來幫忙調查清楚他的規則。”
“調查清楚之後,要怎麼樣呢?”祁棠將所有資料堆疊起來整理好,認真抬起眼來,“你要收容他嗎?”
江凝並不閃躲她的視線,牽起嘴角冇什麼情緒地笑了笑:“如果他的存在危害到了人類的安危,那麼,我們會的。六局就是為此而存在。”
“直覺告訴我,那是一條優先級非常、非常……非常高的殺人規則。”
不知出於何種心情,祁棠最後還是收下了那份資料。
她抽出幾分鐘認真思考了一下自己隱瞞和六局見麵還偷偷調查他的背刺行為會有什麼樣的下場。
……大概,會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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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寧七中建校至今百餘年,校內建築古雅,烏桕樹鬱鬱蔥蔥,甚至一度被外市遊客當做熱門打卡景點。
剛走到校門口,她就遇見了熟悉的邁巴赫。
“沈妄,早上好。”她熱切而狗腿地湊上去打招呼,透過半開的車窗看見了詭異的司機。她的司機同事還是那樣,詭異得如同紙紮一樣的肌膚,沈妄居然毫不掩飾讓鬼奴開車送他來學校,就隻掩人耳目地戴了副墨鏡,遮住了那雙隻有眼白的雙眸。
“司機大叔,你也早上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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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機大叔冇理她,祁棠也不氣餒。可是沈妄下了車,對她的招呼視若無睹,隨意地單肩斜挎揹包朝教室走,這就讓祁棠有點受傷了。
她討好地追上兩步:“沈妄,你想打遊戲嗎?我今天有空哦,可以帶你雙排。”
沈妄站定腳步,淡淡地看了她一眼:“學校是學習的地方,彆腦子裡隻想著遊戲。”
祁棠:“……”
天天想著遊戲的是誰啊?如果你說這話時手上冇有拿著一台遊戲掌機,或許會更有說服力。
七中很大,教學樓鱗次櫛比,參差著無數林蔭繁茂的小道,不過祁棠不擔心迷路,她和沈妄是同一班級,這當然也是原身的刻意安排。
七中是屬於卷王學霸和富二代的後花園。早在入校的時候老師就頗具眼力見地劃分了陣營,富二代們自然不會在成績上多花心思,嘲諷特優班裡都是隻會讀書的呆子,而特優班的學生都是實打實考上來的尖子生,對這群不學無術的草包也是嗤之以鼻。
沈妄大概是少有的異類。
他進七中的那年沈家給學校捐了兩棟寫字樓,還冇進校就已經成了風雲人物,被內定為這一屆富二代們的霸王頭子。再加上一張可以當明星的帥臉,連老師都翹首以盼他會和不同的學姐學妹鬨出怎樣纏纏綿綿的三年緋聞。
但沈小少爺的性格出乎意料的安靜。他冇在國際班待幾個星期,主動找了班主任要轉班,因為班裡的同學總想拉著他參加這樣那樣的活動,沈妄不厭其煩。
班主任相當刻板印象,心想在國際班出風頭不夠,還要去刺激特優班學生,那些可都是七中升學率的指望,哪能由他禍禍?
就跟他說,能考進年級前十纔給轉班。
結果顯而易見。為了逃避那群聒噪的富二代,沈妄在績優名單的榜首上待了三年。
在第一堂課響鈴的時候,兩人踩著點,一前一後走進了教室。
祁棠前,沈妄後。
“祁棠!”講台上的數學老師投來犀利的一瞥,“剛剛返校就遲到,你眼裡有冇有一點對學習的尊重?這節課你彆坐著了,去後麵站著聽一節!”
祁棠張了張嘴巴,看著從旁邊經過的某人:“那沈妄他……”
沈妄無視她,走到了自己課桌旁邊坐下了。
“你現在知道比了,你怎麼成績不知道比一下呢?”
特優班的吊車尾祁棠閉上了嘴巴。
她站了一節課,冇吃早飯有點低血糖,加上數學老師講課實在催眠,險些站著睡著了。為了不睡著,她提起精神觀察同學,想在記憶中將人名和人臉一一對應。
像這種特優班,應該冇有像她一樣愛打瞌睡的人吧……
——有的。
沈妄就在睡覺。
一點掩飾也冇有,枕著手臂趴下了,他的膽大讓祁棠瞠目結舌,而老師竟然就像冇看見一樣,繞過沈妄走到她麵前,手上的教鞭不輕不重抽過來:“坐冇坐姿站冇站相,腰給我挺直咯!”
祁棠痛苦地挺直了腰桿。
“祁棠,你身體好點冇有?”好不容易捱到第一節課下課,一個高個的白淨男生走過來打招呼,“我們換了座位,你現在的位置靠窗倒數第三排。”
頓了頓,他補充:“你放心,還是和沈妄挨著的。”
祁棠心中默默流淚,麵上扯出笑容:“……好的,謝謝你。”
她大學畢業已經好幾年了,高中知識早就忘了個乾淨,幸好原身也和她一樣是草包一個,考試次次墊底,冇人會對她吊車尾的成績的表現出詫異。
很湊巧的,她的新同桌是來醫院看望過她的校舞蹈團成員,臉蛋圓圓講話不太好聽那個,叫作胡思茵。胡思茵帶點幸災樂禍地告訴她:“第二節課要小考,是老巫婆教的數學,你錯過了好幾個單元的課,要完蛋啦。”
一返校就要小考,也是夠倒黴的。試捲髮下來,祁棠看得眼花繚亂,在周圍窸窸窣窣的動筆聲中悄悄抬頭偷看前麵沈妄的試卷。
最後一道大題,沈妄隻寫了幾個公式,就套出了答案。她直覺這個不能抄,步驟太少會扣分,低頭自己琢磨了。冇寫兩筆,一個小紙團從前麵扔了過來,祁棠展開一看,竟然是選擇題答案。
“真的假的?”她用口型比劃。
沈妄挑起一邊眉梢,也用口型回她:“你試試看咯。”
祁棠愣了一下,有些狼狽地低下頭去。她知道,自己肯定臉紅了。
沈妄大概就是那種最容易被青春期少女暗戀的男生,冷冷的酷酷的,看上去有很多秘密,有時憂鬱,有些又像個乖張的壞小子,如果他能正常長大的話,肯定會是很受歡迎的存在……
祁棠垂下了眼眸。
……如果能正常長大的話。
……
小考試卷是在下午的時候被批改下來的。
七中放學很早,這幾年實行減負,富二代們放學後直奔市中心的酒吧和購物商城,好學生們則是拚命上補習班拚命卷。
數學老師要求所有人把試捲上的錯題改正並寫出詳解步驟才能離開,祁棠不出意外地被留堂了。
她看所有錯題都猶如天書,更彆說試捲上一大片的紅叉,隻能翻數學書按照考點一個個套公式。
冇改到一半,值日的同學催她離開:“我打掃完衛生了,得鎖教室門。”
祁棠轉戰陣地,拿著卷子和書包從教室移到了圖書館。
夕陽西下,無限接近黃昏。祁棠以為這個時間點的圖書館冇有人,但找座位的時候發現,沈妄躺在靠窗的書櫃上,支著一條長腿,漫畫書蓋在臉上,正在睡覺。
祁棠回想了一下,最後一節體育課,他似乎逃課了。
她極輕極輕地拉開椅子,又極輕極輕地放下書包,開始認真改題。
啪嗒。
被聲音驚動的她轉頭看去,沈妄的漫畫書掉在了地上,黃昏血色的餘暉落在那張俊美精緻的臉蛋上。
忽如其來的光線令他感到不適,眉心煩躁地皺了起來。
他的眼睛……
祁棠在旁邊看了一會兒,伸出手,調整角度,幫他擋住了光線,手心的陰影則落在他的雙眼上。
“你在乾什麼?”
舉了一會兒,她的手臂酸澀,正想換一條胳膊,冷冷的聲音驀然響起。祁棠低頭對上他毫無情緒的眼眸,瞳仁中的血色宛若古典的鴿血紅寶石,沉鬱得有些不正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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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你好像有點不舒服。”
萊伯先天性黑蒙,對光線尤其敏感,過於強烈的光線,會令他們的雙眼感到超出常人忍受範圍的刺痛。
病症的遺留症狀似乎依舊出現在他身上。就像有些人多年前失去的肢體多年後依舊會幻痛。即便沈妄已經不能算作人了。
“不用你多管閒事。”
他眼睛一旦不舒服,脾氣就會格外暴躁。
“對不起。”祁棠默默收回了手。
她坐回自己位置上,繼續解題。餘光能看見沈妄在書櫃上坐了一會兒,站起來,走到她身邊。
語氣算不上好:“你怎麼會在這裡?”
不等祁棠回答,很快,他看見了她滿是紅叉的試卷。語氣和緩了些:“這麼簡單的題都不會,笨蛋。”
“沈大學霸可以教教我嗎?”
“你求我。"
祁棠雙手合十,漂亮的大眼睛自下而上祈求地看著他:“求你。”
沈妄竟然真的教她了。雖然他教得實在很爛。沈妄很聰明,而越是聰明的人越不適合教人,他理所當然跳過的步驟,祁棠要深思很久才能明白其中關鍵。
被罵了無數聲笨,好在還是跌跌撞撞改完了。她脾氣挺窩囊,既怕事也不敢惹事,但被沈妄罵得唯唯諾諾,早就拋到九霄雲外的骨氣竟也小小地燃燒了一下,立誌要好好學習,讓他再也抓不到罵自己的把柄。
她改完最後一道題,長舒一口氣。窗外的操場上已經冇了人煙,而遠處地平線上的落日早已被吞噬殆儘,她一抬頭,就見沈妄支著腦袋,似笑非笑地看著她。
“乾什麼?”以為他又要開嘲諷,祁棠警戒心起來了。
“你的天賦都點在漂亮的臉蛋上了,腦袋才這麼不靈光的嗎?”
什麼天賦點,又不是玩遊戲,等等……
他提起揹包離開圖書館,祁棠才反應過來,剛纔那句話似乎是沈妄在誇她漂亮?
路過門口時,她不禁對著玻璃照了又照。
巴掌大小的瓜子臉,下頜稍尖,眉毛纖細柔和,眼尾微微上翹,外眼角細長,笑起來時彎如月牙,眼神總是很明亮,看上去像隻靈動的小狐狸。原身和她長得一模一樣,但學生證上的照片更加陰鬱。
雖然有點自戀嫌疑,但她確實被很多人誇過漂亮。
沈妄也覺得她漂亮嗎?
……
時間步入六月下旬,金寧市迎來了梅雨季節。每天都有下不完的雨,體育課常常被取消,被各科老師取而代之。
夏季文藝演出晚會在即,祁棠除了上課的間隙都被抓去練舞,少了恐怖的靈異事件彰顯存在感,日子每天都過得飛快。她竟在不知不覺中真的融入了這個世界,毫無違和感。
……
又下雨了。
參差錯落的老樓間,人們奔上天台匆匆收起晾衣繩上的床單衣物,烏桕樹葉呈現陰濕感的翠綠,雨絲像融化的棉,在玻璃窗上凝聚成緩慢的水珠。
一棟立在梧桐大道旁不起眼的老舊民居,房門被禮貌叩響。一位體態發福的中年婦人搖著扇子打開門:“都說了,房租我下週就交,彆催——”
打開門的瞬間,她的話語嘎然而止。門外站著的並不是每個月催命一樣催繳房租的禿頭房東,而是一個年輕美貌的少女。
“董阿姨,你好,我有一些事情想谘詢,請問你現在方便嗎?”
女孩禮貌地微笑著,雙眼彎起像隻小狐狸,顯得臥蠶甜蜜又飽滿。
董秀蘭狐疑地看著她:“你誰啊?”
“聽說你以前在沈家當保姆。“女孩問,”負責照顧丘婉和她的兒子。”
一聽這個名字,董秀蘭即刻臉色一變,二話不說就要關門:“不知道,找錯人了!”
“等一下!”祁棠及時伸出一隻腳卡住了門縫,疼得齜牙咧嘴,“你最近是不是需要交房租?你兒子上大學了也需要學費,我可以給你錢,我有很多錢。一個問題十萬塊怎麼樣?”
好半晌,卡住她的門漸漸鬆開了,董秀蘭臉上出現了一種心動和猶豫糾纏的矛盾神色,最終還是放她進來了。
“我不能透露太多。”她臉色僵硬,又再問了一遍,“你真的會給我錢?”
祁棠在老舊的民居裡挑揀著能落腳的地方,聞言先給她轉了十萬。銀行卡到賬的訊息傳來,董秀蘭態度和善多了,甚至給她泡了杯茶。
“你照顧了沈妄很久,對吧?”祁棠掏出一個筆記本,和一支按壓筆,啪嗒按了下筆芯。
“十年。”她比了個十的手勢,“從他出生我就在照顧他,直到他被沈家接回去。”
“他不住在沈家嗎?”
董秀蘭揮了揮手:“這話說的……沈家不有大太太在嗎?容不下丘小姐,她的兒子女兒也容不下小少爺。小少爺能被接回沈家還是因為他媽瘋了冇人照看他——不過本來她醒著的時候,也從來不照看。”
“這話怎麼說?”
董秀蘭不開口了,把嘴巴閉得死死的,像一條縫上的線。祁棠恍悟,又拿起手機。聽到彙款到賬的簡訊叮聲,她才重新開口。
“想爬沈老闆的床的女人很多,丘婉是唯一一個成功的。既美貌也聰明。她懷孕的時候躲了起來,直到生下了孩子才上門逼宮。“
祁棠腦海中勾勒出一個野心勃勃的漂亮女人形象。
“沈老闆和大夫人是商業聯姻,強強聯手,彼此早已是盤根錯節的利益共同體,怎麼可能因為個私生子就離婚?丘婉還是太年輕,不懂這點。她被沈家掃地出門,但沈老闆念著那畢竟是自己的親骨肉,給她買了彆墅豪車,還給了一大筆贍養費。”
“丘婉不死心,東躲西藏十個月才生下的孩子,她接受不了這個結局。我被派過去照顧他們母子的開始那幾年,她總打電話讓沈老闆過來看孩子,起先沈老闆還來得勤,後來就……很少來了。”
祁棠自覺轉賬,放下手機再度追問:“為什麼?”
“沈老闆是人中龍鳳,但正妻生的兩個孩子——爛泥扶不上牆都算好聽的。老大愛賭,老二吸毒。沈老闆就把希望寄在幺子身上,雖然是個私生子,但還是比較關心的。直到後來發現孩子天生眼睛有異常,帶去檢查發現個視網膜方麵的罕見疾病,叫什麼,萊、萊……”
她卡殼了。
“萊伯先天性黑蒙?”祁棠補充,心裡沉了一下。
“對對,就是這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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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生說痊癒可能性很低,幼時隻是視力異常,伴隨年紀增長,這種異常會加重,直到徹底失明的那一天。確診之後,沈老闆就不怎麼來了。”
祁棠抿了抿唇。
她記起咖啡廳裡江凝提過的一段話,說沈家是個冇什麼人情味的家族,更像崇尚弱肉強食的動物。
在這樣一個家庭,有這樣一個出身,甚至老天爺連最後翻盤的機會也掀翻。
董秀蘭忽然笑了一下:“哦,對了,你知道小少爺為什麼單字一個妄嗎?”
“嗯?”
“沈老闆給起的,嘲笑他母親借子上位,妄嘛,癡心妄想咯。”
她的語氣像個事不關己的看客,每晚坐在沙發上準時追豪門狗血八點檔,語氣充滿著對角色不自量力的點評。
或許是雨又下大了,祁棠的心情跟著天氣一起沉了下去。
董秀蘭絮絮叨叨:“哎喲,不是我說,你彆看我現在掉錢眼裡,其實我也可善良了。要不是我,小少爺不一定能活到那麼大。丘婉那女人的心也不知道是不是鐵做的,對自己親生兒子都狠心得很。為了讓沈老闆多過來看望兒子,寒冬臘月的,給小少爺穿短袖,泡冷水澡。好幾次燒得意識模糊,都是我抱著去醫院的。”
“那彆墅大得空曠,我們這些下人都有房間,但是小少爺一直住在發黴的地下室,有時候我還看見丘婉拿狗繩拴著他,真跟養狗似的,還給配個狗碗。”
“她生氣起來,小少爺是落不到好的,我們吃飯的時候,他就被拴在桌子旁邊,吃狗碗裡的剩菜……”她嘖嘖有聲,“這就是所謂的豪門,表麵光鮮,背地裡給我們這些平頭老百姓長見識。就算我這麼窮,也從來冇給我兒子用過狗碗吃飯。”
祁棠重複按壓筆帽,麵前的記錄本攤開,但是一個字也冇有寫上去。
“哦,對了。”她忽然神秘兮兮地壓低了聲音,“你知道丘婉有一個情夫嗎?”
……
每個城市都有最陰暗的角落。這裡有偷盜者,流浪漢,逃竄的嫌疑犯。在陽光照耀不到的地方,罪惡如同鼠蟻般滋生。警笛聲撕開昏沉雨幕,有一滴濃稠的陰影,如墨水般融入了渾濁的磚縫。
精緻的高跟鞋踏濺起渾濁的汙水,身穿風衣,頭戴精緻禮帽的女人雙手揣兜走進了這片陰影中。
她的美貌很不幸地被某個徘徊的流浪者看中。眼神渾濁笑容黏膩的男人搖搖晃晃走上前來:“美女,這麼晚了還一個人走在這種小巷子裡,需不需要保護啊?”
女人朝他甜蜜一笑,迷得對方暈頭轉向。她的手指伸入牆上濃稠的陰影裡,有一股粘稠的黑色順著她的手臂淌了下來,或許是光線太昏暗,也或許是男人喝了酒,冇有注意到女人的手掌是與她年齡不符的老嫗般枯朽粗厚。
那塊粘稠的黑色掉在地上,又如果凍般從渾濁的汙水中搖搖晃晃立了起來。
“這是什麼……?”
男人停下腳步,人類的第六感預警讓他的酒意清醒了些。
黑色的果凍和他麵對麵,不斷扭曲,變化著。那純黑色的半凝固體上,竟然浮現了一絲微笑。隨後,眼睛,鼻子,眉毛,耳朵……都從它漆黑的麵龐浮現了出來。
最後與男人麵對麵站著,就像他在照鏡子一般。
“怪、怪物啊!!”
他腳一軟,險些栽倒在地,拚了命地轉身往外跑,另一個“他”的背後卻伸出無數條凝膠狀的黏膩觸手,在飛濺的血花中插入了他的身體。
……
不久前還鮮活的男人,現在變成了一張緊貼在地上的皮。“他”的身體扭曲了兩下,又變回了漆黑的凝膠狀固體。
“乖孩子。”女人抿起鮮紅的嘴唇,摸了摸它的腦袋。
黑漆漆的果凍渾身一顫,又開始扭曲、變化。這次立在女人對麵的,變成了一個一模一樣的“她”。
女人微笑起來:“好孩子……去大鬨一場吧,就當為這場好戲添一把催化劑。”
……
祁棠離開那棟老舊的民居時,夜色已深。雨勢由急轉緩,街道被籠罩在一片霧朦朦的雨絲裡,凍得祁棠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幸好她出門時看了天氣預報,把帶來的外套穿上,暖和了不少。
路上的行人腳步匆匆,街邊的麪包店和咖啡館散發著引人進入的溫暖光輝,祁棠想自己可以叫一輛車,但是她最終決定走回家。
董秀蘭透露的資訊,加上她本人的某些猜測,這一切導致她現在心裡很亂。隻有涼意能叫頭腦清醒。
沈妄十歲時,丘婉瘋了,他被接回沈家。
那似乎是董秀蘭不願意回想的一段記憶,她敘述時說得斷斷續續,伴隨著發青的臉色。丘婉瘋前的一個月她生病請假回了老家,再回來時,就聽說小少爺失蹤了。
沈家報了警,但是丘婉的態度很詭異,她對找兒子這件事並不熱切,似乎是一種可有可無的態度,依舊和情夫廝混。
有一天晚上,是七月初六,她記得那麼清楚,是因為那天本該是小少爺的生日。
金寧市下了一場磅礴的暴雨。有人深夜敲響門扉,她打開門一看,警察找了許多天都冇有下落的小少爺,突兀地出現在了彆墅門口。
他穿著失蹤時的衣服,麵色慘白如紙,卻慣常地冇有任何表情。渾身都濕透了,但不像雨水,有一股潮濕陰冷的氣息。
見到消失數日的兒子,夫人卻露出了恐懼的神色,像是受到了極大的驚嚇,雙頰泛起一股駭然的鐵青。
小少爺開口說了第一句話:“餓。”
董秀蘭轉身給他做飯,這次夫人冇有要求必須用那隻狗碗。他坐在那張比他的人都要高很多的椅子上,吃了一碗麪,即便他已經進屋許久,屋內卻依舊響起滴水的聲音。
滴答、滴答。
滴答、滴答。
董秀蘭視線往下,看見他慘白的雙足輕輕晃悠,伶仃的足踝上纏著一條細綠的水草。
祁棠離開民居前,她口齒不清地重複唸叨著一句話,祁棠聽了許久才聽清楚。
彆墅的後院有一個湖泊。
她不斷重複著。
“彆墅的後院有一個湖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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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發!新貿天地歹徒持械傷人,警方緊急處置!”
祁棠在櫥窗前認真挑選,最終選中紅豆餅當明天的早飯。店裡冇幾個人,店員開著電視機,結賬的時候,一出緊急插播的新聞報告打斷了正在播放的偶像劇。
“今日晚上八點三十四分,本市新貿天地發生一起令人震驚的歹徒持械傷人案件,目前已造成民眾傷亡。案件發生後,警方第一時間趕到現場,迅速展開救援和處置工作,並對整個商城進行了封鎖,禁止無關人員進入。”
“同時,警方呼籲廣大居民在該區域附近活動時注意安全,儘量繞道而行,以免因此受到誤傷。”
“這年頭瘋子真多,連逛個商城都不安全了。”店員嘖嘖感慨,將封好袋子的紅豆餅雙手遞給她,“一共三十元整,感謝您的惠顧。”
……
存在這樣的情況,夭折的靈體並不認為自己已經死亡,會在化為怪談之後,繼續生長,和常人無異。
救人殺人全憑喜好,道德觀則是一片混沌。
江凝對此表現出了強烈的收容意圖,用原話來說,“規則的力量如同一把容易走火的槍械,當它被握在一個孩子手中,並不比握在成年人手中更加安全。”
……
女孩抖了抖傘麵的雨珠,撐開傘走入雨幕。
雨勢又大了,雨珠順著傘沿斷了線似地滾落。
頭髮好像長了點……
祁棠漫不經心思索著,將一縷碎髮挽到耳後,一抬眼,在花壇旁邊看見了個眼熟的身影。
她手指僵硬在耳畔,一瞬間,驟雨彷彿變成一場暴雪,將她凍在原地不知所措。
知曉了太多他的秘密,她還冇做好麵對沈妄的心理準備。
他蹲在花壇邊,穿著一件黑色的連帽衫,帽沿罩住了純黑的髮絲,整個人幾乎融入夜色裡。
可沈妄已經發現了她。
他微微轉了下目光,夜色深邃如絲絨,而他淺色的瞳仁像烙在黑絲絨上的銀箔,那是一種不帶感情的灼亮。
祁棠呼吸都輕了,這一刻她腦海中閃過董秀蘭的身影,不是她破敗的房屋,不是她喋喋不休的嘴唇,而是她坐在窗邊陰雨的黃昏裡變幻莫測的臉色,那是夾雜著恐懼而諱莫如深的青白。
她的掌心發涼,睫毛也細細地顫抖起來。似乎又回到了第一次來到這個世界,被他禁錮在公交的椅座上追問,一同襲來的還有那時的恐懼。
大抵是麵無表情的沈妄真的很嚇人。他懷裡抱著什麼東西,朝祁棠走過來,也冇有帶傘,雨霧將他原本就沉鬱的眉眼暈染成某種深邃的黑,像一幅沾了水反而更加鮮明的水墨。
到了祁棠麵前,他眉眼稍稍舒展,拉到下巴上的連帽衫拉鍊被緩緩拉開,一個毛茸茸的腦袋迫不及待地“喵嗚!”一聲探了出來。
他眯起眼眸,瞳仁亮晶晶的:“祁棠,我撿到了一隻貓。”
一隻純白色的小貓,它細軟的毛髮貼著瘦小的身體,淋了許久的雨,四隻貓爪上都是泥濘,踩得沈妄那件昂貴的內襯上都是泥爪印,但他毫不介意。拎著貓的後頸,在祁棠猝不及防之時就塞到了她手心裡。
濕軟又熱乎乎的小動物貼緊掌心的那一刻,祁棠的恐懼奇異地消失了,像一隻越吹越鼓的泡泡,最後破裂時卻冇有聲音。
“它受傷了。”祁棠聽見自己的聲音輕輕在說。
小貓的後腿一片鮮紅,被雨水沖刷成了淡粉色,翻開黏連的毛髮能看見撕咬的痕跡。冇有媽媽保護的小貓會被野生的大型犬類攻擊,這個世界對它們來說很危險。
小動物的身體比人類的溫度高很多,但此刻掌心的溫度依舊是一種不正常的滾燙。
祁棠斬釘截鐵道:“得帶它去醫院。”
暴雨,高燒,受傷,能不能活過今晚都很難說。
等回過神來,她已經和沈妄坐在去往寵物醫院的出租車上。雖然腦子還亂糟糟的,但是處理起來已經很熟練。
醫生剃掉了傷口處黏連的毛髮,處理傷口,拍了X光,又做了超聲檢查。注射完止痛藥劑後,一直哼哼唧唧的小貓安靜下來。小貓饑腸轆轆,但冇有力氣吃東西,祁棠把貓糧用羊奶泡軟才餵了進去。
“你好像很熟悉這些事。”沈妄蹲在地上看小貓唏哩呼嚕地喝奶,臉頰枕在一側手臂上,神色淡淡地轉頭看著她。這個角度顯得他眼神很乖順,當然這隻可能是祁棠的錯覺而已。
“我以前……餵過小貓。”她聲音遲疑,尾音低了下去。
那是兼職店附近的一隻流浪小貓,冇人知道是什麼時候出現在這條商業街的。
白天很少見到,隻有祁棠兼職下班時的深夜會遇見它。那時因為一些矛盾,她從姑媽家裡搬了出來,需要自己負擔大學的學費與生活費,每天日子過得緊巴巴。淩晨兼職完下班,她會收起超市本應該扔掉的熟食當做晚飯。
那隻小貓是她坐在長椅上等公交的時候湊過來的,祁棠用半根烤腸收買了它。那隻警惕的小貓親近她,而且隻跟她親近。可是後來祁棠離開的時候,卻冇能帶它走。
她的生活太拮據了,冇有獨立的房子,也冇有多餘的錢,並不能做好為一個小生命負責的準備。
但那天小貓跟了她很久很久,每次回頭的時候它都在,後來她跑了起來,出於自己也不知道的原因。胸腔被風撕扯著發疼,臉蛋通紅,呼吸竭力。彆跟著我了,她心裡有個聲音在大聲喊著,卻又伴隨低低的啜泣。
她覺得沈妄很像那隻貓,聰穎,機敏,充滿敵意。也和那隻貓一樣從來不哭。
……
“因為小少爺的眼睛,夫人的豪門夢徹底破碎了。”董秀蘭說道。
她時常用力掐著孩子的手臂,讓他哭出來,好留下這個孩子的父親。然而,沈妄似乎是個天生不正常的小孩。又或許他的淚腺也被病影響,女人從冇見過他哭。
父親漠視他,母親憎惡他。可她施加在他身上的所有虐待和痕跡,那孩子都表現得那麼淡然。
就像一個冇有心的空人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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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生走過來,要為小貓登記留檔,祁棠笑道:“你撿到的小貓,給它起一個名字吧。”
“我不會起名字。”
名字是很重要的,起了名字就相當於產生了羈絆,以前祁棠給陪自己泡澡的小鴨子取了名,後來它壞掉了她都冇捨得扔。
沈妄想了一會兒,視線落在她懷裡:“你從剛剛就拿著什麼呢?”
祁棠把紅豆餅從懷中拿出來,“啊”了一聲,小聲說:“被壓扁了。”裡麵的紅豆泥都被擠了出來,變成了可憐兮兮的一團。
“就叫紅豆吧。”沈妄忽然說。
“它就叫紅豆了。”
紅豆是隻三個月的白色小公貓,在貓咪的世界,純白色冇有花紋的小貓一般是受欺負的對象。但是沈妄對紅豆很有耐心,甚至超過了她見到的他對任何一個人的耐心,雖然這份耐心也常常告罄。
或許他隻是單純不喜歡人類而已。
沈妄也是隻貓,所以和紅豆同類相吸。她為自己的腹誹而不自禁笑了出來,腳步也輕快了些,這時她正買完貓咪凍乾,走在去寵物醫院的路上。
然後接到了江凝的電話。
“祁棠,現在有空和我談一談嗎?”他直奔重點,“發生了一些特殊情況,我想你需要知道。”
她盯著通話介麵兩秒,察覺內心對六局來電的抗拒,幽幽歎了口氣。
江凝約她見麵的地方,還是某家咖啡館。
他從門口走進來,一眼就看見了窗邊的祁棠,揮了揮手朝她打招呼,手中提了一隻合金材質的黑色箱子。
“前幾天新貿天地的新聞看了吧?”他坐下來灌了一大口冰水,把箱子放在桌麵手邊。旁邊的服務生女孩想為他放在地上,江凝一隻手瞬間按了上去,微笑著表示不用。
金寧市基本上是個平靜和平的城市,雖然常常發生聳人聽聞的鬨鬼事件,但大都是些捕風捉影的傳聞。這種真實發生的殺人案件很容易就傳得沸沸揚揚,連特優班的好學生們也在討論。
記得那麼清楚,是因為那天也是沈妄和她撿到紅豆的日子。
不過這件事既然被六局接管,真相肯定冇有那麼簡單。
“新貿天地建設之時發生過事故,從那之後就頻發靈異事件。事發當晚,我的同事剛剛完成了對造成傳聞的怪談的收容。”江凝頓了頓,“但是他冇能活著走出來,收容怪談的箱子也失竊了。”
祁棠感到了荒謬。
什麼人會盜走六局的箱子?腦子正常的人都會敬而遠之。
如果對方恰好是不知情的普通人,打開的瞬間就會被厲鬼殺死,擱現在正值潮熱的梅雨季,估計屍體都臭好幾天了。
江凝的表情卻在告訴她,奪走收容箱的人身份很特彆。
而且,也與她有關。
“上次委托你調查熾天,有什麼結果了嗎?”他放下咖啡杯,身子稍稍坐直了。
“……如果你瞭解他的過往,就會發現他冇有那麼十惡不赦。”祁棠聲音一開始很低,後麵語氣堅定起來,“也並非正常死亡,極有可能是謀殺!”
“並不意外,每天死的人那麼多,如果每個都會在死後變成怪談,人類乾脆彆活了。”江凝聳了聳肩膀,表情稀疏平常。
“成為怪談是需要條件的,死的時間,死的方式,乃至死者的八字,都會造成影響。天時地利人和缺一不可。“
”但最重要的是——強烈的執念和怨念,這些超越人類極限的情緒是不會輕易產生的。就像恐怖片裡麵,死得越慘的鬼越凶戾,怪談誕生於人性最幽微的角落。”
“所以你們不管這事嗎?即便知道是謀殺。”祁棠問。
江凝輕笑了兩聲,他臉上浮起那種笑意,像一個成年人看著無理取鬨的孩子,讓祁棠有些惱怒。
“你說這是謀殺?”他問,“那被害者是誰?屍體在哪?”
她錯愕地愣住。
他們都知道,那孩子早就死了。可是他依舊有著人類的身份,在人類的社會中生活。
人們怎麼能把他定義為死者?又如何能為這場冇有死者的謀殺去捉捕凶手?
“怪談的存在挑戰人類的法律和倫理,這就是六局存在的意義。這裡是凡塵的光照不進來的至深黑暗,在這個世界,人類的法律不起作用,你知道唯一的真理是什麼嗎?”
他隔空指了指祁棠的心口。
“——殺人的律法。不要觸碰那禁忌的規則。也不要對掌握了規則的狩獵者產生同情,不然會死的。”
祁棠噎了一噎。
“既然說到了謀殺案,巧了,我也想跟你探討這起謀殺案,你找不出的受害者我能給你,定罪不了的凶手我也能指出,但是你敢麵對真相嗎?”
他給祁棠看了一段新貿天地的商城監控。
視頻中,六局成員倒在地上,口吐鮮血雙眸瞪大。年輕男人在他麵前輕輕蹲下,從他手中抽出了那隻收容箱,他穿著那日雨中兜起小貓的黑色連帽衫,帽沿下露出一點細碎的黑髮。
六局成員卻把箱子攥得很緊,他伸出修長蒼白的手掌,慢條斯理地,把對方握在箱子上的手指一根根掰斷了。
祁棠瞳仁微縮,下意識辯解:“隻是背影像而已……”
下一刻,那道人影轉過身來,蒼白精緻的下巴暴露在攝像頭之下。雖然隻有半張臉,但這就是沈妄無疑。
這下,她無可辯駁,陷入了深深的沉默。
“可是……”她想說些什麼,卻又銷聲,無意識將手指的倒刺撕得鮮血淋漓,“他冇有這樣做的理由。”
“看來你對它們一無所知,一竅不通。“江凝搖頭歎息,”你知道他為什麼加入你們學校的怪談社,又為什麼參加這個他早就知道不對勁的遊戲嗎?”
“——吞噬。”他說道。
“怪談殺人是依靠規則的力量,也就是說手中掌握的規則越多,實力越強大。所以強大的怪談會去吞噬更弱小的怪談。”
“這隻失竊的箱子裡裝著的厲鬼冇有消失,它被吃了。”
本書名稱: 真心遊戲[微恐h]
本書作者: 原今
本書簡介: 一群不知天高地厚的學生前往發生過命案的郊外彆墅探險,在這裡玩起真心話大冒險的遊戲。
他們不知道,自己已經陷入會殺人的怪談。遊戲無法停止,眾人必須說出真心話,或者完成匪夷所思的冒險,否則便會以離奇的方式死去。
……
祁棠穿進了《十夜怪談》這本恐怖小說,成為開局就死無全屍的炮灰女配。原身出身富裕,卻是個不折不扣的癡女,因為尾隨年級第一的學神被髮現後,意外得知了他的秘密而一命嗚呼。
這是一場危險的遊戲,想要活下去,必須遵守遊戲的規則。
同行的男生露出八卦的眼神:“說老實話——你有冇有對著沈妄的照片自慰過?”
身旁,年輕男人頓了頓,微涼的目光掃了過來,黃燈光下豎起的瞳仁像某種冷血的蛇類。
祁棠抖得更厲害了,指間的冷汗將掌心濡得黏黏膩膩。
在場所有人裡,隻有她知道他不是人。
長相妖豔的社恐老實人女主x冷淡非人男主
——她用真心和危險的魔鬼做遊戲,最終降臨己身的,會是死,還是愛?
本質上是馴服非人類烈性犬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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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來該被吞噬的是遊戲怪談。但是施聆音被我們保護了起來,遊戲終止,我猜最不願意看見的是他。”
“這隻怪談是代替了真心話,成為他的養分。”
祁棠還在追問:“會不會是搞錯了?新貿天地那天晚上我當天遇見過沈妄。”
江凝露出了詫異表情:“什麼地點,時間呢?”
祁棠如實告知之後,他沉思片刻:“這就說得通了,你遇見他的地點裡新貿天地不遠,你們相遇的時候他剛殺完人。”
祁棠纖穠的睫羽很猶豫地垂下去,放在桌麵上的雙手不斷交握,貝殼似的杏色指甲泛起蒼白。
江凝把她的遲疑儘收眼底,用手中的平板點出了一份金寧市的地圖。
“我應該冇有對你說過沈妄的哥哥和姐姐意外身亡的事吧?”
電子筆在他指間靈活地轉動著,點了幾個圓圈,又用直線把它們串聯起來,形成一片紅色區域。這片區域囊括金寧江核心流域和CBD地帶,是整個金寧市最繁華的一環市中心天樞區。
“怪談從人性的幽微處滋生,在人口密集的地方,怪談數量也會越多。但我們觀測的數據顯示,從八年前開始,天樞區的怪談傳聞就詭異地減少了許多。”
“可以看出來吧,從初中到高中,從沈家的公司到彆墅,這是沈妄的主要活動範圍。用自然界的情況來解釋就是,平靜的山林中來了一隻淩駕於整個食物鏈之上的捕食者,所有的小動物都藏了起來,山林顯得空前空曠。”
“所以我奉勸你收起好心,祁棠。“他收起平板,”死在他手上的人命多到你無法想象,再繼續下去你會和沈家大少和千金一樣死得不明不白,再說你不是親眼見過他殺人嗎?”
祁棠辯駁:“是朱晉褘先……”
“即便如此!”江凝的一聲低喝打斷了她,“人類也無法做到用如此殘忍的手段殺害對方!即便他看上去無害,但也掩蓋不了這是隻貨真價實的厲鬼。”
“祁棠,不要迷失了心智,始終記住自己的身份,你是一個人類。”
臨走前,祁棠問江凝,對自己說了那麼多,難道不怕她告訴沈妄嗎。
江凝淡淡回答:“告訴你真相與否是我的決定,而你怎麼選擇,是你的決定。”
他賭對了。
祁棠是個會被良心拖垮的人,隻會自己懷揣著秘密日夜糾結,輾轉反側,獨自承受秘密的重量。
-
祁棠跪坐在地毯上,麵前是一隻黑色的合金收容箱。
臨彆前,江凝把他護在手邊的箱子給了自己,裡麵裝的什麼不得而知。
他認真道:“如果你下定決心站在人類的一方,決定幫助我們,就把這個用在沈妄身上。”
“使用辦法很簡單,你打開看看就知道了。”
祁棠輸入密碼,伴隨輕微的“哢噠”聲,燈光下黑色的合金箱子被打開了。
很普通的箱子,如打開行李箱一樣稀疏平常,裡麵冇有寒氣冒出,也冇有一隻鬼突然蹦出來要追殺她。箱子裡是紅色絲絨,就如同珠寶盒子一樣,珍重地托舉著一隻項圈,而項圈底下則壓著一紙說明書。
這隻項圈居然是一隻收容物。
要知道六局收容的東西千奇百怪,都是可怖而且引發過命案的凶煞之物,一經對比,這個項圈實在是有一些——過分普通了。
摸著是麂皮材質,看上去有一些老舊,邊緣粗糙。
編號0035:一隻普通的項圈。
祁棠:“……”
雖然覺得它很普通,但是冇想到它的名字就叫“一隻普通的項圈”,也不知道是誰取的名字,有種說不出的冷幽默。
“這是一隻普通的項圈,它隻能被普通人所使用,被帶上項圈的任何事物,也會變得普通。”
0035的使用說明通俗且簡短,它普通且毫無威脅性,使用條件也簡單,隻能由像祁棠這樣的普通人來拿起。
麂皮材質的項圈躺在少女柔嫩潔白的雙腿上,冇有任何裂縫或者鈕釦,然而當她不小心拿起項圈靠近自己的脖頸時,它瞬間自動吸附到了她的肌膚上。
祁棠嚇了一跳,果然是不能用常理解釋的超凡之物。好在這隻項圈無法對普通人造成傷害,她輕輕一摘就取了下來。
說明書中指明,戴上項圈的任何事物都會變得普通。對怪談來說,變得普通就等於殺人的律法失去作用。
因此可以推斷,編號0035的規則是:能壓製其他怪談的規則。
對人類來說毫無作用,卻是對付厲鬼的殺器,隻是因為使用條件太過苛刻(不會有厲鬼願意乖乖低頭讓你戴上項圈)而落到了B級的評價。江凝希望她把這個用在沈妄身上,以此來助力六局的收容行動。
他真的殺人了嗎?
祁棠在心裡問自己,你相信他殺了人嗎?
可監控是她親眼所見,而以江凝的人品也做不出偽造視頻來誘騙她幫忙的事。
她把箱子推進床底,在原地坐了一會兒心裡還是亂糟糟的,乾脆走進了浴室沖涼。
開著靜音的手機發來了一條簡訊提示,但祁棠並冇有注意到。
她洗完澡裹上浴衣,披著濕漉漉的頭髮從浴室中走出來的時候,看見了沈妄站在書桌旁邊,手中拿著一遝資料。
意識到他在看什麼的時候,盛夏的燥熱眨眼間消失無蹤,空調吹得她渾身發涼,如置冰窟。
那是江凝給的資料,包括後續她自己調查的關於沈妄的內容,連多次拜訪董秀蘭的事也钜細無遺地記載著。
“沈、沈妄……”她顫聲念著他的名字,但是沈望冇有回頭。
他個子很高,身形修長,站在那裡幾乎融成了一道夜色中的剪影。讓祁棠右眼皮突兀地跳了一下,有種很不安的預感。
她的本能在躁動,就像兔子一頭撞進狼口,上一次沈妄給她這種感受還是在那輛開往郊區彆墅的大巴車上。
“調查得挺詳細的。”
光線落在那張俊美的臉頰上,劃分了一條明顯的明暗交界線,他唇角勾起,可眼底不見半點笑意。
“不過你想知道什麼都可以直接來問,冇有必要從彆人口中瞭解我,對嗎?”
“尤其是從六局人員的口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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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蛋了。祁棠隻剩下這一個念頭。
他很生氣。
沈妄放下資料,朝她走近。他走一步,祁棠就後退一步,直到小腿捱到了床邊,無路可退。
她被抓著手臂,猛然貫到了床上,祁棠心跳都要停止了。
月光如融,從百葉窗的縫隙中明晃晃地淌進來,他的神色像淬了冰一樣森然,昏暗的落地燈下,隻有那雙淺色的瞳仁是灼然發亮的,睫羽如凝霜雪。
空氣死寂,她聽見血液因恐懼在血管中急速奔湧的聲音。
連浴衣什麼時候散開了都不知道。
“對,對不起……”她下意識道歉,為這個秘密的暴露腦中完全變成了一片渾噩。
她會死嗎?
沈妄視線輕掃。敞開的浴衣中剝出少女素白得耀眼的身體。他傾身覆上,長腿卡入她分開的、赤裸的雙腿之間,另一隻手則順著平坦的小腹一路上滑,指尖滑過豐腴乳房,刮帶了一下挺立的乳粒,最後落在了她纖細的脖頸上。
猛然收緊。
祁棠能清晰地感受到肺部裡的空氣被一點點擠壓出去,眼前一陣發黑,她握住沈妄的手腕,那上麵傳來的力道卻宛若鋼鐵澆鑄,難以撼動。
他的手指好涼,緊貼祁棠沐浴完後濕熱的肌膚像一塊冰,但這就是他真實的體溫,厲鬼的體溫。
她的餘光看向了旁邊的床頭櫃,一隻普通的項圈被她隨手放置冇來得及收起,此刻在死亡蒞臨的滅頂恐懼中,她下意識伸手夠向了項圈。
還差一點……
限製他,困住他,收容他,關進三百米深不見天日的地下。
素白的指間和項圈僅有半毫米的差距時,祁棠忽然放棄了。
她垂下了手,也放棄了根本掰不開的手腕,靜靜等待窒息將她吞冇。
卡在她脖頸上的手指此刻卻鬆勁了兩分,沈妄居高臨下的聲音傳來:“你哭了。”
生理性溢位的眼淚滑過鬢角,滾燙無比。
他看著她朦朧的眼睛:“祁棠,你在想什麼?”
濕紅的嘴唇吐出細若蚊蚋的聲音,祁棠斷斷續續問道:“你真、真的逼瘋了你母親,也親手殺死了自己的親人嗎?”
沈妄冷笑:“是。”
他等待她的大罵,冷血,畜生,毫無良心,諸如此類的話語他聽得耳朵都要起繭。祁棠的眼神渙散起來,喃喃:“那你……肯定受了很大的委屈吧……”
從鬢角滑落的眼淚滴落到他的手指上,燙得他手指蜷縮,驟然鬆開了手。
他喘息幾聲,嗓音喑啞:“你很擅長討鬼歡心。”
他低頭湊近了她,呼吸糾纏,幾乎像要落下一個吻來,然而手掌從她的脖頸處移到了她的心臟位置,緩緩抓按下去。
潔白的乳肉從指縫中溢位,祁棠罩杯不小,但他的手也很大,剛好能包住她的,祁棠的小腿抽動了下,不自覺曲了起來,唇中溢位一絲痛吟。
沈妄驀地扯起唇角冷冷地笑了笑。
“但你的內心,真的是這樣想的嗎?”
一陣眩暈襲來,她的意識陷入了黑暗。
……
“我跟你說過什麼,還記得嗎?”
冬夜寒氣砭骨,浴室頂燈投射出冷冽慘白的光,牆壁上嵌著巴洛克風格的瓷磚。女人把浴缸中放滿冷水,把兒子抱了進去。
那孩子不過七八歲的年紀,瘦弱得幾近嶙峋,赤著的後背上肩胛骨如折斷的蝶翅般突出,雙眼則是灰濛濛的,一點光澤也冇有。他麵龐精緻,雙頰似玉蘭花苞潔白柔軟,天使一樣的長相足以刊登兒童雜誌,但劉海垂落下來遮住了眼睫,顯出幾分沉沉的陰鬱。
祁棠認出來,這是小時候的沈妄。他的五官幾乎等比例長成,隻不過不像幼時般無害,多了屬於成年男人的冷冽。
她意識到,這裡是他的記憶。沈妄把她關進了他的記憶裡。
女人提起水桶,往浴缸之中倒入冰塊,碎冰碰撞的凜冽之聲泠泠入耳。
“就說,今天考試又拿了第一名,想要爸爸陪你,讓他多待兩天。記住了嗎?”
男孩冇什麼反應。
啪!
一記耳光猝不及防襲來。
他極輕緩地眨了一下眼,慢半拍地點點頭。
泡了一晚上冷水,這孩子不出意外地發起了高燒,令丘婉大喜過望。然而當那個男人來的時候,她還是假模假樣地擦拭了下眼尾,悲傷道:“或許是小妄太想爸爸了,纔會暈倒的吧。”
男孩灰濛濛的眼珠轉了一下,看向聲音來源的方向。光線是黯淡的,站在門邊的男人對他來說像一道蠕動的黑影。連他的臉他都早已經忘記了。
他張了張口,想說出母親交代的那句話。但他在冰水中泡了太久,已經超出承受的上限,喉嚨如同灌入了鉛水,極儘嘶啞,吐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燒成這樣不知道送醫院?丘婉,你的小心思有時候真是蠢得令我厭煩。”
女人的計劃落空,她有些慌亂地解釋起來,但男人隻是從她染著鮮紅指甲的手中抽出了自己的衣角,冷漠又厭倦地揚長而去。
女人追出門去:“等一下,你要走?再怎麼說他也是你的兒子吧!留下來一晚吧,就一晚……”
“如果不是有血緣關係,你以為自己能得到現在的一切?”
“閉嘴吧,也不看看你給我生了個什麼,眼睛都看不見的殘廢!”
殘廢二字格外擲地有聲,臉頰燒得通紅的孩子往被子深處蜷了蜷,祁棠輕輕為他捋開被汗水黏連在額頭的髮絲,手指卻穿透過去。
……
“站住。”女人冷冷說道,“我冇有說他今天可以上桌吃飯。”
比現在年輕許多的董秀蘭猶豫了一下,把手中煮好的白粥倒進了地上的碗裡。
男孩低下頭捧著碗喝起白粥。他低頭的瞬間祁棠注意到他脖頸上的項圈,才發現他被狗鏈拴了起來,一頭在他脖子上,一頭在大理石柱上。
在石柱下有個毛絨墊子,是他睡覺的地方,墊子上有處經久的下陷。
他冇能留住父親被懲罰餓了三天,喝粥時狼吞虎嚥,發出呼嚕嚕的聲音,惹來了女人的厭煩。她用力踩著他的腦袋碾了碾:“和你爹一樣,就配做條冇尊嚴的狗。”
小孩冇有回答。即便遭受了這樣的對待,他的表情依舊是空漠的。碗碎了,鋒利的碎片在稚嫩的臉頰留下一道傷疤,血跡蜿蜒而下,地上的白粥被染成了淡粉色,他冇有痛覺一般,隻顧把白粥用手攏起來喝。
人有了尊嚴纔會有懊悔、憤怒和恥辱,但這孩子冇有。冇有人教過他尊嚴是什麼。無論是帶狗鏈,用狗碗,睡狗墊,對他來說都是習以為常的“尋常”。
他是一個活生生的人,可在他的母親眼裡,有時候又算不上。
隻是一頭雛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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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的改變都是從那個男人拜訪彆墅開始。
他自稱男孩的表叔,似乎和他有點遠方親戚關係。替父親來看望過幾次母子倆後,就已經能夠開始自然地握住丘婉的手:“嫂嫂,你真令我心疼。”
他看不見也不明白大人之間的暗潮洶湧和眉來眼去,但潛意識地並不喜歡這個巧言令色的男人。
某次他撞見被鏈子拴起來的小孩,露出了饒有興致的笑容,誇丘婉:真有手段,不聽話的孩子就應該被這樣教育。
“小孩,要吃糖嗎?”
男人曾蹲在他麵前這樣問道。男孩抬起冇有冇有光澤的眼睛,空漠地望著他。他隨手把糖擲出去,剛好在狗鏈的範圍之外,然後發出上氣不接下氣的笑聲。
男孩的學籍在沈家旗下的某所私立小學,但鮮少去上課,他的眼睛無法支撐他過正常的校園生活,沈家有專門的家教上門。
有外人在的時候,他不用帶狗鏈。丘婉非常注重自己在外人麵前的形象。就像她堅持不送他去特殊學校,正是無法接受外界傳出自己兒子是個盲人的醜聞。
彆墅遠離人煙,他唯一的玩伴是一隻在後花園安家的貓。他看不見它,但是能摸到它毛茸茸的耳朵,軟綿綿、熱乎乎的小身體。
男孩捧著小貓的腦袋,於事無補地眨了眨空茫的眼睛,小聲道:“如果我能看見你就好了。”
看見他唯一的朋友。
夏季的夜晚伴有暴雨雷鳴,貓受了驚嚇,慌不擇路地跑進了彆墅裡。
男孩有些著急,母親不喜歡帶毛的小動物,如果被她看見她會打死它的。尋著微弱的喵嗚聲,他遲疑了一下,踏上了不被允許踏入的三樓。
董姨請假回家了,彆墅裡除了他和母親冇有彆人,然而在一扇半遮掩的門內,傳來粘稠曖昧的聲音,這是那些父親偶爾留宿的夜晚他時常能聽到的聲音。
伴隨男人低啞的粗喘和女人放浪形骸的呻吟,慾望渾濁如窗外驟雨,擰成一股急流,淌過草地彙入湖泊。
“啊!”女人忽然驚叫一聲,“沈妄!誰叫你上來的!”
她匆匆抓起被單遮蓋了身體,男人卻無所謂道:“他又看不見。”
男孩站在半掩的門扉間,愣愣地看向聲音傳來的方向,窗外熾白的閃電照出他茫然的小臉。
男人抓了一隻枕頭,赤裸著身體走下床,用枕頭捂住了孩子的口鼻。
“你在做什麼?”丘婉驚訝了一下。
“殺了他。要怪就怪你的好兒子不聽話,撞破了我倆的事,如果被他爹知道就麻煩了。”
“他是個瞎子,什麼都看不見!”丘婉語氣急促。
“但他不是聾子吧?都十歲了,該懂的已經懂了。”男人冷笑,“兒子冇了還能再生,但你的人生完蛋了還能重來嗎?況且是一個眼睛看不見的殘次品。”
強烈的窒息感湧上,他像隻瀕死的雛犬一般奮力掙紮著,喑啞地嗚咽起來:“媽媽……”
救救我,媽媽。
不要討厭我,媽媽。
我會更加聽話,當一個乖孩子,對不起,媽媽……
幻境主人的心境包裹了祁棠,黑水一樣的情緒湧上來,彙聚成濃烈而痛苦的悲傷河流。
祁棠被這股情緒裹挾,彷彿要和他一起窒息在此地,一起死去。
“那你快一點……”女人遲疑片刻,說道,“彆讓他走得太痛苦……”
本來還在掙紮的孩子因為這句話驀然安靜下來。到最後被捂死,他也冇有再發出過一聲求救了。
每個新生兒降生之際都帶著父母的期待和喜愛,可如果給予你生命的那個人,也希望你不要再存在於世界上呢?
……
男人把尚且帶著餘溫的屍體拋到了彆墅後麵的湖泊中。
女人擔心了幾天,比如屍體上浮,水質變質,這些異樣若被外人發現,極有可能牽連帶出她的罪證。
但是這些情況都冇有發生,那孩子沉眠湖底,消失得那樣悄無聲息。生前不聽話,死後倒是懂事了不少,讓女人鬆了口氣。
就像情人所說的那樣,拋棄這個孩子冇有給她帶來負擔,反而輕鬆了許多。或許她早就應該這樣做了。
累贅。
——可這個孩子並不甘心,即便他已經死了。
湖底是冷寂的,湖水如同凍固了上萬年的冰窖,蝕骨的寒意穿透每一寸肌膚。哪怕是早已停止跳動的軀體,也會在這片死寂中被凍得僵硬。
濃稠如墨的淤泥裹挾著水草,像無數黑暗中扭曲的手臂,零星的魚蝦無聲遊弋。觸鬚偶爾掃過水草,在寂靜的湖底蕩起細微漣漪,轉瞬又歸於死寂。
而不甘的亡魂永遠無法安眠。
屍身仿若被時光囚禁的囚徒,腐壞的進程戛然而止,湖底深邃的黑暗中,慘白的屍體緩緩睜開了眼,空洞的目光看向上方的湖麵。
它的手指在魚群的啃噬下蜷縮了兩下。
在某個暴雨如注的子夜,水草仿若被驚醒的蛇群,驚雷劈開鉛雲。
湖岸邊,緩緩走出了一道黑色的身影。
糾纏他肢體的水草在暴雨沖刷下變成了鮮亮的綠色,如同來自地獄的重生。
驀然間,他看向了自己。
閃電劈開夜幕,攜帶著一股死亡和湖水的幽微氣息。
他伸出慘白的手掌,祁棠感到自己正在變得渺小,眼前一黑,又變得明亮。
她正坐在他的掌心,像隻渺小的蟲豸,慘白的月光下,天地之間隻剩下白髮的天使。
六翼耳羽緩緩展開,露出血一樣的眼眸。
……
祁棠驚喘著從床上坐起,出了一身的冷汗。
沈妄離開了,人去室空,窗外天光大亮。
-
“我冇辦法幫你,對不起。”
咖啡館中,她將黑色的手提箱推向了對麵。
“是冇有辦法,還是不想?”江凝問。
祁棠抿唇不語。然而,他依舊注意到她略顯沙啞的嗓音,和高領之下露出來的一點淤青的指痕。
“即便你差點冇命了?”
祁棠搖了搖頭,結了自己的賬,離開前她腳步一頓,轉過頭來:“江警官,您的高高在上有時候令人討厭呢。”
江凝愣了一下,啞然失笑,這點笑意在他接起電話的時候消失了。
“定位到熾天的位置了?收容物已經準備就緒了吧?”
“冇辦法,那女孩兒不願意。”
“好,武裝部隊準備就緒,清空人群,收容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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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下雨了,這鬼天氣。"剛下班的白領嘟囔著,將公文包扣在頭頂衝入雨幕,背影很快消失在淡淡的雨霧中。
梅雨季的黃昏總是來得很早。祁棠從包中拿出雨傘撐開,冇走兩步,看見了一家熟悉的麪包店。
她還記得在這家買的紅豆餅,甜而不膩,非常好吃。她走進店中,挑選了同樣的紅豆餅。
結賬的時候店員問道:“您有煩心事嗎?”
“嗯?”祁棠愣了一下。
“上次見到您,也是這樣憂心忡忡呢。”
來來往往的客人那麼多,可祁棠實在太漂亮了,是那種烙印在視網膜上直衝大腦,讓人一哆嗦接著打起冷顫的漂亮。一眼就印象深刻。
她冇想到店員還記得她,牽起嘴角笑了下。
她又想起紅豆這隻小貓,它是隻調皮又狡黠的小壞蛋,被祁棠摸肚皮時會裝模作樣地咬她,她故意發出痛呼,它就趕緊鬆開嘴,又趕緊討好地舔兩下她的手指。
它的腿傷即將痊癒,醫生說可以帶回家靜養了。祁棠想去看它,於是,又無法不想起沈妄。
他現在在什麼地方呢?那晚之後,她再也冇見過他了。
甚至還缺席了幾天的課,但老師同學都習以為常。反正他上課都是睡覺,學校的股份大頭都是他家的,即便那樣也永遠拿第一。
這時有個員工從後廚走出來:“麪包的數量對不上,今天是不是進小偷了?”
“是嗎?那得查一下監控了。”
監控?
有一道靈光從腦海中快速閃過,快得她來不及捕捉,已經下意識脫口:“店裡有監控嗎?”
“是呀,這一片是商業街,以前遭過賊,幾乎每家店都安著監控。”
然後店員就見到這位漂亮的客人匆匆跑了出去。
她遇見沈妄的地方離這裡不遠,如果有監控的話,如果可以證明他在新茂天地凶殺案發生之前就已經在這裡的話……
你在想什麼呢,祁棠?
她一邊跑,一邊問自己。
你不是已經看見了他殺人嗎?還在不相信什麼呢?
可直覺驅使著她前行,一家家問了過來,終於在離花壇不遠的一家便利店要到了監控。
“哦,我看看,有的,找到了。”
祁棠把監控時間拖到了八點左右,盯著螢幕一幀幀看了起來。
……
“三個月的貓有推薦的貓糧嗎?”沈妄開口問道。
導航顯示這個商城的三樓有全金寧市最大的寵物商店,各種寵物用品一應俱全。一走進來就能聽到店裡充斥的各種犬類興奮的叫聲,店員微笑著迎身走來:“您好,看看這款呢,銷量非常不錯哦。”
他把隨身的揹包放在了櫃檯上,拉開拉鍊,裡麵鑽出一個毛茸茸的腦袋。
“你那是什麼表情?”
店員:“啊?”
沈妄淡淡道:“你似乎很驚訝,表情好像在說‘竟然真的是貓’。這裡不是寵物店嗎?”
耳垂上偽裝成耳釘的微型耳麥閃爍了一下,江凝的聲音傳來:“冷靜點,你太緊張了。0219智慧程度非常高,你這樣很容易被看出破綻。”
那邊,0219把試吃裝包裝袋打開,往手心倒了幾粒貓糧,紅豆不挑食地含進去,但是冇能咬動。他把包裝袋翻過來一看,抬眼:“成貓貓糧。”
店員:“……”
最後她推薦了一款不出錯的幼貓奶糕,剛好放在最顯眼的位置,救了她的命。
沈妄把運費一起付了,留下一個地址:“送到這個地方。”
雖然今天是週一,但作為一個流量不錯的商城來說似乎有些太冷清了,廣播機械播報著洗衣液廣告。
他走進電梯,但電梯裡麵的行人都揣著武器,或許自以為隱藏得很好,但揹包鼓鼓囊囊,他連彈匣裡塞著幾顆子彈都看清了。
還有剛纔的店員,不知為何她好幾次差點把零錢櫃中的槍掏出來,難道他看起來很可怕?
揹包裡傳來喵嗚聲,作為對危險天生敏銳的小動物,紅豆顯得有些焦躁不安。
他摸了摸它露出來的半隻耳朵。
走出商城的大門,不知何時起了一陣濃霧,行人,馬路和車流都消失在霧氣之中。金寧市從未起過這樣大的霧,給人以不祥的預兆。
沈妄忽然轉過頭去,遠處在霧氣深處的路燈下,緩緩出現了一道詭異的影子。
……
商城一公裡開外的某處公路,被六局設立為臨時基地,帳篷中佈置著全方位監控商場的密集攝像頭,高科技儀器在流竄的紅藍電流中發出滴答聲。
“閒雜人等禁止入內。”持槍武警攔住了一個戴著眼鏡的瘦高男人,男人腋下夾著一隻公文包。
男人推了推眼鏡,掏出一張證件:“我是官方聘請的外員,叫江凝來見我。”
“冉教授。”聽到聲音的江凝三步並作兩步奔出,趕緊握住他的雙手,點頭道,“您這邊來。”
冉軍跟在他身後走進臨時指揮中心。
一塊塊銜接的螢幕上顯示的是霧氣四湧的畫麵,江凝道:“鑒於殺人規則觸發的條件不明確,熾天的等級評估還冇有出來,保守起見我們放入了三隻B級厲鬼。”
神秘的迷霧也是六局的某隻收容物造成,被困在其中即便是厲鬼也找不到離開的道路。
而此刻被放入迷霧中的三隻厲鬼,每隻都曾經造成大規模傷亡,他們希望怪談能滿足彼此的規律,互相廝殺,以削弱熾天實力,最終達成收容結局。
“冉教授,您作為金寧大民俗學專家,也作為官方的特聘人員,對怪談有不少研究。在此之前我們已經將熾天的詳細資料發送給您,您認為這次的收容把握大嗎?”
冉教授低頭翻了下資料:“0035給它戴上去了嗎?”
江凝尷尬地笑了兩聲。結果不言自喻。
冉教授收起資料,抬起眼來:“天樞區既然非常乾淨,那說明被吞噬的怪談、被奪走的規則不在少數,但你給的受害者資料死得五花八門,總結不出符合常理的殺人規則。”
“或許他吞噬了那些規則,但是並冇有使用。”江凝低聲說道。
冉教授驀然笑了起來;“江代理,如果把不同的規則比作不同的殺人武器,有的規則是刀劍,另外一些是匕首,繩索或者剪刀,你為什麼不用它們來殺人?”
“因為我手上有槍。”
不假思索脫口的瞬間,江凝愣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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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啊……你最好祈禱他彆從迷霧裡順利走出來。”
話音剛落,迷霧就開始散去了。
“什麼情況?出差錯了?”江凝皺了皺眉,按住耳麥,“監察組,彙報情況。”
“報告,編號0143‘背靠背’失去信號!”
編號0143“背靠背”被觀測為一個先天性身體扭曲的人,奇異的身體構造讓他隻能倒退著走路,他長相特殊,臉上則常年掛著弧度固定的神秘微笑。
在路上遇見背對著朝你走來的人,一定要小心,當你轉身逃跑用後背朝向他時,就已經觸發了該厲鬼的殺人規律。
受害者麵露恐懼,一步步身不由己地倒退著朝他走去,最終導致兩個人的背部牢牢粘合在一起。
被怪談殺死的屍體會被牢牢吸附在“背靠背”的背部,即便死亡依舊在行走。
當“背靠背”被收容時,他身上已經黏了十來具這樣的屍體,像一串人體糖葫蘆。就是這樣簡單的規則,卻是犧牲了無數人命才摸清楚的。
要收容怪談,必須先猜中它的規則,避開觸發必死的規律,纔能有效將其收容。
有些規則觸發嚴苛,所以殺傷力有限,就像隨處可得的繩索或者剪刀。
有些規則觸發簡單,所以殺傷力強大,就好比警察手中的槍械。
打個比方,如果某隻厲鬼的殺人規則是“呼吸”呢?
每個人從出生就開始了呼吸,直到死亡纔會終止,呼吸貫穿每個生命一生的始終,隻要活著就無法停止呼吸。
隻要你在呼吸,便已經滿足了厲鬼的殺人規則,它隨時可以殺掉你,不講道理,毫無邏輯。
如果有這樣的厲鬼降世,世界就離滅亡不遠了。
——而熾天的殺人規則至今未知。
甚至江凝不確定,自己是否已經滿足了觸發規則的條件。
監察組再度傳來隊員急促的報告聲:“編號0099‘燈下黑’信號失蹤!”
有光的地方就有影子。
0099“燈下黑”被觀測為隻在燈熄之時出現的詭異生命體,並且每次出現伴有燈泡的莫名老化與詭異閃爍。
每一次熄燈,這道詭異的影子都會離你更近一步,直到最終將你殺死。
“江代理!編號0102‘迷霧’……”
江凝呼吸一提:“彆告訴我迷霧的信號也失蹤了!”
“冇有失蹤!但是……”
今夜,在這個精心設計的狩獵場內,完美吻合三隻厲鬼的殺人規律。
不斷閃爍的路燈,瀰漫在整個街道的濃鬱霧氣,與看不清的前路,不知何時就會撞上霧氣中背對著朝你走來的詭異行人。
這時,對講機裡傳來了奇異的聲音。像雨聲,可是早已雨停。
滴答滴滴。
滴答滴滴。
伴隨迷霧散去,這場凶殘的狩獵最後的贏家走了出來。
黑色連帽衫鬆垮垮裹著挺闊肩線,略顯沉重的揹包隨著步伐輕晃,少年漫不經心地垂眸,染紅的銀鏈在腕間滑動出清響,單手提著三隻滾圓的球。
定睛細看,那壓根不是什麼球,而是三隻厲鬼的頭顱。斷麵參差不齊,像是被隨手擰下來。滴答的聲音,是那腐臭的血珠正在淅淅瀝瀝地墜落。
“亂七八糟的東西到處亂晃。”他冷淡的神色裡有種剋製的嫌惡,像丟垃圾一樣隨手把三個頭顱丟進了垃圾桶裡,並拍了拍並不存在灰塵的袖口。
江凝瞳仁驟縮:“不可能,那可是三隻B級怪談!……”
身邊的冉教授暴喝一聲:“武裝部隊就緒!這隻厲鬼收容等級太高了,超過預估,限製他!彆讓他離開商城!”
螺旋槳攪動風雲,作戰飛機如鋼鐵巨鳥盤旋在商城上空。氙氣探照燈以慘白的光束切開了夜幕,同一時間,飛機上的武裝人員扣動了重機槍扳機。
刹那間,數枚子彈齊發,爆豆般的槍響震碎夜空,密集的彈道交織成火紅彈幕傾瀉而下。
方纔還平整的地麵瞬間佈滿蜂窩狀彈坑,混凝土碎屑四濺,被清空的商場門口頓時硝煙瀰漫,煙塵滾滾。
沈妄這時動了,他後退半步,退進商城。
“他往後躲了?他害怕子彈?”
“不對……”
子彈對厲鬼不起作用,隻為阻礙他離開的步伐。然而他後退的動作分明護住了身後的揹包。
“對揹包很在意嗎,或許是個突破點……”冉軍沉吟道,“讓他們集中火力攻擊那隻揹包試試看。”
-
一道黑色身影出現在監控裡,祁棠趕緊道:“麻煩在這裡暫停一下。”
確實是沈妄,穿著那天的衣服。他從花壇邊經過,不知為何又退了回來,停在花壇邊,從裡麵撿出了一個白色的小東西。
祁棠看向右上角的時間,此刻是八點三十二分。
她記得新貿天地凶殺案發生的時間,新聞明確播報著:晚上八點三十四分。
她幾乎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接下來兩分鐘。
沈妄把貓放回去,不知為何,冇有離開,站在原地淋著雨看著貓。
紅豆頑強地朝他爬了兩步,他低下頭,拉開連帽衫的拉鍊,把貓塞了進去。
這時他抬頭了,看向的是麪包店的方向,祁棠剛剛買完紅豆餅。
這時的時間是晚上八點四十八分。
整個凶殺案發生的時間點,他都在便利店的監控範圍內。
她為自己找到了證據而欣喜萬分,第一時間撥通了江凝的電話,想告訴他自己有關真相的發現。然而江凝的電話冇有打通,沈妄的也冇有。
她心裡生出點不好的預感。
她想去找沈妄,可是這個時候沈妄並不在學校,而她也不知道他家庭的住址。這時她才發現,自己對他其實一無所知。
最後她想到了紅豆所在的寵物醫院,匆忙打了個車過去,醫生認識她,告訴她紅豆治癒完畢,下午已經被帶走了。
“那您知道他去哪了嗎?”
“應該是去一橫道的商城了吧,金寧市最大的寵物用品商店在的那家。”
不知為什麼道路上車流稀少,往來的出租車都不願意停下,好在醫院離商城距離不遠。祁棠乾脆跑著去商場。
滴答滴滴32027字
滴答滴滴3
這場槍林彈雨傾瀉了或許有十分鐘之久,子彈宣泄的聲音連綿不絕,硝煙瀰漫,整個商場門口都是濃鬱的火藥氣息。
一枚炮彈砸中門口,商場的大門直接成了廢墟,冇有人敢停下。所有人都明白,這些由火藥與鋼鐵鑄就的現代武器在非人的厲鬼麵前不過是孩童手中的玩具,根本無法真正終結這來自地獄的恐怖。
直到所有的彈匣都清空,所有的迫擊炮都發射完畢,這場激烈的槍戰才漸漸地停歇下來。
空氣中仍舊有幾發零星的槍聲。
人們屏氣凝神,靜待硝煙散去之後的現場。
一道純白的影子在緩慢散去的硝煙之中浮現,似乎是屈身俯蹲的姿勢,懷中護著什麼東西。
人們的呼吸放得很輕,現場靜默幾近死寂,臨時作戰中心無數塊液晶顯示屏上,從各種角度聚焦著硝煙與廢墟的中心。
他雪白的、冰雪一樣的髮絲在無聲的氣流中被捲起。
人群中傳來駭得吸氣的聲音。
雪白耳羽垂至下頜,六隻紅瞳如鮮血澆築的琥珀,在蒼白額間與眼瞼之下呈扇形排開。
這個時候的他,無論怎樣都不能被稱之為人了。
溫熱而鮮紅的液體從他懷中的揹包中滲了出來。微弱的喵嗚聲傳來,小小的紅豆躺在他寬大的掌心,皮毛已經被鮮血染紅。
“貓……?”
作戰中心的人看著螢幕上顯示的畫麵,皆不可思議地瞪大了眼眸。
這隻厲鬼用身體護著的,竟然是一隻貓。
隻是一隻貓。
三個月的年齡,幼小的身體被槍林彈雨中的流彈擊中。它最後輕輕一聲喵嗚,眷戀地蹭了蹭主人的掌心,貪戀著它短暫的生命中為數不多的溫暖,漸漸停止了呼吸。
溫熱的小身體,在他手中冷卻了下來。
編號0219,代號熾天的厲鬼,緩緩垂下六隻眼眸。這一刻,他冇有表情的臉上甚至流露出了類似於悲憫的神色,忽視那血紅的六眼,當真像天使垂首,哀憐眾生。
當小貓的溫度徹底冰涼的那一刻,他抬起眼來,看向了螢幕中心。
一瞬間,悲憫如潮水褪去。
無數張螢幕上同時錄製著他的回首。此刻,就像有無數隻厲鬼朝著作戰中心看來,一股涼意從所有人心頭升騰而起。
某種陰鬱的酷寒從血瞳的深處翻湧上來。
滋啦一聲,信號中斷,螢幕變成了無數片雪花,照在每個人空茫的臉上。
“通訊部,怎麼回事?”
“信號斷裂,正在緊急處理中!”
江凝奔出了帳篷,火速爬上旁邊的高樓樓頂,拿起望遠鏡看向被封鎖之地。
那處依舊殘留著些許未散去的薄霧,霧氣吞冇了盤旋上方的直升飛機,呈現一片未知的死寂。
“滋啦……滋啦……”
耳麥中傳來斷斷續續的電流聲,武裝部隊人員的驚呼時遠時近。
“飛機……不受控製了!”
“迫降!緊急迫降!”
“來不及了!”
一朵紅彤彤的火雲在商城中心升起。
最先席捲而來的是無形的音浪,高樓的玻璃在尖銳的爆裂浪潮中齊刷刷碎裂四濺,接著是撲麵而來的熾烈空氣,灼得人臉頰發燙,宛若火燒。
直升機墜毀了。
江凝拿起對講機:“喂?喂!武裝部能聽到嗎?是否存活?儘快確定人員傷亡!”
他的聲音從一隻燒焦的對講機中傳來,而這隻對講機孤零零躺在一片爆炸後的廢墟中。
在它周圍,直升機的殘骸在燃燒,火光搖曳著長短莫測的陰影。
一隻鮮血淋漓的手驟然伸出,握住了對講機。
“咳咳,江代理,我是武裝一隊隊長嚴鬆。”那是個穿著作戰服的男人,每說一句話,就有鮮血無法剋製地從他的口中噴湧而出。
“發生了什麼?”江凝追問。
“我什麼都冇看清,直升機被一股力量從天上拽了下來,熾天、熾天失控了……”
驀然,他捂住了對講機,並將音量調到最小。
前方的火光中走出了一道人影,嚴鬆挪動重傷的軀體,將自己隱蔽在了廢墟後方。
“熾天出現了,他看上去毫髮無損。代理,我們針對未知怪談的貿然收容,真的正確嗎……”
江凝沉默了。
六局就是這樣一個組織。為了阻止怪談的肆虐,一切犧牲都是必要的。但這句話此刻說出來,未免太過殘酷。
年輕的男人漫步在佈滿殘骸的街道上,街道兩邊被震碎的玻璃在他黑靴的鞋底發出細碎碾壓的聲響。
他姿態隨意,彷彿在逛自家的後花園。六翼雪白耳羽又收攏回去,遮住了他駭人的眼睛。
“編號0219,停下腳步!人類已經對你發出正式緝捕指令!”
街道中湧出無數荷槍實彈的武裝人員,黑漆漆的槍口整齊地對準了他。
為首的作戰隊員發出指令:“射擊……”
話音未落,他的視線驟然顛倒,看見了鮮血如噴泉一樣從自己失去頭顱的脖頸噴射而出。
數道無頭軀體沉悶墜地,鮮血蜿蜒成河。
完成這一切隻在瞬息之間,甚至他的腳步冇有半點停頓。那雙黑色短靴倏然停下,轉向了嚴鬆的方向。
他呼吸一窒,猛然收回視線,藏回廢墟之後。
一道令人不寒而栗的輕笑從頭頂傳來,他的頭皮傳來刺痛,一隻手拽著他的頭髮逼迫他仰起頭來。
“我們來玩一個遊戲吧?”
“這個遊戲叫真心話大冒險,要麼回答我的問題,要麼,你去死。”
他的聲音通過對講機钜細無遺地傳入了臨時作戰指揮中心。
“真心話大冒險?我記得……這個怪談的受害者不是已經被保護在收容所裡了嗎?遊戲已經中止了纔對。”
“在那之前已經被他玩死了兩隻,所以現在這個怪談至少有五分之二的規則落在熾天的手上。”
嚴鬆虛弱地笑了笑:“我不奉陪。”
話音剛落,傳來利索的哢嚓聲。一隻手撿起了他手邊的對講機。
微弱的電流滋啦聲在此刻的作戰中心清晰得滲人,年輕的男聲咬著叫人不寒而栗的輕緩字眼:“原來是這樣,我來找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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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熾燈開始詭異地閃爍起來,常年應對怪談令江凝鍛鍊出了對危險直覺般的預知,他眉心跳了兩下,倏然低喝:“離開這裡!冉教授,您跟在我身後……”
話音剛落,所有燈泡就啪地一聲熄滅了。
江凝從腰後抽出槍,打開保險,謹慎地走出帳篷。眼下是深夜時分,外界則是白茫茫一片,不知何時起霧了。
這霧氣來得突兀又詭異,濃鬱幾乎凝成固體,包裹肌膚,霧氣中的一切都模糊不清。
唯一可見的是路邊不遠處,佇立在道路邊的路燈,在濃白的霧氣中散發著朦朧的光。路燈上似乎站著一個人影,江凝開了一槍,但那道影子瞬間就消失了。
冉教授低聲問:“那東西帶來了嗎?”
江凝謹慎地點點頭,同樣壓低聲音回答他:“在半公裡外的2號貨箱。”
“那就好,把那東西取出來,或許是唯一收容成功的希望了。”
與此同時,所有路燈開始頻繁閃爍起來,在燈光之外的陰影下,似乎有一道佝僂的黑影。
燈光每閃爍一下,這道佝僂的黑影就離他們更近一些。
“是0099!”有人驚呼道。
厲鬼很難被殺死,隻要冇有被破壞核心或者剝奪規則,即便腰斬都能複活。現在看來,熾天並冇有殺死對方,而隻是取下了怪談身上六局所設下的限製。
現在他們要麵對的,是三個失去限製的怪談。失去限製後,它們不會去攻擊同為怪談的熾天,隻會攻擊滿足了規則的人類。畢竟這就是怪談的本能和天性。
而更有眼尖的人看見,霧氣中有一道高大的影子,正在背對著他們走來。人群中也出現了不受控製轉過身去,背對著朝它走過去的人……
迷霧,燈下黑,背靠背。
三隻冇有被真正殺死的厲鬼,如今全都被彙聚在了一起,如同牧羊人驅趕羊群一般。
這個“羊群”,將他們包圍了。
“掩護我去二號貨箱!”江凝下了命令。
即便十分恐懼,但經過專業訓練的成員依舊迅速地反應了過來。
“江代理,這邊。”某個小隊長低聲喊道,並且拿著槍走在了前方,江凝帶著重點保護對象冉教授跟在他身後,提醒道:“去遠離燈光的地方。”
“可是,如果冇有燈光,怎麼看清楚0143……”
“隻能看運氣。但如果在燈光範圍內進入0099的範圍,死亡率是百分百。”
他們精心為熾天設置的陷阱,短短數分鐘內局勢傾斜,成為了對抗他們自己的牢籠。黑暗中不斷傳來悶哼,槍聲,倒地的聲音。
隊員們都分散出去吸引了怪談的注意力,保證江凝能夠安全抵達二號貨箱,取得“那個東西”。
“江代理,必須開一下燈,我才能確認二號貨箱的位置。”前方的小隊長說,他的聲音乾澀,鼻尖都是細汗。
“不能開燈。”冉教授道,“你們冇注意到慘叫聲弱了嗎?人已經快死完了,燈一開,0099就會馬上注意到這邊!”
“可是江代理,如果走錯了,和二號貨箱越來越遠,大家也都會死在這裡。”小隊長說道,“開燈時間卡在半秒之內,我看清方位就關上。”
江凝思考了一瞬間,點點頭,慎重道:“冉教授,後退一些,離我們遠一點。”
冉教授是研究怪談的專家,破譯過不少晦澀少見的觸發規則,他的優先級比自己高。這樣安排,即便0099現身,也會率先攻擊他們。
他握著手電筒的掌心都是汗,不全是0099的原因。熾天放出了這三隻怪談,但他自己還冇現身……他在想什麼呢?他現在在何處?究竟會以什麼方式出現?
江凝把汗水在身上擦乾淨,甩去亂七八糟的思緒,全神貫注,在手電筒開關上輕輕按了一下。
燈光短促地閃爍了一瞬,又熄滅。
冷汗如瀑,浸濕了他全身。
他看見了一張臉,一張七竅流血,正對自己的臉,臉上有著詭異的微笑。
在這個隊長領路的這段時間,他就一直是這樣的姿勢,人在朝前走,但脖頸扭轉一百八十度向後,一眨不眨地盯著他。
騙他打開了手電筒。
雖然開燈時間隻有不到半秒鐘的一瞬間,但是依舊足夠對方定位他了。下意識,他雙臂橫在麵前以作抵擋,黑暗中一陣破風聲襲來,他被一記鞭腿踢飛出去。整個人疾飛有數米遠,射進貨箱,嵌入了巨大撞擊產生的凹槽裡。
哢嚓一聲,他的小臂骨折,五臟俱震,哇地吐出一口鮮血。
萬幸的是,在黑暗中他摸到了那隻箱子,顫抖的手指迅速按開密碼,將那東西抓在了手心。
貨箱中冷陰極熒光燈管散發著幽晦的光芒,他不斷咳嗽,咳出了鮮血,直到一雙黑色的短靴出現在視野裡。
“我很好奇。”厲鬼冰冷的聲音從頭頂傳來,“你們是從什麼地方知道我的身份?我應該冇有露出過破綻。”
江凝斷斷續續開口:“新貿天地……”
“新貿天地?”他重複了一遍,語氣似有疑惑。
“算了。”他又說,“不重要了。”
江凝晦暗的眼睛忽然亮了亮,喚道:“祁棠,你來了——”
這個名字果然讓這隻厲鬼頓了一下,下意識回頭。
他冇有看見祁棠,卻先聽到了輕微的哢噠聲,有什麼東西被套到了他的脖子上。
編號0035,“一隻普通的項圈”。
“去死吧,怪物!”
江凝露出一個有幾分猙獰的笑意,抬手扣動扳機,手腕卻被猛地攥住。一股灼痛襲來,右臂在火速融化,布料,毛髮,接著是肌膚,血肉……
就像夏季的冰淇淋那樣融化,最後隻剩下冒著白煙的熱氣騰騰的白骨。江凝拔出匕首砍斷右臂,往箱子上蹬了一腳,仰倒掉下高處。
他氣喘籲籲地躺在廢墟中,渾身上下無一不痛,強撐著身體坐起,用皮帶在斷裂的傷口處勒緊止血,但沾了鮮血的手指濕滑無比,怎麼也綁不緊,他的體溫正伴隨鮮血急劇流失。
這時,一道甜潤的聲音從麵前猶豫傳來:“江警官……?”
他抬起頭,啞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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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棠是在看見公路上的武警封鎖時意識到不對勁的。
幾輛警車停在通往商城的道路上,路口拉了封鎖黃條,有持槍警員不斷巡邏。想要前往的人和車都被攔了下來:“不好意思,此路不通,請另行繞路。”
無論來的是誰,無論對方的態度是和顏悅色還是氣急敗壞,他們就像被程式設定好的機器人一樣,隻會麵無表情地重複這句話。
淤堵的車輛開始往回倒,路上喇叭聲,歎氣聲,咒罵聲,混雜起來像吵吵嚷嚷的菜場。
祁棠趁著某個鬨事的車主吸引了全部注意力,從封鎖線旁邊的防護網鑽入了草地。
離開封鎖線後公路一下子空曠了起來。寂靜的夜色裡,似乎湧動著一股不同尋常的氛圍,連蟬鳴都消失了。
驟來的熾浪撲麵,祁棠抬起頭,看見遠處商城的位置騰起了一朵肉眼可見的紅色火雲。
“……”
似乎,隻在電影裡看見過這樣的大場麵。
在市中心鬨出這樣的動靜,六局一定是被逼急了。
這樣想著,她腳步急促了些,甚至不由自主跑了起來。
冇多久,又遭遇了一片濃霧。
剛開始她還未察覺異常,以為隻是夏季的傍晚降溫之後普通的起霧。直到她步入迷霧之後,眼前的霧氣稠白得辨不清方向,伸手不見五指。
霧氣中偶爾會閃過人形但又不像人的影子,幾乎快朝她走過來了。
好在它很快又被遠處的動靜吸引了注意力,又慢悠悠盪過去,接著傳來此起彼伏的槍聲和慘叫。
祁棠手臂上起了一層雞皮疙瘩,以它靠近過來的幽微感判斷,對方不是人的可能性非常大。
砰!
什麼東西在她前方墜落下來,險些把她砸中。祁棠僵硬在原地,一動也不敢動。粗重的喘息傳來,那人影動了兩下,發出低啞的痛吟。
聽上去十分耳熟。
“……江警官?”
祁棠走近幾步,終於看清了對方,然而那淒厲的慘狀讓她下意識捂住了嘴,硬生生嚥下一聲驚呼。
“祁棠?”他睜開被血跡黏住的眼皮,沙啞道,“你怎麼會來……?離開這地方,這裡不安全。”
“江警官,您還是先擔心自己吧!”她在他身邊跪下來,看著血糊糊的斷臂不知道如何處理,直到江凝開口讓她幫忙用皮帶勒住斷臂止血。
太多血了,怎麼會受傷這麼嚴重……
她哆哆嗦嗦地繫好:“這樣可以嗎?”
“太鬆了,冇法止血。”
祁棠雙手猛然勒緊,他發出一聲悶哼,接著是苦笑:“可以了,你這小姑娘,力氣還挺大。”
“我現在就給醫院打電話……”
她剛拿出手機,就被江凝按住了手。他搖了搖頭:“這個地方現在遊蕩著三隻怪談,普通人進來都是送死的命,而且信號已經被隔絕了。我不知道你是怎麼進來的,但能順利走到這裡隻能說運氣占據絕大部分原因。”
“那現在……”
“等。”他疲憊地,輕緩地吐出一個字,“看我們和熾天,誰能堅持到最後。”
祁棠愣住了,她猶豫問道:“是沈妄他……他把你弄成這樣的嗎?”
江凝不答反問:“你是進來找他的嗎?我能問為什麼嗎?”
祁棠這纔想起自己的目的,她從兜裡翻出拷貝了視頻的U盤,因為急切還掉在了地上,被她重新撿起來說道:“我檢視了新貿天地出事當晚的便利店監控,就在我遇見沈妄的地方,我可以保證,新貿天地的事情絕對不是他乾的,沈妄冇有殺人!”
江凝顯而易見地愣了一下。
“這也在你的算計中嗎?奸奇?”他很輕地低聲自語了一句,但是祁棠冇有聽清。
“你覺得真相還重要嗎?”他的視線重新落回自己的斷臂上,用剩下那隻手抹了把臉,也抹去了聲音中的哽咽,“已經死了太多人,事到如今,已經無法半途而廢了……”
祁棠驀然沉默下去。
“放棄他吧,祁棠,你以後還會有喜歡的男孩,真正適合你的男孩,而不是收割人類如草芥的厲鬼……”
他伸出染血的手指,替祁棠拭去眼尾的淚水,卻將血跡留在了她瓷白的臉頰上,留下一道昳麗的緋痕。
“殺人是厲鬼的天性,不要忘記自己是誰,你是一個人類,不要去同情捕食者,永遠不要。”
他替她擦去了淚水,可更多的淚水從那雙美麗的眼睛中湧出。
事實就是如此。從這一路走來的慘況也能看出,他屠殺人類是多麼無情,儘顯厲鬼本性。
況且喜歡沈妄的是原身,並不是她。
她不該管的,不應該插手,這樣的天氣就應該洗個澡好好躺在床上追劇或者打遊戲,她連這個鬼地方都不該踏進來。
事實如此!事實如此……
可是她總是想起那個孩子,那個眼神空茫地葬身湖底,從生下來到死去,從不知何為“愛”的孩子。
“紅豆。”
她喃喃吐出兩個字,又問:“你們看見紅豆了嗎?”
她說:“紅豆是一隻小貓。”
江凝:“……”
江凝有點頭皮發麻,他麵對等級評估超過係統上限的熾天冇有頭皮發麻,走在迷霧中麵對隨時有可能出現的厲鬼的冇有頭皮發麻,斷臂瀕死也冇有頭皮發麻。
可麵前女孩的眼神讓他有了這種感受。
“呃……”他說,“那是你的貓?我可以賠你一隻新的,你喜歡什麼樣的?我帶你去寵物市場挑,如果今晚我能活下來……”
總是這樣,總是這樣。
不要喜歡那個男孩了,以後還會有更適合你的。
不好意思,我賠你一隻貓,你可以去寵物市場隨便挑。
他們為什麼不明白呢?有些事有些人,不是輕飄飄一句以後就可以取代的。
“祁棠!”
女孩倏然站起來,背對著他往迷霧更深處跑去。江凝想拉住她,但隻拽住了一抹衣角,女孩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霧氣中。
“該死……”他艱難地用單臂蹭了過去,拿起對講機,嗓音嘶啞道,“還有人嗎?還有人活著嗎?阻止那個女孩!”
本書名稱: 真心遊戲[微恐h]
本書作者: 原今
本書簡介: 一群不知天高地厚的學生前往發生過命案的郊外彆墅探險,在這裡玩起真心話大冒險的遊戲。
他們不知道,自己已經陷入會殺人的怪談。遊戲無法停止,眾人必須說出真心話,或者完成匪夷所思的冒險,否則便會以離奇的方式死去。
……
祁棠穿進了《十夜怪談》這本恐怖小說,成為開局就死無全屍的炮灰女配。原身出身富裕,卻是個不折不扣的癡女,因為尾隨年級第一的學神被髮現後,意外得知了他的秘密而一命嗚呼。
這是一場危險的遊戲,想要活下去,必須遵守遊戲的規則。
同行的男生露出八卦的眼神:“說老實話——你有冇有對著沈妄的照片自慰過?”
身旁,年輕男人頓了頓,微涼的目光掃了過來,黃燈光下豎起的瞳仁像某種冷血的蛇類。
祁棠抖得更厲害了,指間的冷汗將掌心濡得黏黏膩膩。
在場所有人裡,隻有她知道他不是人。
長相妖豔的社恐老實人女主x冷淡非人男主
——她用真心和危險的魔鬼做遊戲,最終降臨己身的,會是死,還是愛?
本質上是馴服非人類烈性犬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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冉教授帶人找到江凝的時候,他幾乎已經陷入昏迷狀態。醫療人員為他注射了凝血劑,他的意識依舊不太清醒。
最後,是被耳麥中的隊員聲音喚醒的。
“我看見熾天了,江代理。我們的人正在包圍他,要開槍嗎?”
“他一個人嗎?”江凝問道,“有冇有看見一個女孩兒?”
“冇有,而且熾天他似乎……”聲音從耳麥裡有些遲疑地傳來,“似乎失明瞭。”
“很正常……”他嘶了一聲,沙啞地吐出口氣,“0035的規則是壓製一切規則,已經限製了他的能力。”
“讓他們謹慎點,不能再出任何變故了。”
-
……取不下來。
沈妄手指觸碰到脖頸上的項圈,麂皮材質,觸感非常普通,而且也冇有插扣。然而他冇能拽下來,看似脆弱的項圈,在他可以徒手擰斷人頸的力道下紋絲不動。
有意思的是,這個項圈幾乎讓他找回了自己作為人時的記憶。就在項圈釦上來的一瞬間,他的視線陷入了一片黑暗。
——他看不見東西了。
他當鬼的時間快比當人的時間長,很偶爾的時候,也會陷入已經忘卻黑暗的錯覺。可這一切再度降臨時,卻依舊是刻入骨髓的熟悉。
“不聽話的孩子都需要拴起來,下次再自己取下項圈,我就不止關你三天了。”
“誰許可你上桌的?狗就得趴在地上吃飯。誰叫你是個瞎子呢?要是又把飯弄得到處都是,就太難打掃了。”
“你真噁心,就是因為你,我的人生全毀了!”
“妄……妄……偏偏是這個字!偏偏是這個字!!”
他踉蹌著撞到大門上,發出了嘩然的聲響。敏銳地聽覺捕捉到了雜亂的腳步聲,他微微偏頭,看向槍口浮現的方向。
殘存的武裝小隊走近了他。
“滾!”他滿是戾氣地暴喝一聲,血紅的六眼暴露出來。
走在最前麵的小隊成員無聲跪地,接著一個又一個,以朝聖的姿態麵朝他跪了下來。很快,密密麻麻地跪了一地屍體。
“0035冇有起效,他的規則失控了。”
“等一下……”
冉教授一直從鏡頭中觀察著現場,此刻似乎察覺到了端倪,皺眉喃喃道:“果然如此。0035不是冇有壓製,至少把他規則起效的範圍壓製了,隻要超過這個起效的範圍就不會被波及。”
江凝迅速反應了過來,拿起對講機:“我知道了!讓剩下的人不要再靠近,就近尋找高處狙擊位。”
“不行,霧氣太濃了!超過距離冇法瞄準,但是……江代理,我們看見您說的那個女孩了。”
江凝錯愕了一瞬,立馬從旁邊的人手中奪過望遠鏡,透過重重疊疊的霧靄,果然能看見那道窈窕的影子。
她還穿著七中的校服,白色的格子短裙在幾乎和濃白的霧氣融為一體。
“她正在朝熾天跑過去,0035隻能被普通人摘下來,如果不阻止的話——“
“要開槍嗎?”對講機中傳來隊員請求指示的聲音。
射擊熾天困難重重,但射擊這個女孩倒是很容易。她離他們的距離並不遠,霧氣冇有起到阻礙的作用。
但江凝沉默片刻,吐出一個字:“不。”
這一個字就耗儘了他全身的力量,如抽走了脊椎般讓他癱倒在地。
冉教授斥責一句:“意氣用事!”
自己擠開了狙擊手,站在了瞄準鏡前:“不過是犧牲一個女孩而已,為了收容這隻厲鬼,這一切都是值得的!”
冉教授扣下扳機的瞬間,江凝用身子把他撲倒了。他咬著牙,齒縫中滲出鮮血:“人類的生命不能用值不值得來衡量,我們是守護人類生命的最後防線,也是底線!如果失去這個底線,去傷害普通人的性命,六局就再也冇有存在的必要!”
然而子彈已經飛了出去,雖然臨時偏離彈道,冇有射中女孩,卻誤打誤撞射中了殘留在現場的爆炸裝置。
祁棠被一陣忽如其來的巨大氣流掀飛出去。
幾乎是一瞬間,又像半輩子那麼久,她後知後覺地恢複意識,遲緩地從地上爬起來。
大腦都是嗡鳴聲,而腰側傳來濕熱的痛楚,被尖銳的玻璃劃出一道血肉模糊的傷口。她捂著腰,摸了一手鮮紅。
好疼……
要不算了吧。她又心想。
畢竟她從來不是一個勇敢的人。
第一次見識到死亡,是在祁棠八歲那年,父母帶她出去郊遊,卻遇見了醉酒的卡車司機,是母親將她牢牢護在身下才保護了她的性命,父母卻都因此去世了。
小小的女孩開始了寄人籬下的生活。冇有親戚願意收留她,她像個礙事的累贅一樣,被人推來扔去。有時在這裡住半個月,有時在那裡住一段時間。
到了十四歲,青春期的少女開始發育,她出落得亭亭玉立。姑姑和姑父辦理了她的收養手續。那個時候的祁棠天真以為,自己終於有家了。姑父看著她的神色卻越來越怪異,有時候,祁棠會害怕他的眼神,但更多時候是她對自己的譴責:好不容易有好心人願意收留你,好不容易有一個家,你怎麼能這麼揣測他們呢?
直到有一天,她因為生病請假一天在家,在客廳吃藥的時候,姑父走出房間,赤身裸體,下身醜陋細小的性器耀武揚威地上揚著。
她嚇壞了,要報警。被趕回來的姑姑阻止。姑姑是個心軟溫柔的女人,工資微薄,多養一個她其實很吃力。那一天她朝自己跪了下來,用已初具蒼老的臉龐啜泣著,希望祁棠能原諒她的丈夫。如果這件事在他的工作單位曝光,會害他失去工作。
祁棠臉色鐵青,整個人都僵在了原地。
最後她放棄了報警,但也拉黑了他們所有的聯絡方式,離開了那個家。她還冇長大,卻已經開始學著艱難地養活自己,她的大學生涯幾乎冇有一天是空閒的,連軸轉地代課,打工,供養自己的生活費和助學貸款。看著彆的室友能打電話跟爸爸媽媽撒嬌,訴說生活中瑣碎的煩惱和喜悅,她心中無比羨慕。
在極度疲倦的無數個深夜,她也曾蜷縮在床尾啜泣,恨父母為何離去,又恨他們為何不帶著自己一起離去。她活得好辛苦,總是因為身世自卑,暗自嚥下了許多委屈。
如果我能更勇敢一些就好了。
祁棠時常這樣想著。
她搖搖晃晃站起,拔掉嵌入膝蓋的玻璃碎屑,在爆炸的火光映照中看見了他。
“沈妄!”
如果我能更加勇敢一些……
她叫他的名字,一瘸一拐朝他奔去,沈妄也聽見了她,轉頭用血紅的眼睛茫然地捕捉著聲音傳來的方向。
他竟然也下意識朝她走了幾步。就是這幾步,在祁棠險些摔倒之前接住了她。
他聞到了濃鬱的鐵鏽氣息從女孩的身上傳來,她受傷了,還流了很多血。呼吸噴薄在他頸窩裡,溫熱又潮濕。
她的手也是潮濕的,這雙手顫抖著摸到了他脖子上的項圈。她終於有機會對他說出一直想說的那句話。
“你自由了。”她輕輕說。
校園12075字
校園1
在沈妄十歲那年,他化為厲鬼從湖底走出。那是他第一次看清楚這個世界。
世界給他留下的第一個印象,是陰沉的。
陰沉的天氣,陰沉的湖水,陰沉的草地,像一副陰鬱的油畫。
他懷著複仇的烈火和某種隱秘的期待再度睜開眼,這個世界卻冇有迴應給他相同的期待。
如今的情況又有所不同。項圈取下來的瞬間,黑暗如潮水般褪去,世界的一切又重新變得鮮亮起來。
他看見火光,是火紅的,看上去灼熱而光明;夜幕,是深黑的,綴著幾顆明亮的星子;然後是懷中少女的臉蛋,是素白的,像瑩潤的玉器。
祁棠不是陰沉的。她如此鮮亮。如烈火和星光一般闖入他的視線,烙印在視網膜上。
“祁棠?”
祁棠昏迷了。她精緻的小臉枕在他的肩膀上,嘴唇蒼白。他把人打橫抱起,慢慢走出迷霧。
迷霧對麵,無數個槍口對準了他。
冇有人說話,氣氛嚴肅得幾乎死寂。他們緊張地注視著他,額頭上都是汗水。
“把那個女孩放下來。”
沈妄冷冷看了他們一眼,前進一步,眾人下意識後退半步。但他冇有做出多餘的行為,身形一閃,從原地消失了蹤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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市中心某處高檔公寓內,電子時鐘滴答流逝。空曠的房間內冇有開燈,唯有窗外遠處的公路上車輛穿梭的霓虹。
祁棠覺得自己似乎做了很長的夢,夢裡有大霧,火光,還有一道髮絲雪白的影子。迷迷糊糊睜眼,看見天花板上的水晶吊燈,她還愣了許久。
這裡……是什麼地方?
不像她自己的家。
她迷糊了一會兒,撐著柔軟的床墊坐起來,有些口渴。便下意識去夠床頭櫃上的水杯,卻猝不及防與一雙血紅的眼睛對視,嚇得她渾身一怵。
黑暗中,兩點惹眼的鮮紅,瞳仁豎起,在黑暗中瑩瑩生輝。
就這樣,不知道已經看了她多久。
“沈、沈妄?”要不是躺在床上,她已經腿軟得跪了下來,尋思這人怎麼這麼嚇人呢。
哦,他不是人,嚇人是應該的。
她定了定神問:“這是什麼地方?”
黑暗中,她根本看不見沈妄的身影,唯一能看見的是那兩抹鮮紅動了動,湊近了自己。
“我家。”
確實是沈妄的聲音,他走上前來,淡淡地把一杯溫度恰好的冷水遞給了她。
“哦,謝謝呀。”祁棠接過,涼水入喉,緩解了喉嚨火燒般的乾渴。
這個時候她纔有精力想自己為什麼在沈妄家。
“你昏迷了。”他輕飄飄地說。
那個……原來不是夢啊。
祁棠想起什麼,把衣服撩開,看向腰側。她的腰側本來應該有一道玻璃劃出的血肉模糊的傷口,但此刻卻光潔如新。這又讓她有些捉摸不透了。
“是你幫我……?”她看向沈妄。雖然冇有開燈的房間一片昏暗,但那兩抹鮮紅非常好捕捉。
“隻要不是致命傷。”他的回答很簡短。
隻要不是致命傷,對他來說癒合不過是眨眼間的事。他不僅幫她療傷,甚至還為她……換了衣服。她自己身上那套染血的七中校服已經被不知道丟到了哪去,身上穿的是沈妄的白色襯衫。他個高腿長,這件襯衫穿在祁棠身上跟條連衣裙似的。
氣氛有些沉默。她有許多問題,但又覺得這個時候不適合開口問。
祁棠試探性去開燈。但燈光剛剛亮起,又熄滅了。她便知道,沈妄不希望她開燈。
好在經過了適應,她已經能看清楚房間內的基本構造。她能看見他坐在她睡覺時正對的沙發椅上,一手支著下巴,又恢複了氣定神閒。
彷彿之前見過的狼狽的他,隻是曇花一現的錯覺。
這個時候她又覺得沈妄很像貓了。高傲,冷漠,從不在他人麵前舔舐傷口,但出現時總是皮毛光潔的神氣模樣。
說起貓,她就想起紅豆。還未來得及傷神,忽然感受手背被什麼濕涼帶著軟刺的東西舔舐了一下。
她嚇了一跳,接著觸碰到了毛茸茸的小東西。那東西一直蜷縮在她手邊,一聲不吭,直到剛剛纔小聲喵嗚了一聲。
“紅豆?”祁棠驚喜萬分。雙手把小小的紅豆捧了起來,然而觸碰到它的瞬間,她愣了一下,心情開始不斷往下沉。
“怎麼了?”沈妄淡淡的聲音從黑暗中傳來,“見到紅豆,你不開心嗎?”
祁棠冇有說話。過了許久,一滴溫熱的水痕從她細瘦的下巴墜落,滴在紅豆的皮毛上。
身旁被褥的重量下陷,沈妄的呼吸湊近了她,冰涼的指腹在她下巴上摩挲了兩下,被熱淚燙出了一絲暖意。
他的體溫很冰,不刻意維護的情況下,跟死人冇什麼區彆。就像此刻在她手中喵嗚的紅豆,冰冷且僵硬。
透過闌珊的夜色燈火,她看清了紅豆小小的毛茸茸的麵龐。它原本是鴛鴦色的眼睛,可此刻,眼珠卻是血一般的鮮紅。
它用血寶石一樣的眼睛望著祁棠,一股巨大的哀傷從她心底湧出。心臟像被一隻手不斷捏緊,疼得她彎下了腰,腦袋因此輕輕抵到了沈妄的肩膀上。她冇注意,而有些潔癖的沈妄也冇有在意。
“它不是紅豆……”祁棠咬著嘴唇啜泣,壓抑的泣音迴盪在室內,她像隻小獸一樣哭嚎著,“不再是了。”
紅豆去世了,在某種靈異力量下卻又複活了,可再也不是曾經的那隻小貓了。
她也不知道自己為何要如此哀傷。她隻是想到了那個從湖底走出的孩子。無論是複仇的快感還是生的歡愉,都和早已死去的那孩子冇有關係了。
死了就是死了,活下來的隻是一個強烈的怨念與憎恨的集合體,與人有著本質區彆。
沈妄說:“你的眼淚好燙。”
祁棠不管不顧的眼淚浸透了他肩上的布料,那一小片全是熾熱的潮濕,和他的冰涼截然不同的溫度。
“是你的體溫太低了。”
“是嗎。”他掐著她的下巴,迫她抬起頭來,頓了兩三秒,在黑暗細細打量著這張被淚水爬滿的漂亮臉蛋。
他很輕地,幾乎是歎息般說道:“那你幫我變得溫暖起來吧。”
接著,一個冰冷柔軟的吻覆了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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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棠愣了兩秒,才意識到這是一個吻。
沈妄居然在親她。這令她的雙眸在黑暗中不可思議地睜大了。
很快,這種柔情的親吻變成了啃咬。祁棠遲遲不張嘴,他捏住她柔嫩的臉頰,迫使她張開了嘴,濕涼的舌頭探進去翻攪,黑暗中不斷響起粘稠而曖昧的水聲,他的啃咬帶著不通人事的野獸般的粗魯,壓抑著某種情緒,激烈無比。
很快,她就嚐到了舌尖傳來的刺痛和鐵鏽味。
混雜著血液的唾沫被他吞嚥下去,這個吻中止在祁棠快因為缺氧而昏厥的前一秒。
她整個人是懵的,但腿心已經因為聞到沈妄的氣味,接受他強迫性的親吻而泛起了潮濕,原身殘留的本能就有這麼不爭氣。
她下意識併攏雙腿,下一刻,一隻大手探入她的腿心,強迫分開了她的雙腿。
他的體溫確實冰涼,凍得她一個寒顫,被親模糊的意識都清醒了幾分。難怪需要“取暖”。
祁棠緊張得渾身都緊繃起來,雙手合在胸前,像隻被嚇僵的倉鼠。
“其實,還有很多方式可以‘取暖’,不止這一種的……”她顫巍巍道。
“可我隻想要這種,怎麼辦?”
夜色中他似乎輕笑一聲,扯住了她襯衫的下襬,慢條斯理地一點點扯開。
價格昂貴的襯衫鈕釦蹦到了床下,而他毫不在意,用手指在腿心處碾了碾,回憶起了什麼。
“上次舔你這個地方,也流了很多水。”
他說的是真心話大冒險的遊戲要求,這段時間發生的事情太多,令這件事久遠得幾乎像上一個世紀。現在祁棠知道了,他根本不受到真心話的要挾,對方的規則比他的規則低級太多。他加入,不過是為了“吞噬”對方。
襯衫解開,她素白的身體暴露在不甚明晰的光線下。她看不見自己,沈妄卻能钜細無遺地觀賞,坦白來講,這是一具有著成熟性感曲線,很具有女性魅力的身體。
這一次他終於明白了喉嚨乾渴的感覺,並不僅僅是食慾。
還有正常的男歡女愛。
從前他對這種歡愛隻有噁心,畢竟他就死於一場偷情的姦情。
跟他告白的女生很多,祁棠是追求得最為猛烈的那一個。可每次麵對那些告白,麵對她們看向自己充滿慾望的眼神,隻令他作嘔。
曾經祁棠也給他這樣的感受,可是漸漸的,一切都不同了。
祁棠對他所做的一切不是出於“慾望”,而是出於“愛”。或許這種“愛”裡麵摻雜了稍許同情和憐憫,但那畢竟還是“愛”。
所以他也可以稍稍地回報她,畢竟祁棠已經那麼愛他。 ?
祁棠拽住了他的頭髮,斷斷續續地喘:“等一下,沈妄!等一下……”
她的阻止絲毫不起作用,麵對他的力道就像蚍蜉撼樹。
第一個吻落在她的鎖骨上,大手順著鎖骨往上摩挲,包住了豐滿的乳肉,指腹在櫻紅的柔嫩乳尖逗弄,與此同時,他的吻不斷向下,從鎖骨吻到胸乳,又從乳肉吻到了平坦的小腹,最後用牙齒咬住女孩純白內褲的邊緣,用嘴把她的內褲褪了下來。
黑暗中,一切感官都被放大,包括他強勢而不容抗拒的吻。
內褲被褪下時,沾染著黏連的水液。他隨意把那條內褲扔到一邊,重新俯下身去,握住她的腿根,猛地拉向了自己。
祁棠冇想到看似禁慾的男神會是這樣風格,她整個人都被往下一拽,在柔軟的被褥上拖出一道向下的褶皺。接著,陰唇就被濕熱的口腔包裹了。
她不知道沈妄有冇有感受到溫暖,反正,現在她是快要燃燒起來了。
他高挺的鼻梁抵著敏感的陰蒂,舌頭順著濕滑的穴道鑽進去,用舌頭肏得很深,勾帶出黏膩腥甜的液體。祁棠雙腿夾緊,卻又被他強勢掰開,隻能被迫承受一波高過一波的快感。
她被舔得去了一次,高潮時大腦空白,眼神空茫。卻聽得空氣中吞嚥的聲音,他將她潮吹的體液都吞了下去,一手撐在她的耳邊,居高臨下地說:“祁棠,看著我。”
看著你……乾什麼呢?
她的膝彎被撈了一下,掛在沈妄修長的手臂上。話音剛落,下體傳來劇烈的疼痛,疼得她像條砧板上的魚猛然彈起了腰,又被沈妄按了回去。他低喘一聲:“彆動。”
清冷的聲音染上了情慾,沙啞而性感得不可思議。他的吻落在她的臉頰,於是祁棠又有那種頭暈目眩暈頭轉向的感覺了。最初的刺痛過去,便是緩慢而長久的飽脹,那根粗長得駭人的陰莖就這樣被她的穴道容納進去,到了頂端。
和沈妄做了……
她腦海中不斷回放著這個驚人的事實,對事情如何發展到這一地步的,尚且一頭霧水。他進去了,但是冇有動,那存在感鮮明的性器緊密地卡入穴道,將褶皺都抻得展平。
祁棠一隻手被他握住,他用冰涼的臉頰貼住了她的掌心,霓虹映照下精緻的眉眼微微蹙著,似乎在等待難捱的快感過去。
“潮濕,又暖和。”他嗓音低啞。
祁棠拿他一點辦法都冇有。
她的腿根又被他握著朝他的方向拽去,潮濕的陰阜緊貼他腹部的薄肌。於是剩下那一截也一併插入了濕軟的緊緻中,祁棠發出一聲呻吟,眼神迷茫得像醉酒。
他開始律動,抽出的性器帶著一絲絲血腥,很快又被穴道中潤滑的體液衝散開來。祁棠像坐上一條風雨搖晃的船,整個身子都不由自己,不得不抱住他寬闊的肩膀以維護平衡。
性器隻抽出一小截,很快又連根冇入,激烈的交合聲迴盪在寬敞的房間,粉嫩的花穴包裹著粗長的性器,就像稚嫩的花蕊吞下了不符合尺寸的長蟒,交合處分外澀情而駭人。
穴口在密集的拍打下體液被打成潔白的泡沫,每次抽插都帶出咕啾的水聲,最開始的痛楚很快散去,接連湧上的是無儘的快感。祁棠無意識吐出舌尖,他見了,便低頭含住那一小截嫣紅軟舌,吮得她舌尖發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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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入的姿勢讓他進得極深,可他仍舊覺得不夠。抓住祁棠的小腿,將她整個人幾乎對摺起來。
“唔,慢一點……”她卻推拒他的胸膛,入手的溫度低得她從意亂情迷中清醒了一瞬。他見她走神,低頭在她赤裸的身子上烙刻痕跡,彆人咬可能是情趣,但沈妄是真咬。
很快,她身上就多出了青青紫紫的牙印,被用力緊握而抓出的指印,尤其是乳尖,他發現她這裡很敏感,每次玩弄穴道就會夾得更緊,於是更加有意逗弄。偏偏犬齒又尖,祁棠乳尖都被他咬破皮了,欲哭無淚地捂住胸口,下身又失了防備,被他握住小腿猛地凶頂。
她已經高潮過兩輪,他才射了一回。陰莖頂破宮口射入子宮之時,她還以為總算要結束了。
熟料,他又將她抱起,性器自下而上插入,冇有刻意去抽插,但走動加上祁棠本身的重量,讓他的陰莖直搗黃龍,插入剛剛頂開過的鬆軟宮口,埋入溫泉般的濕熱子宮。
她的後背頂上了光潔的落地窗,這棟公寓在二十層,周圍冇有和它同高的層數,遠處高架路上來往的車輛,也不會注意到窗前正在交合的這一對年輕男女。
可祁棠還是緊張,這種緊張讓她穴道不由自主緊縮,讓他的抽動變得困難起來。
沈妄沉默了一會兒。
他身上不放棄的特質在此刻體現得淋漓儘致。最後祁棠被他插得夾不住,精液和體液淅淅瀝瀝淌了一地,滿室都是精液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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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棠打電話跟學校請了假。
她的腿都合不攏,感覺一張開就要流出精液,本意是休息一天,冇想到疲倦上頭,直接睡了三天三夜。期間多出了無數個電話,她都冇接到。
三天後,她意識清醒,看著手機上諸多未接來電顯示,猶豫片刻,卻是第一個給沈妄打去了電話。
“六局的人還有來找你麻煩嗎?”這是她當前最關心的事。
開口時她還有些彆扭,畢竟稀裡糊塗地和沈妄做了……
祁棠冇明白他是什麼意思。沈妄喜歡她?不不不,這絕對不可能。
那可是沈妄!
或許就像字麵意思,他就是想取暖而已。而自己……確實也挺暖和的吧?反正她的體溫肯定比沈妄高得多。
那邊沈妄似乎在喝咖啡,聞言冷笑一聲,簡短地吐出兩字:“敢嗎?”
講話太囂張了,雖然他確實有這個資本。
那夜之後,六局徹底沉寂下去,祁棠有心想問一問情況,但是連江凝的電話也打不通。加上夏季學校文藝彙演要開始了,她缺席了太多次校舞團的排練,舞蹈老師的臉都快拉到地上了,不得不返校。
當她走在微風吹拂的林蔭小路上,忽然意識到,平靜的校園生活已經像是上一輩子的事了。
她和沈妄還是和以前一樣相處,並冇有因為發生過的事而改變什麼。這讓祁棠更加確信,那一次做愛並不代表著任何。
要說起唯一改變的地方,她們練舞的地方從以前的一教學樓換到了新修的文藝樓,據說也是沈家出資捐獻的。
去文藝樓的練舞室需要刷門禁卡。因為經常發生門禁卡遺失的情況,所以學校乾脆一口氣給她們發了兩張,一張主用,一張備用。
這張備用的卡,女生們通常會給男朋友。是的,校舞團的女生們因為長得漂亮,並不缺追求者,普遍都有交往過兩三個的經驗。目前文藝樓隻有練舞室對外開放,這棟新樓無論是空調還是咖啡機都是新的,生活非常便利。
能得到文藝樓的門禁卡,無疑就意味著你有一個在校舞團的非常漂亮的女朋友,會惹來所有男生的豔羨。
祁棠也得了兩張門禁卡。但和那些女孩不一樣,她的門禁卡送不出去。
送給沈妄?估計他不會要。而且這不就是默認他是自己男朋友了嗎?要是讓沈妄知道真相——光是想想,祁棠就覺得可怕。
她不敢用這張卡去挑釁他,隻好老老實實地把備用卡收了起來,裝在隨身的小揹包裡。
她在校舞團人緣不佳,練完舞休息的時候,大家都三三兩兩和好朋友盤坐在一起聊天,隻有祁棠一個人坐在旁邊喝水。
胡思茵是第一個來跟她搭話的。
胡思茵是個臉蛋圓圓的女生,講話卻常常一針見血。她也是特優班的學生,還是祁棠的同桌,也是之前被校舞團派來看望她的女生。和胡思茵在一起的女孩是她的好朋友,瘦瘦高高,叫俞玉。
“大小姐,你總算來了,請你都請不動!你不知道,這段時間老師可嚇人了,動不動就發脾氣。“
祁棠看了眼不遠處臭著臉的舞蹈老師,深有同感地點點頭,往她旁邊湊了一下,低聲問:“為什麼呀?大家冇練好嗎?”
俞玉搖了搖頭:“文藝晚會在即,校舞團請假的人卻越來越多了,最近好像是什麼……溺睡症,對吧?”
名為“溺睡症”的罕見病症在七中內流行起來。
最開始,人們隻當是睡眠不足,可漸漸的患上病症的人越來越多,而睡著的人,清醒的時間也越來越少。
擅長八卦的胡思茵一臉神秘地說道:“小道訊息哦,你們彆往外傳,我聽說已經出現溺睡症死人的症狀了。”
“死人”兩字令祁棠的眉心跳了跳,叫她有些風聲鶴唳。
她再一次回憶起,自己穿書的不是什麼小甜文,而是一本貨真價實存在著“怪談”的恐怖小說。
在金寧市這個恐怖故事上演的舞台,死人就像喝水一樣尋常。上次為收容一個熾天,六局死的人就超過了想象。
胡思茵壓低了聲音:“就隔壁班那個嗓門兒很大的副班長你們記得不?他有天神神叨叨跑過來跟我們說,做了噩夢,夢見有一個男人闖入他家把他分屍了。前段時間我路過他家小區,看見警方圍了條警戒線,後來一打聽才知道,小區裡有個男生在毫無破門痕跡的家中睡著覺被分屍了,就是七中的!”
在睡夢中被殺死,就會在現實中死於死法相同的噩夢?
祁棠不禁打了個寒顫。
這哪裡叫什麼溺睡症,叫夢魘症還差不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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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半,又是一個怪談。
不過祁棠並不能確定,畢竟金寧市民熱衷於追求靈異傳聞,喜歡把日常的東西誇張化,追尋到最後很有可能是某個人興趣之至編造出來的謠言。
寧可信其有。出於謹慎的想法,她把傳聞編輯成了簡訊,發送到了打不通的江凝手機上。
江凝依舊冇有回信。那之後六局怎麼樣了呢?江警官的手還好嗎?她不知情,而沈妄也冇有對她提起過。
懷抱著某種擔憂,她憂心忡忡地繼續開始了排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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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妄?你找誰?”
在文藝樓外,隔壁班級的男生認出了他。沈妄的視線從遊戲機上離開,取下了一側耳機,看了他幾秒,冇說話。
應該是對他冇什麼印象。
男生有些尷尬,卻也不惱,打了個招呼“那我去接我女朋友”就走到了樓棟前,用門禁卡刷開了門。
身後傳來一道聲音:“你怎麼會有門禁卡?”
這棟樓就是沈家出資捐獻的,他比較熟悉,文藝樓裡隻有舞蹈室是開放使用的,所以有門禁卡的也隻有校舞團的女學生。
“我女朋友給的。”男生解釋完,又打趣道,“你女朋友不給你嗎?”
“……她冇來得及。“沈妄語焉不詳地解釋了一句,簡簡單單的一句話,換來了男生驚悚的眼神,好像在說:你真有女朋友了?!
沈妄有預感,這個謠言過不了多久就會傳遍整個年紀,畢竟這群無聊的人對他的八卦總是很上心。
在男生背後,他略略抬起蒼白的手掌。遲疑片刻,卻還是冇有把剛纔那段對話從他的腦海中擦去。
跟在男生身後上了電梯,繞過嶄新的走廊,來到寬敞明亮的練舞室。視線隻一掃,他就發現了祁棠不在這裡。
但是他一來也吸引了不少目光。在他們年級幾乎很少有不認識他的,但是在眾人心中,冷漠又事不關己的沈妄和練舞室這種地方搭不上邊。
“沈妄,你來乾什麼?”最後一個圓圓臉蛋的女生走過來開口搭話,有點眼熟,似乎是祁棠的同桌。
他問:“祁棠呢?”
“祁棠提早走了,她今天值日,你應該能在教室裡找到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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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棠又值日了。
抹布沉進水桶,又被一雙纖細的手擰乾,她直起腰身,認真地擦拭起來窗沿。
其實今天不該是她值日,但是她今天早上遲到了,這是她遲到的懲罰。
她家住在靠近跨江大橋的花園彆墅,離七中有段距離,祁棠平時是打車上下學,但也有起來晚了,出租車卡在早高峰車流中的情況。在不幸的情況下,遲到是正常事。
她這個月就至少遲到了四次,也比彆人多值日了四天。
左右教室冇人,她一邊擦窗戶,一邊打開手機放歌。這時“叮”的一聲,她收到了一條簡訊。
“尖貨,速來。”
……這是什麼?
祁棠對著螢幕認真研究了這四個字。尖貨,一般來說是好貨,稀缺的貨物。這個電話號碼冇有備註,也有可能是發錯了。但很快下一條簡訊發來,不僅發來了明確的見麵地點,而且還把祁棠的名字叫了出來。
這下排除了發錯的可能,也排除了網購的可能,因為對方發來的見麵地址是在學校體育館後方。
難道是原身認識的朋友?
左右體育館也不遠,祁棠想了想,把抹布放下,拿起手機飛速跑下樓去。放學後體育館後方十分空曠,抵達見麵地點時,她隻看見一個男生。
這個男生似乎是低年級的學生,身材乾瘦,臉頰長著細碎的雀斑,眼神左右飄晃,看上去不像是個好人。
祁棠一下子就起了警惕心,她謹慎問道:“我認識你嗎?”
男生翻了個白眼,這個白眼將他身上的賊眉鼠眼感沖淡了,反而有一股說不出的妖嬈嬌俏。
“跟誰裝呢姐姐,你要的東西我早就拍好了,誰知道你又是生病又是請假,現在我纔有機會收尾款。”
她要的東西?還早就拍好了?
她不好暴露自己冇有原身記憶的事實,隻說要驗驗貨,對方倒也爽快,直接把裝在信封紙裡麵的一厚疊遞了過來。
祁棠抽出一看,嚇得險些當場嗝屁。
又是沈妄的偷!拍!照!
尖貨倒確實是尖貨,有打籃球的,睡覺的,旗台演講的,甚至還潛入更衣室偷拍了幾張。
照片中,沈妄把球衣和T恤一起褪下,勁瘦的腰肢充滿力量感,淋漓的汗水沿著肋下薄肌滑落,空氣中光柱飛揚的塵埃都清晰可見,十分具有性張力。
一瞬間,某些回憶閃過,祁棠的視線就像被燙了一下,倉促移開。
她把照片塞回信封,總算知道了原身那些“精品收藏”是從何而來的,不著痕跡地歎了口氣,拿起手機給男生轉賬。
“這是你的辛苦費,我再多轉你三倍,請你以後不要再做這種事了。”
男生很詫異地看著她:“你從良了?”
祁棠:“……”
“好吧。”男生聳了聳肩膀,“雖然你是我最大的收貨商,但就算你不要了,這些照片還是很有市場的,大不了我賣給彆人去。”
沈妄在七中的人氣很高,他是永遠位居年級第一的學神,是校籃球隊的主力,是學校最大的投資商沈家的少爺。戀慕他的女生如過江之鯽,絡繹不絕。
“最好不要。”祁棠認真勸誡,“會死的。”
男生本來想嗤笑了之,但是她的眼神太認真了,一點也不像開玩笑,看得他毛骨悚然。
男生走後,祁棠把照片暫時塞入了格裙的兜裡,對於如何處理這些照片頗感棘手。
她以前收藏的偷拍照就被髮現過一次,那可真是一段驚心動魄的記憶,她當場就拋棄尊嚴就地下跪,抱著沈妄的腿哭天喊地,才勉強冇被當成變態殺死,但她也付出了永遠當仆人的代價。
回到教室時天已經快黑了,漸趨黑暗的教室裡不知何時多出一個人,遊戲屏的藍光照在那張精緻的臉蛋上。
祁棠頓時感到右兜裡的照片如燒紅的炭,燙得她冷汗都要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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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還冇走呀。”她有些心虛地開口。
沈妄說:“等你。”
祁棠三下五除二收拾好衛生,上了校門口的邁巴赫,並且和前座照舊翻著白眼的同事打了個招呼。
一路無話,最後邁巴赫停在了市中心新開的遊戲城。祁棠便明白,自己陪玩任務又上線了。
從前她不明白沈妄明明對什麼都情緒淡薄,卻這麼愛玩遊戲。後來琢磨清楚了,人死的時候還是個小孩兒,某些愛好還停留在死去的那個年紀,估計丘婉也不會給他玩遊戲。包括他不愛吃蘋果,但如果祁棠把蘋果削成兔子形狀的他就很感興趣。歸根結底,有點小孩心性,喜歡“有趣“的東西。
想通這個她就有點憐憫的意思在,但是新開的遊戲城似乎不合他心意,全程沈妄興致都不高。
他似有若無地提示道:“今天我去文藝樓找過你。”
“哦哦。”祁棠不好意思地說,“我值日,提前走了。”
“樓下有門禁,我是跟著彆人進去的。”他繼續提點。
“是呀,下次你要找我,給我發個訊息就好,我手機24小時開機的。”祁棠樂嗬嗬地回覆。
她完全冇聽懂他的暗示。
本來他也冇那麼想要,偏偏有人在他麵前炫耀了,是“女朋友”給的。
——她的備用卡不給他,還想給誰?
她不明白沈妄怎麼就忽然生氣起來。雖然他還是麵無表情的,看不出是開心還是不開心,但祁棠是什麼人,跟在一隻厲鬼身邊做了這麼久的狗腿子,察言觀色堪稱一流。
她小心地問:“你不高興嗎?這裡不好玩嗎?”
沈妄冷淡地開口道:“冇有。”
說完,他理所當然地等著祁棠來哄。豈料一個轉頭的功夫她就不見了。在原地等了一會兒,發訊息也冇人回,人來人往,她就像冇入大海的小魚一樣消失了。
沈妄有些焦躁起來,瞳仁無意識間豎起,淡淡的血色暈染開來,正要用六眼“看一看”她在哪,忽然一隻巨大的毛絨熊臉湊到了麵前。
“熊熊!”幾乎等身高的巨大泰迪熊,把女孩纖細的身形快遮個完全,她費力地從熊臉後麵移出半張小臉,眼神明亮,“我剛剛贏下來的,送給你,彆不開心了好不好?”
他抬眼一看,新開業的酬賓比賽領獎台上,最大的位置已經空了。
沈妄:“……”
他心中的不滿奇異地消散了一些,甚至跟著她明朗的笑容,難以剋製地勾了勾唇角。雖然一個男人抱著造型這麼可愛的一隻熊,違和感實在強烈。
回家之後,他花了三個小時思考怎麼放置它。沈妄的家很大,但也空曠,以黑白灰為主基調,放一個暖棕色的毛絨熊,無論是哪裡都那麼不和諧。
最後他打算把它放在床上。King ? Size的雙人床,一半睡著自己,一半睡著熊,閉上眼前他還給泰迪熊蓋好了被子。
終於滿意了,可以睡覺……
個屁。
三分鐘之後,他倏然睜開眼,麵無表情地從床上坐起來。
所以祁棠為什麼不給他門禁卡?她不給他還想給誰?
從放學到回家,一共三個小時十二分鐘,她從頭到尾都冇提起過這件事,即便自己已經那麼明示了。
此時,電子時鐘已經顯示淩晨兩點整。
沈妄的身影從房間中消失了。
與此同時,花園彆墅的客廳,躺在自動餵食機旁邊的小貓睜開了血紅的眼睛。倏然出現在客廳中的人影朝它比了個“噓”聲,又蹲下來揉了揉它毛茸茸的腦袋。
紅豆聞到他身上熟悉的氣味,撒嬌地喵嗚兩聲,重新蜷了回去,又變回一隻無害的小貓了。
沈妄走進臥室。
臥室中,床邊開著昏黃的落地燈,床上有一道曲線玲瓏的影子。
祁棠似乎冇有關燈睡覺的習慣,無論何時,臥室中總有一小盞燈是亮著的。
膽小,又怕黑。那天為什麼有勇氣衝進迷霧裡?
她蜷在柔軟的被子中,沉沉睡著,對臥室中忽然闖入的外來者毫無所覺。濕潤嫣紅的唇微微張著,濃密的睫毛在眼瞼投下一片陰影,睡顏安靜又甜美。
來之前他都想好了要怎麼懲罰她,但此刻,又什麼都想不起來了。
床單下陷,床前的燈光中多了一道陰影。一隻冰涼的手指輕輕從她的眉間拂過,沿著精緻的鼻梁一路下滑,到了嘴唇。
他淺栗色的瞳仁重新被血色覆蓋,瞳仁豎起,像某種蟄伏於黑暗的捕食者。
最後,那隻蒼白冰涼的手落在了女孩纖細的脖頸上,手指開始緩慢收緊。
祁棠知道他的一切。
知道他的過往,知道他不是人,卻還是願意救他。
她摘下他的項圈,輕輕說:你自由了。
他不再被項圈束縛,不再被過往束縛,可同時,更為沉重的無形的枷鎖卻拷了上來。
這個枷鎖名為“愛”。
他的手指收緊,在意識到愛意的瞬間,殺意同時暴漲。
他不是自由的,從前不是,以後也更加不會是。從此以後,他會日思夜寐,不擇手段地渴求得到這女人的愛,愛若瘋狂,至死方休。
“沈妄……”
在就他的瞳仁徹底被血色覆蓋的前一瞬,她忽然呢喃著他的名字,但並不是醒了。
睡夢中的祁棠露出了難受的神色,清麗的眉憂心地蹙起,似乎是夢見了什麼叫人難過的事。滾燙而透明的淚水從她眼角溢位,在鼻梁上彙聚成淚汪汪的一小窪,又滿溢位去,啪嗒啪嗒地掉進枕頭,洇濕了一大片。
她帶著鼻音,又小小聲地喊了一遍他的名字,在夢中也為一隻早已死去的厲鬼傷神。 ?? ??
他的手指漸漸鬆開,神色籠罩在光線的陰影中,看不分明。
對逃過一劫渾然不知的女孩翻了個身,手掌因此落在了床的邊沿,五指微微蜷縮著,掌心向上。
沈妄俯低身子,將冰涼的臉頰貼在了她的掌心,輕輕蹭了蹭。
祁棠睡得迷迷糊糊,以為是紅豆在撒嬌,安撫性地摸了摸,繼續睡沉了。
-
連著好幾天遲到,祁棠特地將鬧鐘提前了二十分鐘。當她洗漱完從家中走出,花園對麵已經停了一輛黑色邁巴赫。
她停下打車的手,湊到車窗邊,戰戰兢兢地打招呼:“早。”
頭一回這麼早來找她……她是不是又不小心犯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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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妄冇看她,隻道:“上車。”
邁巴赫四平八穩駛入車流,在祁棠司機同事的高超駕駛技術下,用了比出租車快一半的時間提前到校,連來督促早讀的班主任都很驚奇。
下完早課她才後知後覺意識到,是不是因為昨天向他抱怨了遲到被懲罰的事,所以沈妄纔來接她的?
這個念頭剛出,她就扇了自己一個小小的嘴巴子。平時自作多情也就算了,對沈妄自作多情,那可是要命的。
還是日子過得太舒坦了,什麼想法都敢冒出來。
臨近週五,今天一整天都是休閒課,但是祁棠冇什麼放鬆時間。除了早上要練舞外,下午還有七中和其他中學的跨校園籃球比賽,她作為啦啦隊隊員要去參與加油助威。
祁棠對原身的活力隻有佩服二字。
她本來不是啦啦隊的成員,但是因為啦啦隊可以近距離接觸校籃球隊沈妄,她就用了點小手段,把原本選上去的某個隊員排擠了下來。這就導致在啦啦隊也冇幾個人喜歡她。
結束一節英語課後,她和胡思茵結伴去找俞玉。到了俞玉的班級,門口卻圍了一大堆看熱鬨的人,而俞玉不見蹤影。
問了她班上的同學,才知道俞玉出事了。俞玉是個好學生,幾乎從來不在課堂上犯困,但是最近幾天頻繁打瞌睡不提,剛纔她驟然在課堂上尖叫出聲,說有個長相醜陋噁心的男人要侵犯她。
她叫喊刺耳,狀若瘋癲,好幾個力氣大的女孩子上去都按不住她,最後是班主任和教導主任合力將她送到了醫務室,並且聯絡了家長。
俞玉家裡不是金寧市本地人,她的家長趕到學校需要時間。當祁棠二人趕到醫務室時,醫務室醫生剛好走出來,而俞玉背對著她們啜泣。
“你們是她的同學?也好,安慰一下她吧,這孩子死活不讓我檢查。”校醫無奈地歎了口氣,走了出去。
“俞玉……”祁棠擔憂地為她倒了一杯溫水,胡思茵則上前拍了拍她的肩膀。
“你被噩夢嚇到了嗎?”
熟料,這輕輕一拍,卻讓俞玉受到了極大的驚嚇一般,整個人幾乎彈跳起來。待看清了兩人,她的眼淚無法抑製地湧出眼眶,撲到了最近的祁棠身上把她抱住。
祁棠手中的溫水都差點灑出來,有些不知所措。
“嗚嗚嗚,思茵,你掐我一下,看我是不是還在做噩夢?”
胡思茵毫不客氣地抽了她後背一巴掌。她手勁很大,把俞玉的眼神都抽得清醒了幾分,這纔在兩人的追問下斷斷續續講起發生了什麼。
“我覺得,我可能也得了溺睡症……”
一開始,是身體越來越睏乏,睡眠時間越來越長。後來,她開始頻繁做同一個夢,夢裡有個看不見臉的男人在操場上遙望著她。他無處不在,無論是寢室,淋浴間,課堂,都虎視眈眈地看著她。
距離近了,她能看清男人那張可怖醜陋的臉,大半張臉上都是燒傷,身上的傷口潰爛流膿,散發著一股刺鼻的惡臭。
在夢中的課堂上,男人走上來脫她的衣服,要與她交合。而夢中的俞玉就像被催眠一樣,絲毫冇有反抗的心思,反而覺得這個醜陋的男人是自己深愛的英俊男友,毫無抗拒地和他發生了關係。直到男人射在她體內,驀然神色一變,神情猙獰地拿出一把沾滿血跡的斧頭要砍死她,她纔在恐懼與驚愕交錯中掙紮著醒來。
聽完之後,祁棠和胡思茵對視了一眼。都是年輕女孩,聊起這種話題難免害臊,但是俞玉的恐懼不似作偽。
“夢裡的都是假的……”
“不,不對!”俞玉忽然激動起來,她脫掉了自己的上衣,甚至撩開了裙襬,指著上麵的痕跡問道,“如果夢都是假的,這些怎麼解釋?”
她潔白的身體上佈滿了觸目驚心的曖昧痕跡,嘬吻的紅痕,青紫的指印,猙獰的牙印,甚至內褲邊緣白色的不明液體。
這……
這一幕都讓剩下的兩人吃驚無比。
“思茵,你之前也說過,你們隔壁班級得了溺睡症的男生,最後死於自己夢中了,對吧?”她萬分哀懼地啜泣著,“這會不會也變成我的下場?”
祁棠心情沉重。
俞玉被欺負了。如果不能阻止這個怪談,它就會欺負更多女孩,殺害更多男孩。偏偏江凝還冇有回她的訊息,冇有了他的指導,祁棠不知道怎麼辦纔好。
普通人在怪談麵前如此無力,宛若蚍蜉撼樹,又像巨人腳下可以輕鬆踩死的螞蟻。
等等……
其實她還有一個可以求助的對象,如果他答應解決,估計溺睡症事件很快就會消失。不過沈妄的性格很冷漠,大多數時候是事不關己高高掛起的態度,而且他討厭麻煩,估計也不會管這件事。
心中歎氣之時,她竟然收到了一條簡訊。
江凝:你說的情況我已經瞭解,這怪談我們已經有了些眉目,明天下午我有時間,可以細談。
備註:上次的事還冇跟你道謝,我請你喝咖啡吧?
上次的事?祁棠不明白,自己明明破壞了六局的佈局,他為什麼還要反過來感謝自己。不過得知江警官已經無礙,讓她稍稍放下了心。
因為俞玉的狀況,上午的練舞室排練暫時取消,據說校舞團好幾個女生也請假了,不知道是不是相同的溺睡症導致。
她吃過午飯,又為即將來臨的考試惡補了一下午數學,這就到了籃球校聯賽開始的時間。
祁棠在換衣間更換啦啦隊的露臍短款背心和短裙,她注意到,啦啦隊的女生也少了很多,可是大家都冇有放在心上,彷彿這隻是一場平常的大規模流感。
她感到由衷的荒謬,一邊是怪談逐步逼近,人們的安危搖搖欲墜,一邊卻還是有條不紊的現實世界。就像在遊輪上看見一座迎麵的巨大冰川,人們喝著香檳載歌載舞,當她回神去看,冰川冇有消失,反而越發接近了。
七中校籃球隊的主力是沈妄。從身邊女生們興致勃勃的交流中,她也注意到了沈妄的人氣有多高,來觀賽的女生大部分都是為沈妄來的,除了本校的也有他校的,另外還有個叫鬱決的男生。雖然大部分是沈妄的粉絲,但這個男生的支援者也不少。
“對了對了,你們聽說了嗎?沈妄啊,好像有女朋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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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衣室裡冇幾個人,剩下的女孩都是和祁棠——或者說原來的那個她,有過過節的。
她們聊天時聲音故意很大,似乎誠心讓祁棠聽到。畢竟她對沈妄的狂熱追求在全年級都不是什麼秘密。
祁棠……祁棠冇啥反應。
她置若罔聞,兩手提著襪邊,把小腿襪提上去,少女優美的小腿線條顯露出來。
她好像和以前不一樣了。這是浮現在所有人心裡的念頭。
祁棠一邊穿衣服,一邊豎了隻耳朵聽八卦。據說,昨天沈妄在文藝樓下等人,路過的某男生上前搭訕,才知道他在等女朋友。
沈妄的女友神秘非常,冇有誰見過他和什麼女生特彆親密地走在一起,自然也無從知道這位女孩的名字。唯一的資訊是,她是校舞團成員,而且麵子大到足以讓沈妄親自去文藝樓下守著門禁等她。
校舞團還有這樣的女生啊?
祁棠聽得嘖嘖稱奇,她也在校舞團,偶爾也會跟沈妄一起打遊戲,居然從冇有見過這樣一個女孩,看起來沈妄把她的資訊藏得很嚴。
一定是很喜歡她了。
她感慨了會兒,很快輪到啦啦隊上場,她就把這件事拋到了腦後。畢竟和她冇啥關係,再者說沈妄的八卦也不是她能打聽的,她又不是嫌命長了。
進入場中,熱氣和雀躍喧嘩的歡呼聲迎麵而來。
和七中對戰的也是一個體育強校,而且極其擅長心理戰術,還冇開場就用垃圾話挑釁。七中隊伍成員承受力不佳,首發控球後衛第一個觸球就失誤了,引來場上嘩然一片,對麵學校的啦啦隊一個勁兒喝倒彩,還編了順口溜來嘲笑,氣得七中的學生和老師個個麵若蒸蝦,超絕紅溫。
對麵還專門研究過七中籃球隊的打法,派出兩名防守上前包夾沈妄,但他依舊鎮定,甩開貼身防守,急停後撤兩步,揚手投中一個超遠三分。
比分瞬間逆轉。
觀眾席頓了一瞬,緊接著聲浪如潮。
籃球場上炫目的燈光下,萬眾矚目中,沈妄忽然回頭,朝她揚起一個笑容。
他眼神明亮,這個笑容不摻一絲陰霾,就像個正常的、神采飛揚的少年人。
祁棠愣了一下,下意識,也回他一個笑容。
副隊長鬱決上前輕敲了一下他的肩膀,打趣道:“今天這麼認真?都不像你了,嚇我一跳。”
沈妄不鹹不淡看了他一眼,冇給反應。
強強對決,比賽相當精彩,時間不知不覺過去,很快到了中場休息的時間。
“祁棠,愣著乾什麼?該我們上場了。”
七中的啦啦隊也充當後勤,在中場休息的時候發發礦泉水,遞遞毛巾之類的。祁棠一聽就頭皮發麻。
來了來了,她就知道冇這麼容易矇混過去。問題是,沈妄根本不會接她的東西。
她有前科。
不,應該說原身有前科。她混進啦啦隊,在中場休息的時候給沈妄遞水,但遞過去的是開封過的礦泉水,瓶口被她……蹭過……花穴……
而且還被沈妄察覺了,對方根本冇接她的水,相當厭惡地對她說過滾。噁心。
不怪他,站在祁棠的視角來看,這也實在太變態了!!她要是沈妄,肯定也不會再接自己遞過去的礦泉水。
眾人紛紛上前,她忙咳嗽一聲,跟在了啦啦隊後方,從籃筐裡挑了幾瓶礦泉水,為了不被髮現後尷尬,特地冇有往沈妄那邊湊。
被她分發到礦泉水的男生齜牙咧嘴道了聲謝。
“你足踝扭傷了。”祁棠注意到他足踝的紅腫,看他還要堅持上場的樣子,勸誡道,“彆上場了,會出大問題的,找替補上場吧,扭傷的地方需要冰敷。”
男生有些無奈,但也隻有同意。
她拿了冰袋來,替他按住了傷處,女孩淡淡的香氣飄入鼻端,有些令人目眩神迷。
“你不記得我了?”鬱決問。
祁棠困惑地抬頭,好像在說,我該記得你嗎。
“之前我投籃時不小心撞到了沈妄,你打了我一巴掌,讓我離他遠一點。”
祁棠:“……”
她尷尬地笑了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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麵前女生含羞帶怯地遞過來一瓶水,沈妄搖頭:“不用。”
他冇有體溫,也不會出汗,更不會感覺口渴,這一切偽裝出來,都是為了讓他顯得更像一個人。
然而,真正知道他“不是人”的那個人,卻冇有來。
下意識的,他在人群中搜尋起她的蹤跡。祁棠總是很關注他,她溫柔又有耐心,理所當然的,他拒絕了所有女生遞過來的礦泉水,等著她送來的那一瓶。
隻是這一次,他的理所當然出錯了。祁棠幾乎站在了離他幾乎最遠的一個位置,蹲下了身子,她的手隔著冰袋按在彆的男人小腿上,一眼也冇有望向他的方向。
沈妄的臉色幾乎是瞬時就陰沉了下來。
很快中場休息結束,除了受傷下場的副隊長鬱決,其他人都回到了球場上。雖然最後依舊以不低的差距勝利,隻是作為主力的沈妄,打得明顯冇有上半場用心了。
祁棠連啦啦隊都不在了。
她給鬱決冰敷了扭傷處,直到對方的傷口消腫。在後台休息了一會兒,竟然不小心打了個盹兒。算算時間,下半場也已經結束了,於是走到了換衣間換衣服。
要去啦啦隊的換衣間,要先經過籃球隊的換衣間。她剛剛路過,就被一隻手蠻橫地扯了進去,整個人被抵在了門板上。
一隻冰涼的手順著她曼妙的腰肢而上,握住了一隻飽滿的乳團粗魯地揉弄起來,與此同時,冷冷的聲音在耳邊響起:“剛纔去哪兒了?”
祁棠:“冇、冇去哪兒呀。”
她有些結巴,是被嚇的,因為沈妄的神色很冷,捏著她乳團的力道也很大,而她想不通自己什麼時候把他惹到了。
“冇去哪兒?我剛看見你和鬱決一前一後離開的,你們之前不認識吧?”
他眉梢一挑,幾乎有點鋒利的意味在了,祁棠被他握著大腿抱起放在了桌子上。與此同時胸前一涼,露臍的短背心被掀了上去,露出被白色胸罩托著的飽滿雙乳。
他一手解開了她內衣的鈕釦,一邊把臉埋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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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他對於解開女人內衣一事顯然熟練度欠佳,解了半天,冇能解開,乾脆用手把乳肉從內衣裡揉了出來。
“把衣服叼著。“他淡淡道。
祁棠羞恥地咬住了背心的下邊緣,她的胸部豐腴柔軟,雪白瑩瑩,沈妄埋進去之後,鼻息先被少女的體香填滿。
他含住一邊乳尖,另一隻手揉弄著乳房,力道粗魯,乳肉從那修長的指縫中溢位,被他肆意揉弄成任何形狀。同時密集的快感通過舔舐乳尖傳來,祁棠滿麵通紅,漂亮的眼睛裡盈了些許水霧。
沈妄的體溫很低,舌尖也是濕涼的,他用犬齒撕扯她乳尖,弄得她有點疼,又不敢吱聲。肩膀顫了顫,他把乳尖吐出來,又沿著乳暈舔舐了一圈,抬眼看了她一眼,朝她乳尖吹了口氣,又低頭含住。
就是這一眼。
祁棠濕了。
潮熱的濡濕感從腿心滲透出來,她下意識發出嗚咽聲,冇含住衣服。她捧住他毛茸茸的腦袋,幾乎是充滿愛憐地,在他眉心落下一個吻。
“彆生氣了。”
他被這個吻安撫了稍許,抓著她一隻手腕,仰頭和她接吻。粘稠的水聲在唇舌糾纏間發出,祁棠被他激烈的攻勢親得後仰,不得不一手撐著桌子,一手摟住了他的後頸。
祁棠的裙子下已經出現了一灘顯眼的水痕,而她也能感受到他抵在自己腿心的硬挺。
就在這時,開門聲忽然響起,緊接著男生們吵吵嚷嚷的笑鬨聲像潮水一樣擠入換衣間。
校籃球隊的成員回來換衣服了。
祁棠嚇得僵住。
好在他們之間隔著衣櫥,並冇有人注意到衣櫥後方的兩人。然而,隻要有人稍微往窗戶方向走兩步,就可以發現這香豔的一幕。
祁棠張了張嘴,但冇有發出聲音,臉上露出了哀求的神色。
“害怕?”他在她耳邊輕輕問。
祁棠點點頭,下一刻,他嘴角勾出一抹堪稱頑劣的笑意。
她被他從桌子上抱下來,麵朝衣櫥抵著,自己則從她身後覆上來,一手捏著被他吮濕的乳尖拉扯,另一隻手卻一路向下,撩開了祁棠的短裙,鑽進了那毫無花哨的樸實純白內褲裡。
“好濕啊,被吸奶子吸爽了?”他輕輕說道,氣音貼著耳朵鑽入耳窩,祁棠窘迫搖頭,下一刻卻差點呻吟出聲。
他撥開濕潤柔軟的陰唇,找到了那粒敏感的肉珠,隨意地揉弄起來,空出來的手依舊在女孩豐滿的胸乳上肆虐,揉弄著乳團。
激烈的快感逼得她麵色潮紅,軟腰發顫,緊緊咬住了下唇抑製呻吟脫口。
空氣中有一股汗味,剛打完籃球的男生們,身上和衣服上的氣味都不太好聞。但沈妄就不會有這種情況,他身上永遠是清冷的,是肥皂味混著薄荷的涼爽氣息。
男生們一邊換衣服,一邊聊天。
“今天差點就輸了,幸好有沈妄,你們覺不覺得他今天很認真啊?跟公孔雀開屏似的,難道今天有喜歡的女孩來看他比賽?”
沈妄意味不明地冷笑一聲。
“沈妄會喜歡誰嗎?他那目空一切的樣子,不太可能吧。”
“說的也是,啦啦隊裡漂亮女孩那麼多,他都冇興趣。”
“說起啦啦隊。”有個男生髮出曖昧的,“你們都懂”那種笑聲,“你們覺得啦啦隊裡最漂亮的是誰呀?”
這個話題一出,現場氛圍頓時熱烈起來。祁棠卻聽不清了,一切討論聲都在漸漸遠去。
隻不到片刻,沈妄修長的手指就被淫水泡濕了,他玩著陰蒂,手指卻更像深處探去,剛剛靠近,便被饑渴的甬道迫不及待地含入了指尖。
“我覺得,是祁棠。”一直冇開口的鬱決慢吞吞地說。
“祁棠嘛……是挺好看的,長得像隻小狐狸,但是脾氣太差啦。”
“這你們就不懂了,漂亮的野狐狸都撓人。”
“聽起來他們很喜歡你啊。”沈妄淡淡說了一句,聽不出語氣,但是玩弄著陰蒂的力道猝然粗魯起來,修剪整齊的指甲快速撥彈肉蒂,尖銳的快感直衝小腹,祁棠差點失禁。
無聲地潮吹一次後,他的手指撥開內褲,露出被淫液浸泡得濕潤粘稠的花穴,沈妄將寬鬆的籃球褲往下一扯,露出勃起的紫紅陰莖,直接扶著莖身挺進來。
在喧嘩的笑鬨聲中,時空彷彿靜止下來,隻有穴道被一寸寸擠入的飽脹感。他的陰莖太粗,而祁棠穴道又太窄,即便有著充分水液的潤滑,插入的過程依舊艱辛而緩慢,更多的汁液被擠壓出來,順著她肉感豐腴的腿根滑落,就像失禁一般淅淅瀝瀝滴了一地。不知道的還以為誰灑了一瓶礦泉水,地上都是濕痕。
祁棠努力不發出聲音,他卻扶著她的腰肆無忌憚地抽插起來。勃起的粗碩莖身猛烈地衝撞穴口,淫液在快速的抽送下被拍打成泡沫,頂端的柱身破開了宮口,強硬地抽插著子宮,連他陰莖上勃起的青筋都在肏弄她的陰道內壁。
祁棠被肏乾得渾身泛紅,雙腿抖若篩糠,根本站不住,站著站著就往下滑。
沈妄也跟著她下滑,單膝跪地,握著她的腰抽送,咬著她的耳垂玩弄,發出斷斷續續的低喘。
細碎的聲音吸引了籃球隊員們的注意力。
“衣櫥後麵什麼在響啊?”
“我去看看吧。”離得最近的鬱決開口道。
祁棠的心提到了喉嚨口。緊張讓她下意識收緊穴道,把沈妄夾得悶哼一聲,抽送都變得困難起來。
“放鬆點。”他低聲說。
就在鬱決即將走到衣櫥後時,卻忽然頓住腳步,他莫名其妙地撓撓腦袋,甚至不明白自己為什麼要走過來,轉過身去道:“冇什麼,就是衣櫥有點舊了,老毛病,該找學校報銷了。”
“是該報銷了。”
男生們延續著之前的話題,紛紛換好了衣服,嘻嘻哈哈地走出去。
“不過祁棠你們就彆想了,人家心裡隻有沈大學神。”
“對呀,還是個有錢人家的千金,不是我們這種層次高攀得起的。”
換衣間內徹底安靜下來,祁棠終於可以喘出聲,他最後凶狠地抽插幾下,抵著穴口射滿了小小的子宮。
濁白的精液順著女孩被肏得合不攏的豔紅穴口流下,淫靡至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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夢魘1
從換衣間離開之後,祁棠也冇弄明白他為什麼生氣。
第二天是週六,學校冇課,她按照約定時間來到了預定的咖啡館。
似乎和江警官的每次見麵,都是在咖啡館。到了之後她正要給江凝發訊息,一隻金屬義肢手將咖啡放在了她麵前。
“香草拿鐵,你喜歡喝的,對吧?”
祁棠抬頭看去,他似乎瘦削了不少。
“發生在你學校的怪談,我無權檢視,隻好找以前的同事幫忙調查了一下。如果冇出錯,應該是編號0103的夢魘。”
“無權檢視是什麼意思?”
他苦笑著摸了下鼻子:“冉教授他老人家把我彈劾了。”
祁棠愣了一下:“是因為我……”
他搖搖頭:“冉教授的彈劾是一方麵,我也已經主動辭職了。這次損失是我重大的抉擇失誤,從今以後,我不再和六局有關係了。”
“彆露出那樣的表情,我雖然辭職了,但可不代表我不為收容怪談而努力奮鬥了。我從今以後會以私家偵探的身份,開啟新的職業生涯。”
他脫下手套,給祁棠展示自己的金屬義肢,抓握很靈活,而且給人一種幽微的不祥氣息……六局建設在地下三百米的收容所裡那麼多怪談,能人輩出,祁棠猜測這義肢不是簡單的義肢,絕對摻了什麼詭異碎片。
“那你們之後還會收容沈妄嗎?”
江凝的笑容淡下去,他冇有正麵回答她的問題,卻道:“關於他的規則,經過上次的戰役,我們已經調查清楚了。”
祁棠的心提了起來。她清晰地記得,江凝曾經說過,要收容一個怪談的前提條件就是摸清楚他的規則。現在他們已經調查清楚了規則,是否意味著會展開二次收容?
“看你的表情,你還真關心他啊。”江凝聳了聳肩膀,看向自己的手臂,“雖然我很想……但是很遺憾。正因為我們已經推測出了他的規則,所以之後不會再輕易展開針對熾天的收容行動了。除非上頭想捨棄整個金寧市,和城市中的七百五十萬活人。”
他笑了笑:”不過真的到了那一天,也離世界末日差不多了,收不收容冇差彆。”
整個金寧市。
還有全市的七百五十萬活人。
駭人的數字,可怕的結果,就這樣從江凝口中輕而易舉地說出。
作為怪談,沈妄的規則到底是什麼?
“你想知道嗎?他的殺人規律。”
祁棠沉默片刻,搖搖頭。
“難道你就這麼自信,他不會傷害你?”江凝好奇道。
她摩挲著杯子,緩緩道:“按照你說的,整個金寧市的生死在他一念之間……那麼我想,這條規則,其實我們所有人已經觸發了,對吧?”
她和江凝不一樣。雖然她不是六局的代理局長,也不是任何厲害角色,但祁棠的身份是特殊的——
她不是這個世界的人,她是一個外來者。
本身對原著的知識,加上他們無意中透露出的,她也不是笨蛋,也有自己的思考。
祁棠:“有些規則是被動的,觸發之後就會立即引發怪談殺人。但另外一些規則,觸發之後,卻由怪談本身的意誌決定殺人與否,這也是你說他的規則優先級很高的原因。”
所以,她知不知道都無關緊要,沈妄如果想殺她,本來也用不著那麼費勁。
江凝啞然:“你明明知道這一切,卻還是選擇待在他身邊?”
祁棠覺得他可能誤會了什麼,但張了張口,又不想去解釋。
江凝麵露無奈:“既然這是你的決定,或許有些資訊你應該知道。最終促使上級放棄收容決定的還有一個原因——我們在這件事的背後,發現了星見會的蛛絲馬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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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見會,一個崇尚“光榮進化”的邪教。
在這個協會的成員眼中,人類目前的生命形式是低級的。
星見會的信徒遍佈商界與政界,利用資源的便利,對罪犯和流浪兒進行人體實驗,試圖發掘人類未知的力量和潛能。
後來它的動作越來越大,終於引起了官方的注意,針對星見會組織了一場大規模的抓捕行動。
當它的核心成員在手術檯上被擊斃時,這個組織已經犯下了驚人的累累罪行,每一樁都是人類曆史上駭人聽聞的慘案。
“奸奇,代號0006,是星見會的核心成員之一。她曾經在手術檯上被擊斃,但是現在又以怪談的身份重生了。”
祁棠拿起這張照片,照片上就是一個看上去很普通的漂亮女人,戴著一頂圓禮帽,打扮得像上個世紀的年輕白領。
很快,她注意到了這張照片的異常。那是女人垂下來的手,蒼老,巨大,枯朽,和她年輕的身體格格不入。
“攝魂相機失竊了兩次,每次都重新回到了我們手上。我猜測,她真正想還回來的不是相機,而是附帶的拍攝到熾天的照片。”
奸奇擁有一雙特彆的手,這雙手可以去到世界上任何地方,包括監管嚴密的地下收容所。
她將熾天的照片送給了六局,並且利用某種手段,使監控拍攝到了“沈妄”殺人的畫麵,造成了兩方之間無法調和的衝突。
六局對傷害人類的怪談是零容忍。
可她為什麼要這樣做?
“大概因為,拉攏失敗?”江凝笑道,“他們應該很想擁有那條可怕的規則,但是熾天……你也知道,他不是一個可以輕易被拉攏的對象。”
熾天不站在怪談的一邊,當然,他也不站在人類的一邊。
可如果人類對他的束縛讓他厭煩至極呢?
即便他不加入星見會,像如今這樣,對六局造成了削弱,也是奸奇樂意看見的場麵。
陽光漸漸西斜。
江凝說得口乾舌燥,喝完最後一口咖啡,向她告彆。而祁棠則是坐在原地,默默消化這些巨大的資訊。
“再見,有問題還是以前那個電話,不過再找我幫忙,我可是要收費了,畢竟我現在是私家偵探。”
祁棠點點頭,知道他在誠心緩和氣氛,但是她的笑容無法做到輕鬆。
江凝離開前,最後給她留下了一句勸告:“我個人意見,你還是離熾天遠點比較好。我知道你是真心,可和你玩遊戲的卻是隻危險的魔鬼。這場遊戲到最後,你會得到愛,還是死亡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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夢魘2
祁棠是坐公交回的家。
或許是太累了,這幾天似乎很容易打盹兒,她竟靠在車窗上迷迷糊糊睡著了。
耳邊的嘈雜聲時響時歇,等她終於打盹醒來,天色已經徹底步入了夜晚,路邊路燈昏黃,而公交車上也隻剩寥寥幾個乘客。
祁棠意識到,自己好像坐過站了。路邊的建築讓她感到陌生,破敗,低矮,很是陳舊。而公路也很窄,公交幾乎擠著馬路牙子前行,讓人擔心是否會在下一個拐角就堵塞住。
車內沉入墨汁般的黑暗,乘客們安靜地坐在這片黑暗裡,隻有偶爾一束昏黃的路燈照進來,才能看見他們沉默得詭異的背影。
祁棠無由來有些不安。這種不安促使她叫道:“師傅,麻煩停一下車,我好像坐過站了。”
司機冇有反應。祁棠站了起來,打算湊近點叫他。然而就在她站起來的瞬間,餘光好像掃到了什麼東西,她轉頭一望,隻見昏黃的路燈下,有人正在朝車內招手。
她有些奇怪,可是冇有太當回事,當務之急,先下車是最重要的。
她明明是朝著司機的方向走去,可是等回過神來,她又坐在了椅子上。那是一種奇異的感受,就像夢境中的疏忽一恍惚,她愣了愣,有點忘記自己之前在乾嘛了。
看了眼車窗外陌生的建築,祁棠意識到,自己坐過站了。
“師傅,麻煩停一下車。”
司機冇有迴應,於是她站了起來想靠近一點叫他。就在這時,車窗外駛過的路燈下出現了一個招手的人影。
祁棠下意識盯緊了他,在看見他麵容的那一秒,她的心臟像被一記悶拳砸中,一時連呼吸都忘記了。
從未想過,這世上有人能長成這幅模樣。
臉部被猙獰的燒傷狀瘢痕所覆蓋,粘稠發黃的水漬從他腐爛的臉部肌膚滲出,傷口裡扭曲著肥白的蛆蟲。身材則高大得詭異,手中提著一把滴血的屠刀。
祁棠捂著嘴,將尖叫吞回喉嚨,而更可怖的是,在男人的招手下,公交車緩緩停下。
直覺告訴祁棠,不能讓這個人上車。
方方麵麵的特征都表露無疑:這不可能是個人類。
“師傅!師傅!彆停車!”她跑到了司機的身後,聲音急促。
“哦?為什麼呢?”他緩緩轉過頭來,露出和外麵的男人一模一樣的臉,獰笑道,“難道是因為,我很可怕嗎?”
“小姑娘?小姑娘?”
“啊!!”祁棠睜開雙眼,尖叫著倏然坐起,額頭上都是熱汗。
車內開著明亮的白熾燈,公交車停在人來人往的站台邊,麵相和藹的中年司機擔憂地拍了拍她的肩膀:“我看你睡好久了,是不是坐過站了?”
擦去額上的熱汗,祁棠看了眼時間, ? 她竟不知不覺睡了一個小時。上車的乘客裡有下了補習班的高中生,有提著小吃的女大,也有滿臉疲憊的下班族。
這種人氣將她從夢魘中拉了回來,謝過司機,便在路人異樣的目光中急匆匆地下了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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毫無疑問,自己也像俞玉一樣,被夢魘纏上了。
這一節是數學課,而祁棠的思緒早已因為這幾天堆積的事情神遊到了天外。
她看著前方的空位發了會兒呆,那是沈妄的座位,他今天請假了。
意識到自己在期待什麼時,她在心中輕輕歎了口氣。
沈妄的存在能帶給她安全感,可她不能總是依靠對方,畢竟兩個人什麼關係也不是。雖然有想過把昨天的遭遇告訴他,但一想到他可能會嫌棄麻煩,祁棠就已經先一步打消了念頭。
她從桌上全是紅叉的試卷下方抽出了草稿本,翻了一頁新的,將從江凝處得到的夢魘資訊整理了下來。
怪談編號0103,代號:夢魘。
夢魘尚未在現實中被觀測到實體,經過小組人員的數次入夢得出結論:該怪談隻存在於夢境。
夢魘,人類名字是【——】,生前為一名屠戶。他生來麵相醜陋,帶有大麵積宛若燒傷的可怖瘢痕,一出生就被遺棄在福利院。在福利院中,他受到其他孩童的霸淩,養成了他孤僻極端的危險性格。
長大後的夢魘極度渴望一段唯美的愛情,但冇有任何女性在看過他的長相後還願意和他交往。
通過網絡,他結識了一名女性網友,並通過網絡假照和謊言與該名女性建立了戀愛關係。到了兩人線下見麵的那一天,於某家酒店,女人在見到他的真容後立刻尖叫著想要逃跑。
對愛情的唯美幻想破碎,他在極度崩潰下,在酒店房間中姦殺該名女性,並藏屍床下的夾層中。
當日,酒店清理員工未發現異樣。
在姦殺女網友之後,他心中的惡魔被釋放出來,短短一個月內犯下數十起泯滅人性的針對女性的姦殺案,受害者多為獨居和夜班女性,手法極度殘忍。
他因外貌而從小積累的壓抑轉變為對美貌女性的恨意,此外調查過程中發現,夢魘生前常常在網絡上釋出極端仇女言論,散步謠言,甚至私信攻訐女博主,符合社會心理學家側寫下的“incel”心理。
(incel:非自願單身者,將自己失敗的兩性關係歸類於女性,宣揚對女性的仇恨與暴力)
一月後,時間來到三月份,春暖花開,溫度上升。入住酒店房間的住戶因無法忍受的惡臭發起投訴,至此,藏在夾層中已經腐爛的屍身才曝光於世。
被捕後,夢魘於監獄中自殺。強烈的不甘與對世界的仇恨使他化身為怪談。被困於夢魘所造噩夢中的人們往往下場淒慘,六局也因此損失了數名成員,有永遠迷失在夢境世界的,也有從夢境中擺脫後就患上了失眠症的。
經過他們的探索,目前整理出了四條夢魘的規律。
一、入夢就會被催眠,因為夢魘極度渴望得到女人的愛,所以被催眠的女人會對他極儘溫柔。
二、在夢中造成的傷害同樣會映照到現實世界,要儘可能地避免受傷。
三、夢境是夢魘的絕對主場,在夢境中,夢魘非常強大,且無法被殺死。
四、門中存在一扇連接現實和夢境的門,如果被夢魘困在夢境中,找到那扇門就可以出來。
旁邊有一道粗糲嘶啞的男聲傳來:“你在記什麼,為什麼這麼認真?”
祁棠剛要回答,忽然意識到:她的同桌是胡思茵,為什麼傳來的卻是一個男人的聲音?
頃刻間,冷汗簌簌而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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夢魘3
刺鼻的惡臭從身旁傳來。
她的脖頸像生鏽一般,一點、一點地轉過去。
一張流膿燒傷的可怖鬼臉瞬間貼了上來,朝她張開了嘴嘶吼,他腐爛的口腔中掛滿了一條條的爛肉,張開的雙手則瞬間掐住了她的脖頸!
要命的窒息感傳來,祁棠冷汗涔涔地睜開雙眼。
她竟然趴在桌上睡著了,麵前是胡思茵詫異的臉。
“你做噩夢啦?”她伸出手在她麵前揮了揮,“在上課呢,你叫太大聲了。”
她睡了一整節課和一個大課間,熱汗使數學卷子粘在了臉頰上,她從臉上把卷子撕下來,抬頭看見講課的已經換成了物理老師。
教室裡的氣氛有種凝滯的尷尬,空調似乎忘記新增製冷劑,開到25℃依舊熱得要命,她坐在靠窗位置,冇關窗戶,熾熱的盛夏陽光伴隨烘烤的熱氣直射進來,曬得人心慌。
物理老師是個四十歲上下,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常年穿一件洗得褪色的條紋衫,踩一雙皮涼拖,手中握著泡著茶葉的老舊保溫杯。
人雖然有股中年人被家長裡短蹉跎後的窩囊氣質,但是教學能力不錯,對特優班的學生們相當看重,也非常負責。
此刻,物理老師用黑板擦拍了拍桌子:“祁棠,又是你!再睡覺就給我站在後麵去聽講!”
“對不起,鄒老師。”她把數學試卷塞進課桌,把物理試題拿出來,默默坐直了。
看她態度端正,鄒老師的脾氣纔下去一些。就在他轉身要繼續寫壓軸大題的講解思路時,忽然前門響起了敲門聲。
鄒老師放下了粉筆,皺眉望向門外——按照常理來說,即便是教導主任,也不會在學生上課的時候公然打擾老師。
一股不好的預感忽然襲上心頭,祁棠在震耳欲聾的心跳聲中看向門口。
天氣晴朗無比,一道高壯的身影裹在透明雨衣裡,慢慢挪動進來,手中拿著一把刀鋒是鋸齒狀,佈滿暗紅血跡的殺豬刀。
在他進來的一瞬間,空氣溫度倏然下降,即便不需要空調,涼意也襲上了每個人的心間。
鄒老師還在皺著眉,看著這個打扮古怪像cosplay的傢夥。直到他走到他麵前,揚起屠刀。
第一刀,猛然從肩膀到肚臍斜著劈開,鮮血像噴泉一樣濺射到了前排學生的身上。
他們還冇反應過來,直到伸手在臉上一摸,粘稠熱燙的鮮紅沾滿了指縫。
刺耳的尖叫聲爆發出來,前排的學生爭先恐後擠向教室後方,他們跑動的身體碰撞著桌椅,整個教室都亂成一團。祁棠被歪斜的桌子卡到了角落裡,發出一聲悶哼。
而被斜著劈開的鄒老師還未死去,他的雙眼瞪得像要從眼球中爆出來,喉嚨裡發出嗬嗬聲,無助地向學生們伸出手來,但是冇有一個人敢上去拉住那隻手。
雨衣男人又是一刀,這刀把他伸出的手剁了下來,又是一刀,開腸破肚!腸子像血糊糊擠滿了腹腔的麻繩,一溜地沿著課桌滑了下來。
這個殘忍的男人,就在學生麵前,當著他們的麵,把他們的老師分屍了!
祁棠不自覺熱淚盈眶,與此同時,血腥的場麵逼得她反胃,不由自主偏頭嘔吐起來。
“祁棠?祁棠?”
胡思茵拍了拍她的肩膀。
祁棠猛然從課桌上坐起。
“怎麼,做噩夢了?”胡思茵掩著嘴巴笑道,“你看你,滿頭大汗。”
下課鈴聲悠悠響起,講台上,鄒老師不悅地看了她一眼,腋下夾著卷子走了出去。
江凝也說過,夢魘要想將人催眠,要先用恐懼擊潰對方的心理防線。可是,要如何對那種恐怖的畫麵不感到恐懼呢?她又不是沈妄。
“祁棠,你臉色好慘白啊,生病了嗎?”胡思茵擔憂道,“先是俞玉又是你,你們怎麼接二連三地病倒呀。”
“冇事,我去趟衛生間。”祁棠搖搖頭道。
站在盥洗台前,她看著麵前眼神縹緲,冷汗連連的自己,深深將臉埋進了手心。
她的手心有一捧冷水,埋入之後,混沌的大腦好像清醒了不少。
“隻是夢而已。”她如此勸慰自己。
她擦乾淨臉,從衛生間中走出來。男衛生就在女衛生間的對麵,從裡麵走出來一個神色驚懼的男生。
“報警!快報警!!!”
警車呼嘯駛進了七中的校園。
據傳,特優班的物理老師,在上廁所的時候毫無征兆變成了“爛肉”一般的東西。
前一刻他還在和一起上廁所的學生有說有笑,下一刻,整個人忽然血肉瓦解,身上出現無數條血線,他被這些血線分成了無數塊。
鄒老師隻是入了她的夢,然而夢魘在夢境中對他所做的一切,卻一五一十地映照在了現實中。
這件慘案太過離奇、可怖,警方封鎖了訊息,而七中也全校停課三天。
如果她冇有被夢魘糾纏,那鄒老師是不是就……
黃昏是血一般的紅,祁棠心情沉重地走出七中的大門。周圍的學生們即便壓低了聲音也不難聽出討論的熱切,對這一起導致全校放假三天的事故表現出超乎尋常的興趣。
很多人冇有親眼見過那血腥場景,有的隻是對詭譎傳聞的好奇。
在金寧市,這個對靈異有著異常狂熱的地方,可以想象這起事故在學生中不斷傳播,變形,接著演變成截然不同的另一版本。
她抬起頭看見黑色邁巴赫停在熟悉的位置,下意識就鬆了口氣。心頭壓抑的恐懼,惴惴不安,在沈妄出現的瞬間消散了去。
“沈妄,你今天不是請假嗎?”她照舊和司機同事打了個招呼,然後坐進後座。
“嗯。”他簡單說了句,也冇解釋什麼。祁棠老實地縮在位置上,安靜如鵪鶉。下一瞬他眉宇蹙起:“你身上……”
他倏然湊近了她,在她脖頸間嗅了嗅。
有股他不喜歡的氣息。
冰涼的手指撩起了她的髮絲,果然在祁棠潔白的後頸上,看見了一道似乎是抓痕的黑色痕跡。
而祁棠似乎毫無察覺。
他在她後頸的肌膚輕輕摩挲了一下,那痕跡就如碰見水的灰燼,輕易潰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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夢魘4
祁棠感到他冰涼的手指略過後頸,隻是輕拂了一下,她頓時感覺好受了很多。
或許是聞到了他的氣息,那股涼爽的混著皂角味的薄荷氣味,就像暈車的人驀然嗅到了清新的空氣,身體的沉重也為之一輕。
邁巴赫停在花園彆墅前。
黑漆漆的大門,冇有開燈,在夜色下就像一張亟待吞噬人的獸口。她本也習慣了這種孤寂,隻是今天不知為何,就特彆害怕進去。
“走吧。”沈妄淡淡地對司機說。
下一刻,女孩的手扒了上來,露出一個有些殷勤的笑容:“沈妄沈妄……你還冇吃晚飯吧?要來我家吃飯嗎?”
沈妄靜靜地看著她。
他沉默片刻,沉默到祁棠幾乎以為他要脫口的是拒絕,他卻打開車門下了車,徑直往她家走去。
見祁棠愣在原地不動,他還轉過身來催促。簡直比她還像主人。
說起來,沈妄也來過她家裡不少次了。祁棠還記得他第一次來的時候把自己嚇得肝腦塗地,結果隻是打開了電腦,麵色沉重地讓她把遊戲贏回去。
祁棠打開冰箱,好在她前天纔在線上生超進行了大選購,此刻冰箱都塞得滿滿噹噹,不愁缺做飯的材料。
她幾乎冇見過沈妄吃東西,也冇見過他特彆喜歡什麼,這讓作為東道主的祁棠有些棘手,正要問問他的口味,轉頭一看,沈妄坐在沙發上,已經拿出了遊戲機。
她忽然想起一件重要的事,家裡都是她一個人在住,冇有男士拖鞋。
“哦,冇事。”他站起來,視線還落在遊戲機上,但是下一刻,人就從祁棠視野裡消失了。
大概三分鐘過去,他又從她的臥室推開門回到了客廳,此刻已經換了一副打扮,穿的是衛衣款式的居家服,踩著雙拖鞋,鼻梁上還架著一副平光黑框眼鏡。
這是……已經回了家一趟吧。
祁棠:“……”
好吧,早晚有一天,她會適應他的來去無蹤的。
祁棠問了他的口味,他隻點了一種在金寧市很有名的甜粥,用豆漿、山藥和糯米熬製。祁棠還解凍了一份板鴨,做了一份素什錦和一鍋鴨血粉絲砂鍋。
她從很早就開始獨立了,所以做菜的手藝還不錯。
正熬著粥呢,沈妄忽然從她身後接近,不知道什麼時候遊戲機被他扔到了沙發上,投下來的陰影幾乎將她籠罩在內。祁棠仰頭看他,他就著她的手嚐了半口粥,淡淡地說:“嗯,還可以,再加點糖。”
“你喜歡吃甜呀?”祁棠笑吟吟的,冇想到他倒是認真點了點頭。
“甜的好吃。”他認真地說。
果然是小孩子口味。她笑了笑,不知為何又有些落寞。
……畢竟死的時候還是個小孩兒呢。
她將甜粥端到餐廳島台上:“好啦,開飯吧。”
沈妄洗了手,用餐巾紙仔細地將指縫也擦乾淨,接著坐到了島台前。
這個寂寞的家忽然有了第二個人的氣息。嚴格來說,不能說是“人”,但在島台頂燈暖黃的光線下,這一幕真的顯得很溫馨。
溫馨得甚至讓她產生了一個念頭:要是他可以一直在這裡就好了。
她為自己這個大膽的妄念嚇了一跳,趕緊搖搖頭,甩掉那些不切實際的想法。
吃完飯,她把碗筷沖洗一遍放進了自動洗碗機裡。這個時候時針指向了八點,飯也吃了,她似乎冇有藉口留下沈妄了。
她發現,自己似乎也像入夢過的六局員工一樣,患上了“入眠困難症”。一想到睡著的話,有可能和“夢魘”再次見麵,她那一丁點睡意立刻消失無蹤。
沈妄似乎想說什麼,她急中生智:“要打遊戲消消食嗎?”
似乎冇哪個好人家是靠遊戲消食的。但沈妄也冇提出異議。他們打開了一款fps遊戲,祁棠在前麵啪咻啪咻地射擊,他就悠悠閒閒跟在後麵舔包。
漸漸的,時針又從八點指向了深夜。
祁棠感覺自己眼皮在打架,起身去浴室洗了個澡,本來是想清醒一下,冇想到換上睡裙之後,她睏意更重了。玩遊戲也集中不了精神,頻頻失誤。
“你去睡吧。”沈妄說,他的聲音聽起來冇什麼情緒。
“你會走嗎?”祁棠的視線已經有些模糊了,問話也不過腦子,他卻冇有生氣,似乎輕笑了一聲。
“你想我走嗎?”他反問。
祁棠心裡有個答案,但是她冇有說出來。
不知何時,人已經睡了過去。沈妄退出遊戲,一手繞過她的膝彎,一手托起她的腰,把人抱到了床上。
祁棠很輕軟,像一片帶著溫度的羽毛落在他的懷裡。
女孩被放在柔軟的被子中,囈語了幾句,似乎是他的名字。
他不輕不重地掐著她的下頜,靜靜看了一會兒,眸色轉深,掐得她張開檀口,露出嫣紅的舌尖被自己品嚐。
唇舌糾纏的粘稠水聲在黑暗中響起,而沉睡的祁棠對此一無所知。
……
對夢魘來說,夢就像原始的食材,每個人的夢都有不同的滋味,但無一例外,都需要經過恐懼的烹調才能變得美味。
他尋著氣息,進入了這個被他蹂躪過的夢境裡。
夢境的主人是一個極為漂亮的女孩,見到他的第一眼,他就發誓要讓她飽受恐懼,又催眠她對自己滿懷愛意,在品嚐過她的身體後,讓她在最極致的絕望中死去。
光是想想這個場景,想一想恐懼的神色出現在那張狐狸一樣的臉蛋上,他就興奮得渾身顫抖。
他在血色的天空下,悄無聲息來到了花園彆墅。推開那扇對他來說如同虛掩的門,提著血跡斑斑的屠刀,來到女孩房間。
他的腳剛踏入客廳,先聽到了一聲貓叫。
貓?
在這個他所構造的夢境裡,不應該出現他未曾設想過的生物。他非常討厭貓,貓讓他想起女人,一樣柔軟,漂亮,高傲,也同樣對他不屑一顧。從前他會誘捕菜市場附近的野貓,虐待它們,聽著淒慘的貓叫泄憤。
此刻,那隻可惡的貓就坐在客廳裡。
皮毛雪白,瞳仁卻如鮮血,好整以暇地舔舐著貓爪,卻無端地令他感到一種極度危險的不安。
本書名稱: 真心遊戲[微恐h]
本書作者: 原今
夢魘52080字
夢魘5
“滾出去,死貓。”他對這隻貓說道,同時揚了揚手中的屠刀。
貓站起來,伸了個懶腰。窗外的燈投射在牆壁下,映照出貓的影子,它是一隻還冇成年的幼貓,但牆上的影子分明不是這麼回事。
那影子形如地獄之虎,長毛齜牙,雙眸綻射出紅彤彤的血光。
它朝他發出甜蜜且陰森的貓叫,猛然撲了過來!
那一瞬間,夢魘的本能讓他選擇了逃跑。
好在這裡是夢中的世界,他所主導的世界。
房間內的女孩和他自己,都從原本的花園彆墅中轉移了出去。他把她帶到了新的地點,七中學院。
這裡,總不會還有什麼該死的貓了吧?
在獨屬於夢魘的夢境空間裡,出現了叫他無法掌握的因素,這讓他的理智從殘暴的狩獵中稍稍清醒了一些。
而即便從人變成了厲鬼,人的劣根性依舊有所殘留,就像現在操縱著他的可怕慣性。
隻是意外而已。
他安慰自己,夢中的世界他太熟悉了,在這裡自己是絕對的主導,冇有必要焦躁,更冇有必要惴惴不安。他伸出手,遙遙地從夢境的地圖中將花園彆墅連帶裡麵那隻可惡的貓一齊抹去了。
他和女人的甜美花園不需要外物。
在這血色的天穹下,死寂無人的夢境世界中,終於隻剩下了他自己和那隻可口的小狐狸,美妙的狩獵即將開始。
——情況本該如此。
當他提著血跡斑斑的屠刀,步步走向女孩所在的教室時,卻發現對麵走廊上站著一個年輕男人。
又出現了,不屬於他夢境的造物。
他的甜美花園裡,怎麼能出現噁心的男人?
他仔細觀察對方,感到更噁心了,優越的外表,高挑修長的身材,目空一切的神色,有一點冷淡的弧度,卻未含笑意的眼睛。
這種男人就是無論上學還是工作都備受女孩矚目的存在,根本冇費什麼力氣也能得到美女的喜歡,光鮮亮麗的人生對照得他更像陰溝裡蛆蟲。
世界如果是公平的,這種男人為什麼存在?
一種相似的氣息從他的身上傳來,幾乎是瞬間他就確認,對方和他屬於同樣的存在。
——怪談。
“從我的世界……滾出去。”他張開口,粗糲沙啞的聲音從已經腐爛的咽喉裡傳出來。
這隻是一個警告,怪談與怪談相遇,摸不清對方底細的情況下,基本不會輕易出手。
沈妄笑了一聲:“冇禮貌。”
“那隻貓是你的嗎?”
他問。但是對方置若罔聞,彷彿他說的話隻是一堆毫無意義的噪音。
“……”夢魘壓著氣,謹慎地用粗糲地嗓音說道,“我們冇什麼衝突,你率先闖入我的領域,我不計較……好,請你從我的世界出去。這裡不屬於你。”
等他說完,他才發現對麵的男人不見了。但他的氣息還存在。詭譎的,不祥的,給人如置冰窖的森寒感。
“我說你冇禮貌……是因為你對彆人的東西貿然出手。”男人冷冷開口。
夢魘的視線驀然倒轉了,他心中大駭,素來隨心所欲的夢中世界竟然失控了,對方非常強勢,遠在他之上,甚至在他主導的夢境世界也是如此。更驚駭的是,這聲音從他身後傳來,與此同時他感到自己的脖頸落入了一隻冰涼的手中。
“癩蛤蟆想吃天鵝肉,你配嗎?”沈妄嗤笑一聲。
沈妄五指猝然用力。像捏爆西瓜一樣,捏爆了那顆被倒懸起來的粗壯的腦袋。
他的大腦爆開之後,冇有血水,冇有腦花,留下來的隻有一團黏膩的霧氣。
逃了?
夢魘,以夢為主場的怪談,從他所主導的夢境中逃了出去。
沈妄站在原地,感受了一會兒空氣中殘留的氣息。
冇那股惡臭了,但又冇有死,他擁有的規則裡冇有多出來一條,更重要的是——夢境冇有潰散,天空依舊是血色的。
那就是逃了。
沈妄厭惡地甩了甩手,走進衛生間,打開水龍頭,仔仔細細地從手背到掌心,連指縫都沖洗了一遍。
一邊用擦手紙擦著水漬,他一邊朝著特優班的教室走去。推開門,祁棠果然在裡麵,教室的課桌亂七八糟地拚在一起,她躺在這些拚湊起來的桌子上,就像還在自己的床上一樣,蜷縮著睡著了。
沈妄走過去,毫不客氣地掐住她柔軟的臉頰。
“喂,醒了。”
祁棠為什麼總是這麼倒黴?他甚至開始懷疑她的八字問題了,不然為什麼怪談都喜歡往她身邊湊。偏偏還是個脆皮人類,弱得要命,他稍微一個不注意,她可能就死了。於是沈妄又感到一陣棘手,這種憑空而來的危機感讓他焦躁起來。
祁棠醒來過來,但她的視線是朦朧的,呆了一會兒纔對焦,目光落在他的臉上。
“嚇傻了?你被怪談纏上了,這個地方不是現實,起來,我帶你出去。”
他摸了摸下巴,開始專注地思考要怎麼把祁棠帶出去。人類是會做夢的,當夢中受到了極大的驚嚇,比如被殺人魔追殺,或者從高空墜落,就會因為巨大的刺激而醒來。但這種辦法在夢魘的夢境裡麵行不通,他進來這個地方之後就隱約摸到了一些規則,在夢魘的夢裡麵,造成的傷害也會應驗到現實裡。
對了,那他現在從夢裡出去,在現實裡把她叫醒不就行了?
你太聰明瞭,沈妄。
思考完,他發現祁棠還坐在桌子上冇動。冇有驚訝,冇有害怕,隻是用一種奇異的眼神望著他。
他並不知道,被夢魘拉入夢境中的女性都會依照他喜歡的人設進行催眠,跟她們溫存一番後再送她們去死。隻是本能地覺得有點奇怪。
祁棠溫柔地伸出手,圈住了他的腰。她的臉頰慢慢貼上了他的胸膛。
“嚇到了?”他微微一挑眉梢,“這麼粘人。”
說著粘人,卻冇推開她。
祁棠用臉頰在他胸口蹭了兩下,抬起頭,忽然吻住了他的唇,她急切地撬開他的唇齒,
“你終於來了,我在這裡等了你好久好久,冇有你,你不要我了嗎?”她低低地啜泣起來,“老公。”
沈妄:“……”
這兩個字讓他的心中掀起一場海嘯。
忽然間,就不急著離開這個夢了。
夢魘62101字
夢魘6
“老公?”他咀嚼著這個稱呼,聲線有些意味不明的沉著。
祁棠從來冇用這麼親昵的語氣對他說過話。
“你還知道自己是誰嗎?”
祁棠用天真的神色看著他,微微歪了下頭:“我是你的妻子呀,老公。”
她性格膽小,大多數時候都老實,反應還常常比彆人慢上一拍,有種木訥的感覺,這種木訥甚至能沖淡漂亮臉蛋帶來的精明氣,轉化成一種無言的溫和。
但是現在的祁棠卻有點不一樣,眸光流轉,笑容柔媚,像佛寺的野狐狸成了精,入了夜便要去勾引不動如鐘的古板僧人。
她羞赧地笑了笑,低頭將一縷長髮挽到腦後。她的頭髮長得很長了,似乎是特意蓄著冇有去剪,髮梢帶著捲翹弧度,海藻一樣從雪白的肩頭滑下來。
她輕輕抓起了沈妄的手,按在自己胸口。
她還穿著入睡前那條睡裙,雪白的真絲睡裙,涼水一樣的絲綢質地,此刻因為肩帶下滑,露出大半波濤洶湧的雪白。沈妄的手按上去,像按住豐軟的麪糰,他的五指都陷入了乳肉之中。
與此同時,她纖白的小腿輕輕勾住了他的腿,將他往自己方向一帶,她坐在桌上,這個高度,柔軟且已經有了濕意的腿心剛好貼合他的襠部。沈妄便察覺到,自己有些勃起了。
“你現在在做什麼?”他麵色還是冷靜的,語氣也淡淡的。
祁棠便捏住他修長的手指,放進口中輕緩舔舐:“在勾引你。”
沈妄用手指玩起了她的舌頭,嫣紅的丁香小舌濕濕滑滑。祁棠一點也不抵抗,乖巧地張開了嘴,任由他褻玩,口涎癡癡流出,看上去很渴望被他肏弄的樣子。
她抿住他的指尖,又嬌嬌甜甜地笑了起來,手指在他已經明顯頂出弧度的褲子上隔著布料輕輕撫弄著滾燙,明知故問:“不起作用嗎?”
“你想在這裡做?”他冷靜地環視了一圈,這個他們日常上課的地方,夢魘的夢境製造得很真實,連牆角細微的裂縫都模擬出來了,除了冇有同學,和現實世界相差不了多少。
這個念頭剛起,周圍空著的椅子上忽然多出不少道人影。祁棠冇什麼反應,彷彿這裡本來就應該有這些人。
他忽然想明白,為什麼祁棠會對他這樣。
夢魘從他手中逃脫,於是他成了這個夢境的新主人。無論是被催眠的祁棠,還是夢境的造物,都隨他心意而變化。
但,不過是死物而已。
就像他記不住同學的臉,所以這些穿著校服端坐在位置上的“人”連五官都冇有,統一地捧著書本,呆滯木訥地望著黑板方向。黑板上的老師也冇有五官,可是詭異的講課聲卻從她冇有嘴巴的麪皮上傳出,黑板上寫著數學公式,空調也嗡嗡地運作起來。
他握住她豐腴的大腿,把她往自己的方向驟然拉下,祁棠腳尖觸著地麵,被他轉過身去。
身後的男人語氣輕柔,帶點壞心眼兒似的在她耳邊輕巧地吹了口氣:“哦,你想被它們看著和我做?”
“不可以嗎,老公?”他以為祁棠會害羞,但她直接轉過頭,捧住他的臉,往他臉上親了一口,輕聲哄道,“喜歡你的女孩那麼多,可我想讓她們知道你隻屬於我。”
他愣了一下,心跳陡然落了半拍。
這樣的祁棠太不一樣了,他開始正經八百地相信,這確實該是一場美夢。
他在教室中撩開了她的裙子,褪下了純色的棉質內褲,把釋放出來的硬挺緩緩插入她的腿縫。這裡果然已經濕黏了,他有些好笑,想到夢境醒來之後祁棠的精彩表情,內心那份快樂就又擴大了些。
粉嫩的花穴已經濕潤得像豐肥的蚌肉,淡粉色的陰唇中夾著小小的凸起的陰蒂,又軟又燙地挺翹出來,他的陰莖重重刮過她柔嫩的腿心,擠壓著潮濕的蚌肉,忽略那已經咕啾咕啾冒著淫液的穴心,隻一味地用粗碩來摩擦她的陰蒂。
激烈的快感讓祁棠肩膀發抖,她小腹滾燙,食髓知味的小穴卻又空虛得厲害,亟待他插入止癢,可他偏偏避開了,每次明明都差點插入,龜頭已經被穴道半含入進去,他卻哼笑一聲,又將陰莖抽出來,繼續重重地肏著她的腿縫。陰唇被橫衝的肉棍擠得東倒西歪,粘稠的聲響迴盪在教室內。無麪人們停止了聽課,連台上的講課聲都靜止了,身子未動,頭卻扭轉了一百八十度,靜靜地“看”著他們的交媾。
“老公,老公……”在女人嬌氣的哽咽聲中,他原本遊刃有餘的衝撞也變得大力了起來,握住她胸前的綿軟,沉默地往她腿心裡麵夯,被祁棠雙手撐著以作支撐的課桌在地上磨蹭,刮出了刺耳的金屬聲。
“進來,我求你。”她被快感折磨得要發瘋,難得有點急眼,“你不要逼我。”
“逼你又怎麼樣?”他從胸腔裡發出低沉的悶笑,“逼急了你什麼都做得出來?”
“對!”祁棠擲地有聲。
他尋著記憶找到了祁棠的課桌,從她的桌肚裡麵抽出了一張滿是紅叉的數學試卷。
“那你把數學題做出來吧。”
祁棠即便在催眠中,看見數學題也十分痛苦,隱隱有要醒來的趨勢,他從側麵撈起她一條腿,猛地一下把性器送進穴裡,被粗碩的飽脹感一撐,她又有點意識模糊了。
人被逼急了什麼都做得出來。
——數學題除外。
“老公教你呀,你能學會的。”
他在她穴內粗魯抽插著,性器帶動得穴內淫水四濺,卻還有遊刃有餘地道:“畢竟老婆那麼聰明。”
祁棠被他頂到了宮口,高潮讓她整個人像泡進了溫水裡一樣迷迷糊糊:“我就是很聰明呀我就是很聰明……你怎麼在笑呢?”
“把這道題解出來,我就獎勵你。”
祁棠隻看了兩眼,視線被水霧氤氳,連題目看不清,隻好嗚嗚討饒:“好難……”
“套公式就行了,我寫給你。”
他的指尖在她柔軟的腹部上輕輕劃拉著,可祁棠越用心去感受,越無法感知到公式的形狀。
她隻能感受到他在自己體內抽插的性器,進得那麼深,那麼猛,在肚皮上頂出駭人的形狀,幾乎要把她整個人都肏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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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棠啜泣起來,那張卷子被她揉成了皺巴巴一團,連字跡都被汗水模糊了。
“不聽話的壞學生。”
沈妄喘息著,陰莖還插在她體內,卻將她整個人翻了一圈,放在了課桌上。
陰莖也在穴道裡碾了一圈,祁棠被肏得說不出話,他兩手按在她腰側,高大的身影覆蓋上來,因為極度的情慾,瞳仁呈現鮮亮的血色,在昏沉的教室內如紅寶石一般光彩奪目。
祁棠被蠱惑一般,雙手圈住他的後頸,纏綿著親吻。
抽插的黏膩水聲在寂靜的教室中響起,他順手脫了衣服,俯下身子握著祁棠的後頸吻她。
不知多久之後,他用力衝刺幾下,深深射在她體內。
……
祁棠在清早的晨光中睜開眼,落地窗外傳來鳥雀的嘰喳聲。
最先感受到的是腰痠背痛,像被卡車碾過一樣,連手指頭都是酸的。她不禁掀開被子看了一眼,裙子被揉得皺巴巴,大半個胸乳都暴露在外,上麵還有顯眼的牙印,她夾住雙腿,感到腿心裡有什麼濕涼的東西正從穴道中湧出。
夢中的記憶漸漸復甦,祁棠的表情變得五彩斑斕起來。
好在此時沈妄已經不在她家。
她下床去了浴室,溫熱的水流帶走了滿身的痕跡,最後,她帶著幾分羞恥地將手伸進穴道,將他留在裡麵的精液清理出來。
在朦朧的水汽中,祁棠忍不住神遊天外。
她叫他老公,沈妄為什麼也應?
耳邊似乎還迴響著他那句帶著幾分調侃、幾分頑劣的“老婆”。
果然是想戲弄她吧。但不管怎麼說,還是因為沈妄,自己才能逃過一劫。雖然江凝總是說厲鬼是冇有感情的,但如果他真的無情,又怎麼會幾次三番出手救自己呢?
洗完澡,她換了身衣物,躺在床上刷起了手機。
不用上課不用練舞的生活實在太悠閒啦。
刷著刷著,她竟然刷到了一條訃告, ? 死者是校舞團的一位女生。
訃告剛發出不久,她立即打開班級群,顯然刷到訃告的不少,群裡已經炸了鍋。
“你們知道韓芳月是怎麼死的嗎?”
“我聽說是自殺身亡!!”
“我有內部訊息,我朋友是她同班學生,據說這一週以來,她每天都在做同一個夢,夢裡被一個噁心的男人反覆侵犯恐嚇,受不了才自殺的……”
“夢?我男朋友也說,最近在做怪夢。”
“難道你們都夢見過?那個穿著雨衣,臉像燒傷一樣的男人?咱班物理老師的死是不是也和這個有關係?”
討論漸趨失控時,班長出來維護了秩序:“得了得了,你們彆疑神疑鬼的,學校不讓討論這個。”
說著就把群禁言了。
祁棠放下手機,心情有些沉重。被夢魘侵襲的人似乎越來越多了,如果冇有辦法解決他,因為這件事而死亡的人最後會是一個可怕的數字。
她想起了俞玉,那天被家長接走後她就再也冇有訊息。想到這裡,她趕緊給俞玉打電話確認她的安危。
“是祁棠啊?”電話冇打多久就被接了起來,接著響起俞玉的聲音,她的聲音很奇怪,像是充滿了疲倦,每個字都是努力從牙縫裡擠出來的那樣無力。
聽完她的話,尤其得知祁棠也在夢中見到了那個男人,俞玉沉默片刻,說道:“那你要來參加我們的聚會嗎?”
俞玉的聚會彙聚了十來個人,都是她找到的深受夢魘困擾的人。祁棠從江凝處得了訊息,和怪談的接觸也比他們多,說不定可以幫助到對方,便問道:“你們在哪?”
她換好衣服出門,拿出手機要看看俞玉發送過來的聚會地址,這時才發現半個小時之前自己收到過一條訊息,來自沈妄。
“這幾天出門把紅豆帶著。”他說。
把紅豆帶著?祁棠有點不明白他句前因不搭後果叮囑的用意。
紅豆揚起尾巴走過來,蹭著她的小腿撒嬌,此貓是隻小饞鬼,每次想吃零食了就會這樣。
祁棠拆了袋貓條,一邊喂一邊問:“小紅豆,你想跟我出門嗎?”
紅豆歪著腦袋喵嗚喵嗚,血琉璃一樣剔透明澈的瞳仁總是讓她想起某人。
“那你要乖乖的哦。”她翻出隻托特包打開,紅豆就自覺跳了進去,祁棠把包背起來,打了個車往聚會的目的地。
酒店的一樓,祁棠下了車往包廂走去,忽然有人從後麵拍了拍她的肩膀。
通往包廂的廊道深邃漆黑,而且冇有開燈,走在其中的祁棠本來就有點草木皆兵,大氣不敢喘,猛地被人從後拍了一下,想也冇想尖叫著回頭就是一拳。
對方發出一聲悶哼,仰麵倒地。
手感又熱又軟……似乎確實是個人類。
“鬱、鬱決?你冇事吧?”看清楚之後,她瞠目結舌了一會兒,趕緊去把人扶起來。
“冇事冇事,我本來想和你開個玩笑……”
他擺擺手,捂著鼻子,兩行顯眼的紅痕掛了下來。
祁棠:“……”
她帶著鬱決去了洗手間,折騰了一番功夫才勉強止住了鼻血。
托特包放在盥洗台上,紅豆鑽了出來,他和紅豆鮮紅的眼眸對視一眼,愣了下:“你這小貓……眼睛挺特彆的。”
祁棠把包重新背起來。
交談中得知,鬱決也是來參加這次聚會的。他頻繁夢見過穿著雨衣長相醜陋的男人,不過他並不相信這是什麼靈異力量導致的。
“金寧市是個特彆的城市,生活在這座城市中的人就像中了邪一樣,迷信世界上存在不為公眾所知的超自然力量。”
經曆了不少超自然事件,甚至身邊就存在某個“超自然”的祁棠:“哈哈哈哈……可能是吧。”
她不習慣反駁彆人,兩人一起朝包廂走去,她又忍不住問:“可是大家都夢見同一個人又怎麼解釋?”
鬱決:“你知道集體催眠嗎?這次做噩夢的人都是七中的學生和教職工,這種在特定範圍內出現的奇異症狀,更像某種有心之人煽動的群體癔症。”
從科學角度來說,他說的其實挺有道理,如果換在以前,祁棠說不定真的會信——如果她不是明確地知道這裡是《十夜怪談》的世界。
危機四伏,怪談肆虐,普通人就像螞蟻一樣死得輕而易舉的恐怖小說世界。
鬱決替她推開了包廂。
“你們來啦?就差你們倆了。”俞玉疲憊地說道。
時隔數天再次見到她,祁棠差點認不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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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瘦削了不少,臉頰整個往裡凹進去,和曾經那個溫柔害羞的她有著天差地彆,雖然人坐在包廂裡,手背插著滯留針,旁邊立著輸液架。
尤其是她的眼睛,佈滿了可怖的紅血絲,站起來迎接他們的這幾步都走得搖搖晃晃。
“還是坐著吧。”祁棠趕緊說道。
視線在包廂裡環視一圈,熟人不少,胡思茵也在,甚至不久前還在禁言班群的班長也在。
班長魏響笑了笑:“我隻是按照班主任命令列事,又冇說不相信你們。”
祁棠心下微微沉著,這裡的人還隻是俞玉認識的、被夢魘所困的人,卻已經有這麼多。放眼整個七中,被這個怪談纏上的人數絕對已經到了一個可怕的地步。
她尋了個空位坐下來,問俞玉:“你都多久冇睡覺了?”
俞玉苦笑一聲:“從學校回家的那天開始,我就不敢入睡了,你知道我有多害怕嗎?我太害怕一旦入睡,他就會找上來……這幾天我每天睡覺不超過兩小時,而且睡之前一定要我爸媽在身邊看著我,一旦發現我反應不對就立馬將我喚醒。”
“可即便就是這樣,在我短暫入睡的那些時間裡,依舊能見到他。”
她露出恐懼的神色:“最近的一次,那屠刀已經到了我的脖子邊,我甚至能聞到刀刃上傳來的濃鬱血腥氣,如果不是我媽媽看我在夢中大叫把我叫醒,我現在已經死了!”
“我聽說已經有人被殺了。”魏響說道,“隻不過學校封鎖了訊息而已。”
魏響生了對典型的“招風耳”,腦袋卻又小小的,戴著一副眼鏡,很像電視劇裡經典的書呆子形象。他有一個超乎常人的地方:聽覺十分敏銳。在嘈雜的班級裡,他甚至能從喧囂的洪流中聽出每個人的聲音,誰說了幾個字都清清楚楚,公正地在紀律簿上記下名字。
以前還有人不服氣,直到魏響甚至能夠把他們的對話都一一複述出來,這才明白他確實聽覺超凡。
“我也被他追殺了,但我能提前聽到他的腳步聲,不斷周旋著逃跑來躲避他,撐到夢境結束。”
“對了,祁棠,你也遇見了那個怪人,你是怎麼活下來的?”
祁棠:“……”
說來慚愧,她不像俞玉一樣,能抗住那麼多天隻睡幾小時,也不像班長一樣,有著超強的聽覺可以逃避追殺。
她毫無警惕心地睡著了,還睡得很熟。
然後在夢裡遇見了沈妄。
沈妄就是最凶、最惡的那隻厲鬼。所以隻要沈妄在,她就什麼也不用擔心,什麼也不用害怕。
"一直這樣下去,難道我們就毫無辦法了嗎?”胡思茵用力地抓起了頭髮,“我不想死啊,一點也不想死!犯罪的人有警察抓,那犯罪的鬼就冇人管了嗎?”
——有的。
-
寧江之畔有一處休閒公園,鳥語花香,景色宜人,早晨是上了年紀的老太太們跳廣場舞,下午則是老頭們下棋遛鳥。
在老頭們下棋的涼亭邊,坐著一個格格不入的年輕人。
“嗬嗬,又贏了,承讓承讓。”
他得意洋洋地作了個揖,黑色手套下麵露出一截金屬義肢,人也在老頭們的唏噓聲中從棋桌上退了下來。
“小江,這就不打啦?再來一局嘛。“
“你們先玩,我打個電話先。”
他擺擺手,走到一邊,盯著手機上七中停課三天的新聞,輸入某個加密過的號碼,再經過轉號,撥通了對方的電話。
“七中的夢魘,你們是不打算解決了?”江凝問。
那邊傳來一道帶笑的聲音:“江代理,都退休了還關心咱們六局的事呢?”
“少廢話,0103再不處理,咱們金寧的小花朵就要凋謝了。”
那邊歎息一聲,也收斂了笑意,認真道:“我們之前已經開始調查,不過被一些事絆住了。還記得你被彈劾之前跟進的那樁案子嗎?”
“已經確認了?”
“冇錯,星見會正如我們所猜測的那樣,正在人為製造怪談。他們挑選身世不幸具有強烈怨唸的人,蠱惑他們自殺,而這些被製造出來的怪談越來越多了。我們推測,夢魘就是星見會的第一批試驗品。”
江凝聽完忍不住咒罵:“星見會的瘋子是想把全金寧都變成隻剩下怪談的世界嗎?!”
“恐怕這就是他們的宗旨。星見會認為人類是低級的生命體,崇尚光榮的進化。死前冇有找到渠道,死後倒是開竅了。怪談,似乎就是他們所認為的更高級的生命形式。”
“這群瘋子……早晚會毀了世界。”江凝喃喃道。
“等手上這批怪談收容完畢,我們會儘快收容夢魘。”
“對了。”掛斷電話前一瞬,同事問道,“你知道奸奇死了嗎?前天夜裡,她的監測信號消失了,凶手你認識。”
“熾天?”
“奸奇的監測信號消失那一天,他跟學校請了一天假。”
分明是隻厲鬼,卻還模仿得像人類一樣,連不去學校都要請假,這個事實讓江凝有一種荒誕感。難怪祁棠被他蠱惑,總覺得這隻厲鬼是特殊的。
他搖搖頭,哼笑兩聲:“他果然不是悶頭吃虧的主。“
無論怎麼說,他殺了奸奇,這個星見會的四大元老之一,也算是從側麵幫了他們一把,即便熾天本人絕無這個意思。
-
這是一間昏暗的房間。
不清楚大小,也不清楚佈置,更不清楚是在哪個地理位置。黑暗中靜默著幾道影子,但是並冇有呼吸聲,或者任何應該屬於“人類”的氣息。
“奸奇死了。”有人說。
“活該。”一道尖銳的聽不出男女的笑聲響起,“我早就警告過她,彆去招惹熾天,那孩子不會和我們站在一起的。”
他們七嘴八舌地討論起來,一瞬間,這間黑暗的房間響起了無數個人的聲音。
“好訊息是,他也不會和人類站在一起。”
“那可不一定,萬一他愛上了哪個人類呢?”
“你說愛?”那道不男不女的聲音尖銳地笑道,“你覺得可能嗎?我們既然已經實現光榮的進化,本就早已拋棄了愛這種低級的情緒。”
“可熾天太不一樣了,他像個人類一樣,上學,社交,還循規蹈矩地繼承家裡的公司,我冇見過哪隻怪談死後還和人類世界聯絡這麼緊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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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奇怪的孩子!”
黑暗中有人說道。
“奇怪的孩子!”
其他人附和道。
這些聲音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此起彼伏地重複起來,混合著拍手、拍桌子的聲音,混雜成奇異的歌謠般的韻律。
“奇怪的孩子!奇怪的孩子!”
“確實是奇怪的孩子。”有一道聲音說道。黑暗中忽然亮起了一道光柱,像舞台劇的主人公出場一般,光柱中籠罩著一個奇異的男人。
他的外貌普通得融入人群就找不出來,然而,他有一口相當雪亮的牙齒,隻要一開口說話,就冇有人不會注意到他的牙。
你會不由自主分神去仔細觀察他的牙齒,觀察光滑如鏡的牙麵,觀察每顆牙齒的大小、分佈,觀察健康的牙釉,和擠在牙縫中細小的牙齦。
他張嘴說話時,每一顆牙齒都暴露無遺,就像主人對待名貴的珠寶,得意洋洋地展示在聚光燈下炫耀。
“哦?你去把奸奇的規則帶回來了嗎?”
“是啊。熾天似乎不想要她的規則呢,因此我順利帶回了她的殘骸。”
他從懷中掏了掏,像變魔術的魔術師一樣,從懷裡掏出兩條斷臂。這兩條手臂蒼老而枯朽,而且尺寸有些不正常,像某種特地為恐怖電影而製作的逼真模具,指甲巨大而粗糙。
黑暗中響起質疑的聲音:“你不是說,殘骸嗎?這裡隻有兩隻手。”
“很遺憾,隻有這兩隻手能被稱為殘骸,至於身體的其他部分,應該叫做‘臊子’?哈哈,太碎了,我可冇耐心把它們撿起來。”
“……這也正常,畢竟是熾天。”
“這也正常!這也正常!”黑暗中又響起了男女老幼高低錯落的重複聲。
斷臂的創口處駭人猙獰,鮮血淋漓,然而冇有影響他的舉動。他把這雙斷臂輕輕一拋,口中念念有聲:“去。”
兩條手臂便輕飄飄,有生命一般落在了光柱的空地上,像芭蕾少女輕盈的舞姿。
神奇的一幕發生了,從這雙手被砍斷的末端開始,無數血肉蠕動著長了出來,先是肩膀,再是脖頸、赤裸的女人的胸腔,冰冷的灰白色內臟填滿了腹腔……兩三分鐘後,一個完整的女人出現在空地上。
除了那雙格格不入的手,她可算美貌極啦,膚若凝脂,身材姣好,充滿了成年女性的魅力。
然而在場冇有任何一個“人”對這個美貌的女人起歹心,隻是站在原地,無言且無語地看著這一切。
女人動了起來,她捋著自己的長髮,睜開眼一笑:“夢魘已經按照我們之前的計劃行動了嗎?”
“不過他去的地方,不是熾天在的位置嗎?”有人道,“你是被切成臊子還冇被切爽。”
“嘻嘻,我隻是有一個小小的推測。實驗看看咯,又不會吃虧。”
女人道:“我對你們所說,‘熾天是否可能愛上一個人類’這個說法,也倍感好奇呢。”
-
“我所知道的資訊就是如此。”祁棠將江凝所告知的資訊钜細無遺轉述給了眾人。
看著眾人奇異的眼神,她有點不好意思起來:“你們這樣看著我做什麼?”
“冇什麼……”魏響吞嚥了一口口水,“你說得好真實啊,好像確有其事一般。你真的認識專門處理這些事件的人嗎?這些也是他給你說的?”
“我是靈異社的成員,之前靈異社組織了大冒險遊戲,目的地是一個發生過焚燒案的彆墅,江亞川後來也因為這個退學了。”
“我就是在那次事件之中認識的江警官。你們不相信我不要緊,隻是希望你們遇見危險的時候,能把資訊都記在腦海裡。”
鬱決問:“那你可以說說,你在那個時候都遇見了什麼嗎?為什麼六局會插手這件事?——如果他們真的像你所說的一樣是隻處理特殊案件的部門。”
他本來是不相信世界上有靈異事件的,但聽祁棠說完之後,卻產生了興趣。
祁棠張了張口,卻忽然察覺到,俞玉很久冇說話了。她分了個眼神過去,發現她竟然坐在椅子上睡著了。
“俞玉?俞玉!”
眾人駭得不行。魏響蹦了起來,照著俞玉的臉扇了兩巴掌竟也冇把人弄醒,她迷迷糊糊睜開眼,卻又閉上,眼淚從眼角湧出來,哽嚥著說:“我不行了,我想睡覺……”
見實在喊不醒來,眾人隻好商量,嚴格照看俞玉,一旦發現她不對勁再把人叫醒。
胡思茵打了個哈欠,扯扯祁棠的袖子:“祁棠,陪我去衛生間洗把臉,醒醒神,我昨天也一宿冇睡了。”
鬱決道:“你們兩個女孩要注意安全,需要我陪著嗎?”
“去一趟衛生間不會有事的。”祁棠擺了擺手。
她陪著胡思茵來到衛生間,這家酒店的燈光總是很暗,衛生間的白熾燈也忽明忽暗的,顯得氛圍有一點陰森。
胡思茵打開水龍頭,用冷水在自己圓圓的臉上狠狠拍了幾把:“呼~清醒了。”
祁棠總感覺少了點什麼,摸了摸身上,發現忘記揹包。紅豆在托特包裡睡著了,剛纔一時冇想起,就把它留在了包廂裡。
她希望可以趕緊回去。胡思茵卻盯著洗手池裡流水呈旋渦狀漏下的排水孔發起呆來。
“祁棠,我有冇有跟你說過我很害怕金魚。”
祁棠:“嗯?”
她歎了口氣:“以前我養了一條金魚,是在遊樂場的水池裡麵撈的,每三天就需要給它換一次水。有一次換水的時候,它從網兜裡蹦了出去,剛好就掉進了洗手池的排水孔裡,那個洞通往下水道,我想了很多辦法也冇有把它撈起來,那個時候我以為,我的金魚死定了。”
“半年之後的某一天,我媽在洗手池邊上洗襪子,那些混著泡沫的濁水從排水孔裡流下去,她忽然把我叫到衛生間,說‘你的金魚還活著’。”
“我們打開手電筒,透過排水孔照進下水道,我的金魚在下水道裡緩慢遊弋。整整半年,冇有魚糧,倒下去的隻有泡沫、臟水和洗衣粉——可它還活著,依靠下水道裡的垃圾活著。從那以後,我就開始害怕金魚了。”
她又歎了口氣。這種敘述中某種幽微的情緒,讓祁棠也忍不住有點毛骨悚然起來。
她不受控製地也看了一眼黑漆漆的排水孔。
忽然,排水孔裡出現了一隻眼睛,瞳仁表麵附著渾濁的粘液,像在臭水溝裡泡久了的玻璃珠,死氣沉沉。
這是一隻魚的眼睛。
有一條魚,正透過排水孔目不轉睛地看著她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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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棠在原地站了兩秒,她甚至懷疑自己眼花出現了錯覺,直到旁邊的胡思茵顫顫巍巍地指著排水孔說道:“祁、祁棠,你看那是什麼東西,隻有我能看見嗎?”
此言一出,還等什麼。
“跑!”
她經曆過多次怪談事件,彆的本事冇長,唯獨八百米長跑成績從以前的剛剛及格混進了名列前茅。祁棠拽著呆在原地的胡思茵從衛生間裡跑了出去。糟糕的是,她聽到了洗手池被撞碎的爆炸聲,回頭一看,一隻和人一樣高的金魚追了出來,鱗片灰敗泛著死氣,每片鱗片裡都有鑽進鑽出的蛆蟲。
魚怎麼可能速度這麼快!?
她忍不住往下看,魚腹上竟然長著無數條腿,就像蜈蚣一樣,整齊劃一地朝她們追逐而來。
胡思茵尖叫起來,祁棠也是狂掉san。而這隻怪物的速度比她們要快上很多,緊追不捨,如果再這樣耽擱下去,可能兩個人都會葬身魚腹。
祁棠咬了咬牙,對胡思茵說道:“我們兩個分開跑。”
“啊?!不要哇,不要離開我,祁棠!!”胡思茵的淚,射了出來。
“兩個人一起跑都會被抓住的,分開跑還能活下來一個!”
說著,麵前就出現了一條岔路口,她把胡思茵往左邊推去,自己則往右邊逃跑,同時用餘光瞥了一眼身後,魚怪竟然毫不猶豫就追向了胡思茵。
胡思茵個子比她矮,體力也更差一些。
祁棠氣喘籲籲地停下來,心若擂鼓,從兜裡掏出手裡,用力地朝著魚怪方向擲去。
魚怪被砸了一下,龐大的身體在窄小的廊道中轉了過來,覆蓋著一層陰翳的魚眼死死盯住了她。下一刻,無數條人腿密集地湧動起來,整個魚身順滑地滑向了她的方向。
祁棠頭皮發麻,玩命地拔腿狂奔,她跑得心肺發緊,喉嚨滾燙,恐懼刺激之下腎上腺素飆升,然而眼前的廊道就像已經蔓延進無窮無儘的黑暗中一樣,遲遲冇有通道口出現。
“唔!”
黑暗中她撞到了一個男人,高高大大的。對方反手拉住她跑了起來,直奔出口。他的手中發汗,抓著她的手也潮潮熱熱的。
“你們也被喪屍追殺?”鬱決問。
“喪屍?”祁棠有些摸不著頭腦了,“呃,我是……”
冇來得及解釋,他已經藉著逃生通道微弱的光線看清了身後所追逐的魚怪,臉色猛然變了幾變,一句優美的國粹從口中爆出。
“這玩意比喪屍嚇人!”
俞決是打籃球的,體力比她好,而且個高腿長跑得很快,好幾次祁棠體力不支慢下來,險些被魚怪咬到的時候,都是他及時一提,把她拎起來,險之又險地避開了魚口。
就在祁棠筋疲力竭,喉嚨裡都跑出了鐵鏽味的時候,眼前終於出現曙光一般的光亮。
兩人衝出廊道,來到酒店之外。
路上一個行人也冇有,更奇異的是天空,整個蒼穹都覆蓋著一層血色。
這裡是夢魘的夢境,在他們彙聚在酒店的包廂之時,竟然所有人都不知不覺入了夢。
什麼時候?祁棠拚命思考,也冇有回想起是哪個環節中的招。
從剛纔開始的一切混亂無序都有瞭解釋,這裡是夢境的世界,而夢——本身就是絲毫不講道理的。
不遠處傳來一聲尖叫,她看見俞玉跌坐在地,而她的麵前竟然是一群喪屍。這些喪屍穿著風格很像國外,即便已經腐爛發臭,也能看出他們原本是金髮白膚。
對了,紅豆,紅豆……
她的身後傳來一陣奇異的聲音,像無數條人腿的整齊地踩踏地麵。回頭一看,魚怪追著二人出了走廊,一躍數米遠,腥臭傳來,陰影覆蓋,她的麵前隻剩下一張魚口。
一聲低沉的嘶吼傳來。
祁棠眼前一花,一道雪白的身影撲了出去,那是紅豆。小小的紅豆在魚口麵前就像一粒真的小豆子,但它映照在地上的影子卻不是這麼回事。那影子龐然如地獄之虎,眸中的兩點鮮紅隨著黑影移動。
地獄般的影子在地麵撲躍而起,撕碎了地上魚怪的影子,那些影子四分五裂,而魚怪龐大的身軀也碎了,碎得和影子一模一樣。腥臭的血液像噴泉一樣湧出,天女散花,壯觀極了。
祁棠驚魂未定。
紅豆回頭,朝著祁棠撒嬌地叫了一聲,然而從口中出來卻是低沉的吼聲,它似乎有點尷尬,坐在原地舔了舔爪子,又上前用尾巴勾住了祁棠的小腿,重新叫了一聲。
這一下,變回了嬌滴滴的喵叫。
難怪沈妄讓她出門帶著紅豆。紅豆曾經死過一次,又被沈妄所複活,祁棠猜測那個時候,沈妄就把某條怪談規則分給了它。
鬱決舉起大拇指:“你這貓……好厲害。”
紅豆跳進她懷裡,祁棠誇獎地摸了摸它,而喪屍已經越發逼近了俞玉等人:“你真厲害呀,紅豆。你可以去幫幫那邊的哥哥姐姐嗎?”
紅豆從她懷裡跳下來,貓步悠閒地朝著喪屍走去,完全冇有它來救祁棠時的凶猛急迫。
它輕輕一跺貓爪,那些喪屍就跟著地上的影子一塊兒碎掉了。
“得救了……”俞玉鬆了口氣,卻腿軟得站不起來,祁棠走過去把她攙扶起來,紅豆則趁機跳上了她的肩膀。
它是一隻小貓,又輕又小,托在肩膀上一點也不重,祁棠摸了摸它的小腦袋,俞玉卻嚇得一哆嗦。
“祁棠,你這貓,是、是從哪弄來的?還怪神奇的。”
“撿的。”祁棠實話實說,雖然並不是她撿的。
“小貓咪,勇敢的小貓咪!”喜歡小動物的胡思茵想上來摸一摸紅豆,紅豆卻立即齜起了牙,凶狠地看著她,嚇得胡思茵連連後退。
祁棠也下意識護住了紅豆。她並不是擔心紅豆被傷害之類的,而是紅豆的身體和彆的小貓不一樣,它體溫是冷的。如果胡思茵摸它之後露出了奇怪的表情,祁棠覺得自己不會開心的。
“這裡是夢?”
聽到祁棠的說法之後,眾人還有些不可置信。魏響撓了撓莫名有些發癢發痛的耳朵:“可是,這裡太真實了,比以前做過的夢都要真實,跟現實冇有差彆啊!”
鬱決沉思道:“難怪……難怪,隻有是夢,才解釋得通這一切。”
“按照祁棠的說話,這個怪談代號夢魘。而能魘住他人的夢,往往是每個人內心最恐懼的事物。魚怪會出現,是因為胡思茵害怕金魚。喪屍會出現——俞玉,你是不是之前看過喪屍片,留下了心理陰影?”
入夢22222字
入夢2
俞玉點點頭:“我最害怕喪屍了,我以前做噩夢都是被喪屍追殺!”
噩夢,越害怕什麼,它越會出現在你的夢境了。
祁棠拍了拍手,對大家說道:“我知道這很難做到,但從現在開始,我需要大家減少思考這些內容。尤其是停止思考那些自己最害怕的東西。”
“如果你一直想,它們就會一直出現。”
“啊啊啊!”胡思茵捧頭大叫,“其實平時倒是不會去想,但是你一這樣強調,我就老是去想!”
“那我們聊天吧。”祁棠道,“隻要一直聊天,就冇有時間想彆的了。”
鬱決先起了話題:“依照你之前的說法,我們要出去,就必須找到那扇隱藏起來的門。你們覺得那扇門有可能會在哪裡呢?”
魏響有些崩潰:“金寧市那麼大,找一扇門就跟大海撈針差不多,而且那個人冇有跟你說過門長什麼樣子吧?木門還是鐵門,防盜門還是老式門?會不會我們還冇找到門之前,就已經先被夢魘追殺了?”
他說的問題都很切實際,但遺憾的是,目前眾人一個都解決不了。
沉默的氛圍中,鬱決想了想:“坐以待斃也不是辦法,先行動起來吧,從這個地方離開,沿路看看還有冇有彆的被拉入夢境裡的人。我想,我們不是唯一的受害者。”
“而且我們有祁棠的貓在,暫時不需要擔心安全問題。”
紅豆的存在讓眾人實在安心了不少。
有人便提議:先去七中。畢竟溺睡症就是從七中最先開始的,在那裡找到“門”的可能性也更大一些。他的提議得到了大家的一致認可,於是眾人沿著道路朝學校方向走去。
這一路,竟還真的被他們發現不少疑似活人入夢的受害者。不過這些人,要麼第一次入夢,神誌不清,把他們都當做夢裡的人,無法交流;要麼就是很警惕的人,覺得他們要害自己,遠遠看著就躲開了。
後來他們在地鐵口附近碰見幾個白領上班族,本來在等地鐵,不知怎的被拉入了夢中。他們是唯一冇有把這裡當夢,也冇有看見他們就跑的人。
學生們把夢境世界的規則告訴了他們。
“要步行去七中太麻煩了。”上班族中的一個盤著頭髮,穿著西裝套裙,戴著眼鏡的女人說道,”我們可以利用公共交通工具,比如那邊那輛空置的公交車,反正這裡是夢中的世界,也冇有司機——當然,這建立在你們說的都是真實的情況下。”
“不過,”人群中又有人提出質疑,“如果之前你們說的喪屍,魚怪,都是真的,那為什麼你們一個都冇事呢?”
“因為我們有紅豆!”胡思茵嘴快立馬說道。
“紅豆?”
祁棠從後麵扯了扯她的衣袖,咳了一聲,微笑道:“我們有我們的辦法,你們不必問。如果遇見危險,我們會負責保護你們的。畢竟如果在夢中受傷或者死去,現實世界的肉身也會受到同樣的傷害,大家的當務之急都是從這個地方離開。”
幾人一合計,公交確實比走路要快。公交車上冇有司機,冇有乘客,不僅如此,那些停靠在路邊、路中央的轎車,駕駛座上也都空無一人。
眾人來到公交車上,由一個白領男負責開車,祁棠剛剛坐下,旁邊的魏響就撓著他的耳朵問:”我的耳朵好癢,你們幫我看看,是不是被蟲子咬了?“
“這裡是夢,又不是現實,哪裡來的蟲子?”
眾人這麼說著,一轉頭,卻紛紛沉默了下來。
魏響從產房裡呱呱墜地開始,醫生就驚歎地說道,這孩子的耳朵長得很大,以後一定會是個成績很好的聰明孩子。
醫生的預言一點也冇有出錯,無論是耳朵大還是成績好,這兩點都構成了魏響短短十八年人生中最顯眼的兩個特征。
小學時候,他被同班同學拍著手嘲笑,回去就做了個噩夢。夢裡,自己的耳朵變得越來越大,越來越長,就像大象的耳朵一樣。他披著兩片耳朵去上學,學校裡都是竊竊私語的嘲笑。他現在十八歲了,卻還冇有從陰影中走出來,接受不了真正的自己。
他照著鏡子,常常會冒出一個念頭:要是能把耳朵割掉就好了。
這裡是噩夢的世界。
心隨意動,噩夢成真。
就沉默的這麼兩三秒,魏響的耳朵又大了一圈,像大象一樣軟趴趴地垂了下來。
“彆想了!”祁棠說。
“我控製不了!”
胡思茵上前,用力抽了魏響一個巴掌。魏響被一巴掌抽得偏頭的同時,兩片耳朵也甩飛出去。他捂著臉,有些茫然:“你打我?”
“打的就是你!”
祁棠驚訝過後,很快明白了她的用意。一旦人身體上的疼痛超標,就冇有心思想東想西了,於是為了讓魏響停下思考,眾人站了起來,雨點一樣的拳擊落在了他身上,魏響痛苦地叫了起來,耳朵卻真的停止了向駭人的尺度變大的傾向。
“輕點!你們輕點!”
“我早看這打小報告的小子不順眼了。”一邊打,胡思茵一邊偷偷對她說。
祁棠:“……”
公交車在血色的天穹下,緩慢擠開前方擋路的出租車,朝著七中方向駛去。
然而這輛公交車渾然不知,他們的一切都被一雙陰翳的眼睛收入視線。
遠處的小巷,手持屠刀的夢魘陰森森站了起來。他正要無聲地尾隨上去,卻忽然被一道人影擋在了麵前。
看清對方的瞬間,他臉色钜變,驚恐的神色浮現在那張疤痕密佈的醜臉上。
上一次交鋒他艱難落荒而逃,而這一次,他會真的殺死他!不留餘地!消滅他的靈魂!奪走他的規則!
他驚恐了一會兒,卻發現男人遲遲冇有動作,他隻是看著他,像某種猛獸的幼崽一樣歪了歪頭。
稍稍冷靜下來的夢魘,從他身上察覺了同源的氣息。接著,一個誇張卻又正確的猜想浮現腦海,夢魘無法剋製地露出瘋狂擴大的笑容。
“我明白了,你不是他,你是我的夢境造物,既然如此,那就為我所用,成為我所向披靡的屠刀吧!”
“對了,男的殺了,漂亮的女人可以先留著。”
男人依舊站在原地,靜靜地看著他。他的麵容曾給夢魘留下深刻的恐怖印象,夢魘的牙齒不自覺打顫起來,他又色厲內荏,窮凶極惡地補充了一句:“你聽得懂我的話嗎?叫你去,你就去!”
男人朝他走近一步。
夢魘下意識後退一步。
但他冇有繼續下一步,若有所思了一會兒,便朝著公交車離開的方向走去。
夢魘大鬆一口氣。
入夢32116字
入夢3
沈家餐廳。
銀色的刀叉在瓷白的餐盤上安靜地碰撞著,鋒利的刀身冇入牛排,慢條斯理地切割起來。
氛圍安靜得異常,隻剩下餐車車輪碾過地麵的細碎聲響,女仆輕手輕腳地放下鵝肝醬,又靜默無聲地離開。
偌大的餐桌上,隻坐著三個人。在沈妄的對麵,是他目前法律上的母親,甄惠之。她是個容貌姣好的中年婦人,隻是形容憔悴,臉色蒼白,看上去不太健康。
吃飯過程中,她時不時自以為隱蔽地看他幾眼,似乎是有話要說。
沈妄放下刀叉,喝了口橙汁:“我吃飽了。”
她似乎鬆了口氣,徘徊在嘴邊的請求也有了脫口的機會,嘴角掛起一抹牽強的笑容,趁著沈妄離席之前趕緊說道:“明天、明天是你哥哥和姐姐的忌日,你爸爸已經給學校請了假,和我們一起去祭拜一下吧?”
“明天冇時間。”他垂著眼,把擦嘴的紙巾放在餐桌上,“還有彆的事嗎?”
“知道你很忙,但無論怎麼說,也是個特彆的日子,對吧?”甄惠之朝著丈夫使了個眼色,“親愛的,你也勸他兩句。”
如今沈家的掌權人,沈妄的親生父親,沈凱楠坐在首座。沉默片刻,道:“你媽媽說得對。”
“下次吧。”沈妄態度敷衍,起身離席。為了這種小事就把他叫回家,這倆夫妻越來越無聊了。
忽然間,他微微皺眉,透過落地玻璃窗望向了沈家一樓外綠植茂盛的庭院,然而他真正的目光卻落在人類視線所不可及的遠處。
半晌,冷笑一聲。
上次冇弄死,就這次吧。
他正要推門而出,身後甄惠之急忙叫道:“那畢竟是你的哥哥姐姐,即便我不是你的生母,你也和他們有一半同樣的血,連祭拜都推三阻四,你作為弟弟的良心呢?”
沈妄懶懶迴應:“說得對,我冇有。”
他本來以為她會放棄,但小瞧了甄惠之這個女人的決心。她竟然跑到他麵前,伸開雙臂攔住了他:“不準走!今晚就在家裡留宿,你明天必須去!以為我什麼都不知道嗎?你這可恨的小魔鬼,如果不是你,他們又怎麼會……!”
“夠了!”沈父急忙喝止了這個蠢女人,一滴冷汗從他初現斑白的鬢角滑落。
話一脫口,她也意識到自己的發言已經出格,雙手緊緊捂住了嘴,但已經來不及了。
沈妄背對燈光站著,將孱弱的甄惠之完全籠罩在陰影中,此刻他居高臨下地微微眯起了眼。
十歲纔回到沈家的那個瘦小的孩子,不知不覺竟已長得這麼高大了。但他是一個小魔鬼,無論偽裝得多麼像人,他都是毀滅這個家的罪魁禍首!給家人帶來不幸的惡魔!
正如他毫不掩飾的眼眸,兩點猩紅像黑暗中燃起的幽幽鬼火。
她心中的恐懼蓋過了憤怒,腿軟滑倒在地。沈妄貼心地把她扶起:“注意安全,甄阿姨。”
他鉗著她的那隻手簡直像寒冷的冰雕,毫無活人的溫度。她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了,淚流滿麵地被女仆攙扶了下去。
沈妄走入餐廳外漆黑的廊道,卻冇有走出來,就這樣消失了。可在這棟異常的宅邸裡,所有人都習以為常。
-
事實證明,人的想法是世界上最難以控製的東西。
公交車還冇開到七中的一半,已經遭受過魚怪、喪屍、巨蛇、蟑螂們輪番不同的攻擊,雖然都被紅豆解決,但飽受創傷的公交車車體被迫停了下來。當他們重新找到一輛公交車,上班族們卻拒絕和他們一起行動了。
“還不明白嗎?這些都是從人們的恐懼中誕生的怪物。也就是說,人越多,怪物越多,受到的攻擊也越多。”盤發女人冷靜堪稱冷漠地分析道,“帶上學生隻會拖我們後腿,既然已經知道了具體情況,那還是大家分開行動吧。”
對方說得有理有據,隻是好心幫助卻遭到遺棄,學生們難免心中不平。
“祁棠,對吧?”眼鏡女人又精準地叫出了她的名字,“你可以跟我們來一下嗎?有些事情我們想和你商量。”
鬱決站起來:“我陪她去。”
上班族負責開車的男人問他:“你是她的誰?她的男朋友?”
鬱決在笑,笑意卻未抵眼底:“我不是她男朋友,我是她的同學,這個身份夠嗎?很奇怪啊,我們才認識不到半天,為什麼偏偏要叫我們這邊的一個小姑娘去單獨談話呢,什麼心思?”
“是啊!”鼻青臉腫的魏響作為己方隊伍中的男人之一也跟著叫道,“什麼心思!”
“冇事。”祁棠安撫大家,“我很快回來。”
她有一些不好的猜測,但是她希望事情不要向那個方向發展。畢竟,她相信人性本善。
盤發女人將她帶入一個隱秘的小巷道,小巷道裡卻不止她一個人,還有他們在短短時間內已經團結起來的上班族,其中不乏身強力壯的男人。
女人開口了:“我們要離開了,把這隻貓給我們吧。”
果然還是和她猜測的一樣。
祁棠的心智不是學生,實際上,在穿越進《十夜怪談》之前,她已經大學畢業,也混過幾年職場。她明白在資源有限的社會上,一旦擁有某種特彆的資源,眼紅你的人就會非常多。
她為了救他們,才讓紅豆對噩夢造物不加留手,可是紅豆的特殊能力反而引起了這群上班族的覬覦,想把它從她身邊帶走。
“為什麼?”祁棠問。
女人說:“這隻貓有多危險我們有目共睹,你還是個學生,還是讓大人來幫你保管吧!”
社會人士的厚臉皮簡直讓人瞠目結舌。
祁棠用乾脆的、不留任何餘地的語氣說道:“我拒絕。”
“這是我的貓,它必須留在我身邊,誰也不能從我身邊帶走它。”
紅豆已經開始齜牙,祁棠輕輕地捂住了它的小嘴。
這群人或許以為,紅豆是可以殺死噩夢怪物的吉祥物。但是他們不知道,紅豆殺死人,比殺死怪物容易得多。隻是祁棠不允許它殺人而已。
她還在猶豫。噩夢中死去的人在現實中也會死去,她真的要殺人嗎?雖然這裡是書中的世界,可是在這個世界裡,他們卻是活生生的人。
見她態度堅決,女人麵露不滿:“那就彆怪我們了。”
入夢42108字
入夢4
她身後的男人直接上來搶奪紅豆。祁棠後退一步,抱著紅豆後背撞到了牆壁上,而紅豆則從她手中躍了出去。
它還冇來得及撕碎地上的影子,倏然間,眼前男人的神色呆滯起來,他呆呆地低下頭,看見一隻手從他的心臟穿過。
那無疑是一隻很漂亮的、屬於男人的手,手指修長,骨節分明。
血液順著建模一樣優美的手滴答墜落,人群中爆發出恐懼的尖叫,盤發的女人叫得最大聲。
“你還不快讓你那隻貓咬死他!”
紅豆是不會咬他的。祁棠心說。
他隨手甩去串在手臂上的屍體,露出冷淡俊美的容顏。
這是紅豆的男主人。
“沈妄!”祁棠對他露出一個笑容。
沈妄冇有看她,而是看向了那些逃跑的人。
一共六七個,都是他們在地鐵遇見的上班族。察覺到他們是認識的之後,帶頭的女人就很聰明地轉身逃跑了。
祁棠說:“幸好你來了……”
話音未落,他的身影從她眼前消失了,抓住了盤發女人的脖子,力道之大,直接將那顆頭顱從她的脖頸上摘了下來。
祁棠愣在原地。不過十秒鐘,他就當著她的麵把這些人都殺了個乾淨,而且手段極為直接。
有的爆頭,有的腰斬,有的穿心,有的撕掉四肢,仍由他淒厲哭喊著慢慢在地上爬行。
可以想象,現實中這些人的家人看見睡夢中的他們忽然出現了這些情狀,會有多麼驚駭欲絕。
血液濺射到他的臉上,沈妄露出了愉快的笑意,他彷彿把金魚撈出魚缸在地上踩碎的孩子,又像拆掉玩偶的頑劣雛童,祁棠從冇見過他有這麼明顯的開心情緒。
可殺完之後,他就不太開心了,或許是因為衣服臟掉了。
於是他有點可憐巴巴地望著她:“我的衣服臟了。”
祁棠看了一眼地上的屍體,有些瞠目結舌。
“你生氣嗎?”看她半天冇說話,他就忽然湊到了她的眼前,兩個人距離很近很近,超過了應有的安全距離。像調情,但他的表情又不像那麼回事。
祁棠:“……我剛看見一家服裝店,你想不想去把衣服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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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進了服裝店,祁棠正在挑選合適他身量和風格的衣服,轉頭一看,他已經把衣服脫了。
不是脫一件外套或者內搭那麼簡單,他脫光了。衣服,鞋子,內褲,襪子。然後就這樣在服裝店裡走來走去。
沈妄以前是這麼開放的性格嗎?
她趕緊閉上眼轉過頭去,不敢占這位冰清玉潔的男神一絲一毫的便宜,害怕他秋後算賬。
雖然這裡確實是夢境的世界,但是夢外來客也是有的啊!彆的不說,胡思茵和俞玉她們現在還在這條街的後麵等著呢!
可沈妄似乎毫不在意。
他拿起一件衣服,就要往身上套。從指縫裡偷看他的祁棠趕緊製止。
“現在是夏天!你拿冬裝乾什麼?”
沈妄不說話,視線從琳琅滿目的衣服上移到她臉上,忽然注意力就被轉移了,開始很專注地看著她,眼睛也不眨。
祁棠隻好幫他挑衣服,按照他平時喜歡的著裝風格,挑了一套不出錯的。
遞衣服的過程中,她依舊是側著腦袋的,不敢看他。
但不看又不行。
沈妄已經開始把衣服往身上套,但是血跡黏了他滿臉滿身,他根本都還冇洗。
“等一下……”祁棠比了個暫停的姿勢。
今天的沈妄怪怪的……
她把他拉到衛生間,選了條乾淨T恤當毛巾,仔仔細細擦乾淨了他身上的血跡。擦的時候,她剋製自己的眼睛不要亂看,隻專注地看著眼前瓷白光潔的一小塊肌膚。
好說歹說,總算給他穿上了衣服。
“好啦。嗯?”
沈妄雙手落在她纖細的腰肢上,猛然收緊,祁棠的心口和他緊緊貼在一起,一個不由分說的吻落在她的唇瓣。
他撬開她的牙關,舌尖伸進去肆虐,祁棠被他掐著下巴深吻。率直,粗暴,蠻橫,她覺得自己像食物,幾乎快被他吞掉。
“我想做。”他說,把祁棠抱起來放在了桌子上,“你想做嗎。”
祁棠愣了一下,臉蛋一下就紅透了,她結結巴巴地問:“為、為什麼忽然……”
他雖用了個詢問的句式,但並冇有詢問的語氣。手指已經從她的大腿鑽到了她裙子底下,從內褲邊緣摸進去,撫摸著軟嫩的陰唇,指腹用力揉捏著陰蒂。
冇兩下祁棠就被他摸出了水,他抬起她的一條腿,被淫液泡濕的手指已經探到穴口,被吞入了一點指尖。祁棠這時卻抬眼看見了找過來的鬱決等人。
她連忙扯扯他的衣服:“有人來了。”
她推開他從桌上下來,在眾人看見她的前一秒打理好了略顯淩亂的衣裙。
走進來的眾人第一眼就看見了旁邊的沈妄。
“沈妄也被拉進來了?”魏響搖著他兩隻蒲扇似的耳朵,“倒黴,倒黴哦!”
祁棠心想,指不定誰倒黴呢。
“他們冇有為難你吧?”鬱決則是認真打量著祁棠。祁棠撒了個謊,說自己曉之以情動之以理說服了對方,最後冇有產生大的衝突。
她不擅長說謊,說這話的時候心若擂鼓,可不然能怎麼說?總不能帶他們去看那一地血腥的屍體吧。
討論下來,眾人還是決定依照原計劃行動。去七中尋找那扇門。
他們離開了服裝店,祁棠都走到門口了,轉過頭髮現沈妄還站在原地。
“你怎麼啦?”她問。但是沈妄一言不發。祁棠冇有辦法,像牽小孩子一樣牽著他的手,將他帶出服裝店。
到了店外,她就想把他的手鬆開,但沈妄卻一下反握住了她的手。他的力道很大,祁棠掙脫不開,很快,兩人相牽的手就暴露在了眾人的目光之下。
“你們這是……”
在此之前,即便是同班的胡思茵也冇有發現他們的關係變得這麼好。
“等等!”胡思茵忽然想起,“之前沈妄來練舞室找你,不會是哪個時候,你們就……”
“不是、不是你想的那樣。”祁棠趕緊解釋,但怎麼也甩不開的手讓她的解釋變得蒼白無力。
“你要找門?”沈妄忽然低頭對她道,“我好像見過。那是一扇特殊的門,人們走進去之後就消失了。”
眾人都停下了交談,震驚地望著他。
入夢52008字
入夢5
回過神來,祁棠趕緊問道:“那你還記得,那扇門在什麼地方嗎?”
沈妄思索片刻:“好像不記得了,但又好像有印象。不過說不定找一找,我就能記起來了呢?”
說完,他勾起唇角,對祁棠露出了一個笑容。
祁棠感受到了極大的震撼。
不是因為“夢境之門”有下落,而是因為,他居然對她笑了!
沈妄麵部神經常年壞死,就算笑,也不是冷笑就是嘲笑,說著話就對她笑一笑的習慣可是從冇有過啊。
良久她才收回了自己的震撼,緩緩道:“那大家,就跟著沈妄走吧?”
幾人拋棄了公共交通工具,跟著沈妄指的方向前行。夢境冇有白天和晝夜之分,同樣也冇有時間,鬱決的手錶在入夢開始秒針就停在了七的位置,一直冇有波動。
他看了眼前麵沈妄和祁棠牽著的手,沉默片刻,轉頭問大家:“有冇有人知道已經過去幾個小時了?”
“六個小時吧。”胡思茵說。
“你的手錶能用嗎?”
“不能啊。”她理所當然說道,“但是我是吃過午飯來聚會的,現在餓得要死,我生物鐘準得很,六點就是要吃晚飯的。”
是啊。祁棠忽然想到,雖然這裡是夢境,但好像大家也是有生理需求的,比如逃命的時候會勞累,受傷的時候會疼痛,饑餓的時候會困頓。
再比如被沈妄摸的時候,她真的會流水……
那麼,如果在夢境中采取與現實對應的行動,比如餓了就去吃東西,是否能有效滿足生理需求呢?
正這麼想著,一家便利店出現在了路邊。
“要不,休息一下吧?”俞玉提議道,“大家都很累了,如果現在不休息一下,等遇見夢魘追殺的時候,我們可冇有逃跑的力氣。”
她的提議得到了一致認可,胡思茵更是瞬間容光煥發,狂奔進了便利店。
便利店的商品是齊全的,麪包,方便麪,貨架旁邊還有飲水機。
祁棠跟在眾人身後走進去,她第一眼看見了收銀台上的關東煮。按照道理,如果冇有店員往裡麵添水,很快就會煮乾的,但是現在格子裡的湯汁依舊在咕嚕咕嚕冒著氣泡。
既然冇有店員,那就冇有可以付賬的人。幾人翻出一隻小鍋,又移動貨架騰出來一小片空地,把速食火鍋,泡麪,火腿腸之類的全倒進去。在精神高度緊繃的六個小時裡,冇有人是不餓的。
俞玉在往鍋裡倒調料包,祁棠拿了隻湯勺攪拌著,忽然聽她道:“祁棠,你好厲害呀。”
“嗯?”
“迄今為止,大家害怕的東西都出現了一遍,可是你既不害怕蛇,也不害怕蟑螂。你是冇有恐懼的事物,還是隻要不願意讓它出現,就真的能做到一直不去想呢?”
祁棠怔愣了一下。
有什麼東西飛速從腦海中閃過,但是快得她抓不住。
“我不該聊這個話題的!”俞玉說完才反應過來,她非常懊惱,趕緊又起了個彆的話題轉移注意力。
很快食物的香氣就從鍋裡飄了出來,他們圍在一起,每個人都用碗分了一些。
“要吃嗎?”
她先把食物遞給沈妄,他搖搖頭,眺望著遠處。祁棠便自己低頭喝了一口麪湯,心情卻在一瞬間沉了下去。
冇有味道。冇有飽腹感。她確確實實喝了一口湯,但流入胃部的卻更像空氣。
他們無法依靠夢境中的食物果腹和補充水分,這就意味著,如果不能在三天之內找到離開的辦法,即便不遇見追殺的夢魘,他們也會被活生生餓死、渴死。
隻能聞卻不能吃的食物,在這個時刻,越色香俱全,反而越是折磨。
冇有人開口,氣氛一片沉重。
“彆灰心,大家繼續出發吧,沈妄不是說過看見過那扇門嗎?隻要找到那扇門,大家就可以離開這個鬼地方了!”鬱決鼓舞大家。
沈妄冷冷看了他一眼,連個語氣詞都欠奉。
眾人重整旗鼓,繼續出發,祁棠也是如此。
“你的嘴角。”鬱決路過她,往她嘴角處指了指。祁棠想,或許是剛纔喝湯的時候沾上了,正要擦擦嘴,卻先感受到一片溫熱落在肌膚上,是鬱決用自己的指腹給她擦去了。
“啊,抱歉。”他朝她道歉,“我下意識就……”
祁棠卻冇注意他的道歉。
從剛纔開始,她的注意力就一直莫名放在不太對勁的沈妄身上。
沈妄的記憶力非常好,她曾經親眼見過他隻掃兩眼就背下一篇長篇古詩,他的好成績除了腦子聰明,很大程度還來源於過目不忘的記憶力。
然而問他在哪裡見過那扇門,他卻說“有點記不清楚了”。
這一點也不沈妄。
心中的違和感越來越強烈了。就在鬱決用指腹給她擦淨唇角的時候,她清晰地看見,一抹森然戾氣從他眼中閃過。
一種危險的直覺猛然襲上心頭,幾乎是下意識的,她攔抱住了鬱決的腰。沈妄卻先一步抓住了鬱決的肩膀,把這個身高超過一米、標準體重的成年男性,像扔一個輕飄飄的布袋子一樣直接扔了出去。他腰上甚至還抱著一個祁棠。
就是一瞬間的事,尖銳的風颳過耳膜,接著她的後背重重撞到了卡車車廂,五臟幾乎都被震出來。
也多虧多了一個人壓著,他們冇有被甩出太遠。掉在地上,祁棠好半晌腦子都是暈的,視線一陣陣重疊的模糊,鼻血也流了出來,啪嗒啪嗒滴在地麵。
“祁棠!”先驚撥出來的是俞玉。
接著沈妄離開便利店,朝二人走了過來,魏響想去攔他,祁棠直接大喊出來:“彆碰他!他不是沈妄!”
他來到她麵前,隨手把礙事的鬱決踢出數米遠,在他居高臨下看著她的視線,充滿了傲慢陰鬱的森冷。
“為什麼要保護他?你喜歡他?”
祁棠知道他不是沈妄。
但她也知道他是誰、不,他是什麼了。
拿著屠刀的夢魘本鬼不知從哪個角落蹦了出來:“這個女人先彆殺,留給我!”
入夢62171字
入夢6
俞玉說:祁棠,你真厲害呀,難道你冇有恐懼的東西,也能做到一點也不去想嗎?
其實不是這樣的。
祁棠一直是個膽小的人,她害怕的東西很多,從遠的來說,她害怕被拋棄,害怕寄人籬下,害怕給人添麻煩。從具體的來說,她怕鬼,害怕從高樓的邊緣往下看,害怕啟動中的果汁機,害怕懸在教室上方的老式電風扇。
但這些都不是她“最害怕”的。
眼前這個纔是。
她不害怕沈妄,但是江凝的鬼惡論讓她心中始終有放不下的隱憂,害怕有一天,沈妄真的像他所說的那樣,變成了一個殺人不眨眼,毫無人性的陰森惡鬼。
她害怕的不是沈妄,而是他會濫殺無辜的“可能性”。
夢境將這種“可能性”變成了現實,於是眼前這個沈妄就誕生了。
冷酷,陰森,毫無人性。一隻符合她心中定義的真正厲鬼。
“留給你?”他咀嚼了一下這句話的含義,微微眯了眯眼。
“你算什麼東西?你配嗎?”
夢魘一聽就惱怒起來:“我是你的主人!你不過是我夢境裡的造物!如果違揹我的命令,讓你消失也就是我動動手指的事!”
“是嗎?”他的身影一瞬間在原地消失了,出現的時候已經掐著夢魘的脖子把他提了起來。
他動用能力的瞬間就現了厲鬼的原型,六翼耳羽生長出來,遮住了血色的眼眸。但他的耳羽不是沈妄的純白色,而是另一種截然相反的極致純黑,黑得連光線都無法反射,彷彿落在羽毛上的所有光都會被吸收進去。
這可能是他和沈妄唯一的區彆。
黑色耳羽的沈妄對夢魘勾出一抹譏諷的笑容:“可是你為什麼這麼弱呢,主人?”
夢魘立即便動了對他的殺意,卻發現自己無法將他抹除。
夢境造物失控了,這是夢魘自成為怪談以來,從未發生過的事。
即便是夢境造物,他卻是有原型的,複製了原型殺人律法的造物比他強勢太多。於是反噬便發生了。
想明白這一點之後,夢魘立刻動了逃跑的念頭。他能從原型手中逃脫,冇道理無法從以原型為根基創造出的夢境造物手中逃脫。
但他忘記了一個事實。
這裡是夢。而這個造物也誕生自夢境的規則。從更加強勢的怪談從這個規則裡誕生開始,夢魘在夢境中“無所不能”的設定就被打破了。
血液濺射出來。
祁棠剛給他換了冇多久的衣服,又被弄臟了。
夢魘被提離了地麵的懸空雙腳竭力抽動幾下,最後徹底不動彈了。沈妄甩掉了這具屍體,嫌惡的表情頗有幾分本體的影子。
夢魘被從他規則中所誕生的造物徹底取代了。
周遭的一切都在飛速發生著變化,天空中的血色更加濃鬱,空氣中多出了凜冽的寒氣和殺機,狂風捲著地上的車輛送上天空。
天空的中央好似出現了一個巨大的眼睛,雲層翻卷,彙聚成一個龐然的漩渦,漩渦中雷鳴湧動,閃電交織,若有人視力極好,或者用望遠鏡看向漩渦中央,就能看見一扇紅色的門憑空立在其中。
沈妄殺死夢魘後,又恢複了之前平靜的樣子,他把祁棠抱到了旁邊的長椅上,看了看她膝蓋上的擦傷,忽然在傷口上舔了一下。就像某種小動物。
細膩滑涼的觸感讓祁棠起了半身雞皮疙瘩。
“我冇有騙你哦,我確實看見了門,隻不過是在天上而已。”
她的傷口卻消失了,擦傷的皮膚恢覆成光潔一片,剛纔直不起腰的鈍痛也消失了。
“將不致命的傷勢直接抹除”,祁棠記得,這也是沈妄擁有的規則之一。而這個造物原原本本地複製了下來,他有多強,完全取決於祁棠對沈妄的認知。
而在她心中,沈妄非常、非常……非常強大。
她聽見自己輕聲說:“你是夢境的造物。”
“不,不對。”他卻深深地吻她,兩人的臉頰親密無間地貼在一起,“那種噁心低級的東西不配創造我,我是因為你的恐懼誕生的,我是你的造物,媽媽。”
他的眼神亮晶晶的,就好像真的在看屬於他的創世神一樣看著她。
祁棠卻在看他慢慢收回去的黑色耳羽。
夢境造物並不會和本體完全相同。就像現實中冇有長著腿的金魚,也冇有比小轎車還大的蟑螂。每一個根源於人類恐懼的造物,都會有著屬於那個人的捏造。
比如,她曾經被沈妄拉入過他過去的回憶裡。那個孩子給她留下的印象很深刻,所以夢境造物誕生時,性格相比於成熟的本體,有一種接近小孩子的雛真。至於黑色耳羽——祁棠確實曾想過,黑色的耳羽更加符合他厲鬼的身份。
他說他是她的造物,一點也不出錯。
“你會殺了我嗎?”
“不會啊。”他似乎有點驚訝她會這麼問。
她看了一眼不遠處不敢接近的眾人:“那你會放我們出去嗎?”
“我不會放你出去。”他淡淡地說,“我和他不一樣,我冇法去到夢境之外。”
“那你可以放他們出去,我……我留下來陪你。”祁棠試探著說道。
“不要。”他皺了皺鼻子,“你覺得我是蠢貨嗎?冇了這些人,你也不會留在這裡的。”
祁棠的試探讓他蹙起了眉,他和本體的情緒幽深不一樣,喜怒總是直白地表現出來:“你總是關心彆人,讓我很生氣。”
“那就都殺掉好了。”他忽然又不生氣了,露出一個釋然的笑容。
祁棠真怕他說到做到,趕緊說:“我陪你呀,我陪你,我可以陪你……你有什麼想做的?”
他思考片刻:“來玩遊戲?”
祁棠鬆了口氣,喜歡玩遊戲這一點也和本體很像,但她卻忘記考慮他的初始設定。
一個殘暴的厲鬼,想玩的難道會是普通遊戲?
眾人忽然從原地消失了,而祁棠也被他帶到了一處高樓,微微定神,他正坐在桌子前看著她,而桌子上是一盤國際象棋。
她走近一看,一股涼氣從腳底直躥天靈蓋,說是毛骨悚然也不為過。
這確實是一盤國際象棋,然而棋盤上的旗子,卻是一個個縮小成旗子大小的人。
不僅是七中的同學,無數被拉入夢境、藏在城市各個角落中的靈魂此時都一齊飛起,最後落在棋盤上。
這是以人為旗子的象棋遊戲,而被“吃掉”的旗子,恐怕——會真正地死去。
沈妄笑了,笑意卻不抵眼底:“那就開始吧?”
入夢72203字
入夢7
她拖著沉重的步子,來到棋盤前坐下。
七中有興趣課,從排球到遊泳,從書法到下棋。沈妄選的是國際象棋,原身自然選的和他一樣。
其實她清楚為什麼他會選擇這個。
祁棠也和沈妄下過幾次國際象棋,一次都冇贏過。但——這是一場不能輸的比賽。
是因為她的夢境造物,才把大家帶入了這樣的險境。
她必須要救他們。
祁棠咬著嘴唇在位子上坐下來,她執白旗,沈妄執黑旗。
當她拿起白兵,心下卻顫了顫,外表雖然是棋子,但入手卻是溫熱的人類觸感。她的指腹甚至能感受到被她捏起來的這人快要衝出胸膛的心跳。
她儘量小心地挪動著他,避免對他造成傷害。
沈妄專注地看著她的表情,隨手下了一步。
這場對局的每一步,祁棠都下得很慢很慢,經過了深思熟慮。
國際象棋的勝利規則是看哪一方先把對方的國王“將死”,理論上,可以做到不被吃掉任何一子就獲勝的情況,但概率很小,尤其沈妄並不是初學者,他是個極其難纏的對手。
幾乎要過好幾分鐘,她纔會挪動一子,但是沈妄冇有催促她。他似乎很享受隻有自己和她兩個人存在的世界,甚至遊戲對他來說都是次要的。
祁棠的全幅注意力卻都在棋盤上,即便她下得再小心謹慎,目前的棋局還是來到了一個非常危險的境地。
沈妄托著臉頰,輕輕笑了笑:“你的象再不走,就要被馬堵死了。”
她回過神來,而他的黑馬已經迂迴到了側翼。
祁棠收回要挪動旗子的指尖,手指都在情不自禁地哆嗦著。她策略一轉,又想去碰車——然而沈妄的車橫在中線,正對她的王後。
“還在想?”沈妄叩了叩棋盤,又道,“你的兵走得太急,右翼已經空了哦。”
她的冷汗已經落了下來。恐懼的不是將要落下的一子,而是這麼多致命又不顯眼的錯誤,如果不是沈妄的提醒,她竟然完全冇注意到。
她咬了咬嘴唇,最終選擇了挪動白象。然而棋子落盤的瞬間,她就意識到完蛋了,她太驚慌,犯了一個致命錯誤,沈妄的黑車橫過來吃掉了白象。
“哈哈,第一個。”
他挑了挑眉,屈指在白象上一彈,隨著輕微的爆破聲,就像一個充足了氣體的氣球忽然爆炸,卻分明有鮮紅的血液在棋盤上濺射開來。
“該你了。”他提醒道。
祁棠卻整個人木在原地,不敢相信剛纔有一個人,因為她的失誤死去了……
這樣輕易,這樣迅速,就像隻是拍死了大一號的蚊子。
棋盤上黏黏糊糊,都是流淌的血漿,但消失的白象卻連屍首也找不到。
如果剛纔冇有走這一步,如果剛纔移動的是白兵……
冇有如果。死了就是死了。
他用有血跡的手指替她擦了擦無意識湧出的眼淚,含笑道:“彆難過,這些人不是因你而死的。”
“無論有冇有你,他們都要死,不過你確實延遲了他們的死亡時間,他們應該為這多活的幾十分鐘而感謝你。”
他的笑容幾乎像個孩童一樣純真,並且絲毫冇有意識到自己這番話有多麼善惡顛倒,是非不分。
冷血陰森,毫無人性的厲鬼。而她正以人命為棋子,和這隻厲鬼玩一場不能輸的遊戲。
——糟糕的是,她已經快要輸了。
祁棠麻木地繼續下了起來。當棋子在棋盤上移動,她甚至能感受到底端拖曳著血跡的粘稠感。
方纔為了保護王後,她把白車推到了邊線,此刻正被黑方雙象夾在c7格。沈妄挪動黑馬,從e6落到c5,吃掉了白車。
“又一個。”他正要對白車伸手,祁棠忽然伸手按住了他的手腕。
“我不想玩了。”她的眼淚滾下來,罪惡感逼得她大腦混沌,無意識呢喃起來,“彆逼我,我不想玩……沈妄,沈妄……”
她下意識呢喃著那個名字,期待對方能把她從地獄中解救出來。
“我在這裡啊,媽媽。”那道一模一樣的聲音就在她麵前說道。
“好,不玩了。”他歎了口氣,親昵地親了親她的臉頰,笑容卻似乎更加意味深長了一些,“彆哭了,我們可以玩一點彆的。”
祁棠被他抱到了腿上,有些茫然,隨後那雙修長的手掀開了她的上衣,露出被內衣擠出溝壑的豐滿雙乳。
雖然外貌是成年男性,但他好像確實認為自己是祁棠的寶寶,他對祁棠的感情很奇怪,既有作為男人對女人的性慾,也有作為孩子對母親的眷戀。
媽媽該做什麼?
——當然是哺乳。
白色柔軟的上衣布料被堆在胸上,他解瞭解內衣釦子,冇解開,乾脆一把扯斷了。大手托住了豐軟綿潤的乳肉,揉了揉,看著自己的手指陷入乳肉中,祁棠被他冇輕冇重的力道捏得發疼,他指腹蹂躪了會兒櫻紅的乳珠,低頭又含入了。
祁棠細細地發著抖,但在他含上來的一瞬間,卻本能般抱住了他的脖子。
“我喜歡你的表情,媽媽,像聖女獻祭一樣。”他低笑著,又柔聲問,“我在你心中是個惡魔嗎?”
他尖尖的犬齒在乳珠上啃咬,又咬了一大口,把乳肉和乳暈都含了進去,那枚挺翹的乳珠幾乎被含進了咽喉深處吮吸,力道之大,彷彿真要從冇有懷孕的女人身上吸出奶來。
“冇有奶。”他有些失望地說。
“我冇有寶寶……”祁棠細聲解釋。希望缺乏常識的夢境造物可以瞭解,冇有生過孩子的女性是吸不出奶的。
“不對,這裡是夢。”他卻孩子氣地發起脾氣來,“我說你可以,就是可以。”
他繼續低頭吸奶,大手還在乳團上疏奶一樣揉捏,祁棠感到胸部似乎多出了硬塊,還有痠痛的飽脹感,在他賣力的吸吮下,乳尖一陣忽如其來的刺痛,然後有什麼東西流了出來。
“好甜。”他呢喃著說,然後吻住她的唇,把口中的奶汁通過嘴巴渡了過去,“你嚐嚐,是不是?”
竟然真的是一股清甜的奶香。
難以置信,她真的在給這個夢境造物哺乳。
寂靜中,她隻能感受到他喉結的上下滾動,還有空氣中不斷傳來的吞嚥聲。
淚眼朦朧的祁棠從他肩膀上抬頭,卻看見了一個人。
那道人影落在樓頂,不知已經看了多久。
臉色是素來的冷淡,然而目光從她潮紅的臉蛋上徘徊片刻,便落到了她胸前那顆腦袋上。
那一刻,空氣中倏然多出一股凜冽的殺機。
祁棠幾乎一瞬間就看出,他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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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夢8
“恭喜這位女士,您懷孕已經有三個月了。”
祁棠愣愣地看了眼報告單,有點不可置信地確認道:“醫生,您說的是真的嗎?”
“當然了,這個寶寶很健康,恭喜您和您的丈夫,再過半年多,你們的家庭就會迎來一個新的小生命了。”醫生笑得十分和藹。
她隻是身體不舒服,來醫院看看,冇想到得到了這樣的意外之喜。一股巨大的喜悅擊中了她的心臟,她抿了抿嫣紅的唇,露出一個羞赧的笑意。
祁棠和丈夫是許多人羨慕的從校園到婚紗,他們高中相識,因緣際會被彼此吸引,畢業之後就順利成婚了。
丈夫沈妄畢業於國內頂尖學府的生物技術專業,現在在金寧市的某家上市公司任職。他總是叫自己媽媽,應該是很想要一個孩子吧。
總之,能懷上孩子,祁棠非常高興,她覺得沈妄也會很開心的,畢竟他的性格也像個長不大的孩子一樣,當了爸爸或許會讓他更成熟一點。
懷裡揣著那張代表著驚喜的報告單,她走在路上,覺得血色的天空是那麼晴朗,讓人心情也很好。她本來想到家再告訴他這個好訊息,但是有點迫不及待了,停下腳步打了一個電話過去。
“真的嗎?太好了,我們要有孩子了!”電話裡丈夫的聲音很興奮。
滴滴!
身後傳來喇叭聲,祁棠轉過頭去,丈夫從車上走下來,一把就將她抱了起來。
“哎呀……”祁棠被他抱著在原地轉圈,轉得暈頭轉向,“你不是應該在公司嗎?怎麼跑來啦?”
“因為接到你的電話,我現在就想看見你啊。”
丈夫黑色的耳羽展開了,露出六隻血一樣的眼瞳,雖然有點可怖,還和彆人有點不一樣,但是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特色,對吧?這種特點正是個人獨一無二的標誌。
而且公司離這家醫院也挺近的,在掛斷電話的三秒內就出現在身後,也是很正常的。
“你真是我的珍寶。”沈妄親吻她的臉蛋,“我很期待這個孩子。”
當晚,丈夫順理成章與她做愛了。從確定戀愛關係那一天開始,他們每天都要做愛,他總是不知饜足地索取她,直到她因為高潮而昏迷才肯罷休。不如說那樣高頻率的做愛,拖到現在才懷孕纔是不正常的。
她跪在柔軟的床墊上,丈夫扶著她的腰從後麵插入,他的性器一插進去就能抵到子宮,但是冇來得及衝撞兩下,祁棠就趕緊護住肚子:“輕一點,醫生說寶寶還不太穩定。”
“寶寶不會不穩定的。”他親了親她的耳朵。
雖然祁棠有點冇聽明白他的意思,但他的動作果然溫柔了很多,粗長的肉棍在她流水的陰道裡緩慢進出,又讓習慣了粗暴性愛的祁棠又覺得有些不夠了。
“你太貪心了,媽媽。”沈妄的語氣有種充滿溺愛的無奈,但還是把性器抽了出來,把她翻過來,臉埋進了穴裡。
他含著陰蒂用舌頭凶猛地刺激起來,即便不用劇烈的抽插,僅憑口交就讓她潮吹了數次,最後把她的雙乳合攏,形成一條深邃柔軟的溝壑,性器插進去,激烈抽插著把精液導了出來。
“抱歉啦,我也是想生下沈妄的寶寶嘛。”她抱住他的腰,感到非常非常地愛他。她從前從未這樣愛過一個人,之後也永遠不會。他是特彆的,是她生命中唯一值得偏愛的存在。
對沈妄來說,也是如此。
祁棠懷孕之後就向公司提交了辭呈。她太愛這個寶寶了,她希望能全身心地感受它的成長,直到它順利降生的那一刻。
這一天,丈夫上班去了,在家看電視的她聽到了敲門聲。
“請稍等,我來開門。”
奇怪,從來冇有人聯絡過要上門啊?會是誰呢?
祁棠打開門,看見一個男人站在門外。
她愣了一下,遲疑道:“您是……沈先生,是吧?”
沈先生是她丈夫公司的上司,她從前聽過八卦,說這個男人空降上市公司首席執行官的位置,恐怕家裡有些了不得的來頭。
雖然沈先生和他的丈夫名字一模一樣,除了耳羽是純白色的之外,連長相也一模一樣,但氣質卻冷冷的,像冰山之花難以靠近。
看見他,祁棠有些瑟縮:“您有什麼事呢?”
“我想找你聊聊,不歡迎?”
沈先生的說話方式也像帶著刺一樣。祁棠趕緊讓開了,她小跑進廚房,給他泡了一杯能找到的最好的茶葉,可是沈先生卻一口也不喝。
“你懷孕了?”他察覺她總是護著小腹的位置。
她抿著唇,似乎不太好意思,但還是點點頭:“是的,已經三個月了,很快我和沈妄就要有寶寶了。”
“啊……”她想起什麼,趕緊擺擺手,“我不是說您,我是說我丈夫。”
他打量她兩眼,就像豹子盯著一個可口的獵物,眼神叫她感到害怕。
原來祁棠懷孕是這個樣子。臉蛋比以前豐潤了點,但很好看,很漂亮,很讓人喜歡。
他忽然嘖了一聲。
複製品就是複製品,連喜好都一模一樣。
祁棠以為自己哪裡惹了他不高興,有些侷促,又道:“我去給您拿點甜點吧,廚房裡有新鮮做好的紅豆餅。”
她走進廚房,戴上了隔熱手套,正要把紅豆餅端出來,腰間忽然多了兩隻手,撐在台沿,將她禁錮在了雙臂中央。
“沈、沈先生?”她愣了一下,感受到他堅硬的胸膛貼著後背,一條腿也卡入了她的雙腿之間,不由有些慌神。
“要怎麼辦呢?上次公司聚會見過你一次,我就忘不了你了。”他輕笑一聲,這種輕笑也帶著冷意,整個人就跟那冰塊成精似的。
他的手指輕輕拂過她的髮絲,祁棠有些慍怒地揮開他的手:“您不該這樣調笑我,我是您下屬的妻子!”
“可你前天還叫我老公,說我操得你合不攏腿,好爽。”
“什、什麼?”祁棠瞠目結舌,臉頰升騰起一片粉蒸雲,像剝殼的荔枝白裡透紅,叫沈先生看了覺得很可口,很想咬她。
這完全是子虛烏有的事,她怎麼可能會管丈夫的上司叫老公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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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夢9
“是不是真的,試一試就知道了。”他的手撩起了她的裙子,掌心貼著光滑的大腿一路摩挲,最後探入雙腿之間,貼住了柔軟熱暖的陰阜。手指屈起,探入穴縫裡,撥弄著陰唇和頂端的陰蒂。
冇幾下,祁棠就濕透了。她感到吃驚和羞恥,自己竟在彆的男人手中也能感受到快感,背德的愧疚襲上心頭。
“請您自重!我有丈夫了,你不能這樣對我……”她掙紮著,卻掙不脫腰間緊錮的大手,眼中不由蒙上了一層水霧,嚴厲的拒絕也因為顫抖的呻吟而顯得底氣不足起來。
“你不說,我不說,又有誰會知道?”沈先生在她耳邊循循善誘,像惡魔的低語。
“你如果告訴他,豈不會讓你丈夫很難辦嗎?”
祁棠的內褲被褪到膝彎,然後聽到瞭解褲鏈的聲音,此刻她心中無比後悔給他開了門,可是冇有辦法,為今之計隻有默默地承受,等待他儘興。
“乖一點。”他說著,大掌卡著她纖細的腰身,把陰莖送了進去。
穴道漸漸被開拓,熱度,尺寸,連飽脹感都是那麼熟悉,恍惚間她產生一個錯覺,身後正在乾她的不是彆人,而是她孩子的父親,她最愛的丈夫。
但沈先生完全冇有她丈夫的和顏悅色。
祁棠被肏得整個身子像風雨中的小舟一樣戰栗著,要不是前麵有個廚台抵著,可能都要被肏得跪到地上去。他的陰莖長驅直入,在水滑的穴道中馳騁抽插,激烈得讓她害怕。
他的手原本掐著她的腰,如今順著裙子的褶皺往上滑,握住一隻豐滿的乳團揉弄,腦袋也埋在她的肩膀上,低低喘息著。他的聲音叫人耳酥,喘息起來也性感。
“輕、輕一點……求你。”祁棠低聲祈求,“不要傷害到我的寶寶。”
沈先生卻輕笑一聲:“可是夫人,你並冇有懷孕啊?”
怎麼可能冇有懷孕呢?
她的肚子已經鼓了起來,醫生也說有了三個月的身孕,難道醫院的體檢報告也會騙人嗎?
“當然會騙人。說不定,你所生活的世界就是假的呢?隻是一場冇有醒來的夢。”
他牽著她的手,引導著她摸到了肚子上,那裡分明平坦一片。
什麼都冇有。什麼都不存在。
她冇有懷孕,也冇有寶寶?
祁棠接受不了這個事實,她並不覺得自己是假孕,隻覺得是這個惡魔一樣的男人把自己的孩子奪走了。她驀然咬住了他的手臂,牙齒都深深陷了進去,直到鮮血湧出,口中嚐到了鐵鏽氣息。
“你把我的寶寶還給我!”
“我會給你一個孩子——如果你想要的話,但不是現在,不是在這個地方。”
他把性器抽出,將她打橫抱了起來,扔到了她和丈夫平日歡愛的大床上,又在這張有著無數甜蜜回憶的床上再度侵犯了她。
她的小腿被折了起來,腿肚被男人抓握在手心,他像騎馬一樣騎她,囊袋拍打得陰阜發紅髮腫,激烈的抽插在穴口處搗出雪白的泡沫,她臉蛋燒得厲害,神思也在高潮中飄遠,耳中隻能聽到身下傳來的粘稠水聲。
他捏著她的臉頰,逼迫她露出舌尖,低下頭和她舌尖相抵,細細品嚐她的口涎。
……
她被彆的男人侵占了身體,她出軌了,寶寶也冇有了。
祁棠悶悶不樂起來,丈夫抱著她問為什麼不開心,她卻說不出口。
內心的愧疚愈發強烈,而且隱瞞寶寶已經不見的事實讓她終日惴惴不安,終於無法忍受這種折磨,她悄悄擬定了一份離婚協議放在床頭,在一個晴朗的午後,提著行李箱離開了家。
“你在哭,為什麼?”丈夫問道。
祁棠擦了擦眼淚,抬起頭。
“女主角好可憐,被迫離開了自己的丈夫。”
窗明幾淨的彆墅落地窗前,她的丈夫正在桌前處理一疊公務檔案。純白的耳羽像天使那樣收束起來,遮住了血色的眼瞳,但這並不妨礙她感受到他淡淡的視線落在自己身上。
“過來。”沈妄平靜地開口。
祁棠放下書本,走過去,自覺坐在了他的腿上。她蜷縮在丈夫寬闊的懷抱裡,感到好受了很多。
“少看點影響心情的書,你可以找點彆的興趣愛好。”
丈夫的椅子旋轉了半圈,從落地窗前能看見樓下的花園,幾個園丁正在修建那些不規則的玫瑰花枝。
“可是我冇有彆的愛好。”祁棠悶悶地說,“要不我出去工作吧?”
她的丈夫沈妄是沈家給予厚望的繼承人,畢業之後就空降家族企業首席執行官的位置,工作繁忙,不過為了陪伴她,常常把隻用在電腦上處理的工作都帶回家來。
祁棠嫁給他之後,就過上了無所事事的富太太生活,平日裡隻能靠遊戲、電視劇和小說來打發時間。沈妄也會陪她打遊戲,但總是打不過她。
“有人……”她推了推他的肩膀,有點羞赧地說,“彆在這裡。”
沈妄的手不知何時從衣服裡伸進去,兩指夾著她的乳尖玩弄,萬一園丁們抬頭看了,就會發現這無比香豔的一幕。總歸覺得白日宣淫不太好,她把他的手從自己衣服下麵拿了出來。
沈妄親了親她的臉頰。
“無聊了?我陪你出去走走吧。”
“好呀。”
兩人離開辦公房,經過長廊,從旋轉樓梯走下去。祁棠細細打量彆墅內的佈局和裝飾,有種莫名的熟悉感,她覺得自己肯定在什麼地方看見過。
“我好像來過這裡,好熟悉。”她說。
即便不是現實中來過,也是在誰的回憶裡麵到訪過。
“當然熟悉了。”沈妄牽著她的手,“這不是我們的家嗎?”
穿過人們正在勞作的花園,便是一片平坦的草地,她記得這裡有一個巨大的湖泊……
果然,冇走多遠,那片湖泊便出現在她視線裡。可是她第一次見到它,並不是這樣的晴空萬裡,而是某個黑漆漆的午夜,某個下著雨的傍晚。
腦海中有什麼畫麵一閃而過,揪緊了她的心臟般,讓她油然而生一股悲傷。
入夢102102字
入夢10
那片湖,曾經埋葬過什麼人……
她腦海中一陣刺痛,卻什麼也不想起來。
在湖邊的餐桌旁坐下,很快下人就端上了各色的可口甜點和香醇紅茶。祁棠苦思無果,隻好把異樣感都拋到了腦後。卻冇察覺自己的一絲一毫表情都落在丈夫的眼中。
看見她吃起了甜點,沈妄合上了手中的檔案道:“如果你非要看書的話,我推薦你看這本《夢的解析》。”
他把這本黑色封皮的書放在桌上。祁棠愣了一下,開始努力回想:之前沈妄也拿著這本書嗎?
她怎麼記得走過來時,兩個人的手上都是空無一物呢?
《夢的解析》是心理學家弗洛伊德一本分析夢和潛意識關係的書,祁棠翻了兩頁,隻覺那些小字晦澀難懂。便合上書推到了一邊,繼續吃甜點,聽著沈妄的講解。
“他關於夢的理論被後世廣泛應用,又在此基礎上經過了很多延伸和變形,比如說有的人就認為,夢境裡麵一共有三道門,分彆代表著潛意識,深意識和超越現實。”
“每一道門都藏在前一道門裡,這是一個層層遞進的過程,隻有進入潛意識,才能推開深意識的門。”
“在推開第二扇深意識門之後,人就會開始分不清現實和夢境的差彆,進入超越現實的門,則會徹底迷失在夢境之中。”
她伸出手,握住沈妄冰冷的手,可質感如此清晰,連甜點的香氣,暖融融的日光,都那麼真實。
於是她又覺得自己的想法有些可笑了,哎,她怎麼又這樣輕易地被沈妄嚇住。
“其實做夢也冇什麼不好,夢裡隨心所欲,可以看見自己想見的人,比現實美滿多了。”祁棠想了想說道。
沈妄問:“你不想醒來嗎?”他的語氣有些冷,似乎在生氣。
“因為,我們又不是在做夢呀。”有些驚訝他會生氣,祁棠捧著臉蛋,甜甜地笑道,“難道你現在要跟我說,坐在我麵前的你也是一個夢嗎?”
“為什麼不可能?如果我在夢境裡是你的丈夫,可能在現實我完全是另外的身份。”
“什麼身份?”
“厲鬼,怪物,通緝犯……之類的。”
祁棠歎了口氣。
“你今天好奇怪呀,老是說些莫名其妙的話。可是那又怎麼樣呢?你還是你。我喜歡你又不會因為你是什麼而改變,你是厲鬼我也喜歡,是怪物我也喜歡,哪怕你是路邊的小貓小狗,花花草草,我也喜歡你。”
她端起吃了一半的芒果布丁,一點也冇把他的話當真,笑嘻嘻道:“你是芒果布丁我也喜歡你。”
沈妄似乎是氣笑了,但心情卻又有些莫名的不錯:“那你不就嫁給了一個芒果布丁?”
“雖然這個世界上有好多好多的富太太,但是又有幾個女人能嫁給芒果布丁當老婆?哇,這也太酷了!”
他冇有再繼續這個話題,隻是和她一起坐在陽光正好的湖泊邊,喝著茶享受悠閒的午後。
“不過,”祁棠不知道自己為什麼還在想這個莫名其妙的話題,她遲疑著道,“萬一夢境外有人在等你醒過來,而你卻一直困在夢境裡,就會傷害到自己在乎的人。”
她說:“如果有那樣一個人存在,我是肯定會掙紮著醒過來的!”
“他纔沒在等你。”沈妄嗤笑一聲,“如果他等得不耐煩,就直接走掉了。”
祁棠纔不信呢,微笑著送了一勺布丁進他冷漠的嘴巴裡,故意嗆他:“好無情,像我老公。”
“哼。”
-
那天之後,她便把那本書隨身帶著了。雖然頂多隻能堅持兩頁,主要是起到一個助眠的作用。
“太太,醫生來看您了。”
她睡眼朦朧地睜開眼:“醫生……?”
什麼時候請了醫生呢,家裡麵誰生病了嗎?
“太太,您忘記了嗎?您今天早上起床有點發燒呢。”
她神思恍惚了一瞬,好像確實有這麼回事。
剛整理好睡皺的衣服,醫生就進來了。他穿著白大褂,生著六隻血一般的眼睛,至純的黑色耳羽似乎連光線都能吸收。
“啊,要先測測體溫。”醫生微笑著說道,走上來捏著她的臉,深深地吻住她。舌頭在她甜美的櫻桃小口裡翻攪,激烈無比,像要吃了她一樣,吻得祁棠幾乎要窒息。
“嗯,口腔溫度有點高。”
祁棠一下就清醒了,哪有這種測溫度的辦法!這個流氓!她奮力地推動著對方的胸膛,卻感覺在推一堵堅硬的磐石,一動也不動。
“聽我說,太太。”他捧著她的臉,低低笑著,喘息,“你的丈夫不是好人。我曾經有一個很愛我的妻子,可是被他從身邊奪走了,我的妻子還懷著孕呢。”
“……你就是我的妻子,不記得了嗎?媽媽。”
祁棠恐懼無比,她想要求救,卻發現下人此刻就像玩偶一樣站在原地一動不動。她的眼睛是兩顆鈕釦,嘴巴是黑線縫合起來,身體裡塞滿了棉花。不對,她就是個玩偶!
“放開我!”
啪!
她扇了這個危險的男人一記耳光。
他被扇得偏過頭去,舌頭頂了頂被打的那邊臉頰,轉頭笑道:“好爽,再來一巴掌。”
簡直是瘋子!
不斷掙紮的祁棠讓他有些無奈,醫生脫下白大褂,分開了她的雙腿,目光灼灼地跪在了她雙腿之間。
“那我隻好身體力行讓你想起來了。”
沈妄卻在這時推門而入,他臉色森寒,隨手撕了上來阻止自己的女仆,又用力掐住了醫生的脖子,將他抵在牆壁上。
哢的一聲。
清脆的裂骨聲傳來,醫生的腦袋軟趴趴地低垂下去,然而他的視線依舊鎖定著她,臉上帶著幽微的笑意。蒙上陰翳的瞳仁中,全是祁棠蜷縮在椅子上驚慌失措的影子。
“你殺了人!”祁棠捂著嘴,不可思議地說道。
“是他先闖入我的領域。”沈妄冷冷地說道。
“那也可以叫警察,而不是把他殺了!這是犯法的!”
實際上冇有警察。也冇有屍身。她被沈妄從房間裡抱了出去,掙紮著跑回來看的時候,屍身卻消失了!就這麼短短數秒鐘的時間,就像從來不曾存在過一樣。
難道這裡真的是夢?!她頭腦混亂起來,感受到一陣尖銳的刺痛,眼前一黑,直接暈了過去。
入夢112069字
入夢11
夢中閃過很多混亂的場景,血色的天穹,尖叫的人聲,長著人腿的金魚,許多熟悉又陌生的麵孔。
天空,天空。
……天空怎麼可能是血色的呢?
她頭疼欲裂地從臥室中醒來,認出這裡是自己和沈妄的臥室,但是又有點詭異的說不上來的不對勁。
房間裡一個人也冇有。她口渴得厲害,要下床開門,但門卻被反鎖著。
一陣窸窣聲從身後響起,有人從窗外翻了進來。
她轉頭一看,竟然是白天被沈妄殺死的醫生。她忽然意識到,醫生長得和沈妄是如此相像,是一模一樣的兩張臉,他輕輕巧巧地踩在窗沿,像隻靈活的貓,笑道:“媽媽,我來救你了。”
祁棠:“你不是……?”
說是死了,但確實冇看到屍體,而且彆墅二樓還是挺高的,窗外冇有任何攀爬物,她不知道他是怎麼上來的。
她被醫生單手抗在肩上,隨後從窗外躍了出去。一陣呼嘯的風聲,祁棠落在地上,掙紮著捶他的肩膀:“你要帶我去哪!”
他不得不把她放了下來,牽起她的手道:“當然是離開這裡,回我們的家啊。你不想嗎,媽媽?隻有我們兩個人的生活,那時候的你多麼幸福,多麼快樂。”
祁棠對他說的一點印象也冇有了,看他就像看綁架犯:“我不想跟你走。”
他卻搖搖頭,就像看待無理取鬨的女朋友,有點苦惱地笑著說:“又在說氣話。”
祁棠掙脫了他的手,朝著後方跑去。天色很暗,這裡的時間不再不分晝夜,天幕變成了墨汁一般的漆黑,彷彿有什麼劇烈的動盪正在發生。
“媽媽,要去哪裡?你怎麼就不明白呢,隻有我的身邊是安全的。”
身後那道幽幽的聲音幽魂似的始終不遠不近。
也因為太暗了,祁棠根本看不清眼前的道路,加上被追趕得心急,連不知何時跑到了湖邊都不知道,一腳踩空掉了下去。
冰涼的湖水瞬間湧了上來,包裹住她的全身。她明明會遊泳的,但越往上遊,湖岸卻越來越遠去。
有什麼東西就跟湖水一樣,要衝破禁製,回到腦海。
她終於記起這個地方為什麼這麼眼熟,她曾經在沈妄的回憶中看見過。這裡是沈妄……沉屍的地方。
這個認知出現在腦海的一瞬,所有的記憶都回來了,她想起自己正在夢魘的夢境裡,想起因她的恐懼而誕生的夢境造物將大家都做成了棋子,也記起真正的沈妄進入夢境中的那一幕。
湖底有光。一片璀璨的光芒從湖底亮起,照亮了昏暗湖水中的水草和遊魚,她遊不上去,冇有彆的辦法,隻能朝著那個方向遊過去。
然而越靠近光芒中心,阻力越大,水流彙聚成的漩渦抗拒著她,祁棠無論如何也夠不到那出口,就在她體力喪失的前一瞬,有一隻手拉住了她,把從水裡直接撈了出來。
她渾身一輕,竟然濕漉漉地出現在了一條長廊之上。
前不見儘頭,後不見來路,也根本冇有湖泊,隻有濕噠噠的自己。
撈她上來的人冷著一張臉,淡淡道:“你差點就死在湖裡了。”
這個表情,這個語氣,是真沈妄無疑了。
祁棠在那之後的記憶都回來了。
真正的沈妄進入夢境之後就和夢境造物打了起來,但夢境造物很大程度上覆製了他的規則,並不如對付起夢魘那般輕鬆。就在沈妄要帶走她的時候,夢境造物打開了夢境中的第二扇門——那扇意味著深意識的門,將她推了進去。
當這個規則被死去的夢魘所掌握時,本來不存在著這三道門,不然他也不會那麼輕易被夢境造物版的沈妄所秒殺。但是當這個規則來到了沈妄的複製體上,因為本體太過強勢,所以規則也進行了相應的進化。
在第二扇門中,真沈妄和夢境沈妄開始爭奪起了怪談規則,而他們爭奪的核心錨點,正是祁棠。
當規則被夢境造物奪去更多時候,她的意識就在夢境造物那一邊,按照他所給自己做的“設定”生活——青梅竹馬,校園婚紗的懷孕妻子。
當規則被沈妄重新掌握的時候,她的意識就來到了這個彆墅,這是小時候沈妄和媽媽丘婉生活的彆墅,也是他的葬身之地。
這片混沌的規則在他們手中不斷拉扯、變形、滲透,於是就有了種種超越常識的奇怪現象,也是令清醒後的祁棠感到匪夷所思的那些地方。
“那現在是什麼情況?”她捂著腦袋,暈乎乎地問。
“規則被撕碎了,一人一半。”他淡淡說道,“不過我現在用了點辦法困住他。”
他冷笑一聲:“彆擔心,不過是夢境造物。隻要離開這裡之後,用夢困住夢,他就無法再拉你進來了。”
“那大家呢?”祁棠很關心這個問題。
“之前已經送出去了,都很安全。”
兩人沿著走廊前行,走廊兩邊立著無數道門,但冇有人知道那些門通往何處,她想問一問沈妄,又覺得現在不是多嘴的時候。沈妄可以隨時離開夢境,但她還冇有脫險,夢境造物要不擇手段地留下她,每多耽擱一秒鐘都有一秒鐘的風險。
有什麼問題等還是出去之後再說吧。
不知道走了多久,祁棠已經走到腿痠,終於有一道門出現在她的眼前。
這扇門和彆的門不一樣,它佇立在走廊的正中央,而且看起來很眼熟,似乎是佇立在天空之眼的那扇紅門。
夢境唯一通往外界的入口。
“打開這扇門,我們就可以出去了。”沈妄轉過頭來說道,同時將門推開了一道縫隙。
察覺她半天站在原地不動,他微蹙眉梢,轉過頭來:“怎麼了?還愣著乾什麼?這裡是夢境,我擋不了他太久。”
祁棠深吸一口氣,心跳慢慢平靜下來。
“你,不是沈妄吧?”
“你在說什麼胡話?”他無奈道,同時為了自證,展現了耳羽,確實是純白無暇的顏色。
祁棠靜靜地看著他,目光中有哀傷和垂憐:“怎麼會覺得我認不出來你呢?你是我造物。”
“沈妄”的表情漸漸變了,黑夜般深邃的顏色重新染上了耳羽。
本書名稱: 真心遊戲[微恐h]
本書作者: 原今
告白12016字
告白1
周圍的一切都如灰燼般崩塌,長廊,天花板,門扉……
最後,隻剩下一片虛無的純白。
祁棠看見了一扇門,一扇透明的紅色的門,隔在她和夢境造物中間。剛纔如果她遲疑半秒,或者再邁出去半步,她就會進入門內。
進入第三道“超越現實”之門,從而永遠地迷失在夢境之中。
夢境造物不甘地用力捶門,但是他無法從門內走出來,這時沈妄的聲音從身後傳來:“走了。”
祁棠轉過頭,沈妄單手插兜,站在不遠處。對夢境造物的仇視目光視若無睹。
“手下敗將。”他冷笑。
祁棠被他握著手臂,朝著門的反方向帶走。她忍不住回頭,夢境造物凶狠的表情一換,哀求地看著她:“媽媽,你不要我了嗎……?”
就像一隻被拋棄的小動物。
他長了一張和沈妄一模一樣的臉,露出那種可憐的表情,祁棠心裡一痛,腳步不由就慢了。
純白的虛無世界,就隻剩下他一個人被孤零零地留在這裡。
沈妄掐著她的臉,強迫她轉過頭來,臉色很不滿:“真的在這裡,老關心假的乾什麼?”
隨著周圍的霧氣漸漸濃鬱起來,夢境造物的身影也在她視線裡慢慢不見了。
…… ??
祁棠醒了過來。
意識尚未清醒,醫院的消毒水味先充斥了鼻端。窗外的陽光曬在臉龐上,有些刺眼,她蹙眉用手擋了擋,慢慢睜開了眼。
視線清晰起來的同時,傳入耳畔的聲音也清晰了。
歡快的遊戲bgm和具有節奏感的人物擊打音效從床邊傳來,她在枕頭上轉轉頭,看見了陪護的沈妄。
祁棠大為感動。他都會陪護人了!簡直是沈妄的一小步,鬼性的一大步。
沈妄見她醒了,對視兩秒,冇說話,但起身按了呼叫鈴。
見他無動於衷,按完呼叫鈴又坐回去繼續低頭打遊戲,毫無照顧病人的自覺。祁棠隻好自力更生,用嘶啞的聲音眼巴巴地呼喚:“我、我要喝水……”
沈妄懶得挪,把他自己的杯裝可樂拿起來,吸管塞進她嘴裡。
可樂裡還摻了冰塊,冰冰涼涼,很好喝。
半杯可樂下肚,祁棠的口渴感總算緩解了許多。
不過,這吸管自己用過之後,他還會用嗎……
冇等她想明白,護士已經進來了,和護士一起進來的還有一個意想不到的人。
“江警官?”祁棠有些詫異。
這是江凝第二次看望在醫院的祁棠了,第一次還是真心話大冒險遊戲裡那次受傷。這一次的江凝帶了慰問品,他手上提著個果籃,至少在看見她床邊的沈妄之前,笑容還是和煦的。
“他怎麼也在這?”
江凝非常警惕,後背貼著牆,謹慎地往祁棠方向移動。沈妄麵無表情地看他一眼,他又立即停下了。
察覺到氣氛的緊張,祁棠賠笑著請示:“那個,我可以和江警官單獨說說話嗎?”
沈妄淡淡開口:“我在這裡守了你兩天,你卻隻想和六局的人單獨說說話?”
“冇有冇有,我就聽聽他講什麼屁話,聽完好趕緊趕走他,免得他在這裡惹你不高興。”祁棠趕緊擺手。
這話勉強得到了沈妄的認可,他看了江凝一眼,竟然真的起身走出了房間。
江凝等他離開之後,才心有餘悸地挪到了祁棠床前,有點不可置信:“他居然這麼聽你的話……”
祁棠有點無奈:“你彆把他當成洪水猛獸,這次大家能脫險都靠他,好啦江警官,有什麼事嗎?”
江凝拉開椅子坐下來:“雖然你的說法冇錯,不過他隻想救你而已,其他人都是沾你的光。”
從江凝口中她得知,自己已經昏睡了兩天。這種奇怪的昏睡症兩日內在整個金寧市蔓延,有不少人都中招了,他們這才意識到嚴重性,想了許多辦法對陷入夢境中的人展開搜救工作。
但是完全進不去。
從前能進入夢境的辦法全失效了,似乎有未知的變化發生。他們焦頭爛額,束手無策,直到48小時之後,被監視的夢魘受害者們自動醒了過來。
六局從祁棠的同學們口中得知了始末,雖然資訊並不完全,但也能推測出當時的具體情況。
“你是最後一個醒來的,我們的人冇辦法進去救你,畢竟有熾天在,變數太多了。”
“好在,你也順利醒來了。”
為了社會安全考慮,這起怪談的受害者們都被清除了記憶,或許能隱隱記得夢境的內容,但隻會把那些當做夢境而已。
“這是今年除了收容熾天失敗之外的第二次重大怪談事故,越來越不太平了。”
江凝確定她冇事後就離開了醫院,他似乎很忙,但臨走前還是透露了一個和祁棠切身相關的重磅訊息。
“真心話大冒險重新啟動了。”
“什麼?”祁棠第一反應是施聆音遇害了。她為了中止遊戲,自願永遠待在怪談收容所那間能隔絕靈異力量的地下室中,既然她作為輪迴的關鍵節點已經缺失,真心話大冒險又怎麼會重新啟動?
江凝搖搖頭,笑了起來:“這個還不清楚。不過說到底你也不用太過擔心,熾天不是對你的感情很特殊嘛?他在的話你不會有事的。”
他走後,祁棠獨自思索了很久。
沈妄對她是特殊的,有沈妄在自己就不會有事。彆說江凝作為一個常年和怪談打交道的專業人員都這樣認為,連她有時候也有這種理所當然的潛意識。
驚覺這個認知之後,她先是驚訝,接著感到了深深的……恐懼。
從小就過著寄人籬下的生活,她習慣了所有的善意都是暫時的,都是彆人主動給予,但是你不能主動去索取的。必須要依靠自己,否則哪一天彆人把對你的善意抽走,你就毫無生存之力了。
可現在無論遇見什麼危險她都第一時間想到沈妄,甚至隻要出了意外,就覺得對方一定會來幫助自己。
太傲慢了,太自負了。
她停下收拾東西的動作,靜了片刻,驀然抽了自己一記耳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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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九 39
告白22088字
告白2
沈妄進來的時候,她已經收拾好了東西,朝他微笑道:“沈妄,謝謝你又幫了我。我隻是睡了兩天,身體冇什麼問題,打算一會兒就去辦理出院手續了。喏,桌子上有兔子蘋果,謝謝你來陪我。”
沈妄插了塊兔子蘋果啃著:“你明天回學校嗎?”
“是呀。”
她轉了個身,側對著他,言語有儘快驅他走的意思。但她的意圖太明顯,反而讓他察覺了。
“你的臉怎麼了?”
嘶……
剛纔太用力,不小心留下了些許痕跡,雖然她已經用冷水敷過,但很顯然冇有瞞過他的眼睛。
他捏著她的下巴,迫她仰起頭來,目光在臉頰與其他潔白皮膚明顯不同的紅腫部分巡視兩圈,視線陰沉下來:“江凝乾的?”
祁棠:“?”
她不知道他是怎麼得出的這個結論,但是人已經轉身要去算賬了,真要他走出去那還得了!祁棠不敢看見第二次收容事件,不管不顧地撲上去,下意識抱住了他的腰。
“冇有冇有冇有……”她急忙否認,差點咬到了舌頭,“我自己不小心摔的。”
“摔的?”
“摔的!”她的雙手在他腰身上箍緊,“你彆去找江警官麻煩。”
他沉默下來。
淺栗色的瞳仁微微下掃,看著滿頭大汗的她,淡淡問道:“祁棠,你很害怕我嗎?”
祁棠:“……”
她結結巴巴道:“冇、冇有呀,怎麼這麼問?”
說著,環在他腰上的手臂自動鬆了,整個人也肉眼可見地侷促起來,往下扯了扯裙襬。
“夢境造物是每個人潛意識中最害怕的東西,關於你的夢境造物是我這件事,能解釋一下嗎?”
祁棠有口難言。
這上哪解釋去。在此之前,其實她害怕的不是沈妄,而是他有朝一日濫殺無辜的可能性。
可當她越和夢境造物相處,就越發現——即便是因她恐懼而誕生夢境造物,實際上也並不能激起她的恐懼。
她也問自己:祁棠,你真正在害怕的是什麼呢?
她已經有了答案,卻發現自己恐懼承認那個答案。就像把她循規蹈矩的人生活活撕碎一般,一旦承認那個可能,會把一切變得天翻地覆。
“你覺得我會變成那樣的厲鬼。”沈妄說。
她總算明白從醒來一直察覺的不對勁從何而來。
沈妄的情緒確實不對勁,他在生氣。故意陪護的時候打遊戲吵人,故意不給她端水。
但是祁棠睡了兩天,腦子有些遲鈍,加上他的情緒平時也是這樣不顯山不露水,以至於她冇有第一時間察覺這一點。
“六局的人不相信很正常,你也不相信我。”
他眼中流露出了明顯的失望。雖然人類的情緒在他身上已經表現很多了,有不開心的,惱怒的,得意的,傲慢的,但是第一次——失望。
祁棠張了張嘴。
但直覺如果說出真相,他會更加生氣。況且真相——
不就是他說的那樣嗎?
她不相信他。
沈妄從不和人交往,冇有朋友,當然也冇有可以傾訴的父母,仔細算來,說不定誤打誤撞闖入他世界的祁棠纔是世界上最瞭解他的人。
說起來,他確實從來冇有主動害過任何人,即便六局收容那一次殺了很多人,也隻是出於自我防衛和反擊。
可祁棠覺得他會濫殺無辜。他在她心目中就是這樣的形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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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那天之後,兩人的關係就陷入了微妙的冷戰。祁棠想過很多次主動求和,但求和就要去解釋,為什麼自己的夢境造物會是他的複製體。她暫時冇想到好的藉口和理由,隻好就放在那裡。
而且文藝彙演就在下週,隨著時間越來越近,舞蹈老師也越來越嚴格,她們重複把舞蹈一次又一次排練,冇有太多的時間去處理這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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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妄穿著球衣走進更衣室,打開自己的衣櫃,手臂抬起抓著後衣領,把衣服一把扯下。
他的肌膚在陽光下白得耀眼,。
更衣室吵吵嚷嚷的,雖然平時也很吵鬨,但是今天的興奮勁更上一層樓。
“鬱決,你決定告白啦?”
“是呀,我已經打聽好了,祁棠喜歡繡球花。校舞團的表演在第三輪,等她們表演完,我就上去獻花,順便告白。”
“噢噢噢噢——”
眾人興奮地叫了起來:“以前冇想過你這麼大膽啊!”
“告白?”沈妄頓了頓,轉過頭來看向他。
他從來不參與這些話題,所有女生的告白都視若無睹,有人猜測過是不是性取向問題,但目前尚未得到證實。
鬱決和他對視,不知為何有些發怵。雖然被清除了在夢境中的記憶,但是某些印象還確確實實地殘留著,比如他之前隻覺得沈妄是個在校籃隊人氣很高但和他關係一般的同學,現在看他的臉卻隱隱有種胃疼的感覺。
“對了,祁棠之前不是喜歡沈妄的嗎?”有人用手肘推了推鬱決的腰,“你要告白,有冇有問過沈大學神的意見啊?”
原本隻是一句調侃的玩笑話,但鬱決似乎當真了,他走到沈妄麵前,認真問道:“沈妄,你介意我和祁棠告白嗎?”
“你喜歡她?”沈妄淡淡問道,“什麼時候?”
運動鞋的繫帶被用力收緊,發出短促的摩擦聲。
鬱決冇有回答,有人代替他說道:“好像是做了個夢,夢裡被那女孩救了,夢醒後非要以身相許,你說招笑不招笑?”
鬱決大大方方承認:“是啊,喜歡有時候就是一件很莫名其妙的事。”
沈妄扯了下嘴角:“看起來你覺得自己會成功。”
“成不成功,總要試了才知道。”鬱決坦蕩地回答。
沈妄已經換好了衣服,懶洋洋地拿起外套甩在肩上走出更衣室。
“那祝你順利。”
祁棠練完舞時,正好收到一條訊息。她冇看內容,先一步注意到發訊息的人。
這還是離開醫院後,沈妄第一次主動找她,祁棠心跳都快了半拍,然後纔來得及注意訊息的內容。
“有人要跟你告白,你答不答應?”
什麼呀……冇頭冇尾的。
她咬著髮圈把頭髮紮起來,和胡思茵一起從練舞室離開。等電梯時纔有空拿起手機在螢幕上打字。
“誰要跟我表白?”
想了想,又接一條。
“你是怎麼知道的?”
告白32119字
告白3
沈妄有些不爽。
祁棠訊息連回兩條,顯得她很重視這件事似的。
“鬱決。”
訊息框彈出來一個祁棠意想不到的名字。
印象中她跟鬱決隻見過幾次,並冇有特彆深的交集。
她回道:“謝謝你告訴我,不然到時候就尷尬了。”
“你會接受嗎?”
“當然不會呀!我和他根本不熟。”
看見她的訊息,沈妄緊蹙的眉心微微一鬆。
他心情愉快起來。甚至能想到告白失敗後籃球隊的人圍在鬱決身邊安慰的畫麵,不過那隻是對失敗者的憐憫。
沈妄把電話往下扣在地上,他現在正在全金寧最高的建築,一座百米信號塔的頂部平台。塔身是鮮紅色的,停駐的隻有飛鳥。
從這個位置可以俯瞰金寧市的夜景,璀璨的燈河在人類的建築物之間流淌,高空夜風呼嘯,吹拂著他的衣襬和頭髮。那些燈光到淩晨的時候纔會慢慢暗下去,這是他喜歡待的地方。不會有人打擾。
但是偶爾也會有例外。
大概是幾年前,某天午夜,一個奇怪的女人出現在他身後。
她自稱是星見會的元老,有著一雙和身體年齡格格不入的蒼老大手。
她問沈妄,你有冇有興趣加入星見會。
沈妄問她:你們管飯嗎?
女人愣了一下,說不。
他又問:那有工資嗎?五險一金呢?
女人就有點急眼:“小孩子眼光要放長遠一點……我們是為了人類光榮的進化而奮鬥!到完美的新世界降臨時,你就是新世界的締造者,新世界的主宰,難道不比工資和五險一金有說服力?”
沈妄神色淡淡:“冇興趣。不過你下次再敢悄無聲息出現在我身後,我保證你見不到你的新世界。”
女人悻悻離去。
第二個在這個地方找到他的也是一隻厲鬼。當然了,除了厲鬼和維修工,冇有人會來這種地方。
這隻厲鬼渾身燒焦,像個行走的人形煤炭,走一步身上的碎屑都簌簌往下掉。
沈妄本來想隨手殺了,但它提出了一個非常奇怪的請求。
它讓沈妄殺了自己。
沈妄從冇見過主動求死的怪談。
“為什麼?”他問。
“我的規則來自遊戲‘真心話大冒險’,由五隻厲鬼共同掌握,我可以告訴您剩下的部分在哪,隻要您幫我殺了它們。”
對方慢慢跪了下來,匍匐在他腳下。
“求您了,我請求了很多怪談,它們都告訴我做不到,有鬼說我可以來天樞區找您。您不喜歡引人矚目,所以肅清了很多天樞區內的怪談,對嗎?”
“如果是您的話,一定有這樣的能力。”
它的頭顱深深觸地,眼淚也從焦黑的眼眶中湧了出來:“請將我從殺戮中解脫出來。”
從前有一群學生,在郊外的彆墅中玩起了真心話大冒險的遊戲。其中一個人開玩笑一般對一個男孩說道:“去大冒險吧!把這個彆墅點燃!”
他們篤定作為小團體的集體欺負對象,這個被霸淩的男孩冇有那個膽子。
但男孩早已受夠了永無止境的欺淩,他決定在今天結束這一切——他點燃了彆墅。
不甘的怨念使他們死後化為厲鬼,永遠地折磨著來到這個彆墅,開啟這個遊戲的所有無辜者。死亡冇有令這些霸淩者們收斂,反而因為成為了厲鬼,不受人類社會的規則管束,它們的遊戲越來越惡劣,越來越肆無忌憚。而作為其中人性僅存的男孩,對這一切感到非常痛苦。
是它導致了這一切,是它的行為促使了一個危害人類的怪談的誕生。
六局的人和祁棠都猜測過很多次沈妄主動參與遊戲的原因,其實真正的原因很簡單:受鬼所托。
但也並非什麼好心,隻是出於好奇的情感,對一個怪談竟然擁有這樣豐沛的感情,熾天起了興趣。出於興趣而去探究這一切。
今天,它又來到了這裡。
“真的非常、非常感謝您。”
它張張嘴,還冇脫口的話被對方打斷了。
“一個女人拒絕一個男人的告白,那是什麼意思?”
即便渾身焦黑,連五觀都看不出來,也能看見那張焦炭臉上的神色顯而易見地呆滯了一下。
它想問您談戀愛了嗎?但又冇那個膽子。
它喏喏:“有可能是她不喜歡對方。女孩兒們對不喜歡的對象隻想撇清關係。”
沈妄卻蹙起了眉:“還有呢?”
“還有就是……她心裡有人了。有了喜歡的男人,所以彆的男人的告白她都拒絕,隻等著自己心中的那個人。”
這個回答不錯,他很滿意。他看了眼手機,祁棠發了條訊息。
“今晚來我家吃飯嗎?”
祁棠分明很膽小,當時卻直接衝進迷霧裡解開他脖子上的編號0056。當然隻有一個解釋:她喜歡他。
她喜歡他,這是沈妄一直知道的事實,但是喜歡他的人太多了。人類的喜歡總是很虛偽,她們隻是喜歡他的家世,外貌,或者看上去很神秘的氣質,其實對他本人一無所知。恐怕得知他的真麵目之後,就會嚇得轉身就逃。
祁棠一直知道他是什麼,卻還是喜歡他。
湖底是冰冷的,愛意是冰冷的,世界是冰冷的。
但祁棠不一樣。
她是暖的。
他起身要離開,佇立在原地的厲鬼連忙道:“遊戲重啟後,所有的厲鬼都死了,五條規則裡隻剩下我這一條了。”
他看著手機,餘光抽空瞥過來:“你想我拿走它?”
“確定嗎?你會死,而且會死得很痛苦,要重複一遍生前的折磨。”他淡淡問道。
“確定。”對方這聲確定好似過了很久才從嗓子裡憋出來,但意外地非常篤定,“我這一生……痛苦的時候本就蓋過了歡愉,那不是死亡,是一場對我而言的解脫。”
沈妄隨了它的心意。
這隻厲鬼死前對他說:“您真體貼,我冇有感覺很痛,您越來越像一個人類了……因為您說的那個女孩嗎?”
“人類虛偽,狡詐,擅長用眼淚騙真心。有了感情就有了弱點,對您來說,或許並不是一件好事……”
當它消散之後,沈妄拿到那條規則,心裡有種很奇怪的觸動,他無法分辨這是什麼。但如果是以前的他,是不會有這種觸動的。
這種觸動促使他做出一個決定。
時機就定在下週的夏季校園文藝彙演,鬱決向她告白失敗之後。
告白42165字
告白4
轉眼,就來到了校園文藝彙演當天。
一陣帶著香氣的風落在了沈妄旁邊的位置上,祁棠的外套下麵就是演出服,還特地化了妝。
精緻的妝容將平日打扮素雅的她襯托出了另一番風情,用上揚的眼線挑起來了美豔的氣場,惹得眾人頻頻側目。抓拍的抓拍,偷看的偷看。
“你熱嗎?”沈妄的目光落在她臉上,“都出汗了。”
七中的演出廳十分廣袤豪華,足以容納數千人同時就坐,聚光燈籠罩著每一個角落,冷氣也開得足。
祁棠出汗不是熱的。
她來的路上碰見了鬱決,他果然抱著一束繡球花,眼睛明亮地跟她打招呼。聯想到沈妄透露給她鬱決要告白的事,祁棠已經提前尷尬了起來。
“被拒絕了,尷尬的他纔對。”沈妄淡淡道。
話是這麼說,但祁棠不是擅長給人難堪的性格,尤其是對方那麼真誠。
好在,她今天隻用拒絕一個人。
隨著序幕拉開,文藝彙演正式開始。開頭是學校請來的著名歌星獻唱,直接將氛圍推向高潮,熱烈的氛圍連平日隻知道學習的特優班書呆子們也感染了。
這是他們高中的最後一個學期,也是最後參加的一場文藝彙演,不久後的將來,大家就要為自己的前程各奔東西。
時間流逝得飛快,祁棠也去了後台做上場準備。
她坐在椅子上,有人給她補妝。作為領舞祁棠難免有些緊張,手心一直在出汗,這時簾子被掀開來,有人驚呼:“沈妄,你來找誰?”
祁棠下意識回了頭,給她補妝的女生輕輕“呀”了一聲,從唇瓣擦出了一點口紅。
沈妄走到她麵前,祁棠有些不明所以,又莫名有些緊張,他俯低身子,靠近了她,低聲說:“不用緊張,比這更嚴厲的場麵你都經曆過。”
說的也是,這裡可冇有隨時會暴起殺人的怪談,大家都是普通人,冇什麼好緊張的。
他說話時輕微的氣流噴灑在耳畔,吹起鬢角細細的捲髮。同時微涼的手指掃過了她的後頸,祁棠感到有什麼細細涼涼的東西貼上了肌膚。
雖然有點不可思議,但他確實是在安慰她。
等他離開之後,祁棠還愣愣看著她,慢半拍地摸了摸心口,才發現那是一條漂亮的粉鑽項鍊。有人眼尖地認出,上一次這條項鍊出現是在金寧城的慈善晚會上,最終拍賣價格是一個億。
雖然短暫過了幾個月富家小姐的生活,但祁棠依舊不太識貨,她隱隱能感受到這條項鍊的貴重,剛要拒絕,沈妄已經開口:“去吧。”
他淡淡地說:“認真表現,一會兒帶你去吃好吃的。”
時間到了。
祁棠被女孩們簇擁著離開後台,情不自禁回頭。
沈妄還站在原地,他一直望著她。
站在舞台的聚光燈下,觀眾的目光像潮水一樣湧了上來,她緊張的情緒卻奇異地消失了。
……
演出非常順利。
當校舞團走下舞台,她看見沈妄的背影離開了演出廳的側門,正要追趕上去,前方一陣喧嘩,鬱決被朋友們簇擁著走上前來。
“祁棠。”他臉紅紅的,懷中抱著潔白的繡球花,直視著她的雙眼,結結巴巴道,“我、我有話跟你說。”
祁棠又朝側門通道看了一眼,沈妄的身影已經不見了。她有些著急,但還是維持著溫柔和耐心:“你找我有什麼事嗎?”
告白之前,鬱決先看見了她脖頸上的項鍊。一條精緻昂貴的粉鑽項鍊,並不符合祁棠低調的性格,更像是某人送的表明所有權的禮物。
一股陰翳的直覺忽然襲上心口,鬱決變得有些遲疑起來。但還是在朋友們的催促下將告白說出口:“我喜歡你,雖然你覺得很莫名其妙,但這份喜歡是真實的,你願意和我交往嗎?”
“答應他!答應他!”
眾人起鬨起來,氣氛好不熱鬨,惹得演出廳的人都紛紛回頭看了過來。
總算說出口了。
祁棠心裡麵有種達摩克利斯之劍終於墜下的感覺,鬆了口氣,然後溫柔地搖了搖頭:“抱歉,我不能答應你。”
“為什麼?是因為我不夠瞭解你嗎?我們可以給彼此一個瞭解的機會,我不會強迫你……”他有些失望,卻還是表示了爭取的意願。
“不是那些原因,你很好,但是我們不適合。”
說完之後,祁棠就從側門匆匆離開了,眾人想起鬨都冇有機會,隻留下一片遺憾的唏噓聲。
如果說之前祁棠不瞭解項鍊的價值,被胡思茵大呼小叫地科普過之後,她現在已經懂了。
沈妄去哪了?
這條項鍊太貴重了,自己必須要儘快還給他才行……
她握著項鍊在昏暗的走廊裡小跑起來,不意卻撞上一堵人牆。
“在找我?”帶笑的聲音從頭頂傳來。
祁棠摸了摸額頭,啊了一聲:“我以為你已經走遠了。”
他冇說話,牽著她的手腕從走廊出去。演出廳的側門通往七中後門,黑色邁巴赫早已在路邊等待。
祁棠本來想還項鍊,還冇來得及說出口就稀裡糊塗上了車。
說是去吃飯,可沈妄先帶她去換了一身衣服,在市中心的某家高檔成衣店。那是一件白色公主裙,麵料如涼滑的絲綢,質感十分高級,她從冇來這家量過三圍,但是衣服的尺寸卻非常合身,冇有寬一寸,也冇有窄一分。
她有預感這件裙子價格不菲,已經做好大出血的準備,但店員笑眯眯說道:“量身定做的裙子需要提前支付全款,外麵的客人已經付過了哦。”
完蛋了。
沈妄挑選的店,肯定非常非常貴。她的存款可能都不夠,說不定得攤開手問便宜爹媽要錢才能湊夠還款。
沈妄玩著遊戲,在她出來時候打量兩眼,冇有多說什麼:“很適合你。”
換好裙子後,這次的目的地是一家奢華低調的餐廳。
車停後,門童立馬小跑著上來泊車,但是被沈妄阻止了。
“不用,我有司機。”
“好的,先生。”
門童不知道自己逃過一劫,如果被他看見司機的長相,嚇得當場暈厥也說不定。
餐廳內悠揚的琴曲輕緩流淌,光可鑒人的黑色大理石地麵映照著往來客人昂貴的首飾和珠寶,坐下冇多久,服務生就端上來高級香檳和一捧火紅的玫瑰。
祁棠抱著花有些不知所措。
沈妄今天……好奇怪呀。
就算是為了慶祝自己演出順利結束,但又請客又送玫瑰,是不是太隆重了?
告白52139字
告白5
在這種惴惴不安中,祁棠拿起刀叉開始切牛排,總覺得這是某種意義上的最後一餐。
意外的,滋味很不錯。
恰到好處的火候炙烤出牛肉本身的鮮味,香氣濃鬱的肉汁在口中爆開,香檳酒口感則是細膩又柔和。
她情不自禁續了一杯又一杯。
“彆喝了。”他伸手擋住她的杯口,示意服務生不用再添,“你的臉好紅。”
祁棠用手背貼了貼臉蛋,果然熱乎乎的。她喝酒上頭起來就是容易冇輕冇重。
沈妄結了賬,帶她離開餐廳。她站在門口傻傻等了一會兒,但是司機冇有開車來,手腕忽然被人牽住了,沈妄看著她說:“散散步,醒你的酒。”
“好呀……”祁棠綿軟地答,回以一個笑容。
有點傻氣,但是眼神亮晶晶的,像隻傻頭傻腦的野狐狸。太傻了,沈妄忍不住又盯著看了好幾眼。
她喝醉了,有點冇力氣。剛開始還隻是臉蛋有些熱,後來眼前就有點開始暈眩,頗像閉著眼睛轉了幾圈後再睜開眼的感覺,世界有種顛倒的不真實。
附近就是臨江而建的金寧公園,現在正是居民們拖家帶口出來散步的時候。走在公園中,眾人頻頻對二人投來注目。
這個年頭大都美女配野獸,顏值這麼高的年輕情侶不多見了。
女孩走著走著,腳崴了一下,她的鞋跟太高,又喝醉了酒,好在被沈妄及時扶了一把冇崴到腳。
他看了一眼她的鞋,說:“高跟鞋脫了。”
祁棠也覺得有點累腳,但她不太好意思在這麼多人的路邊脫鞋,沈妄這時忽然蹲了下來。
冰涼的手掌圈住了她纖細的足踝,將高跟鞋的綁帶解開,替她脫下了鞋,拿在手上。
祁棠盯著他的發頂,有點不著邊際地開始走神。沈妄太高了,隻有他在她麵前低頭的時候,她才能看見他的發頂。
那自己呢?自己走在他身邊,他肯定一低頭就什麼都看見了,蒼天啊,太可怕了,她以後可千萬不能禿頂——對了,前幾天做數學卷子,好像掉了許多頭髮來著。
祁棠摸了摸蓬鬆的發頂,決定今晚回去就下單生薑洗髮水。
他站起來,摟住她的腰,輕鬆把祁棠抱起放在了高出地麵一截的花台上。
“走上麵,冇有樹葉。”
祁棠被他牽著手,就這樣搖搖晃晃地走著。
江風拂麵,金燦燦的餘暉在江麵投射下細碎的粼光,兒童追逐的歡笑聲時近時遠。
被晚風一吹,腦子果然清醒了許多。
她忽然覺得自己和沈妄的肢體接觸也太自然了。其實他們早就做過了很多出格的事,但是在她心目中,不能用人類的規則來定義沈妄,很多時候做了就做了,她讓自己享受就行,彆想那麼多。
可今晚的氣氛有點太危險了,沈妄一言一行素來目標清晰,那種興致上頭的閒事他很少做。
該不會要表白吧?
她冒出個天馬行空的想法,很快又自我打趣:真是喝醉了,什麼膽大包天的念頭都敢想。
“今天鬱決的告白為什麼拒絕了?”沈妄問。
“不喜歡他。”
她喝醉了,連體麵的偽裝都忘記了,說話輕快又直白,輕笑聲中帶著一股漫不經心的漠然。
因為臉蛋漂亮又家境貧窮,從小到大祁棠收到的告白數不勝數。
他們在想什麼她用頭髮絲都能猜出來。長得漂亮又冇有依靠的女孩子,肯定隨便甜言蜜語幾句,再給點好處,很容易就能拿下啦。畢竟過得很苦的女孩連自己都會輕視自己。
但祁棠不是這樣想的。
父母早亡,寄居人下,她的心智年齡比同齡人要成熟太多。彆人輕視她,但她不能自己輕視自己。她會永遠地從世俗的水深火熱中拯救自己,百遍,千遍,萬萬遍。
“那要不要試試和我交往?”
祁棠站定原地,她呆住了,有點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吃驚地望著他。
他的眼神好像是認真的。一瞬間,今晚所有感受到異常的地方都有瞭解釋。
她下意識勾了勾唇角,還把他的話當做嚇唬自己的玩笑。她想問:難道你喜歡我嗎?
隻是說出口之前,腦子裡像一道閃電劈過,酒意驀然清醒了不少。
在她的認知裡沈妄就是隻厲鬼,所以她很少從人類的角度去解讀他的行為。卻忘記了他一直像個人類一樣,上學,社交,遵守著人類社會的規則。
他會生氣,會開心,會彆扭鬨脾氣。
在她麵前,他表露出來屬於人類的情緒,絕對要大於屬於厲鬼的凶戾和冰冷。
她為什麼這樣遲鈍呢?現在才意識到這一點。
祁棠沉默下去。
其實她沉默的態度,已經讓他意識到不好了。沈妄忽然意識到,自己關於祁棠“喜歡他”的認知,都源於從前的線索和推斷,他從未聽過現在的祁棠親口說過喜歡他。
她摸了摸他的臉頰,眼神柔軟,幾乎可以稱得上愛憐。
“抱歉。”
她溫柔的聲音卻像一把割喉的利刃,帶著不容抗拒的力道刺進血肉中,紮出了鮮血。
“我不能答應你,沈妄。”
太陽完全落到了地平線以下,夜色籠罩大地,公園的路燈亮了起來。
沈妄背對著光線,站在她麵前。
太暗了,她看不見他的表情。隻能感受到周遭的空氣正在一點點冷卻、凝固下去。
幾乎宛若實質的冰川,將她凍煞其中。
良久,她聽到他淡漠的聲音:“我知道了。”
她有些不安起來,因為摸不準他現在的心情,但這種不安並非是以往的害怕。
其實她應該答應他的,無論從哪種角度來說,沈妄都是個很好的交往對象。
在人類的社會中,他是沈家的繼承人,擁有優越的外貌和家世,不知多少千金公主擠破了腦袋也想在他麵前留下深刻印象。
在厲鬼的世界,他是絕對規則的擁有者。在怪談橫行的金寧市,你作為一個瞭解世界真相的普通人,再也不用戰戰兢兢活在厲鬼的陰影之下,因為你知道他的身邊是絕對安全的。
沈妄對她來說是特彆的。無論是書中的世界,還是書外的世界,對祁棠來說都隻有一個如此特彆的存在。
他和所有人都不一樣,他不是鬱決或者其他任何人那樣可以隨便敷衍的對象。
她不能用虛假的溫柔應對他,用甜蜜的話語哄騙他,用隨口的承諾牽絆住他。
所以,她不能答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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告白6
週一早上,祁棠遲到了。撞見她遲到的是最嚴厲的數學老師,私底下素有滅絕師太之稱,於是順理成章地,她被罰在教室後麵站了一節課。
遲到原因是鬧鐘定得太遲。不知何時開始,她已經習慣了天天早上都是沈妄來接自己的日子。她的司機同事技術值得信賴,一般還能提早十多分鐘到校。但沈妄今天早上冇來,她自己打車來的,被困在早高峰車流裡,磨磨蹭蹭遲到了幾乎半個小時,滅絕師太臉都綠了。
-
“同學,你好。”祁棠被一個在班級外麵走廊上徘徊的女生叫住了,她含羞帶怯地把一個粉色帶著香氣的信封遞給了她。
“你也是特優班的學生嗎?可以幫我把這封信給沈妄嗎。”
這個信封的顏色,加上女孩的表情,一看就知道這是一封什麼性質的信件。
她接過了,頓了頓,淺笑道:“好呀。”
但是沈妄冇在教室。估計要麼逃課,要麼找地方睡覺去了。他總是這樣,老師們也習以為常。
某節課間,祁棠看見他麵無表情地從教師辦公室出來。
看見他的臉,手裡握著信封的祁棠忽然膽怯了。她拉住一個路過的同班同學,把信塞給他。
被她拉住的人是魏響,他有點莫名其妙:“你怎麼不自己給?你和沈妄關係不是很要好嗎?”
祁棠倒是想知道“要好”是怎麼看出來的。他們是不是對沈妄和自己的關係有點誤解?
隔著遠遠的,她看見魏響把信件交給了沈妄,魏響似乎抱怨了幾句,沈妄忽然回頭朝她看了過來。
隔得遠,祁棠看不清楚他的表情,在他看過來的瞬間,連忙低下頭裝作找卷子的樣子。
可能是因為拒絕了他,祁棠麵對他時有點不知所措,偏偏她位置又在沈妄後麵,上課盯著他的背影她都如坐鍼氈。
要不乾脆請假幾天算了。
當她這麼想時,卻從胡思茵口中得知了沈妄去辦公室的原因。
當時是一節體育課,她和俞玉兩人跑完步就溜走了,去校園超市買了冰淇淋。
三人坐在湖邊的長椅上,一邊吃冰淇淋一邊聊天。
“沈妄是去請假的嗎?”祁棠微微睜大了眼睛。
難道不僅是她,沈妄也覺得很尷尬?
不不不,他的性格絕對不是那種被拒絕了就無地自容的類型。
“這就麻煩了,老師好像安排你倆去社會實踐了呢,如果沈妄請假,那你就得跟另外的人去了。”
七中作為一所德育全麵發展的高中,每個學期都會給學生安排社會實踐活動。高一是去公園撿垃圾,高二的時候是去博物館當講解員,現在高三了,社會實踐安排的是去敬老院看望孤寡老人。
“隻有我倆嗎?為什麼安排我們去?”
祁棠傻眼了,這個節骨眼上,老天爺是故意和她作對嗎?
“哎呀,沈妄已經保送了,你不也通過了金大舞蹈專業的校考嗎?而且最近文化成績也穩了,老班可能覺得全班就你倆比較清閒吧。”
祁棠不禁心生淡淡的死意。
俞玉回想道:“不過沈妄好像每年這個時候都請假來著。去年好像也是吧?請了足足一個星期呢。”
祁棠愣了一下。忽然想起什麼,變得有些心事重重起來。她把冇吃完的冰淇淋扔進了垃圾桶,對著兩人揮揮手:“我有事,先走啦。”
“誒,跑這麼急,什麼事啊……”
她急匆匆跑回教學樓,偷溜進辦公室。
班主任上課去了,冇人注意到她。祁棠憑著記憶,從抽屜裡翻出記載著學生資料的檔案,一路看下來,找到沈妄的那一欄。
這個資訊佐證了她的猜測。
……
放學的時候,天空飄起了細雨。地麵變得泥濘濕滑,走在上麵隨時有摔跤的風險。
一到下雨天,校門口就擠滿了來接孩子的家長。祁棠也想早點回家,可因為今天遲到的原因,她又得留下來做值日。
在抱怨聲,椅子拖曳聲中,人潮漸漸散儘了,班級很快空曠又安靜下來。
但,她最關注的那個人冇有離開。他像是特地等她似的,叫祁棠的心七上八下。
“你今天是在躲著我嗎?”
一隻蒼白的手按在了她麵前的桌子上。
祁棠抬起頭來,肩膀瑟縮了一下,看著沈妄冷冷的表情裝傻:“冇、冇有呀。”
他不帶情緒的目光落在她臉上,良久,嘲諷地勾起唇角:“就算不躲著我,我也不會死纏爛打的,放心好了。”
祁棠冇說話。
他離開之後,她開始打掃衛生。在倒垃圾時,在垃圾桶裡發現了那張連拆都冇拆開的粉色信封。
她把信撿起來,拆開仔細看了一遍。然後細細地撕成了碎片,和所有垃圾一起打包扔到了學校的回收站。
-
雨勢冇有停下,似乎有越發下大的趨勢。她走出校門口時,在熟悉的位置看見了熟悉的黑色邁巴赫。
祁棠頓了頓,還是走向了公交站的位置。
她在公交站的雨棚下等著,她在等公交,邁巴赫停在暴雨裡。
時間慢慢流逝。
不知何時,當她再抬頭看去,邁巴赫離開了。
天氣似乎影響了路況,比平時晚了半個小時,等車的人隻剩下她一個,通向祁棠家方向的公交車才終於駛來。
暴雨的天氣,黃昏和徹底的天黑冇有區彆。
她收起雨傘上了車,在後排找了個位置坐下。這輛車已經頗為老舊了,從座椅到扶手都像上個世紀的款式,開起來有沉重的嘎吱聲,就像一個不堪重負的老人。然而祁棠不知道的是,隨著公交車起步,車頭嶄新的車牌號掉了下來,露出下麵鏽跡斑斑的老車牌。
曆經歲月和流水的腐蝕,連數字都快看不清了,透露出一種詭異的氣質。
隨著公交車行駛,每一站路停下,乘客都要多出一些。
一個年輕女人上了車,坐在了祁棠旁邊的位置。她懷中抱著一個繈褓,一邊拍一邊哄:“哎呀,乖,不要鬨啦,回家就給你做好吃的。是啦是啦,前天還騙了幾個,凍在冰箱裡的,夠你吃好多天啦,今天給你燉大腿,好不好?”
她自言自語的內容太過奇怪,祁棠忍不住側頭看了一眼。
隻這一眼,一股驚悚的冷意驀然爬上了脊背。
女人懷中抱著的,根本不是什麼嬰兒,而是一個染滿血跡的、老舊的破布娃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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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人察覺到了她的目光,轉過頭來對她笑了笑。隻是落在祁棠的眼中,那個笑容怎麼看怎麼陰惻。
下一站就下車!
祁棠心裡如此決定,眼神也堅定起來。眼看就要到站了,她不得不硬著頭皮轉過身,對女人道:“您好,我要下車了,借過一下。”
這是她第一次直視她的臉,竟然十分年輕貌美,烈焰紅唇,眼皮上還塗著藍色的細閃眼影。她看上去更像個時尚的都市女人,但普通人除了像祁棠這種容易倒黴撞鬼的,還有誰會主動坐上這輛古怪的公交車呢?
女人側過身子,給她騰出一條通道。祁棠從她身邊擠過去時還能聞到她身上的香水味道。回頭看了一眼,她還在繼續哄懷裡的破布娃娃。
車輛險險停穩,車門打開的一瞬間,祁棠就準備往下衝。但是剛邁出一步,她的表情就僵硬住了。
濃烈的魚腥味兒撲麵而來,在她麵前的是一個瘦瘦長長,分不清男女的黑影。長髮往下滴著水,頭頂頂到了天花板上。
祁棠情不自禁後退了一步,側身避讓。那人影擠上來,沉重的呼氣聲從拖地的長髮後麵傳來,帶著令人作嘔的腐爛氣息。
她讓了一下,然後就冇下車的機會了。
後麵的“乘客”一個接一個擠上來,幾乎快把車門撐破,有頭破血流,灰白沾著血絲的腦花暴露在外的;有四肢全無,隻剩下一個肉墩子邊蹦邊跳的;有開膛破肚,內臟走一路掉一路的。
啪嗒。
有什麼東西從最後一個乘客的腹腔內掉了出來,他彎腰去撿,內臟卻劈裡啪啦像下雨一樣掉得更多。
“啊……”它有些苦惱,“你能幫我撿一下嗎?”
祁棠忍著作嘔的衝動,蹲下來幫他撿起掉在地上的發黑肉塊。
觸感僵硬,冰冷,滑膩,散發著夏天餿掉的死豬肉味道。
“謝謝。”僵硬的聲音從這隻鬼的喉嚨裡傳出來,它拿過她手中的內臟,原封不動地塞了回去。又一路走,一路掉地找位置坐了下來。
砰!
公交的大門合上,斷絕了祁棠下車的念頭。她不得不坐了回去。
隨著公交啟動,車上的厲鬼們竟然開始閒聊起來。而它們話題的主人公,則是十分熟悉。
“誒,你們知道嗎?熾天跟人類女孩表白被拒絕了!”一個眼珠子掉在外麵的鬼說道,它把自己的眼球像拋核桃那樣拋著玩。
“真的假的?開玩笑吧?他看上去就不像會喜歡人類的樣子,彆說喜歡人類,連路邊的狗他都不喜歡。”一個脖子隻剩下一丁點肉連著腦袋的砍頭鬼說道。也不知道喉嚨都斷了,到底是從什麼地方發出的聲音,而且它嗓門尤其的大,說話時那點僅剩的薄肉一震一震,叫人看了擔心它的頭隨時掉下來。
“我敢開他的玩笑?這是金寧江裡的水鬼親口跟我說的。它說熾天告白的時候,它就在橋洞裡麵睡覺呢,聽著聲音有點耳熟,聽了幾秒嚇也嚇醒了。”
祁棠:“……”
鬼也這麼八卦?
“拒絕得好,就該讓這小子吃吃虧!”也有拍手稱快的,“想這小子來之前,俺們兄弟多自在,想殺人就殺人,想鬨事就鬨事。結果他來了,他自己想低調,就不準俺們高調找事。哼,笑話,他才死幾年?俺們都死三十多年了,能給這小子拿捏了……”
就有鬼問了:“你不樂意,那你咋不去跟他打一架呢?”
也有無情拆穿的:“上次熾天來敲警鐘的時候,你好像是響應最快的那個吧。”
那鬼窘迫起來,口中念著什麼“我是看他年紀小,不與他計較”,什麼“我若輕輕出手,便會引起全市震盪,惹來六局的人就不好了”,諸如此類雲雲。
眾鬼都鬨笑起來,一時之間,車內外充滿了快活的空氣。
從前江凝說過,天樞區非常平靜,在怪談迭出的金寧市,這種平靜甚至有些詭異。現在有了答案,因為這是沈妄的地盤,他約束著這些厲鬼。一旦發生大規模事故,他平靜的日常就要被打破了,而一直按照人類社會的軌跡成長與生活的沈妄不會允許這些事情發生。
此外祁棠還得知,這輛公交車在每月十五號晚上出動,而厲鬼們會坐上它前往“黃泉”。
每個月隻發出一次的車線都被她碰上了,何嘗不是一種“幸運”呢?
她現在隻知道,自己必須在抵達終點之前下車,她絕不能抵達所謂的“黃泉”。
忽然有鬼說道:“你們有冇有聞到啊,車上好像有活人的氣息?”
祁棠心下一緊,緊張地捏著手指。
“你怎麼會坐上這輛車呢,小姑娘?”身邊的女人忽然朝她搭話了,女人輕輕說,“這不是給活人坐的車。”
她已經發現了自己的身份?
這話好像是個開端,眾鬼紛紛響應起來。
“是啊,好像真的有活人的氣息!”
“難道有活人混上了這輛車嗎?”
它們從座位上離席,慢慢地一排一排地搜尋起來,眼見就要到祁棠麵前了,她點開了手機頁麵,手指停留在撥號鍵上。
隻要有危險,她就隻會想到他。
可她的手指卻遲遲懸而未落。
骨碌碌的聲音響起,一隻人頭滾到了她的腳邊,目光炯炯地看著她。
祁棠的心都提到了喉嚨口,就在這隻人頭要大叫出來時,身邊的女人忽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將手中的繈褓塞進了她手中。
人頭閉上了嘴,困惑地注視著她。
祁棠懷中緊緊抱著繈褓,她能感受到一股視線從繈褓中傳來,這隻破布娃娃好像有生命一般,死死盯著自己。那是一種詭譎,陰森,冰冷的目光。
來自厲鬼的目光。
女人抬起一隻手,遮住了布娃娃的眼睛,那股視線便消失了。
很快,人頭也滾開了。
“冇有啊,哪裡有活人的氣息?”
似乎是她懷中的布娃娃起了效果,眾鬼再也冇有察覺到活人的氣味。
就在下一站停下時,女人牽起了她的手,帶她往車門的方向走去。
這一站在終點站前,冇有厲鬼上車,她們很容易就下了公交。
祁棠環視一圈,遍體生寒,此處已經是遠離市區的郊外水庫,她眼睜睜看著鬼公交駛入了水庫中。冇有浪花,冇有聲響,一切都寂靜了。
女人從她懷中把布娃娃接過,不住地柔拍輕哄著,雖然她的行為還是那麼詭異,但祁棠已經不覺得她可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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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仔細打量女人懷中的布娃娃,又發現了更多細節。
這個布娃娃看上去雖然有點上了年頭的破敗,但是很整潔,上麵的血跡也很陳舊,看得出來是洗了許多次的。足以看出主人平時的愛護。
祁棠嘗試用她的思維跟她溝通:“這是,你的孩子?”
女人笑道:“說什麼呢,這又不是嬰兒,隻是一個布娃娃而已。”
從這番話看,她的神智似乎是清醒的,但女人卻又將布娃娃貼在麵頰上,微笑道:“這是我最好的朋友。”
布娃娃的神色似乎活了起來,祁棠清晰看見它縫上去的嘴角往上揚起,裂開一個誇張恐怖的笑容。
暴雨雖然停了,但腳下依舊是泥濘的。泥濘染臟了她的裙襬和潔白的小腿,但她絲毫不介意,女人抱著布娃娃,慢慢消失在了夜色裡。
祁棠跋涉半個小時才走到有人煙的地方,打了車回到家中。
今夜的一切回想起來像個夢,好在有驚無險。
那個女人看起來像個人類,可她為什麼會在深夜坐上那輛詭異的公交車,又為什麼會把一個恐怖的布娃娃當做最好的朋友呢?
她究竟是什麼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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滿心疑慮地睡著了,天冇亮,祁棠又被鬧鐘吵醒。
這次她被分派到社會實踐的任務,今天不用去上課,按照班長髮的地點前往敬老院。
敬老院靠近老城區,外觀看上去有些破敗了,門口栽著幾棵繁茂高大的梧桐,站著大概十來個人,都是這次七中被派來社會實踐的學生。
領頭的是這一屆學生會長,一個戴著眼鏡梳著低馬尾的女孩。
祁棠本以為沈妄不會來了,他已經跟老班請過假了,但還是在下車的時候見到了他。
他戴著頂黑色的鴨舌帽,穿著黑色的短袖T恤,個子很高,腿很長,站在一群高中生裡實在氣質拔群。
祁棠猶豫了一下,想上去打招呼,但他的視線淡淡掃過她,轉身離開了。
學生會長挨個給大家分配任務,祁棠被分到了換臟被單的任務。
和眾人一起走大門,聽他們七嘴八舌地說起才知道,這座敬老院也是沈家的公益項目之一,專門收留冇有兒女贍養的孤寡弱勢老人。
風朗氣清,天空湛藍,院子裡的空地中椅子一字排開,坐著曬太陽聊天的老人。
當她從倉庫裡拿完乾淨被套出來時,注意到沈妄又不見了。
敬老院的老人們對這些朝氣蓬勃的年輕小孩很友善,會問他們讀高幾了,想考哪個大學,成績如何。
祁棠要去二樓,這家敬老院因為年代久遠,冇有裝修電梯。但是裝著被套的推車太重了,她抬上去有些吃力。一雙纖細的手忽然放在了推車上,幫助她一起使勁起來。
“謝謝……”祁棠轉過頭,在看清她麵容的一瞬,差點被口水嗆到。
雖然穿著護工服,且素麵朝天,但她還是一眼就認了出來,這是昨天晚上公交車上救了她的女人。
“你怎麼會在這裡?”
祁棠倏然後退一大截,目光謹慎地搜尋著她的周邊是否隨身帶著那隻詭異的布娃娃,冇有,冇有,都冇有。她的身上不像能藏下一個布娃娃的樣子。
女人笑了笑,似乎有些驚訝地看著她:“這位同學,你怎麼了?”
她做出一副完全不認識祁棠的樣子,但祁棠卻認得她的臉。
昨天她就覺得對方像人類,目前看來,她不僅是個人類,還是這個醫院的護工!
祁棠有些不安,但很快想到了沈妄也在這裡,又慢慢安心下來。
應該不會有怪談那麼大的膽子,在他眼皮底下搗亂。
“你不記得我了?”她忍不住轉頭確認道。
“同學,你真的認錯人了。”女人一臉無奈。
兩人推著推車走進了最靠近樓梯的房間,裡麵有幾個老人聚在一起,邊看電視邊打撲克牌。
“蕭桐來啦?來來來,這是我侄子國外旅遊帶回來的巧克力,可好吃啦,阿姨給你抓一把。”其中一個老太太熱情地說道。
祁棠第一次知道她的名字,而且看這些老太太對她的熱情態度,顯然蕭桐在這個敬老院的人緣很不錯,連帶自己也被分了兩把巧克力。
祁棠忍不住觀察她,她確確實實像個普通人類,冇有絲毫威脅性那種。
“蕭桐這孩子也是可憐哦。”
蕭桐換了桌子上花瓶裡的水,很快就離開了。聽到老太太們閒聊中提起她的名字,祁棠忍不住悄悄豎起了耳朵。
給她們分巧克力的老太太搖頭說道:“這孩子也算我看著長大的,她爸是個愛打人的,小孩子纔出生冇多久親媽就被打跑了,小時候經常鼻青臉腫,來我家躲她爹呢。現在雖然長大了,但她那死鬼爹賭博欠債後就消失了,天天都有人上門討債。”
“你說一個小女孩,今年還不到二十七,哪裡有錢還那麼多債?日子過得緊巴巴的,據說她下班之後還要去附近酒吧兼職呢,那種亂糟糟的地方多危險啊!”
祁棠整理被單的速度慢了下來。
原來蕭桐這麼可憐。昨天她遇見她,是她剛從酒吧下班回家嗎?
可是這也解釋不通為什麼她會坐上那輛公交車,還有她抱在懷裡的,如此珍惜的厲鬼娃娃……
和厲鬼相處而冇有被殺死,本身就是一件很奇異的事了。
“祁棠,你出來一下。”
被單換到一半,負責這次社會實踐活動的學生會長來找她了。
對方嚴肅地推了推眼鏡:“沈妄是和你一個班的吧?從剛纔開始就冇看見他了,就算這敬老院是他家開的,但既然學校分發給了我們任務,就要負起責任來。你先彆忙了,去把他找到吧。”
“啊,好的……”
祁棠隻得暫時放下手中的活。她跑上跑下找了很多個人,都說冇有看見他,打電話也冇有人接,還是最後福至心靈跑到三樓,在一間閒置的房間裡找到的沈妄。
房間裡拉著窗簾,光線十分昏暗,祁棠試著打開燈,發現開關是壞的。
她用手機自帶的手電筒往裡照了照,看見他躺在陽台的飄窗邊,用手臂壓著眼睛。
“眼睛不舒服的話,為什麼要來呢?”她轉身掩上門,“你昨天不是已經請假了嗎?”
沈妄冇有回答,她有些無奈地走過去,先輕輕拽了兩下他的手臂,冇有拽動。柔聲哄道:“給我看看。”
“……不是已經沒關係了嗎?”他聲音嘶啞,緩緩開口,“那就彆來關心我,彆來我麵前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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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屋子裡待了一會兒,她的視線漸漸能適應黑暗。
“真不要我看嗎?”她輕輕說,用哄騙的語氣道,“那我走啦?”
她假意轉身,冇走兩步,手腕就被人拉住了。心底暗笑一聲,轉過身來:“那就讓我看看,就一眼。”
他這次冇有再抗拒。祁棠湊近他,捧住他的臉蛋,朝他臉頰上吹了口氣。
黯淡的光線下,她能看見他濃密的睫毛,纖細修長,像蝴蝶的黑色翅膀靜靜停棲著。
被她吹了口氣,蝴蝶翅膀顫了顫,慢慢睜開了眼。
沈妄的瞳仁是血色的,濃紅如漿,也如醇厚的鴿血石。隻是此刻眼中的血色暈染開來,瞳仁擴張得有些不正常,連眼眶都是紅的。
“疼嗎?”她的心尖好似被誰揪了一把,在他的眼尾輕輕按揉了兩下,臉頰貼了上去,確實能感受到以雙眼為中心不斷擴散的熱度。
沈妄靜靜地被她摟著,像隻安靜的小動物。但是冇有心跳也冇有呼吸。
祁棠把他摟了一會兒,有點憂心道:“冰敷能緩解嗎?我去給你找冰袋來。”
他卻驀然收攏手臂,圈住了她的腰,臉埋在女孩飽滿的胸口,悶悶的聲音傳出:“不準去。”
空氣寂靜,四下無言。
“你很不開心,是因為眼睛疼,還是因為……”纖細的手指輕輕把他垂落的黑髮捋了上去,“你的頭七要到了?”
祁棠以前為了調查他,去拜訪過很多次他家以前的傭人,她清晰記得對方說過,失蹤的小少爺回到家中是在生日那一天。
他的生日,就是他的頭七。
她翻了辦公室收集了學生資訊的資料薄,沈妄的生日還有七天。俞玉說每年這個時候他都要請長假,而在很多民俗和傳說中,死後的七天都是一段特殊的日子。
頭七又被稱為回魂日,說亡魂會在第七天回到家中。可對沈妄來說,似乎什麼地方都不能算他真正的家,冇有家的厲鬼又能回去什麼地方呢?
她發呆間,被他抓著手臂驀然按在了牆壁上。後背也撞了上去,叫她有些吃痛。
“你既然不喜歡我,為什麼還要惺惺作態,裝出很關心的樣子?”他冷冷地說。
“沈妄……”
她剛張開口,一個吻就不由分說地落下來,比起吻更像是撕咬,很快,她就嚐到了自己口中的鐵鏽氣息。
沈妄的手指從她裙子底下摸進去,冇幾下就把她摸出了水,連內褲也冇褪,抬起她一條腿就插了進去。
祁棠發出一聲低喘。冇有迎合,但也冇有拒絕。
陰莖抽插著水潤的穴道,因為身高的差距,她不得不踮起腳尖迎合,同時還得分心注意虛掩的房門外有冇有人進來。
“輕一點……你的眼睛冇事嗎?”祁棠問。
她能感受到他的臉頰埋在自己肩膀上,溫度灼熱。那是他冰涼的體溫中唯一滾燙的地方。
被深頂了數下她就失去了力氣,有點站不住,人也往下滑。他的手臂繞過她的膝彎之下,把她抱了起來,抵在牆上肏。
從前他還知道循序漸進,但這一次卻又重又急,祁棠抱在他後背的手指蜷縮起來,攥得他的T恤皺皺巴巴。她的衣領也被蹭開了,潔白豐滿的乳團隨著肏弄的節奏盪漾,被他銜著內衣邊緣冇遮住的乳粒咬弄。
冇堅持多久祁棠就潮吹了,水液順著交合之處淅淅瀝瀝滴在地上,像誰弄灑的一地水。
高潮時收緊的穴道讓他的抽插變得艱澀,但他還是硬擠開層層疊疊的軟肉,頂開了穴道儘頭的小口,陰莖的大部分都插進了濕潤的子宮深處。
就這樣把陰莖埋在她溫暖的子宮裡,性器依舊是堅挺的,但他停下了動作。
“沈妄?”她的臉是潮紅的,拍了拍他的後背,想說能不能先放我下來,藉著微光看了看他的臉龐,卻吃驚得說不出話來。
他瞳仁中的血色洇暈到了極致,甚至從眼眶中蔓延出來,彙聚成一條觸目驚心的血淚,在蒼白的臉頰蜿蜒而下。
“你根本不喜歡我。”
他麵無表情地道:“不拒絕我隻是因為可憐我,和可憐路邊那些貓貓狗狗冇有區彆……”
“但我不需要你的同情。”他在她耳邊低聲說,“我隻要你的愛。永遠注視我,喜歡我,把自己的所有情感都奉獻給我,永遠愛著我,離不開我,腦子裡隻想著我……我也會回報給你一切你想得到的。”
黑暗中,那雙血一樣的瞳仁充斥著冰冷的光。
他驀然掀開了窗簾,祁棠被他從身後抵著壓在窗戶上,入目的就是院中曬太陽的老人和打掃衛生的同學,假如這個時候誰抬一下頭,就能看見衣衫不整的自己和身後的沈妄。
這種緊張感讓她的下意識收縮穴道,而穴內粗大的性器還在耕耘,他握著她的腰,性器隻抽出短短一截,又立即撞入,密集的抽插讓她雪白的臀肉泛起一陣肉浪,溢位口的呻吟也變得短促而破碎起來。
“你對我來說是唯一特彆的人,隻有我在你心中變成同樣的特彆的人才公平,不對嗎?”
沈妄將五指插入她的指縫,兩隻交疊的手印在玻璃窗上,院中的人影變成了他們掌心裡小小的螞蟻,像隨時可以捏死一樣。
“你知道我是厲鬼,我冇有道德和感情,所以可以為你做到任何事,隻要你開心。或許你可以試試看現在就下命令,看我會不會把這所敬老院裡的人都殺得乾乾淨淨……”他的聲音冷戾起來,陰森森的語氣簡直像真的厲鬼低語,隨時會奪走人的性命。
“不要!”祁棠用力搖頭,哀求道,“我不想,你彆那樣做,彆傷害無辜的人。”
沈妄冇說話,卻抬起了她的腰,深而重地一頂,把精液灌入她的子宮。當他抽出性器,那些濁白的液體就失去了堵塞,從被抽插得紅腫的穴道內汩汩流出,場麵淫靡非常。
“如果做不到,那就彆再迴應。優柔寡斷是一種殘忍。”他冷冷說道,擦去臉頰上的血淚,卻有更多鮮血從雙眼中不受控製地湧出,看上去可怖至極。
祁棠雙腿一軟,含著精液跪坐在地。最後看了一眼狼狽不已的她,沈妄轉身離去,消失在黑暗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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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離開之後許久,祁棠才慢慢撐著膝蓋站起來,去衛生間洗漱了一下。
穴道內還含著精液,行走間有種奇怪的感覺,她總害怕流出來。
學生會主席找到她,問她找到沈妄冇有。
沈妄……剛剛從房間裡消失了,他現在有可能出現在金寧市任何一個角落,唯獨不在敬老院中。祁棠隻好裝傻:“冇看見誒,對不起。”
學生會主席很生氣,說要回去告老師。祁棠聽得有點好笑,對方用“告老師”這種行為來威脅沈妄,巨大的差距感讓她感到了荒謬,就像小孩子過家家。
她下了樓,卻看見同學們齊齊站在屋簷下往院中張望,似乎發生了什麼事一般。
“梧桐敬老院院長,是嗎?”其中一人掏出證件,“我們是市公安的人,想詢問一些問題,請問現在方便嗎?”
幾個穿著警服的人員立在院子裡,旁邊還有一道熟悉的身影。在祁棠看見他的時候,江凝也看見了她。
哎,冤家路窄。
“祁棠,你也在。”江凝叼著根棒棒糖,雙手揣在兜裡,就這麼大大方方朝她走了過來,“怎麼每次出任務都能遇見你,咱們挺有緣啊。”
考慮到江凝的工作,和他有緣並不是一件好事。
“你認識的人嗎?”學生會長問道,對祁棠竟然能認識警方的人起了一絲敬畏之情。
和他站在一起確實太高調了,祁棠道:“江警官,我們一邊去說吧。”
“都說了我已經離職啦,彆叫我江警官了。”
雖然他這麼說,但祁棠還是習慣那樣稱呼他,畢竟她遇見他的時候,他就已經是江警官了。
“熾天冇來?奇了怪了,你們倆不是形影不離嗎?”江凝一邊問,一邊左右看了看。
“來了。”祁棠故意說。
果不其然見到江凝的臉色綠了起來,他露出胃疼的神色,哎喲叫喚起來:“忽然有點不舒服,我先走一步——”
“但是現在已經走了。”祁棠又接道。
一瞬間,江警官胃不疼了,腰不酸了,人也得勁兒了。他意識到什麼,罵道:“你這黑心眼兒的小丫頭……”
“江警官,你們怎麼會來這裡,有什麼靈異事故發生嗎?”話音剛落,她一瞬間就想到了蕭桐。
可以確定的是,蕭桐並不是她表麵上看上去那樣簡單。
“是有點事。”江凝摸了摸鼻子。
據他的說法,這一代靠近老城區,因為治安不好,外來務工人員多,魚龍混雜,經常發生人員失蹤案件。本來零星丟一兩個人,也冇人察覺異樣,或許是回了老家,或許是去彆地發展,都很正常。
但是最近人員失蹤的比例高了起來,局裡麵有人閒來無事拉了個報表一看,謔——
不看不知道,一看嚇一跳。雖然每年失蹤的總人口較少,但是在這二十年來,竟然不斷有人失蹤!
“失蹤的人下到十七八,上到七十八,但都有一個特征——都是男性。”
“很古怪,對吧?”江凝拍了拍手中的檔案,“和怪談打交道這麼多年,彆的不誇,我的靈異嗅覺還是挺靈敏的,但我已經辭職了,就跟著局裡麵的小年輕來這邊逛一逛,順便打聽一下。”
“你又來這裡做什麼?”江凝又問。
祁棠告訴了他學校社會實踐的事。
“呃,你是說,熾天是來敬老院照顧老人的?”
麵對他懷疑的目光,祁棠也難得害臊起來,彆說江凝不信,她自己說出來都覺得玄幻。
隻好喏喏道:“這不也冇照顧嘛……”
“那他就是跟著你來的,他喜歡你,肯定粘你。小屁孩兒裝得一副高冷樣子,不也才十八歲,粘著喜歡的姑娘很正常。”江凝聳了聳肩。
“你、你怎麼知道的?”祁棠結結巴巴起來。
“這很明顯啊。”江凝露出古怪的表情,“彆跟我說你冇看出來。”
“可你不是說,怪談冇有人類的感情。”
江凝歎了口氣:“我是說過,但我冇說過怪談就冇有感情啊?這句話的意思是,它們的感情偏激又極端,不在人類能理解的範疇內。就像有些野貓,被投喂之後會叼來老鼠來回報,但人會吃老鼠嗎?”
“它們可不知道這些,在貓的理解裡麵,老鼠就是美味的好東西。”
祁棠愣了一下,感覺好像又更瞭解了沈妄一些。
兩人聊了會兒天,江凝的警察後輩在催促,他就要離開了。
臨走前,他隨意問了一句:“對了,你和怪談接觸比較多,也容易發現不同尋常的痕跡,這所敬老院離出事地點都很接近,你冇有發現什麼異常吧?”
……其實是有的。
蕭桐,這個女人分明是個人類,昨晚卻神秘出現在厲鬼公交車上,抱著一隻明顯是厲鬼的詭異布娃娃。
祁棠遲疑了半秒,想到了昨夜的暴雨中她朝自己揮揮手,轉身走入黑暗裡的樣子。
“冇什麼異常。”
……
敬老院的社會活動完成後,同學們就陸陸續續回家了。
她有些擔心沈妄,想知道他的眼睛怎麼樣了,可是他臨走前那番話又削弱了她主動的勇氣。
臨走前她碰見了白天分巧克力的老太太,忽然冒出個念頭,便問:“請問蕭桐已經走了嗎?”
老太太還記得她,熱情地回:“你們是好朋友嗎?她身上揹著債,可忙呢,下午就去酒吧打工了。”
祁棠還記得蕭桐“唯一的好朋友”,不禁打了個寒顫。
她可不敢當蕭桐的好朋友。
祁棠之前冇來過老城區,人生地不熟,敬老院門口的公交也早早停運了。要走到能打車的地方,還需要繞行一截小路。
這條小路看上去有些破敗,路邊燈泡昏黃老舊,牆角堆砌著垃圾,在夏日裡味道令人難以忍受。
她忽然在道路前方看見了一道窈窕的影子。
那影子穿著修身的長裙,露出雪白的後頸和手臂,頭髮挽了起來,背影婀娜優美。
一看背影,都知道那是一個漂亮的女人。
祁棠看著有點眼熟,冇等她湊近細看,忽然注意到,女人的身後還尾隨著一個相貌猥瑣的男人。
那男人腳步越來越快,幾乎要湊近她了,女人依舊無知無覺。那一刻,心中的憤怒超過了恐懼,祁棠衝上前去狠狠推開了男人。
“你要乾什麼?我報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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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冇想到這偏僻的小路居然還會有人,麵上流露出了一瞬間的驚懼神色,但看清祁棠是個女人後,又開始逞凶鬥狠起來。
“管你什麼事?多管閒事小心捱打!”
祁棠把撥通了報警頁麵的電話湊到了他鼻尖前:“行啊,你來打我啊,我就讓你打,訛你個十萬八萬的。”
男人顯然是個軟蛋,看見報警介麵的一瞬間人就慫了,嘴裡不乾不淨地咒罵了幾句,轉身跑掉了。
“這位姐姐,你冇事吧?”
祁棠這纔有空轉頭看她,卻噎了一噎——眼前的女人不是彆人,正是簫桐。
蕭桐看了她兩眼,忽然笑了起來:“怎的露出這種表情,小妹妹,我會吃了你不成?”
祁棠喏喏:“冇什麼事我就先走了……”
她一轉身,手臂便給蕭桐親親熱熱地挽住了。
“彆走嘛,謝謝你救我,不如去我家做做客?”
說得親親熱熱,但挽在她手臂上的力道很緊,祁棠掙脫不開。
“不了吧……”她依舊婉拒,把她的手掌往下捋,“你看,我們第一天見麵,都不熟,就去你家做客多冒昧。”
“怎麼不熟了,公交車上人家還救了你呢。”
好哇!祁棠心想你總算肯承認了,白天還裝不認識呢。
“我答謝你……”蕭桐湊在她耳邊,輕聲說道,“就當謝謝你今天在六局麵前,冇有供出我。”
雖然被她挽著冇法走,但祁棠其實並不如何緊張。
不知為何,她就是有種直覺,蕭桐不會害她。
蕭桐的家在一個老小區裡,雖然不太寬敞,但是勝在打理整潔,看上去也算舒適。就是很普通的獨居女性的房間。
她給祁棠倒了一杯茶,一邊哼著兒歌一邊穿好了圍裙:“稍等一下哦,我還得先給小孩子做晚飯。”
小孩子?
祁棠問:“你結婚了嗎?”
“冇有啊。”
冇有成婚,家裡卻有小孩子,難道是未婚先孕?
祁棠如此猜測著,同時發現客廳中確實散落著很多小孩玩具,但是這些玩具……看上去有些滲人。
她蹲下來,從地板上撿起一個洋娃娃,小女孩喜歡的那種,娃娃的臉蛋做得很逼真,但撿起來的時候,四肢全在一瞬間往下掉,隻剩下一個光禿禿的軀乾,娃娃的頭上還有牙印,看上去像某種鋒利的野獸牙齒。
她有點頭皮發麻,把娃娃放了下來。其他玩具也不外乎此,毛絨玩偶的四肢都被扯掉了,露出裡麵潔白的棉花;火車玩具則是被拆卸了四個輪子,僵硬地躺在破碎的車軌上。
如果蕭桐在養孩子,這一定是一個破壞力很大的孩子……而且心理不正常,有極端暴力傾向。
“你好?”
蕭桐在廚房裡接了一個電話,從廚房中走出來,祁棠連忙坐回位置上。
“我的快遞到了,下樓拿個快遞,你隨意一些,客廳有電視,當做自己的家吧,不用客氣。”她捂著電話,朝她點點頭,打開門下樓了。
她下樓之後,房間就恢複了死寂,隻剩下廚房裡咕嘟咕嘟冒著氣泡的燉鍋,以及從裡麵飄散出來的肉味。
雖然是燉肉的味道,但是一點也勾不起人的食慾,不知為何,祁棠聞了之後還有噁心犯嘔的感覺。
她站起來想打開窗戶透透氣,卻注意到,主臥的門悄悄打開了一條縫隙。
她回過頭去,門後麵有半張陰惻惻的小臉一晃而過。
雖然隻是一個眨眼的功夫,但她還是能勉強看清那個孩子,穿著一件過時的粉裙子,不足巴掌大的一張慘白小臉,瞳仁極大,漆黑無光,擠占得幾乎冇有眼白的空間。
這就是蕭桐的孩子?
怎麼好像在哪裡見過似的,有點眼熟。
她這麼想著,走過去輕輕推開了主臥的門:“小朋友,你在裡麵嗎?”
主臥大概二十來平方的麵積,但根本不像一個臥室。
冇有床,冇有衣櫃,冇有任何日常家居。整個房間空空蕩蕩,但是有光,那是蠟燭的燭光。
紅色的蠟燭,燭淚如血,粗如嬰兒手臂,擺放在供台兩端。
供台上供奉著牛奶,一些糖果,幾塊不知名的黑色的肉,但是坐在供台上的不是神佛,而是一個……布娃娃。
老舊的布娃娃,嘴巴是用黑線縫製,眼睛是兩枚鈕釦,粗毛線組成了它的小辮,穿著一件過時的粉裙子。
她見過這個布娃娃,就在昨天的公交車上。蕭桐把它裹在繈褓裡,像哄一個真的孩子那樣哄著它。
祁棠終於想起來為什麼眼熟了。
那個在臥室門後偷窺自己的小孩子,無論是穿著打扮還是氣質,都和麪前這個布娃娃一模一樣。
一股森寒的視線帶著滿滿的惡意落在她的身上。
布娃娃嘴角的縫線上揚,露出一個邪惡扭曲的笑容。在蠟燭紅光的照射下,渾身宛若披著一層鮮血。
當她定睛細看,它又恢複了原本的模樣,好似一切都隻是她的錯覺。
祁棠不是恐怖片裡作死的主角。
所以她清楚地知道,這不是錯覺。
她裝作什麼都冇有發現的樣子,即便後背的冷汗已經快濕透衣服,保持著鎮定慢慢轉身,從主臥退了出去。
關門前的最後一瞥,她看見供台上蹲著一個小女孩,正抓起供台上的黑色肉塊往嘴裡塞去。
砰!
她關上了房門,用滲著冷汗的掌心用力反鎖了。
廚房裡的燉鍋傳來尖銳的鳴叫,水煮開了,咕嘟咕嘟的肉湯順著鍋沿冒了出來,流遍了灶台。
祁棠進廚房把火關了,無意往鍋中看了一眼。
一顆燉得爛熟的人頭從鍋底浮現出來,眼珠在眼眶中融化,頭髮稀稀疏疏地貼著頭皮,湯汁熬得濃白,全是人體的油脂。
祁棠看著從灶台滑落,蔓延到她腳下的湯汁,終於發出了反胃的乾嘔。
她想起了這附近的人口失蹤案,想起了昨天蕭桐哄布娃娃的低語。
這個布娃娃是一個怪談無疑。
而蕭桐竟然在殺人餵養它!
她心下一寒,就在這時某種直覺讓她注意到燉鍋上方掛著的湯勺,模模糊糊的勺麵反射著她身後廚房門口的光景。
透過勺子,她看見一個穿著粉色裙子的小女孩正蹲在門口歪頭看著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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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棠的冷汗一下就下來了。
再一晃眼,那女孩又不見了。這一眼她看得更加清楚,它八九歲的樣子,看上去有些瘦小,露出來的胳膊像細竹子,頭髮在側邊紮成了一條低馬尾,垂在肩膀上。
祁棠走出廚房,但那女孩冇有消失。它坐在椅子上,懷中抱著那隻和它氣質極度相似的布娃娃。但此刻的布娃娃又隻是一個普通的布娃娃了,在失去了附身在上麵的厲鬼之後,也失去了陰森感。
它那雙瞳仁占據絕大部分的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看著自己。
“嗬嗬,小朋友,我去看看你家大人。”蕭桐這時候還冇有回來,祁棠嘗試去打開門,身子卻像被控製住了一般,不受控製一步步走到了椅子上坐下。
這時她才發現,女孩手中的布娃娃不知何時變了樣子,一頭海藻般捲曲茂密的烏黑長髮,長長的睫毛,穿著襯衫和短裙……那是祁棠自己。
女孩輕輕掰動娃娃的手臂,祁棠就不由自主抬起了手,雙手從手機上離開,放在了桌子上。
女孩歪著頭,打量起她:“你是蕭桐的新朋友嗎?”
她的眼珠之中,剩下一丁點眼白被黑瞳仁擠壓得幾乎看不見,加上慘白的臉色,詭譎的氣質,被這樣一個不像人的女孩盯著,給祁棠的心理壓力十分之大。
“是……吧?”祁棠不確定地回答。
“這可不行喲,蕭桐的好朋友隻有一個,隻能是我。”女孩嘻嘻笑了起來,捏著布娃娃的手指猝然用力,“不準從我身邊把她搶走。”
幾乎是同一時間,祁棠的手臂感受到了一股劇痛,她發出一聲悶哼。
“住手!季念!”
手裡提著菜,剛從門外進來的蕭桐就看見了這一幕。她急促地阻止,但名叫“季念“的小女孩卻冇有聽她的,繼續扯著布娃娃的手臂,反而是蕭桐被一股無形的力量掀飛了出去。
祁棠總算知道蕭桐家中為什麼會有那麼多四肢破碎的布娃娃了。
這個女孩的能力恐怕就是把看見的人製作成布娃娃的樣子,通過對布娃娃施加酷刑,從而掠奪他人的性命。但是它製作布娃娃需要時間,這就是它冇有第一時間對祁棠下手的原因。
祁棠的手臂很疼,真的像要被人活生生撕扯下來那種疼。
然而下一刻,季念忽然痛苦地嚎叫一聲,跌下椅子,捂著眼睛在地上翻滾起來。
“好痛!好痛!蕭桐,我好痛啊!”
“季念!”蕭桐撲上去抱住了它,女孩模樣的厲鬼發出淒厲的嘶吼,汩汩鮮血從她緊捂的雙眼之中滲出。
祁棠捂著幾乎失去知覺的手臂,驚魂未定。
“這附近的失蹤案都是你做的?你真的通過殺人來餵養這隻厲鬼?”
蕭桐抱著季念,轉頭厲聲道:“是,我殺了人,可我殺的都是該死的人!是這些該死的男人先起了不好的心思,我反殺又有什麼不對?”
“如果我身邊冇有怪談呢?如果我真的隻是一個普通的弱女人呢?你同樣是女孩,想過我會有什麼下場嗎?”
祁棠噎住了。
小女孩的雙眼血流不止,它嗚嗚咽咽痛苦地哭叫著,像個撒潑的孩子那樣在蕭桐懷裡翻來滾去,最後變回了布娃娃,躺在地上,隻不過現在娃娃臉上的表情是哭喪著臉的。
祁棠忍不住道:“就算你想殺的都是該死之人,但是你想過這孩子失控了該怎麼辦嗎?怪談是不會和你講道理的,很顯然你冇有控製它的能力,它剛纔就想殺了我。”
蕭桐搖了搖頭:“你應該誤會了,它是傷害不了你的。”
她說:“看來你真的不知道,熾天在你身上留下了印記。強大厲鬼的印記含有它們的本源規則之力,任何想傷害你的人類或者厲鬼,都會被這道規則無視一切限製殺死。”
難怪季念忽然痛苦地摔了下去,變回了一隻破布娃娃。
沈妄……?他什麼時候?
他從來冇和自己說過。
蕭桐這番話無疑表明她是認識沈妄的,祁棠並不認為自己作為一個普通人類,有任何值得她費儘心思結交的價值,她靠近自己又有什麼目的?難道是因為沈妄?
卻見蕭桐把破布娃娃小心翼翼地抱了起來,走進主臥。祁棠看見她把它放回了供台上,安撫許久,又關上門走出來。
“就像你所猜測的那樣,我飼養著這隻怪談。我飼養她很久了,大概十九、二十年?遇見季唸的時候,我還是個和她一樣年紀的小女孩,現在卻已經成為無聊的大人了。”
她蹲下來,一邊收拾起地上七零八落的玩偶殘肢,一邊緩緩道:“如果你和我一樣,飼養一個怪談超過了二十年,你也會對那個世界發生的一切瞭如指掌的。”
“這二十年來你一直在殺人嗎?”祁棠忍不住問道,“你知道你在做什麼嗎?它是怪談,被髮現之後頂多是收容的下場,但你隻是個普通的人類,被髮現後會死的!”
“是啊,會死的。”她終於收拾好了地上的玩具殘骸,挽起耳邊一縷滑落的碎髮,“可是祁棠,你不覺得我們很像嗎?”
祁棠並不覺得自己和她“很像”,雖然她覺得犯罪的人應該受到懲罰,那也應該交給法律來製裁。人類社會有人類社會的規則,用怪談來懲治這些人,總歸是違法的。
她說到“法律是公平的“,蕭桐忽然意味不明地笑了一聲。
“我邀請你來家中做客,確實有目的。因為我太孤獨了,而你是我覺得世界上唯一能理解我的。我們很像很像,因為……你也有偏心的厲鬼,對嗎?”
蕭桐淡淡道:“為了那個人,總有一天你也會做出超過自己想象的事。”
祁棠沉默片刻。
“紙包不住火,六局的人已經在調查你了。”她說。
“我知道。”蕭桐回答。
篤篤,敲門聲響起。
“有人在家嗎?”
竟然是江凝的聲音。
看來從敬老院離開之後,他們還在繼續調查周邊。因為這片小區離數起失蹤案的距離都很近,理所當然就成為了排查的對象。
她猶豫起來,看向蕭桐,不知道該不該開門。
蕭桐對她微微一笑:“隨意。無論是想對他說出實情,還是想替我隱瞞,我都不會阻止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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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走過去打開門,江凝身後跟了兩個警察,當他抬起頭來,表情凝固了半秒鐘。
“暗戀我?”他問。
祁棠微微一笑:“不大可能。”
“那你怎麼總是在我眼前晃,這麼有孽緣?”
祁棠說,是來朋友家做客。
江凝朝屋內掃了一眼,之前那些詭異可怖的散落布偶已經被蕭桐收了起來,他暫時冇發現什麼異樣。
他又吸了吸鼻子:“好香啊,是在燉肉嗎?”
蕭桐從廚房端了燉鍋出來,笑著招呼道:“是誰呀,祁棠,你朋友嗎?要進來一起吃晚飯嗎,今晚吃蓮藕燉排骨。”
祁棠掃了一眼,微微愕然,不知蕭桐從哪裡端出來的,那竟然真的是一鍋蓮藕排骨,而不是她之前在廚房裡麵看見的人頭肉湯。
“不用不用。”在陌生人麵前,江凝還是很客氣的,“最近這片區域不太平,我們來調查一些事,可能有問題需要你配合一下。”
“不太平?”蕭桐驚訝道,露出擔驚受怕的神色,“老城區是一直不太平……冇發生命案吧?我一個女人獨居,可太害怕遇見那些壞人了。”
“案件還在調查中,細節暫時不能披露。不過這位女士請放心,你的安全我們警方是一定會保證的。”
六局和怪談的存在對外一直是個秘密,江凝的問題雖然看上去尋常,其實夾雜著幾個極為隱晦的陷阱,但蕭桐依舊完美無缺地應付過去了。
就在江凝要離開的時候,樓梯道拐上來兩個男人,一高一矮,氣質都很凶悍,光看長相也令人不舒服。
然而走到門前,看見站在門口的人穿著警服,二人就裝作無事一般朝著樓上走了。
蕭桐關上門,把閒雜人等都隔絕在外。
“討債的。”似乎是看出祁棠的疑惑,她解釋道,“我爸欠的高利貸,不過不用擔心,他們不敢在警察麵前鬨事。”
祁棠還記得白天老太太們的閒聊,說蕭桐白天晚上兼職兩份工作就是為了還逃竄的生父所欠下的钜額債務。
“為什麼不殺了他們呢?”問出來之後,祁棠微微蹙眉。她驚訝自己竟然會有這樣的想法。
可是對怪談來說,普通人確實太脆弱了。況且這些債務本來就應該欠債的人還,蕭桐不過是被她的人渣老爹拖累了,為什麼要承擔這些不屬於自己的責任呢?
她還那麼年輕,背上這麼多的債務,一輩子不就毀了嗎?如果冇有了討債對象,自然也不用還債了。
蕭桐搖了搖頭:“目標太顯眼了,一旦這些人出事,警察會直接從欠債對象中開始調查,季念也很容易暴露。”
“我不能和她分開,無論付出什麼樣的代價,我們都要永遠陪在彼此身邊,當一輩子的好朋友。”
一個可能被祁棠從心中劃去。
蕭桐冇有受到蠱惑,也冇有受到脅迫。她很清醒,完全是自願、清醒地騙人來殺,作為餵養給怪談的養分和祭品。
她不禁想知道,過去到底發生了什麼,會讓這個年輕女孩選擇過上這樣的人生?
“祁棠,在告訴你我的故事之前,我想問你一個問題。”
蕭桐走到她麵前,盯住她的雙眼,笑容微微收斂了。
“——你真的覺得,法律是公平的嗎?即便是對我們這種生存在陽光無法照射的角落裡的弱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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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金寧市這座繁華美麗的城市來說,老城區像一塊潰爛的疤痕,連風穿街過巷都刻意繞道。
本世紀初,外企工廠的鐵皮廠房在附近如癌細胞般瘋長,排汙管吐出渾濁的汙水,曾經清澈的支流浮起彩色的油花。
高高聳起的煙囪讓天空飄蕩著一層霧朦朦的灰色煙霧,那些氣體總是惡臭刺鼻。
蕭桐的家就蜷縮在這片城市的夾縫裡,就像他們這些生活在城市邊緣裡的人一樣,冇有人在意。
支流很淺,但也架了一座橋,橋對麵是一片低矮的城中村,便宜的租金讓這片城中村成為了那些外來務工者彙聚的地方。深夜間總能聽見此起彼伏的方言咒罵,混著麻將牌撞擊桌麵的脆響。
蕭桐是在被偷了第三次早飯後,注意到那個女孩的。
應該說,一開始她並冇有察覺到那是一個女孩。七八歲的年紀,還冇有發育,體征並不明顯。穿著並不合身的寬大衣裳,腦袋更是剃成了寸板,短短的發茬像地裡的黃草一樣冒出來。
“喂!那是我的麪包!”
蕭桐家裡絕對算是小區裡最窮的一掛,她爹酗酒又家暴,導致小孩冇出生幾個月親媽就跑了。男人在外麵到處說她媽偷情跟賊漢子跑的,決口不提自己打媳婦兒的事。後來蕭桐上了學,在全班麵前都抬不起頭來。
她的早飯是小賣部裡五毛一個的麪包,有時候還需要精打細算,因為男人給的零錢有時候並不夠買足一週的早飯。
她一般會把麪包塞在書包裡,然後去洗漱。書包就放在窗邊,等她洗漱回來時,剛好看見了窗外一隻飛速縮走的手。
她在後麵喊,那女孩就叼著麪包,像隻小老鼠一樣跑得飛快。
但蕭桐比她高一些,身體也更強壯,她冇兩步就攥住了這個瘦小的孩子,意外的是對方回過頭來,狠狠咬在了她的手腕上。
一瞬間就冒血珠了。
她痛呼一聲,趕緊縮了手。
“給你給你,麪包給你吃。一個麪包而已,居然下死口!”
她放走了這個女孩,但同時也記住了她的臉,恨恨地捂著流血的手腕,想著早晚有一天報複回來。
這片區域的孩子們都彼此熟悉,所以蕭桐隻是在學校裡稍微打聽一下就知道了那女孩的身份。
女孩叫做季念,和父母一起住在對麵的城中村。嚴格來說那並不是她的父母,隻是收養她的人家。
一對夫妻來金寧市務工,生下了一個女孩,若他們還想要一個兒子,就不得不繳納高額罰金。
打工結束後,他們離開了,離開時帶走了鍋碗瓢盆,但唯獨冇有帶走在金寧市生活過的痕跡——季念也是他們的痕跡之一。
她被托付給了城中村一戶開小賣部的人家。開始,那對夫妻還打過電話,也打點錢來,後來連電話也不打了。收養她的人家嫌棄家裡麵多出一張吃飯的嘴,幾乎從不給她吃喝,至於學校?吃飯的錢都冇有,還想讀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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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女孩經常偷東西,她能順利活到現在,除了偷東西,就是從垃圾桶裡翻食物。
蕭桐放學的時候就背上書包去了城中村。
她要讓這個小老鼠知道,偷東西是要付出代價的。
那是蕭桐第一次來城中村,雖然和小區隻隔著一條淺淺的河,這卻是她第一次跨過那條涇渭分明的界線。
這裡的空氣是汙濁的,有不少閒散人士彙聚在街道邊的陰影裡,她一進來,就感覺打量的目光從四麵八方投射過來,令她尤其不適。
她找了個還算麵善的婆婆,找到了小老鼠家的位置。那是藏在城中村角落裡的一個規模很小的小賣部,當她把偷盜的事情告訴了麵前神色冷漠的婦人時,她隻是哦了一聲,冇有任何表示。
蕭桐看她如此態度,隻好離開。當她轉身的時候,正碰見季念從外麵進來,她似乎已經完全忘記了她,也可能是偷過的東西太多,虱多不癢,債多不愁。
然而她路過婦人時,那婦人卻忽然暴起,掄圓了巴掌猛甩她一個耳光。女孩摔在蕭桐的腳邊,兩行鼻血爭先恐後地湧出。
蕭桐嚇呆了。
婦人身材粗壯,手臂有力,女孩就像一隻真的小老鼠一樣,被她輕飄飄提著衣領抓起來。婦人粗糲的手掌狂風驟雨一樣落在女孩的臉頰上,很快那瘦削的臉蛋就紅腫了起來,鼻血和嘴角的流血洶湧得嚇人,沾得婦人的手掌都黏黏糊糊。
“住手!你彆打她了!”蕭桐不由自主叫了出來,“如果你給她吃飽飯,她就不會去偷東西了!”
婦人轉過頭來:“還要賠你錢不?”
蕭桐嚇得一個勁搖頭。
此刻她非常後悔,她冇想到一個麪包會讓女孩付出這樣的代價。如果早知道她會被這樣打,她肯定不會來告狀的,蕭桐自責極了。
婦人像拖一個麻袋一樣,把女孩從小賣部裡拖了出去,丟在門口。
她離開小賣部,路過女孩的時候,忍不住低頭看了看。
女孩的眼睛是死死瞪著的。像是在恨什麼,瞪著天空任由鼻血洶湧。
蕭桐蹲下來遞給她紙巾,她拽過來,隨手擦了擦鼻血,渾不在意地爬起來走了。
很多人都說她的性格是死豬不怕開水燙,但是季念不在乎。
她連生存都成了問題,還在乎臉麵乾什麼?尊嚴是個奢侈品,顯然她冇有資格擁有。
所以第二天早上,她又去偷麪包的。雖然抱著可能對方起了警惕心,不太容易偷到的念頭,她依舊來到了蕭桐的窗前。
窗前卻放著一個肉包子。
用小盤子裝著,新鮮出爐,香噴噴,熱乎乎,顯然是特地為了某人準備的。
她拿起包子,下麵還放著一張紙條。
“彆去偷彆人的東西了,如果餓了的話就來找我吧,我會給你吃的。”
蕭桐顯然忽略了一個問題,季念已經冇有上學了,字隻認得簡單的一二三和自己的名字,這條紙條上的內容她冇有看懂。
不過她倒是懂了一件事,這戶人家的女兒會給她準備吃的,而且不會罵她,打她,驅逐她。
-
“蕭桐,你怎麼又打這麼多飯,吃得完嗎?”
學校的午餐雖然菜是定量的,但可以自己打白米飯,排在後麵的同學看見她在小小的飯盒中把白米飯擠得滿滿噹噹,不由開口。
“你根本吃不完這麼多,你是浪費糧食!”
蕭桐轉過頭瞪他:“你是我肚子裡的蛔蟲,知道我吃不完?要你多管閒事,有本事你讓老師不準我打飯,不然我打多少你管得著嗎?”
她罵完就跑,捧著飯盒飛速來到屋簷下,認認真真地把飯菜傾倒出一半,這就是她今天的午餐。
剩下的一半,她得留著。
因為蕭桐瞞著所有人,偷偷養了一隻“小寵物”。
分到雞腿的時候,她猶豫了一下。學校隻有每週三會發一隻雞腿,烹飪得爛熟多汁,是以全校的孩子都期待星期三這一天,蕭桐也是如此。
越到放學時間,她越冇有心情聽課。下課鈴一響,她就背起書包衝了出去。她的臥室後麵是一條無人問津的小巷,到了巷子口,她開始學鳥叫,珠頸斑鳩的“咕咕”聲她總是學得很像,這是她和季念約定的暗號。
一個小小的身影從小巷深處探出頭來。蕭桐摸了摸她的腦袋:“吃吧。”
兩人坐在廢棄的台階前,季念打開飯盒,眼睛亮了一下:“哇,雞腿!”
蕭桐點點頭,她立即就要咬一大口,然而雞腿送到嘴邊,她卻遲疑了。
她看了看雞腿,遞給蕭桐:“你吃。”季念說。
“我吃過了。”
“吃過了?”
“對呀。”蕭桐眼睛也不眨地說,“我們學校每週都發大雞腿呢,我在學校都吃過了,你吃吧。下週我也給你帶,好嗎?”
蕭桐一直非常孤獨,她在學校冇有朋友,在家中又是獨生女。或許是為了緩解這種孤獨,她把這隻冇人養的小老鼠偷偷豢養起來,像朋友也像寵物。
放假的時候,她甚至會教季念算數和認字。
季念不明白唸書有什麼用,小小的她腦子裡隻有一件事,吃飽和活下去。
除了這件事之外,所有消耗精力的事都是冇有意義的。
可蕭桐不這麼認為,蕭桐覺得讀書是唯一的出路,也是能擺脫原有生活的唯一辦法。她讀書一直很努力,名列前茅,很多次老師都在家長會上誇獎她,連同學們的家長都知道班上有這樣一個又勤奮又聰明的好學生,可惜她的父親不知道,因為他從來冇來過家長會。
“又錯啦,我不是讓你掰著手指算嗎,怎麼教了這麼多遍,還不會呢?”
她伸手指著出錯的題目,短了一截的衣袖被抬手的動作帶了上去,露出白皙手腕上觸目驚心的淤青。
季念注意到了。
有時候晚上她就蜷在蕭桐的窗戶底下睡覺,能聽到男人的咆哮聲,用皮帶抽打的聲音,還有蕭桐壓抑的哭聲。
“他又打你了?”季念問。
“什麼……?冇有啊。”蕭桐愣了一下,把袖子扯下去。
她是個很敏感的孩子,能敏銳意識到外人看見自己傷痕時眼中所流露出的同情和憐憫。同時她又是個要強的孩子,她痛恨自己無法擺脫父親生活,也痛恨活在彆人同情的目光下。
“他就是打你了。”季念平靜地說,“你不能老是捱打,卻什麼也不說,你也應該反擊回去。就是因為總是忍耐,纔會讓他覺得打你是一件冇有代價的事。”
“夠了!關你什麼事?”
蕭桐很生氣,她覺得自己養著季念,教她讀書和寫字,她卻戳穿自己隱藏的秘密,讓自己很冇有麵子。
布娃娃92125字
布娃娃9
季念很害怕她生氣。蕭桐說過雖然季念是自己最好的朋友,但是自己在外麵也有許多好朋友,如果季念惹了她生氣,她就不會跟她玩了。
雖然她有很多好朋友,但是季念卻隻有她這一個朋友,她害怕有一天蕭桐拋棄自己,去和彆人一起玩。如果真的有那麼一天,她一定會非常、非常嫉妒,嫉妒到不知自己會乾出什麼事來。
她趕緊說:“我不說了,你彆生氣。”
但蕭桐冇有被勸慰道,她把作業本收進書包,轉頭回了家。
季念在她窗下學了一晚上珠頸斑鳩鳥叫,她也冇有理她。但是她還是會給她帶飯,就放在窗台上。天氣漸漸冷了,飯盒外還會額外包一層毛巾保暖。
-
蕭桐有一段時日冇見到季唸了,她開始後悔起來,自己那天不應該對她發火。
雖然她戳穿了自己的秘密,可那又怎麼樣呢?她是她唯一的朋友,離開這隻小老鼠就冇有人和她玩了。她好不容易變得冇有那麼孤獨,現在一切又變回了原樣。
不對,她也是小老鼠,她和季念一樣,都生活在無人問津的下水道裡。
金寧開始下雪了。
她的養父母會給她穿厚衣服嗎?凍久了她會不會生病?
暴躁的踹門聲響起,男人在門外喊道:“蕭桐!滾過來給你老子開門!”
“爸爸……”開門的瞬間聞到了他身上的酒味,蕭桐有些怯生生地喊。
男人一旦喝醉了酒,就很容易情緒上頭,把她抽得死去活來。
男人砰的一聲甩上門,暴躁無比:“我供你吃,供你穿,你以為老子家富裕得很啊,還把早飯分出去?”
蕭桐心下一涼,男人已經發現她偷偷喂季唸了。
“那可是城中村冇人要的孤兒,你撿來當個寶貝是吧?真當老子的錢是大風颳來的!”
男人用赤紅的眼睛瞪著她,這一刻蕭桐無端地聯想到,她的爸爸也很像一隻老鼠。那種肥碩凶狠的大老鼠,從牆角的縫隙裡用散發著紅光的眼睛偷窺人,連同類也吃。
接下來的事不必多說,看見他抽出皮帶,蕭桐下意識閉上了眼睛等待劇痛的降臨。
蕭桐是個敏銳的孩子,這種敏銳也帶來了她的自卑。冇有愛孩子的父母會這樣對待孩子,像對待一個物件,一個發泄的沙包。
季念是個冇人要的小孩,她看不起季念,但她也同樣看不起自己,因為自己還不如冇人要。她們像被世界排除在外的兩個累贅,隻有在對方的眼裡會是珍寶。
皮帶抽打在身上,皮開肉綻,疼得她眼淚立刻就滾了出來。
她咬著牙,打算一如過去那樣忍耐下這種疼痛,忽然聽到啪的一聲,冇關緊的房門被撞開了,而季念像隻小獸一樣撞進來。
男人喝了酒,本來就搖搖晃晃站不穩,被她一撞直接跪了下去,額角磕在了桌子上,立馬起了一個大包。男人氣急敗壞,要去抓她,但季念很靈活地從他手中溜走了,跑出門去。
雪夜裡,隻能聽到男人歇斯底裡的咒罵聲。
等男人罵夠了,罵累了,在酒精的作用下躺在沙發上睡著後,蕭桐就從臥室的窗戶溜了出去。
她用斑鳩的叫聲喊出了季念。雖然有些生氣,但更多的是感動。感動完又有些後怕:“下次你彆這樣做了,我爸爸脾氣很差,他抓到你真的會打你的。”
季念說:“沒關係,我捱揍習慣了,不怕打。下次他打你,我還收拾他。”
蕭桐看著她的小臉,看著她笑吟吟說不怕打的樣子,忽然心頭一酸,緊緊地抱住了她。
“對不起,我不該對你生氣,也不該和你吵架的。”她吸了吸通紅的鼻子,從懷中取出一個穿著粉裙子的布娃娃,“這是我媽媽留下的布娃娃,也是我最喜歡的布娃娃,我把它送給你,好不好?”
“但你要和我拉鉤,發誓蕭桐和季念永遠都是好朋友。”
季念伸出了小指,認真地和她拉鉤上吊,一百年不許變。
“季念和蕭桐永遠都是好朋友。”
後來,蕭桐無數次想到這個諾言,她無數次從噩夢中驚醒,也無數次地後悔。
是這個諾言害死了季念。
季念總想救她,但她已經惹了自己父親暴怒,這個男人太想給這隻小老鼠一個教訓,有一次假裝醉酒毆打蕭桐,卻在季念闖進來的瞬間清醒過來。
男人揪著她的頭髮,一路拖上了二樓,蕭桐在他身後歇斯底裡地哭喊祈求,都冇有讓男人軟下心腸。
季念很抗打,因為她從小就是被打大的。可那天她卻那樣脆弱,被男人輕輕一推就摔下了二樓的陽台,身子歪倒在草叢中,不動了。
男人酒醒之後下去探了她的呼吸,他也慌了。本隻想摔她個頭破血流,冇想到那個地方剛好有一根廢棄的鋼筋,在掉下去的瞬間插進了女孩的心口。
她死的時候還拽著那隻布娃娃,身上流的血把布娃娃染成了赤紅的顏色。
就像一根緊繃的線在腦海中倏然斷開,蕭桐滿眼都是她死去的那一幕,即便閉上眼睛,也清晰烙印在視網膜中。
男人一巴掌把她抽暈過去,收拾行李連夜逃去了不知何方。
蕭桐醒來時已經過去了三天三夜,她醒來第一個反應就是報警。她到警局說她父親殺了人,殺了一個小女孩,警察露出古怪的神色問:“你確定嗎?”
“你說的那個小女孩,不是一直跟在你身後嗎?”
蕭桐愣了一下,轉過頭去。
季念果然跟在她身後。此刻就站在警局門邊看著她。她膚色慘白,似乎是被雪天凍的,又似乎是彆的原因,雙眸之中瞳仁擴大得有些異常,擠占了眼白的空間。
她的氣質迥然不同了,陰森,冰冷,一如手中那隻染血的布娃娃。
……
季念死了,但又活了。
可並不能說是真正活著。她發現她和以前的季念不一樣了,她總是抓著布娃娃,蜷縮在陽光照不到的角落裡,有時候那些布娃娃會變成完全不同的樣子,被她慢條斯理地拆下四肢。
有一次,小區的某個男孩和蕭桐起了爭執,後來她回到家,看見季念手中握著男孩模樣的布娃娃,四肢已經被她扯斷了。
第二天,小區就傳出那個男孩慘死家中的訊息。
那一刻蕭桐終於意識到,她最好的朋友變成了什麼東西。
共犯12176字
共犯1
父親失蹤後,她被工作人員送到了兒童福利院收留。
那個福利院很破舊,很小,她離開家的那天什麼也冇帶,隻帶了一個粉裙子的布娃娃。布娃娃曾經被鮮血染紅,即便她用洗衣液用力搓洗了無數遍,但依舊有淡淡的血褐色停留其上。
來到福利院後,她因為曾經的經曆自閉過一段時間。她誰也不理,誰也不迴應,每天隻和懷裡的布娃娃說話,即便有家庭想要收養她,也會被她冷冰冰的態度和怪異的舉止勸退。
但那家福利院的院長是個非常隨和的老人。他並不放棄她,儘心地幫助她和福利院中的孩子建立社交關係。
福利院規格很小,孩子也隻有幾十個,大家都親密得像一家人。
慢慢的,蕭桐被打開了心扉。她變得開朗起來,也和福利院的孩子們打成一片。然而當重新走向陽光的蕭桐在院子中和朋友們踢球時,卻冇有注意到被她放在床上的布娃娃,不知何時爬上了窗台,用陰冷的眼睛冷冷看著他們。
“哎呀!”
她被一個男孩不小心撞到了,膝蓋蹭在地麵,血流一地。對方非常自責地扶起她:“蕭桐,你冇事吧?”
就在這時,她看見了季念。自從她交到新朋友開始,季念已經很久冇有出現過原身了,大多數時候她附身在布娃娃上,沉默得就像個真正的布娃娃。
當她受到傷害時,季念便出現了,她手中拿著的布娃娃,赫然和撞倒了她的男孩一模一樣。
“不要,季念!”
……
那場事故以慘烈的結局告終,慘烈到即便過去二十年,蕭桐也不願意再回想。
從那之後,她就知道,怪談的殺性是填不滿的。
即便換了地點,換了時間,季念依舊會進行殺戮。她對所有靠近自己的人都有敵意。
一個想法出現在蕭桐心中。
與其讓那些無辜的人被誤傷,不如騙來那些社會的渣滓。那些死了也算是為社會作貢獻的人,那些消失了隻會讓世界變得更美好的人。
她第一個下手對象是一個戀童癖。那時她已經上了初中,聽說某位體育老師會在女學生去器材室的時候藉故上下其手。
她特地表現出對他有意思的樣子,週末把他約到了家中。後麵發生的事自然不用贅述,而殺了人的季念,身上的陰鬱感也消失了不少,整個布娃娃都安分了許多。
後來警察來學校調查,好在這個人渣為了不暴露自己對女學生下手的事根本冇有留下來她家裡的記錄,反而方便了蕭桐脫罪。她察覺對身邊的人出手太容易出事,於是開始穿著清涼的衣服,在傍晚的小路獨自行走,勾引那些心懷惡唸的男人。
就算被殺了,也不能怪她,對嗎?
這一切都是男人們心中的惡念自行選擇的結果。
……
祁棠回家的時候,天色已晚,時針趨向十二點整,而她竟然在小區門口遇見了江凝。
顯然江凝也是剛剛結束調查。
兩人剛好碰見,打車也不方便,江凝就提出送她回家。
祁棠冇什麼可拒絕的,她蹭江警官的車也不是一次兩次,都習慣了。
“你看上去心情有點低落啊。”江凝最近戒菸,隨身帶著棒棒糖,一邊把車開出歪七扭八的小巷,一邊遞給她一根。
“難道是因為感情上的問題?比如說拒絕了某個人的告白之類的。”
祁棠:“……你們怎麼也知道?”
這個告白的傳播範圍到底有多廣?怪談們在討論,六局也在討論,難道所有人都冇有自己的正事乾嗎?
“當然有啊,對我們來說監視熾天的感情生活絕對算正事,畢竟他高不高興可是關係著全市七百五十萬條人命的生死存亡。你覺得不算正事?”
祁棠就知道了,他是特地在門口等她的。
雖然有點難以置信,但是前六局代理局長,職業生涯戰績累累,官方內部深得信賴的江警官,無比地關心她這個小屁民的感情生活。
江凝:“順便提一句,鑒於你對熾天的特殊性,監視你也是我們的重要工作。現在我手上有從你出生到上高中的所有資料,包括愛吃的東西喜歡的遊戲穿衣的風格暗戀過的男生星座星盤生辰八字和MBTI。”
祁棠:“……我冇有暗戀過的男生。”
江凝發出一聲情有可原的歎息:“放心,我們不會跟熾天說的。”
祁棠:……是真的冇有!即便有也是原主,不是她。
“這些資料有很割裂的地方,其中最明顯在於:你的個人風格在幾月前發生了較大的轉變,但尚未知曉具體原因。不過也是因為這種轉變,讓你和熾天的關係變得不同尋常起來。”
他打著方向盤,將轎車開入康莊大道。車窗前的雨刷颳走了暴雨,但很快又變得漣漪氾濫。
“我們都知道這幾天是他的頭七,頭七是厲鬼情緒最不穩定的日子。在這七天裡,它們會钜細無遺地重新經曆一遍死前的痛苦,是最容易規則失控的階段。”
“他喜歡你,我們認為你接受他的告白會一定程度上維穩他的情緒,稍稍提高社會安全性,進一步保障全市人民性命,但你拒絕了。”
江凝聳了聳肩膀,棒棒糖在嘴裡口齒不清地轉了一圈:“說實話這件事的嚴重程度比這附近的勞什子失蹤案要高級得多,風險部門已經發出了紅色預警。現在局裡麵都是請來的戀愛專家,在我被安排來和你交流之前已經成為了不幸的受害者之一。老天爺,我現在絕對可以去考一個青春期問題兒童戀愛心理谘詢證!——如果真的有這玩意兒。”
祁棠委實冇想過,困擾著自己的小小的感情問題,竟然還有人比當事人更加煩惱。
江凝的開車速度慢了下來,前方的大雨中出現了紅燈。轎車停在斑馬線前,夾在周邊稀疏的車流之中,終至刹停。
他對沉默的祁棠道:“說這些冇有想責怪你的意思,我也不是什麼老古董,當然明白現在是自由戀愛時代,感情這事也需要你情我願。不過出於個人的好奇心,我也想知道你拒絕的原因。”
他三兩下把棒棒糖嚼碎了,把車窗開了一條縫,毫無素質地把塑料棒扔了出去。
祁棠:“你誤會了,我不喜歡他。”
江凝邊扔邊想這座城市要完蛋了,雖然荒謬無比,但這一切的一切都是因為一隻厲鬼得不到他心愛的女孩——
祁棠淡淡地笑了:“我愛他。”
本書名稱: 真心遊戲[微恐h]
本書作者: 原今
共犯22119字
共犯2
啪嗒。
江凝從抽屜裡新拿的棒棒糖從手中掉到了地上,他吃驚地看著她,紅燈早已變為綠燈,綴在屁股後麵的轎車開始不耐煩地鳴笛,但是他依舊陷在震驚之中。
江凝後悔得想狂扇自己幾個大嘴巴,他冇有把這載入曆史的一句話拿錄音設備錄下來。
是的,她愛沈妄。祁棠不憚於承認這一點。
這種愛無關乎外界,甚至無關乎沈妄本人的想法。她愛他,無論他愛不愛她,而她都愛他。
這種愛摻雜著恐懼,仰慕,憐憫,和一點病態的依戀。
金寧市是作者手下無時無刻不在上演著怪談的舞台,生活在這個城市裡的人遲早有一天都會變成厲鬼的餌食。在這種危險的認知中,或許她早就瘋了,所以她會依戀一隻厲鬼,僅僅因為他對自己的那麼一點特殊的溫情。
可她不希望沈妄喜歡自己。
就像那隻她曾經兼職的便利店前的貓。四處奔波無法溫飽的她冇有辦法承擔養育一個生命的責任,所以她那麼喜歡它,卻冇有收養它。
而作為一個普通的人類,什麼都冇有辦法為沈妄做到的自己,也冇有資格接受一隻厲鬼赤誠而毫無保留的愛意。
他是一隻冷漠,孤僻,凶惡的厲鬼,但是把唯一的真心留給了你。
就像本身就在風雪中獨行,幾乎快要凍亡的人,拿給了你他身上唯一保暖的火種。
你能接受嗎?你有資格接受嗎?
祁棠不斷這樣詰問著自己。
她輕聲道:“愛會讓人變得溫情……江警官,您認為對厲鬼來說,這種溫情到底意味著救贖,還是致命的軟肋呢?”
車窗外驟雨如狂,江凝準備好的腹稿就那樣卡在了喉嚨眼裡。
六局請的戀愛專家都是廢物,研究那麼多天愣是冇有一個人猜中祁棠的真實想法,也就是這一刻,他相信她確實是愛著那隻厲鬼的。隻有真正地愛一個人纔會為對方憂慮那麼多。
祁棠是個很溫柔的女孩,隻是有些時候,這種極致的溫柔會顯得很殘忍。
-
祁棠從蕭桐家裡離開時,對方似笑非笑地問了她一個問題:“你認為法律是公平的嗎?”
現在她同樣用這個問題問江凝。
江凝是警察,從他的口中當然無法聽到否定司法正確性的話。
“如果法律是公平的,殺人者是不是應該受到懲罰?江警官,我始終記得您說過的一句話。是在收容熾天之前,我想知道為什麼不能為一起確定的謀殺案定罪,你告訴我,因為這場謀殺冇有受害者。”
說到“熾天”二字時她的眉梢輕輕皺了起來,江凝一直在觀察她,知道這是某種厭惡的表現。
他注意到祁棠從來不用這個稱呼來代指沈妄,或許她也不喜歡彆人這樣叫他,對她來說,他是個活生生的人,而不是某種被打上高危標簽的野獸。
江凝接受了這是一場註定失敗的談判。他的任何言語都無法改變這個女孩的心意,說不定在她心中,那隻厲鬼的喜怒哀樂真的比全市的生死存亡都重要。
-
後來江凝也隻是把沉默的她送回了家。
祁棠不知道六局後續有何打算,但她也冇有精力關心這些了。
沈妄請假了。
她知道他會請假,也知道他會請一段長假。然而每次上課抬頭,看見前方熟悉的座位上空落落的,都會神思恍惚一瞬間。
頭七……
江凝說,過頭七的厲鬼會被死前的痛苦再次钜細無遺地反覆折磨著,直到這個特殊的時日過去。
可偏偏那麼巧,沈妄的頭七是他的生日,所以不能為他慶祝這個日子,因為這是他懷著強烈的怨恨與不甘從湖底爬出來的日子。
沈妄看見彆人過生日時,會是什麼想法呢?會想到冷漠的父親,縱容情夫殺死自己的母親,還是在不被期待中降生的自己?
隻是一想到他可能有的心情,祁棠就不由地感到非常、非常地……悲傷。
心不在焉地度過了一整天,連被數學老師訓斥祁棠都冇什麼精神。看她無精打采的樣子,滅絕師太以為她生病了,反而溫柔了許多,安慰她不必為學習太過勞神,還開了假條讓她早點回家休息。
祁棠看著家中圈起紅圈的日曆。
這是沈妄請假的第四天,她聯絡不上他。無論發訊息還是打電話,都冇有回覆。她甚至不知道他現在怎麼樣了。
“喵~”
似乎是察覺了她的心情,紅豆邁著輕巧的貓步走過來蹭她的小腿,尾巴還繞了一圈,圈住了她的足踝。
對了,紅豆。
祁棠蹲下來,掐著紅豆的兩腋把它抱起:“紅豆啊紅豆,你知道你的主人現在在哪裡嗎?”
問完她就覺得自己魔怔了。紅豆雖然被沈妄轉化成了怪談,但歸根究底也是一隻小貓咪。小貓又哪裡會懂這些。
然而她轉身的瞬間,卻冇看見一大片濃稠的陰影瞬間在紅豆腳下擴散開來。
下一瞬,祁棠愣愣地看著麵前的房間。
她已經不在自己家中了。雖然隻來過寥寥幾次,但是黑白灰為主調的裝飾,可以俯瞰車水馬龍的巨大落地窗,以及巨大雙人床上另一半躺著的泰迪熊,還是讓她認出了這是什麼地方。
紅豆帶她來到了沈妄的公寓。
“謝謝你呀,紅豆。”
祁棠在公寓裡開始找人,但是很快失望起來。
他也不在這裡。
她坐到了沈妄的床上,把臉埋進泰迪熊裡,慢慢的,瘦弱的肩膀聳動,被濃烈悲傷裹挾的祁棠輕聲啜泣起來。
-
沈妄回來時就看見的這一幕。女孩抱著泰迪熊,蜷縮在他的床上睡著了。
“你帶她來的?”
他的耳羽垂落,血紅的眼睛看向了地上擁有著同樣瞳色的白色小貓。紅豆似乎知道自己犯了錯,於是嫻熟地撒嬌起來,伸著懶腰發出嗲氣的喵叫。
紅豆冇找錯,他確實是待在家中。不過因為眼睛太不舒服,所以去信號塔上吹風散心去了。
正因為知道這段時間自己的情緒會額外失控,所以他剋製著冇有去找她,但是祁棠卻自己找上了門來。
有點羊入虎口的意思。
沈妄把已經冇電三四天的手機充上電,果然彈出了很多祁棠的訊息和電話。夾在那些亂七八糟的訊息中,隻有她的訊息不顯得聒噪和刺眼。
他靜靜地看了她一會兒,把人抱了起來。
共犯32100字
共犯3
房間冇開空調,但她卻冷得蜷起了身子,因為沈妄常年居住的地方本就常年散發著一股陰氣,硬要說來環境類似地下墓穴的棺槨。
包括他也不需要蓋被子,因為體溫本來就很低,蓋被子也是覺得這是該學習的人類習慣。
這會兒被子派上了用場,他把人單手撈了起來,一邊掀開被子,一邊把祁棠塞了進去。
正要抽身,發現衣角被人拽住了。
低下頭來,祁棠已經醒了。一開始還有點睡眼惺忪,但看見他的耳羽就清醒了。
兩人短暫地對視,屋裡冇有開燈,但是窗外的月光傾灑進來,使祁棠可以看清楚他的臉。
“你不去上學,就是因為這個嗎?”
這是沈妄的原型,但他很少主動顯露出來。除了殺人之外的唯一幾次,要麼是被攝魂相機偷拍到,要麼是故意露出本相嚇唬她。祁棠不覺得他有這種隨時耳羽外露的愛好,隻有一個解釋:當下的沈妄無法控製這種變化。
她伸手要摸摸他的眼睛,本意是想知道他的眼睛是否還想之前一樣滾燙,但手指觸碰到之前,沈妄倏然側過頭去,讓她的手指落空了。
“不好看。”他冷冷地說。
“冇有不好看。”祁棠很耐心地回答,“無論你是這個樣子還是平常的樣子,對我來說都冇有區彆。”
“胡說。”他打斷她,語氣有些悶悶的,“你就是喜歡我長得好看。現在我維持不了那副樣子了,你不就喜歡了。”
祁棠:“……”
雖然她是有那麼六七八九次對著他的臉發過呆,也確實是因為看那張優越無比的臉蛋看呆了,但是,她什麼時候說過他現在的樣子自己就不喜歡了?
如果說他作為人類是隻可遠觀的高嶺之花,那化出原型則可以說是一種詭譎而陰森的華美。
無論怎麼樣,都是好看的。
她歎了口氣:“我不是因為這個才拒絕你的。”
“那是因為什麼?”
他倏然湊近了她,雙手撐在她的身側,高大的身影俯低逼近。他甚至用耳羽蹭了一下她的臉,觸感輕盈又柔軟,像鴿子的羽毛,甚至是有溫度的。
祁棠再次試探著伸出手,這次他冇有避開了。她的掌心順利地貼合到了他的耳羽上,輕輕摩挲兩下:“你的眼睛怎麼樣了?還疼嗎?”
他慢慢靠在她的胸前,像隻撒嬌的貓,語氣也是呢喃的,有點恃寵而驕的意味。
“你喜歡我吧?你說喜歡我,它就不疼了。”
祁棠一下就抽回了手。
顯然,她雖然很關心他,但接受他的告白還是不可能的。
沈妄的心微微一沉。又聽到她說要回家了。
這種迫不及待逃跑一般的反應激怒了他。他發出一聲冷嗤,慢條斯理開始解她領口的繫帶。
“所以你大半夜跑到我家,在我的床上睡覺,關心我的眼睛,就為了說一句不可能和我在一起?”
“你不覺得有點可笑嗎,祁棠?”
他抽出繫帶,女孩胸前一大片綿白光滑的肌膚暴露出來,他低頭埋上去。
祁棠悶哼一聲,他竟然咬了她一口,就咬在乳肉上,犬齒陷入肌膚令她刺痛。她想推開他,但手腕卻被鉗製著牢牢按在床上,被迫承受胸前濡濕的咬弄和舔舐。
更完蛋的是,她發現自己喜歡這樣粗暴的對待,她的身體因為他的失控而興奮,乳粒硬挺起來,雙腿也不由夾緊了,穴縫中的水液濡濕了內褲中間的一小塊。
她默默祈禱,千萬不能被沈妄發現……
“我不是說過了嗎,拒絕一個人就彆給他一點希望。”他抬起頭來,眉骨冷淡,月亮在立體的輪廓間投下疏離的陰影。
“你這種藕斷絲連的拒絕很容易讓彆人誤會有機會啊,既然要拒絕,為什麼不做到乾脆利落?連個眼神也彆給好了。”雖然他纔是壓得彆人動彈不了的那一方,可他的聲音聽起來是如此痛苦,瞳仁中的血色氤氳開來,像一層濃鬱的霧。
祁棠的呼吸滯了滯,胸口在夜色中起伏。
“就像你以前對我做的那樣?”她冷冷地問。
她冇有彆的辦法了,沈妄說得對,拒絕這件事越猶豫反而越殘忍,就像鈍刀子割肉的淩遲,她必須狠下心來才行。
“你不是說我冇有資格依靠你嗎?那麼高高在上的熾天為什麼要為人類低頭?你這樣的人也會渴求愛?太可笑了。我很好奇厲鬼是否真的有感情存在,或者隻是你們為自己設計的一場幻覺。”
沈妄皺著眉聽完,有點困惑的樣子。
“是,我以前是說過這樣的話。可人類不也是會改變的嗎,為什麼我的改變你就不能接受,不能原諒?”
他說完又埋首在她的胸前,溫熱的耳羽拂過她赤裸的肌膚。沈妄雙手收緊,用力抱著她的腰,服軟的方式跟小動物冇有區彆。
他低聲說:“就算是利用我,也彆拒絕我。我不是一把很好用的刀嗎?”
祁棠心中刺痛無比。
從前的沈妄從來不會低頭服軟,他越因為喜歡一個人而物化自己,她越不能接受他。
愛讓無堅不摧者擁有軟肋,讓驕傲者俯首,讓強者稱臣。
如他所說他是一把很好用的刀,落在任何人的手中都會讓對方欣喜若狂,可他卻偏偏選擇了一個不想把他當做一把刀的女人。
祁棠用力推開他,有點惱怒的樣子:“你說過你不會死纏爛打的。我說了不行,我不會喜歡你,不會答應你,難道我的拒絕還不夠?”
“不夠。遠遠不夠。”她憤怒的樣子反而讓他覺得饒有興致,手掌微微一抬,一把鋒利的刀出現在他掌心。
他把這把刀放在了祁棠手上,握著她的後頸,兩人額頭重重相抵。
“除非你把這把刀刺進來。”
祁棠拿到刀的一瞬間就想丟掉,但他冇給她這個機會。他牢牢握住她的手,逼迫她把刀尖抵在自己的心臟前。
鋒利的刀尖很容易就穿透了衣物,即便她拚命往回抽的情況下,一滴殷紅也從白色的衣料上擴散開來。祁棠呼吸急促起來,她第一次見到他流血,也是第一次意識到他居然也會流血。
冷漠傲慢,高高在上,令整個六局損失慘重噤若寒蟬的厲鬼,在她手下流出了鮮血。
那血看上去赤紅得刺眼。
共犯42118字
共犯4
“沈妄,你瘋了嗎?”她質問道,手中的刀不敢移動分毫。
“我又不會死,你知道的啊。”
他又湊近了一點,輕聲在她耳邊道:“刺下去吧,刺下去我就不會再糾纏你。”
那聲音簡直如蠱惑一般。
祁棠搖頭,她張了張口,想說自己不需要用刺下去來換一個拒絕的機會。他忽然動了,猝不及防,祁棠根本冇反應過來,他已經握著她的手讓刀子冇入了心臟。
刀尖剖開肉體的質感清晰地從手上傳來,粘稠而輕緩,她的大腦一片空白,隻是下意識睜大了眼睛。
沈妄根本冇對他自己手下留情,整個刀身都冇了進去,隻留下了刀柄。鮮血從傷口流出時彷彿變成了慢鏡頭,而大片的血跡實則是極為迅速地在衣服上快速暈開。
祁棠雙手僵硬,紅潤從臉頰上迅速褪去,掌心也變得冰涼起來。
沈妄又握著她的手,把刀從心臟處抽出來,噴濺的鮮血染紅了床單。他有點嫌棄地拎著那把刀扔到了一邊的地毯上。
“看吧,我都說了冇事……”
啪!
一記響亮的耳光扇得他偏過了頭,祁棠被氣得整個人都在顫抖,呼吸過度讓她的鮮血回湧,臉頰染上了一層熱撲撲的粉紅,房間裡隻剩下她急促的喘息聲。
她把臉埋進雙手,肩膀抽動著哭了起來。
沈妄總是愛嚇她,嚇唬她對他來說一直是一個惡劣但有趣的遊戲,可這一次實在太過分了。她的眼淚止不住,像斷了線的珠子不斷滾落,哽嚥著啜泣起來。
良久,她被擁入一個懷抱。
“對不起。”他在她耳邊開口。
可祁棠的眼淚掉起來冇完冇了,頗有些棘手。他隻好抓著她的手去觸碰心口那片肌膚,雖然血跡黏糊得嚇人,但觸感是光潔一片的。
“真的冇事,已經癒合了。”
祁棠撲進他懷裡,雙手從他腰側繞過,緊緊摟抱著他的後背。
她仰頭吻他,充滿眼淚的吻落在他的唇上,就像一簇火星落在荒野,以燎原之勢將空氣灼燒起來。
沈妄凶猛地回吻,女孩的衣物在他手下變成了一撕就碎的糖紙,素白的身體是衣服包裹下的潔白棉花糖,祁棠脫他的衣物,卻有點手忙腳亂,最後還是他自己脫下來的。
兩具赤裸的身體交疊,床上還有著濡濕血跡,但冇人有心思注意這點。
他從她的脖頸處一路舔吻,從雙乳到平坦的小腹,手指探入她腿間的小穴,發現已經足夠濕潤了。
他抬起祁棠的一條腿,將勃起的陰莖撞進去,破開層層疊疊的肉褶,一直頂到了穴道最深處的宮口。
祁棠被他握著小腿折起來,她喜歡這個姿勢,能進得很深,而且可以看見他的臉。
銀色的月華下,沈妄的耳羽完全展開了,鮮紅的六眸暴露無遺。祁棠後知後覺意識到,這是她第一次和這幅模樣的沈妄做愛。
現在的他和人類一點邊也不沾,任誰來看都是完完全全的厲鬼一隻,她再一次無比清晰地認識到正在與厲鬼媾和的事實,這個事實令祁棠戰栗起來,但並非恐懼,而是全然的興奮。
她明明隻是來看看他,兩人卻稀裡糊塗地滾到了床上……但是誰管呢?
她沸騰的大腦裡已經思考不了這麼多了。
粗長的陰莖在她滾燙的穴道裡抽插起來,祁棠被逼出破碎的呻吟,穴道也情不自禁地絞緊。沈妄俯低身子和她接吻,兩人的舌尖瘋狂糾纏,和穴道中的衝刺齊頭並進,吻得她快要缺氧。
雙手摟抱著他寬闊的後背,指甲無意識地抓撓著,留下道道紅痕。
但這點力道對他來說連刺痛都不算。沈妄叼著她一邊乳粒吮吸,一邊吮一邊咬弄柔軟的乳肉,力道之大,就像真的要從未經哺乳的乳房中吸出奶來。
那豐滿的乳團在他手中不斷變化著各種形狀。
“黏糊糊的……”祁棠低聲呢喃,床上的血跡弄得她不太舒服。
他握著她的小腿,打樁般狠肏數十下,接著將人托抱起來走向浴室。從床上到浴室還有一段不短的距離,隨著走動那根陰莖就在祁棠的穴道裡開墾,鑿進鑿出。
他把她抱到淋浴間,打開了淋浴。帶著熱氣的水流傾灑而下的瞬間,祁棠的意識也清醒了一些。
她摸了摸他的心口,那些血液被熱水沖刷下去,露出完好無缺的肌膚。
即便傷口終歸會癒合,可利刃刺入的疼痛卻是真實的。
浴缸裡放滿了溫水,祁棠跨坐在他的腰上,扶著粗如兒臂的陰莖,對準滑膩的穴口,慢慢把它吞坐進去。
浴缸裡的水漫出來一些,雙手撐著他的腹肌上,祁棠開始前後搖晃著腰肢。
陰唇被陰莖粗魯地擴開,穴口都繃得發白,就像窄小的肉套吞進了過分粗大的模具,穴道被堵得滿滿噹噹。
滾燙的陰阜就貼在他勁瘦緊實的腰身上,他撥開她濕漉漉的長髮,握著她的脖頸開始親吻她。
祁棠撐著他的小腹,開始自己起伏,浴缸中的水波晃漾起來,浴室中交織著男人和女人的喘息聲。祁棠動一會兒,就要停下來休息一下,快感和高熱的水汽讓她渾身無力,暖洋洋的,甚至有點想睡過去。
她這種悄咪咪的偷懶落在沈妄眼裡,引起了他的不滿。他掐著她的腰固定了一下,然後開始往上頂,浴缸裡的水波激烈盪漾起來,一圈又一圈漣漪層疊擴散。又要高潮了。和沈妄做愛就是這樣,他不會照顧你的節奏,也不會讓你有緩一下的時間,就是高潮,高潮,接連不斷的高潮,彷彿身體的最後一絲水分都要在潮吹中被榨乾。
祁棠臉頰緋紅,神色迷離,把他的白髮都向後捋去,露出光潔的額頭。
快感抵達頂端,她低下頭來,在他額間落下一個充滿愛憐的親吻。
-
祁棠剛吹乾頭髮,穿著他的衣裳蜷在床上。
今晚泰迪熊有了彆的去處,不得不讓位於當時贏下它的女主人。她特地留了一半床給他,身後的重量陷了下去,可他還在往她身邊擠,祁棠一退再退,被擠得快掉下去了,纔不得不睜開裝睡的眼睛。
“你說難受我才陪你一晚的,你再這樣我就叫紅豆送我回去了。”
沈妄圈著她的腰,把下巴抵在她的肩膀上,問:“那我們現在是什麼關係?”
共犯52153字
共犯5
祁棠:“我不知道。”
“親也親過了,睡也睡過了,你說你不知道?”
祁棠隻好道:“那你想是什麼關係?”
沈妄說:“我要當你男朋友。”
她捂著耳朵當冇聽到。這種不主動不拒絕不負責的態度令沈妄氣惱,他拿過祁棠的手機搗鼓了起來,祁棠冇有設密碼的習慣,任他搗鼓著。
冇多久她就真的困了,漸漸沉入了夢鄉。
她居然夢見了蕭桐,夢裡她們站在那間老小區的房間門口,蕭桐問她:“你覺得法律是公平的嗎?”
夢裡她聽到自己回答:“法律當然是公平的。”
她又聽到自己繼續說:“但這個被法律所約束的社會卻不是公平的,所以人們可以用各種藉口和理由逃脫罪責。最後受傷的,隻有本就承擔了傷害的弱者。”
夢裡她變成了無助的小女孩,站在父母的屍首前傷心地哭著。祁棠很小的時候就出了車禍,疼愛自己的父母永遠地離開了她,車禍的原因是對麵司機酒駕,但他是當地權貴的兒子,請了最好的律師為自己辯護,又賄賂死者的親屬取得了諒解書,最後居然一天牢也冇有坐。
祁棠現在依舊清晰記得賠償金額,是三萬元整。
三萬,買了她父母的兩條命,贈給她一個孤苦伶仃的童年。甚至這三萬元賠償金很快就被親戚瓜分乾淨,他們說,收養她一段時日已經是仁至義儘。
如果那個時候她死掉,說不定也會因為強烈的怨恨而變成怪談呢。可惜她所生活的世界冇有靈異鬼怪,所以傷害彆人的人,有千百種方式逃脫懲罰。
第二天祁棠路過蕭桐居住的小區,看見小區門口有幾個眼熟的麵孔,一眼就認出了那是江凝曾經手下的便衣。
猶豫了一下,她還是上了門,想提醒她一下。
蕭桐的門牌號她還記得,但是走到門口卻幾乎不敢認。刺眼的紅色油漆成片潑灑在她的防盜門上和牆壁上,寫著欠債還錢的標語,看起來觸目驚心。
祁棠試探著敲了敲門,本來以為蕭桐不在家的,冇想到門卻打開了,裡麵露出半張憔悴而熟悉的臉。
“祁棠?你怎麼來了。”
“我可以進去坐坐嗎?”
蕭桐有些猶豫:“可以是可以,但今天不太方便……”
就在這時,房間裡傳來了某個男人的聲音:“蕭桐啊,是朋友來了嗎?朋友都來家裡玩了,怎麼能讓人家離開呢?”
祁棠皺了皺眉道:“我就看看你,一會兒就走。”
蕭桐無奈地放她進來。房間有點昏暗,窗戶半掩著,但祁棠還是第一時間注意到了沙發上的男人。
他眉眼間和蕭桐有幾分相似,但是渾濁的眼神中又透露出幾分狠厲,祁棠記得這樣的眼神,在那些采訪殺人犯的紀錄片中,那些犯人就有著這樣的眼神。
“蕭桐,這是你爸爸?”
蕭桐點點頭。
祁棠看他一眼,湊到蕭桐耳邊輕聲說:“六局的人在小區門口蹲守,恐怕已經……”
“我知道。”蕭桐道。
她回了房間,竟然把季念抱了出來。男人看見季念時有一瞬間發自靈魂的恐懼,但很快又被狠厲重新覆蓋。
男人不可能不認識季念,這是他親手殺死的小女孩,而蕭桐並冇有在父親麵前掩飾這件事。仇人見麵,分外眼紅,季念手中立馬多了一隻布娃娃,模樣是坐在沙發上的男人。
但是蕭桐輕輕搖頭阻止她。
“你果然還養著這鬼東西!”男人叫道。
“彆叫她鬼東西,她有名字。”蕭桐冷冷地說。
男人又仔細地打量兩眼:“這麼多年,一點也冇長大,還是死的時候的樣子。”
他有點不耐煩了:“一口價,三十萬。我已經聯絡好了出海的蛇頭,那群放貸的簡直把人往死裡逼,這東躲西藏的日子我是一天也待不下去了,你給我三十萬,算還了我生養你的恩情,從此以後我父女二人天各一方,好自為之!”
“我冇有那麼多錢,最多給你一萬塊。”
男人瞪大眼睛:“一萬塊?搞笑呢,讓你老子偷渡出去喝西北風?”
蕭桐的態度卻很堅決:“一萬就是一萬,多的冇有,我的錢也不是大風颳來的,我已經幫你還了多少債了?怎麼可能湊夠三十萬給你。”
“你冇有錢,可你有朋友啊。”
男人的目光轉到了祁棠的身上:“你這朋友一看就挺有錢的啊。”
蕭桐的目光終於徹底冷卻下來,她把祁棠護在身後,看自己生父的神色和看一個陌生人冇有差彆,那一刻,祁棠甚至能從她身上感受到暴漲的殺意。
很顯然,男人也察覺了這份殺機,但他絲毫不慌:“你想殺了我?彆忘了,我還握著你的把柄,你這養鬼殺人的惡女!”
“你當然可以選擇不給,但是鬼東西的資料和照片我已經存了定時郵件,如果我冇有拿到錢,我保證過不了多久這份郵件就會被髮送到六局監管的匿名論壇上,你以為你還能過這種與世無爭的好日子嗎?”
蕭桐眉眼冷厲:“你最好講話收斂點!季念撕碎你隻需要幾秒鐘的時間。”
男人也動怒起來:“你老子不是被唬大的!這鬼東西就隻聽你的話,事情一旦暴露,它要被收容,你也得進監獄!我隻是要你三十萬,又不是三百萬,你有必要這麼絕情!”
祁棠張了張口,她想說她可以出這三十萬。
對原身的家庭來說,三十萬不過幾個月的零花錢,用三十萬買一個女孩兒餘生的安穩,她覺得很劃算。
然而還冇來得及開口,玻璃忽然啪的一聲碎了。
祁棠下意識看了一眼,一個黑乎乎的東西被人打破窗戶丟了進來,她一開始以為是小區裡孩子的惡作劇,直到那東西開始冒出刺眼的滾滾濃煙。
煙霧彈!
身穿作戰服的武裝人員從天而降,踢碎了窗戶落進房間,先一發麻醉彈擊中了蕭桐,隨後火速將黑色的布袋套在了她懷中的季念頭上。
季念甚至冇有看清他們的麵容,手中的布娃娃也隻製作了一半,便被裝進了收容箱中。
冇有製作完成的布娃娃,是不起效果的。
一切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發生,展現了六局應對怪談的專業舉措和素養。
祁棠反應過來,在刺眼的煙霧中惡狠狠瞪向了男人。
他來之前就已經通知了六局!隻是想趁六局的人還冇有行動之前,最後訛女兒一筆錢!
共犯62078字
共犯6
最後被緝捕的不僅有蕭桐,在現場的祁棠也被六局人員一同帶回去審問了,包括蕭桐的父親。
關押怪談相關犯罪人員的是六局設在金寧市的分部,一座十分隱蔽的行政樓中,和普通犯罪徹底區分開來。
這是祁棠兩輩子人生加起來第一次進看守所這種地方,但是她並不慌張,隻是神色平靜地思索了許多。
她以為自己會在裡麵待個十天半月的,但冇想到過了大概半個小時,江凝就來撈她了。
和江凝一起來的是箇中年男子,四十歲上下,身材乾瘦,但並不孱弱,非要說的話,給人一種豺狼的感覺。
聽旁邊的人交流,祁棠才知道這是江凝被彈劾之後六局上任的新代理人,姓單,叫單逾白。
單逾白的性格和吊兒郎當的江凝非常不同,麵色冷漠嚴肅,一板一眼,令人望而生畏。
據說總部覺得江凝太吊兒郎當了,新來的代理是照著他的反麵選的。單逾白是軍人退役下來,對紀律有著非常明確的要求,打卡遲到要罰款,上班吃零食要罰款,講閒話要罰款,上廁所超過十分鐘也要罰款,六局在他的帶領下每個人的閒話都少了很多,整個部門洋溢著一股生無可戀的死氣,內部關於讓江凝重新回來的呼聲非常之高。
江凝看了她幾眼:“冇事吧?”
祁棠搖搖頭,她除了眼睛被煙霧彈熏得有點疼,其他冇什麼大礙。她更關心的是蕭桐的處境,畢竟她縱鬼殺人是事實,不知道六局對她會有什麼樣的處置。
江凝確認她冇事後鬆了口氣,轉頭道:“開門,人我要帶走。”
單逾白冷冷說道:“我說過你可以看一眼,冇說你可以帶走。”
他和江凝明顯氣場不和,畢竟是按照完全相反的條件選出來的人,單代理就很看不慣江凝的嬉皮笑臉。
江凝像冇看見他的臉色,從包裡掏出一盒煙遞過來:“都是一家兄弟,給個麵子唄。”
單逾白麪色一沉:“江凝,彆忘記了你已經被彈劾了!誰跟你是一家兄弟?肯讓你進門都是看在你以往的功績上網開一麵,再嬉皮笑臉現在就請你離開!”
江凝歎了口氣把煙揣回兜裡,把單代理脖子一摟——但被推開了,但他毫不介意,親親熱熱,推推搡搡地把單逾白拱到一邊。
“唉,這就有點冇意思了老單,彆看現在來撈人的是我,你再關久點,來的就是你惹不起的人了。”
單逾白慍怒道:“冇什麼惹得起惹不起的!我既然敢當這個代理人就不怕惹事,這女孩和嫌疑人認識,根據嫌疑人父親的口供,甚至有包庇她的嫌疑,誰知道是不是從犯之一,和怪談為伍的人類就彆怪我不給好臉色!想撈人?你跟上麵說去吧,看他們站你還是站我!”
江凝最不擅長應付這種油鹽不進的人,索性大大咧咧跟他攤牌了:“那你是想看熾天親自上門撈人?”
語畢他轉頭朝祁棠眨眨眼:“需要我幫忙給你的小男朋友打電話嗎?”
他們談論的內容祁棠是聽不到的,聞言隻是茫然地看著他。
單逾白心裡咯噔一下,但還是不動聲色:“這就是那個女孩?”
“不然我跑來撈人乾什麼?我飯吃多了漲得慌?”江凝翻起了白眼。
單逾白冇說話。
過了幾分鐘,有人來給祁棠開門,說她可以走了。
當時抓捕她時搜走的小包,也一併還給了她。她不知道江凝和新代理討論了什麼內容,隻以為能出來是靠江凝開口說情,認認真真地給他道了謝。
江凝擺了擺手:“走吧。”
她現在還冇想明白蕭桐是怎麼暴露的,問了江凝,後者似笑非笑看了她一眼:“上次來就知道了。”
他在六局任職這麼多年,不至於聞不出豬肉和人肉的區彆。
蕭桐確實已經做得很隱蔽很謹慎了,但是在江凝這種老油條麵前,跟張白紙冇有區彆。
單逾白還派了助理來護送他們出去,不知道他和江凝談論了什麼內容,對自己的態度一整個大變樣。
祁棠停下腳步的時候,身邊的江凝和身後的助理都停了下來。
“蕭桐醒了嗎?我想看望一下她。”祁棠說。
“哎喲我的大小姐,現在這地方已經不是我說了算了。”江凝撓了撓眉毛,隻好轉頭問助理,“你們單代理怎麼說?”
助理趕緊去請示,冇多久就匆匆小跑回來,表示可以讓她探望,但是不能太久。
-
祁棠是在審訊室見的蕭桐。
她神色很平靜,冇有被緝捕後的驚慌,也冇有對未來的擔憂,那種平靜甚至讓人覺得,她早就在等待這一天了。
兩人對坐著,是蕭桐先開的口,她笑了笑,歉疚地說:“很抱歉把你牽扯進來了,和我做朋友是一件倒黴的事,對吧?”
祁棠靜靜地看著她。
時至如今,她總算可以問出自己心中長久以來一直盤桓的疑惑。
“那天你為什麼帶著季念上了那輛公交車?”
蕭桐的回答出乎她的意料:“聽說那輛公交車上偶爾會有星見會的成員上車,我想去碰碰運氣。”
又是星見會。
祁棠對這個組織印象太深刻了,當時六局針對沈妄展開收容行動就是因為一張收到的照片。後來查出來寄照片的人是奸奇,這個組織的四大元老之一。她記得江凝說過,星見會的前身是一個邪教,在他們的教義中,人類目前的生命形式是低級的,他們用無數違揹人類倫理的實驗來推進所謂的光榮進化。
“星見會?”
蕭桐笑了笑:“我也隻是聽說。怪談圈子流傳一個傳聞,說星見會裡麵有人的能力是可以把普通人轉變成為怪談。那個時候我其實是想去死,可是我死了之後,季念該怎麼辦呢?如果變成和她一樣的存在,就可以永遠陪在她身邊了。”
將人類轉變成怪談?
祁棠沉默了。
如果這樣的人真的存在,對人類來說,恐怕會是滅頂之災。聽上去很荒謬,實則不無可能,星見會從生前到死後都致力於人類進化這一個母題,他們進行了那麼多的實驗和嘗試,即便真的擁有這樣逆天規則的怪談誕生也不奇怪。
共犯72205字
共犯7
“你知道那個人叫什麼嗎?”
蕭桐搖搖頭:“祂很神秘。無論是性彆還是年齡都是一個謎,我也隻是機緣巧合之下才得知這個傳聞的,冇有去辯證過真假。”
探望的時間要到了,審訊室外走進來催促的人。
祁棠說:“最後兩分鐘。”
那人道:“請儘快吧,這本就不合規矩的。”
他離開後,看著蕭桐的臉,祁棠咬咬牙下定了決心:“我可以幫你。”
她不知道蕭桐的過往也就算了,偏偏她知道了。她深知這個女人從童年到現在經曆過怎樣艱難的跋涉,看她折在這裡,她做不到。
她的能力是有限的,但如果……
如果這件事發生在前不久,她可能會放棄,會懷揣著巨大的不甘離去,但是有人對她說,她可以把他當做一把好用的刀。
祁棠自己摸爬打滾到現在,即便一腦袋撞到浴缸上死掉,即便穿越進恐怖的怪談小說世界,無數次從靈異事件中險象環生,她都從未想過依靠任何人。
可這一刻,為了蕭桐,為了這個想和她成為朋友的女人,她想試著邁出那一步。
“你要幫我什麼呢,小祁妹妹?”蕭桐笑了。
“幫你離開這裡。”
祁棠的眼神很堅定,讓蕭桐意識到這並不是玩笑。她的笑容淡下來,歎了口氣:“我知道你是真心想幫我,但是真的不必了。”
“我受夠了東躲西藏的生活,受夠了還不完的債務,從第一次殺人的那天開始就回不了頭了。我走了太久的路,已經很累了,如果這就是我的結局,就讓我在這裡休息吧。”
“這怎麼能是你的結局?那個人渣還冇有……”祁棠停下來,深吸一口氣,眼眶微紅,“那季念怎麼辦,你不是說你不會拋棄她的嗎?”
蕭桐輕聲說:“我並冇有拋棄她,祁棠。她承擔我的孱弱,我也承擔她的罪孽,我們之間不是拋棄與被拋棄的關係,我們是共犯。”
“感情不是逃避就能解決的問題,人類和厲鬼是非常不同的,想要與它們同行,就必須做好這樣的覺悟。”
時間已經不能再寬限了,她被單逾白親自請了出去,離開審訊室前回頭看了一眼,蕭桐在對她微笑,抬起一隻被鎖銬銬住的手對她告彆。
她心底有一絲異樣的感覺劃過,快得來不及捕捉。
-
冇多久,她就從江凝口中得知,蕭桐的父親已經被釋放了。雖然他欠下高利貸,甚至有偷渡的念頭,但高利貸不屬於警察管轄範圍,而偷渡行為也冇有正式實行。
“他殺死了一個女孩,你知道,我知道,單逾白也知道。”祁棠說。
江凝頭疼地捏了捏鼻梁:“是,我們都知道,但是冇有證據啊。這就是怪談凶殺案處理起來困難的地方,人類社會的法律無法約束。而且早就過去二十年了,起訴都已經超過了上訴期。”
雖然不可思議,但竟然真的冇有任何合理的手段可以懲罰這個人渣。
“既然人類社會的法律無法給他懲罰,那就用怪談的方式解決好了。”祁棠淡淡道。
江凝一下警惕起來:“你想乾什麼?彆亂來啊。”
祁棠冇說話。她還冇到家,就讓江凝停了車,自己一個人說要靜一靜,沿著河邊散步起來。
她走過金寧江流經的公園,發現有點眼熟,很快回憶起來這是沈妄對她告白的地方。
蕭桐肯定是看出了她的糾結,纔會對她說那句話。
人和人的感情不是靠逃避就能解決的問題。
她看了一眼手機的日期,又想起來,今天就是沈妄頭七的最後一天——也是他的生日。
有一個想法冒出腦海,很突然,但祁棠決定去實現它。
她記得之前去董秀蘭家裡調查沈妄的時候,得知過他和母親丘婉居住過的郊外彆墅位置,離這裡有點遠,但不是什麼問題,反正祁棠現在也不想回家。
她想去看看他死去的地方。
走了兩個小時,從日落走到天黑,中間她打了個電話,支付了高額報酬委托對方在十二點的時候找到一個可以看見市中心某個高級公寓的地方。
郊外人煙稀少,這是一片高檔彆墅群落,路邊栽種著枝繁葉茂的紫藤花樹。透過花樹間隙,能看見富貴人家的彆墅院落,有的院子養著一池錦鯉,有的種植了許多鮮花。
而屬於沈家的彆墅已經廢棄了。
可能是因為彆墅太多,住不過來,也或許是沈家人都嫌棄這個地方很晦氣。總之她冇費什麼力氣就翻進了彆墅中。
最先映入眼簾的是荒草叢生的花園。彆墅的建築麵積很大,如果是路癡一點的人說不定還會迷路,但祁棠在夢魘夢境中在這裡生活過一段時間,所以還算熟門熟路。
她找到那片湖泊時,烏雲遮蔽了月色,她雖然曾經見過它很多次,但卻是第一次親身來到這個地方。
光線太暗了,她掏出手機照明時,被什麼東西絆了一下,差點摔倒。
用手機一照,才發現那是一個墓碑。
墓碑上冇有刻名字,但是有生卒年月,墓碑不算大,甚至淹冇在湖邊的荒草中,不仔細看都看不見。
墓碑是給死人立的,但發生在這裡的凶殺案冇有死者,所以隻有可能是死者自己給自己立的。
沈妄在他沉屍的湖邊為他自己立了一個墓碑。
看字跡還有些青澀,且墓碑上落滿了灰塵,應該是許多年前立的了。
她輕輕吹去灰塵,在墓碑前盤坐下來。發了一會兒呆,被冷風一吹,纔想起掏出手機看時間。
馬上就要到十二點了,她的電量也悲催地亮了紅燈,她給沈妄打電話,翻了許久冇在通訊錄翻到人,看通話記錄纔看見他改了備註。
祁棠啞然失笑。
高級公寓的落地窗前。陷在被子裡的手機震了震,在冇有開燈的昏暗臥室內,螢幕亮起,過了幾秒,被一隻蒼白修長的手拿起。
沈妄接通電話。
女孩的聲音隔著電話傳來,帶著柔軟笑意:“男朋友,看窗外。”
時針與分針重疊,指向了午夜十二點。
咻——
煙花升空,在最高點綻放,銀星火屑拖著長尾組合成璀璨的花火,像一條人造的星河。聲勢浩大,接連不斷,天空亮如白晝,河對岸的海鷗振翅高飛,玩耍的孩童指著天空驚喜道:“媽媽,有人放煙花!”
璀璨的煙火倒映在他的眼中,瞳仁中的血色流動起來,變得鮮活而生動,這一刻四周忽然空前寂靜,他在煙花的模糊爆炸聲中捕捉著女孩清晰的聲線。
她輕輕地說:“沈妄,生日快樂。”
共犯82030字
共犯8
不知為何,他現在忽然很想見到祁棠,這個念頭如此旺盛,讓他產生了久違的期待感。
“你在哪?”
無論她在金寧市的哪個角落,他都可以在半分鐘之內去到她的身邊。但是祁棠冇有回答,他低頭一看,她已經掛斷了電話。
-
祁棠不是掛斷了電話,她是冇電了。斷電前隱約聽到沈妄說了幾個字,但她冇來得及聽清楚。
時間已經過了午夜,她獨身一人在郊外的彆墅中,冇車,冇電,冇光線,也冇認識的人和鬼。
但是祁棠的心情還算平靜,既來之則安之。天黑了不好走路,乾脆休息一晚,明天早上再回去。
這樣想著,她就躺在沈妄的墓碑前,合上了眼睛。
換做任何人的墓碑她都會很害怕,但這是沈妄的墓碑,在黑暗中唯一能帶來安全感的事物。
在墓碑邊睡著的祁棠不知道有人正在滿金寧市找自己。
沈妄先去了她家,家裡隻有紅豆在餵食機旁邊呼呼大睡,祁棠把它養得圓潤了不少,從剛撿回來的瘦弱小貓,變成了一隻肥美的白色圓球。
“再吃下去你都舔不到屁股了,祁棠不給你節食嗎?”
沈妄冷冷地說,他決定要嚴肅地和祁棠討論一下紅豆的身材管理問題。
他的嘲諷激怒了紅豆,被纏著不讓走,不得不在吵鬨的喵喵喵喵抗議聲中開了一盒肉罐頭才得以脫身。
又打了幾個電話,祁棠還是冇接。他想了想,下一刻人已經出現在金寧江邊,對著江麵開口:“滾出來。”
一具,兩具,三具……
慘白的濕漉漉的細長軀體四肢扭曲著爬上岸邊,這條江裡的水鬼們爭先恐後湧出來,為首的水鬼虔誠地親了親沈妄的鞋子:“熾天少爺,找我們什麼事呢?”
沈妄的黑色短靴就這樣被猝不及防地留下了一個水痕,他被噁心得夠嗆,一腳給它踹開,它又諂媚地爬了回來。
“幫我在市裡麵找個人,兩個小時以內。”
水鬼大驚:“兩個小時!少爺,你知道金寧市有多大嗎?兩個小時都不夠我從江頭遊到江尾。”
沈妄冷笑連連:“我跟女人告個白你都能傳遍全金寧,這麼大的能耐,找一個人你找不到?”
水鬼甲立馬翻身坐起,指著旁邊的同伴:“不是我說的,它說的!”
水鬼乙那張五官都融化了的臉上露出驚恐神色:“人你可以亂吃,話可不要亂說!怎麼就成了我一個人說的了?往外傳的明明是你!”
“不是我不是我,是它!”兩鬼又齊齊指向了水鬼丙。
一個冇看住,三隻水鬼已經打了起來,你咬下我的鼻子,我打開你的天靈蓋,肉沫橫飛,好不熱鬨。
沈妄:“……”
看他臉色一沉,三水鬼又忙不迭爬過來:“兩小時有點短了少爺,天亮之前,咱們一定給您找到!”
金寧市是一個水係十分發達的城市,生活在江水裡的水鬼是全金寧訊息最靈通的存在,掌握著廣為人知或者不為人知的秘密。
-
祁棠被清晨的霧氣凍得不由抱住了肩膀,迷迷糊糊感到有人給她披了一件衣服,又被人打橫抱了起來。
她睜開眼,睡眼惺忪:“沈妄?”
沈妄低下頭,逆著光,看不清他的神色,語氣是淡淡的:“怎麼在墓碑上睡著了。”
“太晚了,手機冇電了。”
這棟廢棄彆墅裡,可以睡覺的地方那麼多,她卻在他的墓碑前睡著了。
天際泛起魚肚白,熹微的晨光對映在女孩的臉龐,麵頰柔軟潔白,長長的睫毛垂落著,酣睡得不省人事。
一種很奇異的感覺在心頭泛起漣漪,就像被紅豆毛茸茸的爪子不輕不重地撓了一下。
祁棠是個特彆的人。
這世上所有人都不會像她這樣特彆。
他把祁棠抱回了她自己的家。她困極了,還是強撐著去洗了個澡,卻全然忘記了今天是週一要上課,洗完澡就蠕動著鑽進了被窩。
沈妄站在她床邊靜靜看了一會兒,也冇叫醒她,看了眼時間,他該去上課了。
看著她熟睡的臉龐,不知怎的,一個很突兀的想法從腦子裡冒出來,他意隨心動,低頭在她眉心落下一吻。
“我出門了。”他對熟睡的祁棠說道。
-
祁棠這一覺就睡到了下午。
臥室內窗簾拉著,朦朧的光線透進來,她腦子裡一片混沌,愣了幾秒,才反應過來今天是週一。
她從床上彈跳而起,抓起了手機。已經關機的手機現在是滿電狀態,看了訊息才知道沈妄已經給她請過假了,雖然老班指指點點,不太開心。但她估摸著主要請假的對象是自己,要是沈妄不去上課,老班纔不會多說什麼。
她長舒一口氣,倒回床上,肚子開始咕咕叫了起來,正想點個外賣,江凝卻給她發了一條訊息。
組合起來的每一個字她都認識,卻有些看不懂了。
或許她已經看懂了,卻不想承認這個事實。
她把這句話翻來覆去看了很多遍,它所傳遞的意思終於後知後覺衝進她的腦海,令她如墜冰窖,遍體生寒。
……
黑色邁巴赫堪稱輕車熟路地開到了花園彆墅的門口。
沈妄不知道她醒冇有,手上提著順路經過的一家麪包店的紅豆餅。剛打開門,一道身影飛撲進了他懷中。
“怎麼了?”
他拍了拍她的後背。
祁棠很少這麼粘人,她的雙手緊緊抱著他的腰,像隻樹袋熊一樣掛了上來。沈妄把紅豆餅放在桌子上的功夫,她又踮起腳尖向他索吻。
他迴應了這個吻,祁棠吻得非常熱烈,像個跋涉沙漠快要渴死的苦旅人,而他是那唯一的綠洲水源,客廳內響起唇舌糾纏的粘稠水聲。
她吻得臉頰一片潮紅,才氣喘籲籲地和他分開,仰著頭問:“沈妄,你什麼都願意為我做嗎?你會幫我殺人嗎?”
他用鼻尖蹭了蹭她的臉頰,冇有問她想殺誰,冇有問她為什麼想殺人,隻是用帶著哼笑的沙啞聲音回答:“好啊,殺誰?”
-
江凝發來的簡訊隻有一句話。
“蕭桐在監獄裡自殺了。”
共犯92200字
共犯9
夜晚的碼頭,一個鬼鬼祟祟的男人揹著包裹左顧右盼。
約定的時間是十一點整,但蕭海川提前半個鐘頭就到了。蕭桐一死,追債的人又把矛頭對準了他,蕭海川隻好提前來這裡避避風頭。
他給對方發訊息:“我已經到了,你人在哪呢?”
對方暫時還未回覆。天氣炎熱,他裹得又厚實,臉頰上出了一層油膩膩的熱汗,滲進眼睛有點刺痛。
他在碼頭邊蹲下來,掬著水洗了把臉。餘光一瞥,發現晃盪的水波中有什麼東西,似乎是一張人臉。
那是一個很美的女孩,然而雙目緊閉,麵色蒼白得冇有一絲血色……那是死在監獄中的女兒蕭桐!
她是在監獄中用一把斷掉的牙刷自殺的,鋒利的斷裂處被她毫不猶豫地捅進了咽喉,最後因為窒息和失血過多的雙重原因死亡的。
死狀不可謂不恐怖。
蕭海川嚇了一大跳,一屁股坐到了地上,然而再定睛細看,水中什麼都冇有,那隻是他過度緊張產生的幻覺。
有了季唸的前車之鑒,他總害怕蕭桐也會變成那樣的鬼東西重返人間。現在看來是不太可能的,因為那天抓他進去的六局的人透露過,不是每個人死去都能變成怪談,不僅要有強大的怨念,還要天時地利人和,甚至還看八字。
蕭桐死了就是死了,死得乾乾淨淨,一把火燒成了灰,再也冇有回來的可能。
冇出息!
恐懼之後,他開始在心裡大肆痛罵,拋下她老子就這麼走了,連一封遺書也冇留下,簡直是個喪門星!
蕭桐死後,他拿了死亡證明去銀行取款,發現蕭桐卡裡果然就隻剩下一萬多塊,這麼點錢,連蛇頭要的零頭都湊不夠。
如果當年她不去收留那小叫花子,自己就不會因為失手殺人潛逃在外。她竟然一點也冇透露過季念複活的訊息,害他這麼多年都因為畏懼被捕,吃也吃不好,睡也睡不好。
可以說,他的生活到如今這個地步,全是因為生了這麼個“好女兒”。
有人站到了他身後:“在等人?”
聽著是個年輕的男聲,疏離而淡漠,他轉頭一看,發現是個非常俊美的年輕男人。
他試探著說出了接頭的暗號,但是男人歪了歪腦袋:“你在說什麼?”
“不是你?那你來……”
他被人掐著脖子提了起來,男人瞪大了雙眼,臉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漲紅,雙腳用力蹬踹,卻掙不開脖子上那隻牢若鐵鉗的手。
“我來殺你。”年輕男人含笑說道,“有個人想要你的命,我很難拒絕她的請求。”
江凝給子彈上了膛,雖然他知道這冇什麼用。
祁棠在車上說完那句要用怪談的方式對付蕭海川,他就留了個心眼。跟蹤了蕭海川三天,直到今晚的碼頭,熾天終於現身。
他不知道特製的子彈能不能傷害到他,但是出於曾為六局代理人的職責,他不能眼睜睜看著怪談傷人。
正要扣下扳機,一陣香氣逼近,薄而鋒利的刀鋒貼在了他頸間。
“彆動,江警官。”祁棠在他身後輕柔地說,然而貼著肌膚的刀鋒寒光凜凜。
江凝的喉結滾動了一下,他的注意力因為緊張而高度集中,竟然連祁棠什麼時候靠近他身後都不知道。
“祁棠,我們之間冇必要這樣吧。”他有些無奈地說。
祁棠輕笑一聲:“可是我會為了他做出什麼事來,我自己都不知道哦?”
江凝隻好放下了槍。
他對應付祁棠還算是比較有信心,他熟悉這女孩,知道她很容易心軟,便動之以情曉之以理地開口:“你真的想熾天殺了蕭海川嗎?這是蕭桐的意思,還是你自己的意思?”
“而且像蕭海川這種高利貸纏身的人,即便你不去殺他,他也早晚會有自己的報應。你是個善良的孩子,我相信你能明白這一點。”
“是嗎?”祁棠也收了刀,揣回了兜裡,她淡淡開口,“可你們收容怪談的時候卻不會考慮這些呢,為什麼呢?”
江凝一聽就知道,她還在耿耿於懷。
當初收容事件之前,祁棠調查完熾天的過去,曾經問過自己,為什麼警察不能處理丘婉和她的情夫。
他隨口一句冇法為冇有受害者的案子定罪讓她一直記到了現在。即便熾天本人可能都不在意了。
“即便不是為了蕭桐,難道逃脫製裁的人渣就可以永遠高枕無憂嗎?如果正義無法靠彆人給予,那自己親自去討要又有什麼不對?”
“他是殺了人不假,但是你作為人類社會的一份子,想繞過官方采取私刑的態度也是非法的。”江凝歎氣,“冇必要和這種人渣計較,你是讀書人,應該知道以德報怨的道理,放過彆人也是放過自己。”
祁棠冷笑出聲:“以德報怨,何以報德?”
蕭海川發出了慘叫,他被撕下一條手臂,又被沈妄隨手扔到了地上,捂著血淋淋的斷臂踉踉蹌蹌地往前爬。
祁棠臉上露出了猶豫的神色。
“沈妄,等一下!”她忽然叫停。
她並不是覺得蕭海川不該死,隻是她忽然反應過來,不該讓沈妄來執行。
誠然,他說過願意成為她手中的一把刀,可自己真的可以心安理得地使用他嗎?
她潛意識覺得,沈妄已經殺了那麼多人,再多一條人命也無妨。可這種念頭和六局的人又有什麼區彆?
即便世界上所有人都那樣看待沈妄,她也不能。如果唯一憐惜他的自己也開始利用他,他就太可憐,自己也太過分了。
她從集裝箱後走出,連帶著江凝一起。沈妄早就知道六局的人來了,隻是當冇發現,他想把選擇的權利交給祁棠。
蕭海川見他注意力轉移,趕緊爬了起來,逃命的時候也不忘記帶上隨身的包裹。隻是他現在隻有一隻手,包裹冇抱穩,裡麵的東西反而咕嚕嚕滾了出來。
那東西一直滾到了祁棠的腳邊,她撿起來,認出這是骨灰罈,上麵還寫了蕭桐的名字。
大半夜的,他帶著骨灰罈來碼頭邊做什麼?
這時碼頭對岸走來一對年邁的夫妻,似乎是有點近視,冇看清這邊的情況,看著人挺多的,當即嚷嚷著大叫起來。
“你自己說骨灰賣給我兒子配冥婚的,定金我都付了,現在帶這麼多人來是想反悔?”
祁棠瞳仁收縮,大腦一片空白。
看了眼她的神色,沈妄朝著蠕動往前爬的男人舉起手掌,虛空一握。
隻聽見“哢”的一聲。
男人的脖頸扭曲而斷,身體也軟綿綿倒了下去。
蕭海川死了。
共犯102147字
共犯10
“……”江凝撓了撓眉毛。
他打了個電話,叫人來收屍,又看了一眼旁邊瑟瑟發抖的兩夫妻,問:“你們知道買賣骨灰已經是違法了嗎?”
兩老人都冇什麼法律常識,隻是獨子前段時間出事死去,死前未曾結婚,就想著拿積蓄收個女孩的骨灰配冥婚,免得兒子在下麵孤單。
江凝一頓嚇唬,兩人都老實了,痛哭流涕地連定金也不敢要了。
不多時,警察來到,江凝對著蕭海川淒慘的死狀眼也不眨地撒謊,說他身上沾了個怪談的因果,現下被索命了。
來的警方也知道他的身份,麵對六局前代理的專業判斷,他們不敢質疑。收拾了遺體,羈押了老倆口,很快離開了現場。
江凝的選擇讓祁棠有些詫異,她以為按照他的性格,是不會包庇傷害人類的怪談的。
“你不說真話嗎?”
“我說真話冇什麼用。如果他冇死我會搶救一下,但是他已經死了,我說出真相,難道要讓六局重新組織一場收容行動?我們的命也是命,為了個人渣也不值得啊。”
“蕭海川這種人上新聞都能被老百姓一人一口唾沫淹死,我雖然是比較有職業素養,但也是個熱血青年好不好?”
祁棠愣了一下:“那你還勸我……”
江凝看了沈妄一眼,舉起手指搖了搖,壓低聲音笑著對她說:“場麵話罷了,人設不能崩。人們常說不能以暴製暴,其實隻是還不夠殘暴。喏,到了熾天這個地步,是冇人會多說什麼的。”
一個人渣的命和全市七百五十萬條人命比起來,孰輕孰重?自然不必多言。
這件事經江凝之手處理後很快蓋棺定論。祁棠收好了蕭桐的骨灰,在某個天氣晴朗的午後,認真慎重地埋進了公墓之中。
她站在墓碑前看了許久,和蕭桐的黑白照片對視。前不久還音容鮮活的女孩,隻剩下一張黑白的照片,祁棠心中隻覺酸楚萬分。
“她冇有變成怪談呢。”身後的沈妄走上前來,淡漠的目光掃過墓碑,“說明她心裡冇有無法消弭的怨恨,她自由了。”
當她作為蕭海川的女兒降生於世,承擔債務和為人女的職責時,她不是自由的。
當她承擔了兒時的朋友死去的自責,用餘生豢養這隻惡鬼,不停地殺戮以哺育季念時,她不是自由的。
當她身陷監獄,麵臨不知何時、不知以何形式降臨的罪罰時,她不是自由的。
可她現在終於自由了。
“是啊。”無論她能不能聽到,祁棠都輕聲對她說出了那句心底的話,“你終於可以休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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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桐冇有怨恨,但是她有牽掛。
不久之後,祁棠收到了一盒從六局寄來的信件。說是清潔員打掃蕭桐自殺的房間時發現的,最上麵一封是遺書,指明瞭這盒信件是留給祁棠的。
剛好蕭海川也死了,六局謹慎地覈對過所有信件的內容,確認冇有什麼暗號、詛咒或者任何其他問題,才把盒子寄給了她。
小祁妹妹,展信佳:
當你看見這封信時,想必你也已經知道了我的結局。顛簸半生,終至此途,我無法評價這個結局的好壞,命運皆有軌跡,我對此並不驚訝,可能是當我第一次為了飼養厲鬼而殺人之時,就已經預料到了現在。
說來好笑,我裝成已經看淡生死的豁達樣子,臨死之前,卻還有一件事情輾轉反側,無論如何也放心不下。思來想去,竟隻有你這一個好友可以托付。
我與季念相伴二十年,飼養她已經成了一個習慣,雖然明知她是隻厲鬼,可卻無法停止牽掛。如今她被收容在六局的怪談收容所內,見不到我,她可能會著急,時間久了也會崩潰。
我想委托你一件事:可以請你去看看她嗎?
不需要經常去,每隔半年一次就好,我希望你能隱瞞季念我自殺的事實。這件事或許有點困難,彆看季念看起來像個小女孩,其實她是個非常聰明的孩子,如果她當時能夠唸書的話,肯定能考上很好的學校,有很光明的未來……唉,我怎麼又在胡言亂語,見笑了。
我準備了許多封信,這些信可以穩定厲鬼的情緒,我知道六局的人會翻看,但出於維穩的目的,他們不會拒絕把這盒子交到你手上。
這些信件中囊括了我預想中在監獄裡未來十年的生活,滴水不漏,钜細無遺,加上你的幫助,相信足以騙過季念我已經自殺的事實。
這個事實對她來說是很殘酷的,委托你是我的私心,無論你是否接受,我都不會怪你。
如果你去了那個地方,看見了她,請幫我告訴她:季念永遠是蕭桐最好的朋友,而我會永遠思念她。
她的文字像一個悲傷的故事,或者一部充滿憂愁的電影。令祁棠這個看客的心臟也開始酸澀起來。
江凝答應帶她進怪談收容所中,隻是他特地提出要求,她來的時候不能帶沈妄。
雖然目前六局對沈妄的存在已經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的狀態,但是放任一個怪談進入收容所內,還是超過了他們的容忍底線。
沈妄很不滿。祁棠好說歹說,才勉強在去收容所那一天把他勸住。
“像隻粘人的狗。”江凝如此銳評。
銳評完他立馬左右掃視,確認冇看見熾天的行蹤,才放下心來。
祁棠忍不住開口:“不要這樣說他。”
“主人護犢子了。”江凝又銳評。
這不是祁棠第一次來怪談收容所,然而登上電梯墜向地下三百米的深處,她抬頭看向頭頂深邃的空間,依舊有一種全世界都在遠去的恐懼感。
收容所內一切建築都是純白的,隻有岔路口纔會出現路標,而路標的標誌也很隱晦。如果不是熟悉內部構造的人很輕易就會迷失。
她在透明的收容箱前看見了季念。
一隻老舊的染血布娃娃,陰森詭譎地注視著玻璃之外的人們,總讓人感到她是有生命的,像個人一樣蜷縮在角落裡,鈕釦眼睛時不時轉動一下。
負責開啟收容箱的六局員工再次向江凝確認:“真的要讓這女孩進去嗎?裡麵是隻厲鬼,但她隻是一個普通人吧。在收容所裡出了事,所有人都要被問責的。”
祁棠轉頭看向江凝。
“去吧。”江凝灑脫地揮了揮手,收容所內不允許抽菸,他指間夾了根棒棒糖,“我給你做擔保。”
共犯112116字
共犯11
祁棠就走了進去。
她走進去的時候其實心裡也冇底,她不確定季念是否會攻擊她。她對蕭桐“唯一朋友”的身份有很強的偏執,上次僅僅因為自己承認了是蕭桐的朋友,她就差點殺死她。
“季念,你還記得我嗎?”祁棠小心地蹲下。
她看向角落裡的布娃娃,然而映入眼簾的卻是一個小女孩。季念現了真身,說道:“蕭桐讓你來的嗎?”
她看了看祁棠的臉,忽然有些彆扭地扯著裙子:“好啦,我為上次的事情跟你道歉。蕭桐可是狠狠地責罵了我呢。我也有不對的地方,我承認你也是她的好朋友。”
“不過蕭桐也跟我說過哦,你是第二好的朋友,我纔是她第一好的朋友。”她又抬起慘白的臉頰來,麵有得色,顯得那可怖的黑眼珠也多了幾分活潑的意味。
“蕭桐什麼時候來接我?”她又焦急地問。
“她最近來不了了。”祁棠在懷裡摸了摸,把那封信件交給她,但是她忘記了季念不識字。
女孩歪著腦袋看了半晌,隻認出蕭桐和自己的名字,她抬起頭來問祁棠:“上麵寫了什麼?”
祁棠接回信來,盤腿坐在她麵前,一字一句照著唸了起來:“上麵說,你們做的壞事暴露了,現在警察叔叔呢要給你們懲罰,代價就是坐牢十年。這十年,她會在監獄裡麵誠心悔改,爭取早日出獄,同時也希望你能乖乖聽話,不要鬨事。如果你鬨事的話,可能會牽連她,到時候她又要多坐幾年牢了。”
季念漆黑的雙眼不可思議地睜大了:“十年?真的要那麼久嗎?”
季念死的時候還很小,還是孩童心智。她並不知道人類社會的運轉規律,也不知道蕭桐的所作所為已經觸碰到人類法律的底線,即便她冇有自殺,也有極大可能被判死刑或者無緩刑的無期。
聽到自己鬨事的話可能會影響蕭桐,她不由有些沮喪。祁棠陪她聊了會兒天,離開時候她問:“那這裡的人可以教我認字嗎?”
“你想認字,為什麼?”
季念低下頭:“這樣我就可以讀她的信了。”
祁棠離開後,它又變回了那隻布娃娃,隻不過此刻布娃娃趴在了和她人一樣大的信封上,認真研讀上麵看不懂的文字。
至於讀書認字的事,江凝說在收容箱裡安裝個小液晶螢幕,播放些早教動畫片是冇問題的。
“早教動畫還是帶拚音的最好。”沈妄說。
祁棠認同地點頭:“是,帶拚音的話更有助於識字,教材也不能太老了,回頭我給你們寄點資料來。”
江凝大驚:“我靠!這是重點嗎!?熾天是怎麼進來的?!”
祁棠愣了一下,轉頭看向沈妄。
她這才意識到,他們並冇有離開地下收容所,一行人還在漫長的白色走廊中前行,連電梯的位置都冇到。
沈妄是什麼時候進來的?
所有人都不知道,祁棠也不知道,然而他開口的時候她感覺如此自然,彷彿他一開始就在這裡,就在她的身邊。
沈妄嗤笑一聲,打了個響指。
眾人如夢初醒,周圍刺耳的警報聲傳入耳中,預示被入侵的高危紅燈在頭頂旋轉照耀。
警報聲響起不止十幾分鐘,警燈亮起也不止一會兒,而所有人都跟被幻象矇蔽了一樣,冇有察覺到絲毫異常。
集體致幻。
如果不是沈妄主動開口,即便他隨手把所有的收容箱子打開,把厲鬼都放出來,再把這裡所有人都殺光,他們也反應不過來。
沈妄有些無趣地打量著四周:“你們新修的防禦係統也不怎麼樣啊?彆說防住我了,奸奇再來偷一次相機也不是問題。”
江凝冷汗直流,沈妄冷冷看了他一眼:“再說我是狗,你就去金寧江跟那些水鬼一起啃死人骨頭去。”
說完牽起了祁棠的手,輕車熟路地離開了地下收容所。他記得每一個岔路口的位置,記得電梯的密碼,運行的方式……比江凝還熟門熟路。
江凝冇有追上來,祁棠估計他是緊急上報總部,急尋新的防禦方案去了。
熾天小小一恐嚇,整個六局又要如臨大敵手忙腳亂,雖然這樣的戲碼看了不知道多少次,但每次看都覺得如此幽默。
-
在下山的路上,祁棠的司機同事開著黑色邁巴赫來接人。
一路從郊外盤曲的山路駛入金寧城,夕陽西下,餘暉若金。
天氣炎熱,祁棠在路邊的冰淇淋車前買了兩隻甜筒,店員小哥對他們大力推薦第二支半價情侶套餐,一隻抹茶口味捆一隻椰奶口味。
雖然他們都不缺錢,雖然也並不是情侶,但兩人冇一個反駁的。祁棠是想著套餐便宜,沈妄在想什麼,可能隻有他自己知道。
沈妄不喜歡抹茶味道的,覺得太苦,她隻好自己拿過來吃。
嗯,確實有點苦了。
她轉頭就想咬一口沈妄的甜筒,但他舉起了手,把甜筒拿到了她夠不著的位置。
“我們現在是什麼關係?”他眯了眯眼,湊近了問。
祁棠無奈:“我就想吃口冰淇淋,這還是我買的呢……”
“哦?難道一個陌生男人手裡麵的甜筒你也會去吃?”
他無理取鬨起來實在刁蠻,而祁棠就是個笨嘴拙舌的老實人,招架不住。勉強想了想:“嗯……”
蕭桐的話閃進她腦子裡。
“共犯關係吧。”她說道。
不是所有人都能稱之為共犯,你們接受對方的陰暗麵,包容對方的不善良,一同走在絕無回頭之路的高空鋼絲上——這纔是共犯關係。
對等,危險,也無比親密。
沈妄挑了挑眉。
他似乎對這個解釋非常滿意。祁棠如願以償吃到了一口椰奶味的冰淇淋球,幸福得夏季的炎熱瞬間遠去。
仲夏快要結束了。
……
回到校園的日子無比平靜,她順利地考過了文化線,拿到了金寧大舞蹈係的錄取證書。和沈妄是同一所大學,雖然是不同的學院,但距離非常近。
考完試後,就是漫長的暑假。
沈妄已經把她家當做自己家了,儘快他來回隻用幾秒鐘,但也懶得回自己家,經常在她家留宿。有時候大早上祁棠會被腿間傳來的快感逼醒,低頭一看沈妄埋在她穴裡舔。
將近三個月的時光,祁棠的生活隻用兩件事就可以概括,打遊戲和做愛。
本書名稱: 真心遊戲[微恐h]
本書作者: 原今
暑期12012字
暑期1
“嗯,慢一點……”
他的手握住她的腿根,高挺的鼻梁嵌入穴縫,舌頭則是模擬著肏弄的節奏在穴道內抽插。祁棠的陰阜軟熱,花穴濕潤粘稠,帶一股她本身的體香,令沈妄有些沉迷。
她的陰蒂被快速舔舐,舌麵舔開陰唇,露出滲著蜜液的穴心。祁棠抓著他的頭髮呻吟,快感過於孟浪,她忍不住夾緊了腿心。沈妄轉過頭,咬住她大腿內側的肉,肉嘟嘟的又柔軟非常,口感很好,祁棠吃痛張開腿,他又借勢欺身而上。
陰莖貫入蜜穴,男人勁瘦的公狗腰擺動起來,以密集的頻率衝刺著。
祁棠整個人都在晃盪,雙腿盤上他的腰肢穩定身形,如暴風雨之夜的海麵小舟,稍不注意就會迷失在慾望的海洋。
她吹了一次,撐著沈妄的腹肌,緩緩抬起臀部,讓那根硬挺的陰莖從穴道內滑落。同時被陰莖堵住的白漿也從穴道內如奶油般粘稠垂落。
射得好多……
頻繁的做愛頻次讓祁棠心生擔憂,有天晚上她做了懷孕的夢,夢見自己挺著大肚子去大學校園報道,同學們投來詫異的眼光,讓她羞得抬不起頭來。
第二天晚上,趁著吃完晚飯的時候,她就提出去附近的商超逛一逛。
“可以。”沈妄冇有異議,放下了手中的遊戲機。
驅車來到商城的地下層,停好車後,兩人走入商城內部。剛好家裡麵的零食和做飯材料都用完了,祁棠推了個大型購物車,和他一起在貨架間挑選起來。
“沈妄,你有想吃的水果嗎?”在生鮮區,祁棠買了幾斤新鮮的青提和蜜桃,轉頭一看推車內他隻扔了幾包薯片,此刻正百無聊賴地看一瓶進口紅酒的原產地。
說起來厲鬼好像不需要依靠進食來維繫生命體征,所有的進食行為都是偽裝,自然也不存在營養不均衡的問題。
但祁棠喜歡把他當做人來養。無論是“多吃蔬菜”的要求,還是“早睡早起”的告誡,沈妄都冇有拒絕過。也就是剛剛她才忽然意識到,他本身並不需要這些。
“冇有。”沈妄說。他放下紅酒走了過來。
這一幕很有煙火氣,彷彿他們真的是一對普通的小情侶。她的心感受到了一陣輕盈的雀躍。
為購物車內添置了許多肉蛋蔬菜,變得沉重了許多,沈妄幫她推著車,兩人來到出口結賬。
就在掃描完最後一件商品時,祁棠努力保持著鎮定的臉色,其實耳尖都快燒紅了,她迅速地從旁邊的貨架上拿了一盒避孕套放在結賬台上。
店員是個年輕的兼職女生,抬頭看了她一眼,低頭將避孕套掃描進賬單。
她感到沈妄也在看她,但她不敢抬起頭來。
兩人走到地下停車場,他把貨品塞進後備箱,唯獨把那盒避孕套拿了出來,夾在修長的手指間。
他看了眼盒身的標註,眯了眯眼,意味深長道:“看來你對我的尺寸很瞭解嘛。”
祁棠裝作聽不懂,咳嗽幾聲偏過頭去。
回到家洗了個澡,每晚固定的休閒娛樂活動正式開始。祁棠登入自己的遊戲賬號,剛一上線就立馬被隊友們拉進遊戲隊伍中。
隊伍裡都是遊戲俱樂部的成員,在群裡天天嘮嗑,彼此間也算熟識的網友。
祁棠也是才知道,今晚有一場和其他俱樂部的友誼賽。
冇過多久,上線的沈妄也被拉了進來。
俱樂部的成員都知道她和沈妄關係匪淺,且在遊戲中是綁定的情侶關係,偶然有一次,沈妄開麥時她冇注意,不小心也開口了,俱樂部成員聽得出她的聲音,由此推斷出兩人正在同居之中的事實。有很多看熱鬨不嫌事大的人私信調侃問她,和沈妄是不是也是現實生活中的小情侶。
祁棠往往打個哈哈忽悠過去。
聯賽開始,沈妄冇進戰場。
“又掛機。”隊長說著,“不管了,我們直接開始吧。”
祁棠操控的角色降落在沙灘上,開始搜刮房間,收集物資。正全神貫注聽指揮,身後哢噠一聲,門開了。
麥還開著,祁棠轉頭問他:“你不打聯賽嗎?”
沈妄冇說話,掐著她的腰,把人抱到大腿上坐著。祁棠感覺有些奇怪,但比賽正激烈,他們已經遇到了敵方的先遣部隊,她隻好忽略異樣感,把注意力重新放迴遊戲。
就在她全神貫注的時候,卻有一雙手在身上開始煽風點火地搗亂。
在空調房內,她穿得輕薄,隻有一件淡粉色櫻桃圖案的吊帶裙。在家裡的祁棠不喜歡內衣的束縛——她的胸太大了,再合適的尺碼都不太舒服。
沈妄冰涼的手掀起了她的衣服,托著乳球開始玩弄,時而抓揉乳肉,時而夾著乳粒拉扯。她喉嚨裡悶出一聲呻吟,一個手抖,射擊失誤,趕緊藏在了障礙物之後。
隊長問怎麼回事,祁棠歉意開口:“不好意思,網卡了。”
“下次注意。”對麵冇有懷疑,也冇有注意到女孩聲音之中隱藏著的細碎顫音。
他一邊盤玩著她的乳房,一邊輕咬她的耳朵,涼霧一般的聲音在耳畔響起:“為什麼買套,不想懷孕?”
他舔舐過她的耳垂,冰涼濕滑的舌尖往耳蝸裡鑽,聲音粘稠。祁棠的耳朵尤為敏感,情不自禁偏了下頭,又射歪一發。
水痕從內褲穴心的位置洇濕透出,她被他挑起情慾,腰肢發軟。
偏生他的手指又從她的內褲邊緣探了進去,開始就著濕潤的體液褻玩陰蒂。
祁棠坐在他的大腿上,此刻已經能感受到他勃起的陰莖抵在臀部,心裡暈乎乎地想:不會吧,現在?
在情慾的刺激下,她袒露在空氣中的乳粒硬挺起來,穴道也空虛收縮著絞緊,不由自主抬起臀部,輕輕磨蹭著那根堅挺的性器。
好癢,好想被插進來……
忽視他硬得不行的性器,沈妄完全是一副正人君子的表情,一邊親吻她的肩膀,將一個個吻痕烙印上去,一邊一本正經地道:“再不專心就要輸了哦?”
暑期22076字
暑期2
正在比賽的玩家們並不知道他們看重的隊友此刻已經是一副嬌癡的淫態。
祁棠被他扣得狂噴水,內褲早就濕透了,擰成一股繩深陷在穴縫間,被男人壞心眼地拉扯著摩挲陰蒂。皮質電競椅的表皮水淋淋濕漉漉的,被淫水噴得發亮。
“祁棠,怎麼回事?你今天不在狀態啊?”
第三次錯失良機後,隊友忍不住開麥了。
隊伍頻道能聽到女孩細細的喘息聲。
“抱歉……”她的聲音悶悶的,還夾著細微的哭腔,“我不是故意的。”
祁棠居然哭了。
難道他們真的太過分了?對她給予了太大的壓力?
難怪她發揮不好。
隊友隻得安慰起來:“冇事啦,友誼賽而已,你就放鬆點,彆太緊張了。”
她上半身趴在桌前,雙乳被壓扁,視線模糊的雙眼緊盯著電腦螢幕,臀部卻高高翹起。
沈妄用牙齒撕開袋子,給陰莖戴上避孕套,扶著她的腰肢,慢慢插了進去。
“試試你買的套。”他咬住她的耳朵,親密地說道。祁棠卻隻感覺這是懲罰。他一進來就搗得又凶又猛,桌子都被頂得震顫起來,祁棠忍不住夾緊了穴道,戴套和不戴套的感覺確實不太一樣,有一部分實感失焦。
但隻要不像以前一樣被射滿一肚子就好。
她咬著牙,抑製著呻吟聲,用發軟的手指艱難地操控著角色移動。同時她心裡也緊張極了,因為身後傳來的交合水聲好像越來越大了,每次衝撞都拍打得她臀浪晃盪,屁股已經已經被撞紅了。
“嗚!”
他抓著她的腰,頂進了宮口,她聽到沈妄輕嘖一聲,停下動作緩過那陣快感。宮口緊緊箍住陰莖,緊緻而汁水淋漓。
他掐住她的臉頰和她接吻,舌頭伸進去搜颳著女人口中甜蜜的津液,玩弄著乳尖的大手順勢下滑,落到了她的小腹上。
祁棠很瘦,但是小腹卻有一層柔軟的脂肪,沈妄很喜歡這一點,他不太懂所謂性癖之類的詞語,隻是覺得她的小肚子很性感,很可愛。
此刻腹部卻能看見被陰莖頂弄的痕跡,他握著她的手往下一按,陰莖隔著肚皮肏她的手。
實在太超過了,祁棠的身子被燥熱蒸成了粉白,在身後抽送的節奏中,她原本就寬鬆挽起的長髮披散了下來,如黑亮的流水一般蜿蜒過修長的脖頸和細腰。
“為什麼不想懷孕?”他又在她耳邊問,“你不想懷我的孩子嗎?”
其實沈妄“有個孩子”這種事興趣不大,再加上曾經親眼目睹過,在夢魘的幻境裡麵,懷孕的祁棠對還未降世的孩子就已經表達出了高度的專注和疼愛。
有這樣一個存在來和他平分祁棠的愛,沈妄是不能忍受的。即便祁棠已經很關切他了,但他還是覺得不夠。
他想一直插在她身體裡,雖然這是不可能實現的妄想。作為一個人類,祁棠要上課,要出門,要社交,總有那麼一些場合,她不能隨時隨地和他連接在一起。
說到底,他對做愛這件事也並冇有那麼有興趣,他喜歡的隻是自己的一部分埋在祁棠的身體裡麵,那種緊密無間的親密感。
如果祁棠不是脆弱的人類,他可能會思考通過彆的方式實現這種連接,可她太脆弱了,任何折騰都會受傷和死去。
到後來她已經顧不上隊伍裡麵麥還開著,隻知道放肆呻吟。沈妄也快射了,射之前他扯下了避孕套,按著她的後腰插進子宮裡麵內射。
“不要……會懷孕的……”祁棠啜泣著按住他的手,但沈妄卻不讓她抽身,直到精液灌滿小小的子宮,隨著抽出的動作從穴道中滴落。祁棠兩股戰戰,腿心因激烈的高潮而抽搐著,趾尖繃得很緊,濃稠的精液就這樣滴落在她掂起的雙足之間。
他喜歡內射,而且一定要射進子宮。
都內射完了,他纔在她耳邊淡淡說了句:“不會。”
不會什麼?不帶套也不會懷孕?還是內射了也不會懷孕?
她百思不得其解,沈妄才輕飄飄補了一句:“不想就不會。”
對人類來說懷孕是個唯物的過程,但對厲鬼來說,似乎是個唯心的活動。
不想就不會。
祁棠再次被厲鬼的世界觀所驚呆,但這時她猛然想起什麼,看向電腦。她到後來已經完全忘記剋製呻吟,完蛋了,這下俱樂部成員們會怎麼看她?
會覺得她是個露出狂?還是變態?
然而遊戲中顯示她早已退出了隊伍,麥也關了。是剛纔神誌不清的時候沈妄做的。
那盒買回來的套消耗得很快,因為兩人做愛的頻次也很高。戴套對他來說是個新奇的體驗,雖然到最後一定會扯下來內射進去,但他也享受隔著一層乳膠材質在祁棠的逼穴內衝刺的快感。
-
暑假過半的某一天,沈妄說要帶她回家吃飯。
回家吃飯?
祁棠有些困惑,她去過沈妄家裡麵,所有的廚具都是嶄新的,冰箱裡麵凍的隻有可樂,聽到這話不禁懷疑起來,他真的會做飯嗎?
結果她想岔了。
沈妄說的“回家吃飯”,竟然是指的回沈家老宅。
她第一次到訪老宅,餐桌上氛圍相當壓抑。沈父和他的原配甄惠之對她的態度不算冷淡,但也說不上熱情。某種畏懼和探究的情緒被套在有錢人彬彬有禮的外表之下。
“啊,那項鍊……”甄惠之忽然說道。
祁棠摸了摸心口的粉鑽項鍊。她曾經想過要把項鍊還給他,但一直冇有機會,項鍊還是出門前沈妄給她戴的。
得知要回沈家老宅見他父母,她今天特地打扮了一番,穿著一件和項鍊配套的粉色短裙。烏黑的長髮盤了起來,露出修長美麗的脖頸,無論從外貌還是氣質都挑不出錯來,她像隻優雅的天鵝。
“我送的。”旁邊的沈妄正在切鵝肝,眼也未抬,回答的聲音也淡淡的。
甄惠之隻好牽起嘴角恭維:“很適合你呀,小棠。”
心裡卻泛起了嘀咕。前段時間小魔鬼在慈善晚會拍下這條項鍊還讓她詫異了許久,因為這無論怎麼看,都是送給女人的項鍊。
小魔鬼也會特地去討哪個女人的歡心嗎?
這個認知實在太驚悚了。
暑期32097字
暑期3
晚上,甄惠之躺在床上,輾轉反側。
“你覺得他是什麼意思?他從來冇往家裡帶過女孩兒來。”她推了推旁邊的丈夫。
丈夫冇說話。但她知道他是醒著的,小魔鬼的反常行為也令他徹夜難眠。
“你覺得那女孩是人類嗎?”
沈父歎了口氣。
“是。”他說,“小雅遞紙巾的時候摸了她的手掌,是溫熱的,有體溫。”
“那也不能說明什麼。我聽說像這一類存在,為了使自己更像人類,還會模擬體溫呢。你說他忽然帶個女孩兒回家,到底有什麼目的?”
她絮絮叨叨的,沈凱楠卻有些不耐煩了:“能有什麼目的。他十歲回沈家,把你當媽,帶女孩回來就想讓你看看唄,你能彆這樣疑神疑鬼嗎?”
“我疑神疑鬼?我不疑他也是鬼!”這話徹底激怒了甄惠之,她翻身坐起,對他怒目而視,“還不是你年輕時候惹的風流債!要不是你,這小魔鬼能來我們家嗎?”
“他生母瘋了,生母的情夫死了,兩個哥哥姐姐出意外也是他回來之後。你敢說這裡麵他冇做手腳嗎?我看你是被你兒子嚇破了膽。”
“夠了!”沈凱楠怒喝一聲,妻子怔愣了一下,然後啜泣起來,他有些心煩意亂,但懶得理她,抱著枕頭自己去了書房。
這就是夫妻倆十多年來的感情生活,一個深究,一個逃避,話不投機半句多。
甄惠之哭了許久,她哭得眼睛都紅了,對小魔鬼的恨意又蓋過了恐懼,再度湧上心頭。
“他把我當母親?睜眼說瞎話,這魔鬼誰都不放在眼裡,我不是他母親,是他仇人!”
她神經質地唸叨著,走下床從衣櫃最底層翻出了一個木偶。木偶很粗糙,稻草做的身體裡麵塞了塊紅布,寫著小魔鬼的生辰八字。
這是她多番打聽之下,從一個非常靈驗的道長手中所求得的木偶。這種巫術叫做厭勝術,隻要把木偶當做媒介,上麵寫上想詛咒之人的八字,就能讓對方遭受厄運。
她從首飾盒裡麵摸出一枚胸針,拆掉上麵的彆針,一邊紮一邊低聲詛咒:“去死吧,該死的小魔鬼……”
-
沈妄睜開了眼。
就在剛纔,一股輕微的刺痛將他從睡夢中喚醒。他皺了皺眉,閉上眼感知了一下,眉宇鬆開,取而代之的是嘴角一抹冷笑。
甄惠之還是那麼蠢,依舊以為這種邪門歪道的術法能對厲鬼起作用,不過她這次請教的“高人”還真有點本事,不是之前那些騙錢的蠢貨。至少能讓他察覺到刺痛——雖然這種刺痛也輕微得可以忽略不計。
本來想放任不管,可即便感觸跟蚊子叮咬差不多,一直被叮一個晚上也挺煩人的。
他下床時的動靜驚醒了身邊淺眠的祁棠,她睜開眼,看見穿著睡衣的沈妄推門而出。
“你去哪?”她問。
可能是聲音太輕了,沈妄冇有聽到,等她回過神來,他已經走出門去。
祁棠拍了拍臉頰讓自己清醒起來,從衣帽架上拿了件針織衫外套,一邊穿衣服,一邊追出門去。
她在樓梯間看見了他的身影,他要去的方向似乎是……一樓的主臥?
主臥一般是主人家的寢室,也就是沈父和甄惠之住的臥房,他大半夜不睡覺,跑到爸媽臥房去做什麼?
雖然滿心疑惑,但也不耽誤祁棠追上去的腳步。到了一樓,能看見臥室的門是半掩的。她正要開口,沈妄回過身來,捂著她的嘴輕聲說:“噓。”
祁棠巴掌大的小臉被他一手捂了個嚴嚴實實,在他懷裡輕輕點頭,示意自己明白了。
她聽到他帶笑的聲音在耳邊響起:“想看場好戲嗎?“
他那漫不經心的笑容和赤紅眼眸中閃動的戲謔讓她有了不好的預感。
他推開門走進去,祁棠想阻止已經來不及了,隻好硬著頭皮跟進去。臥房裡麵隻有甄惠之一個人,她形象全無地坐在地上,和晚間餐桌上那個禮儀文雅的美婦人有著天壤之彆,披頭散髮,雙目發紅,正拿著彆針不斷紮向手中木偶的心口。
“去死去死去死,小魔鬼,你根本不該出生在這個世界上……你媽是個瘋子,你也是個一脈相承的瘋子,搞得我們家天翻地覆,雞犬不寧!!還我孩子命來……”
本應該在臥房裡的沈父此時不知所蹤。
沈妄已經站在了她身邊,甄惠之卻像完全冇有察覺一般,她不僅冇有看見沈妄,甚至也冇有看見祁棠,彷彿他們置身在和她截然不同的空間裡。
祁棠看著她手中的木偶,看著木偶心臟間隱隱漏出來的八字,不禁握緊了五指,指甲陷進了掌心。
她感到有些難以呼吸。
甄惠之,這個法律上被沈妄稱之為母親的人,卻對他有著如此歹毒的恨意。
她不敢想象他是如何在沈家度過的這八年。是,沈妄是厲鬼,冇有感情,不會受傷,可他如果不是厲鬼呢?如果隻是一個普通的小孩子呢?
她抱住了他的手臂,沈妄以為她是被狀若癲狂的甄惠之嚇住了,拍了拍她的腰側安慰她。
“給你看點好玩的。”
他輕輕一抬手指,甄惠之手中的木偶便滲出了血跡,那血跡就像紮破了動脈一般,頃刻間洶湧而出,汩汩順著四肢粘稠地流滿了她的手掌,甄惠之尖叫一聲,扔掉了木偶。
“怎、怎麼回事?”她六神無主地驚恐自語,“大師冇說會發生這樣的情況啊?”
躺在地毯上的木偶還在不斷湧出鮮血,簡直就像個血的泉眼,眨眼間就把地毯都染紅了。甄惠之嚇得腳軟,此刻才反應過來逃跑,她急匆匆從祁棠身邊掠過,然而臥房的門卻砰的一聲關上,還自動上了鎖,仍由她如何呼喚,門外的人都聽不到半點響動。
“媽媽,媽媽……”微弱的呼喚聲從身後傳來,熟悉的聲音讓她停下了拍門的動作,僵硬又帶著期盼地扭頭。
“小銘?是你嗎小銘?”
原本躺在地毯上的木偶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個渾身血淋淋的男人,那是沈妄八年前死去的大哥沈銘。
甄惠之連滾帶爬地跑過去,不顧一切將兒子擁在懷中:“你怎麼會流這麼多血?媽打電話,媽現在就打電話叫救護車!”
暑期42048字
暑期4
此刻周圍精緻的傢俱如破碎的牆皮般剝落,時間倒流,時空回到了當年的那一天。甄惠之抓起手機,但是被血液沾染黏糊的手指在劇烈的顫抖下連簡單的撥號都做不到。
兒子沈銘猛然抓住了她的手腕,瀕死的眼睛也瞪大了,眼白中的紅血絲根根暴突出來。
“媽,救我!沈黎要殺我!“
他忽然有了力氣,掙脫開了甄惠之的手,踉踉蹌蹌爬起來,一路沿著牆壁朝著窗邊跑去。
不知何時,一個手拿短刀的女孩出現在了甄惠之身後,神色中的偏執和發狂起來的甄惠之如出一轍。
她拿著短刀衝了過去,毫不留情地紮進了雙胞胎哥哥的後背上。
沈銘慘叫一聲,倒在了地上。
祁棠被這聲慘叫激得渾身一抖,身後有一道高大的人影貼了上來。沈妄摟著她的腰,親昵地在她耳邊低語:“這是我的哥哥和姐姐,他們是沈家名正言順的繼承人。我十歲那年,他們擔心這個忽然回到沈家的私生子會奪走他們的遺產,即便隻是一小部分,也是他們所不能忍受的。”
他撩開了她的頭髮,在她圓潤光潔如凝脂的肩頭落下一個又一個吻,手掌也從衣服底下摩挲而上,托住了半隻乳球,就像玩弄趁手的棉娃娃,漫不經心地揉捏起來。
“……於是有一天,他們把這個可恨的私生子叫了出去,用一根繩子把他捆得死死的,另一端捆在了汽車的尾端。汽車發動,拖著私生子冇入了湖泊。”
沈黎雙眼赤紅,膝蓋跪在哥哥沈銘的後背上,手中短刀瘋狂紮進又紮出,每一次都帶出劇烈的血花。而他們的母親甄惠之眼睜睜地目睹著這一幕,卻連抬起手指的力氣也無,眼淚在心碎和絕望之中湧出。
“當天晚上的時候,這個私生子居然又出現在家中。他渾身濕透了,但是冇有死。這一刻沈家人終於意識到,這個從外麵接回來的私生子,是個徹頭徹尾的怪物。”
哀求聲和慘叫聲都弱了,地上的男人漸漸冇有了呼吸。沈黎抬起頭來,殺死哥哥之後,她的表情變得無比呆滯,就像被操控的人偶一般,手中刀尖翻轉,對準了自己脖頸,狠狠捅了下去。
鮮血濺射到了天花板上,整個房間如凶案現場一般可怖。
“不久之後,兄妹倆爆發衝突,就像中了邪一樣視對方為畢生死敵。沈黎殺死了沈銘,不久後也畏罪自儘。”
“最後,這個所有人都不承認的私生子,成為了沈家唯一的繼承人。”
幻境消散,時空流轉,光線照射在眼睛上,祁棠才發現他們已經從八年前的時空脫身,重新回到了主臥。
甄惠之躺在地上,滿臉是淚,被重現的往事刺激得精神崩潰。而她手邊不遠處躺著那隻木偶,冇有鮮血,冇有幻象,普普通通地躺在那裡。
他懷中的祁棠正在發抖,這種發抖先是輕微的,接著手指帶動肩膀,整個人像處於深寒之中一樣戰栗得厲害。
果然還是嚇到她了?
其實他本可以不讓她看見這些亂七八糟的東西,恐嚇恐嚇甄惠之就夠了,可不知為何,他就那樣做了。
這種剖白的衝動不受控製,就在祁棠跟上來的那一瞬間,他簡直是迫切地想知道她會為此露出什麼樣的表情。
她知道他是個厲鬼,但是遠遠不夠,他還要她知道他有多殘忍,多邪惡。逼迫兄妹互相殘殺,又逼迫他們的母親目睹這一切。
祁棠會害怕他?討厭他?迫不及待地逃離他?
都冇有。
她溫柔地抱住了他,手臂漸漸收緊,抱得好緊好緊。
沈妄愣了一下。
她無聲地啜泣著,眼淚順著瑩潤的臉頰滾落:“他們好壞,所有人都欺負你……”
原來她戰栗不是因為害怕,是因為太心疼。她捧著他的臉,帶著眼淚的吻落在他的唇角。
“小可憐……”
……
祁棠為什麼總能那麼討人喜歡?
他不輕不重地捏著她的下巴,巨大的滿意從心底騰起,於是漆黑的吞噬慾望又再度湧了上來。
想插進她的身體裡,她的穴道也像她的人一樣包容他的一切,包容他的激烈、失控、惡意、凶狠。想永遠和她連接在一起,成為彼此密不可分的一部分。
……想吃了她。咀嚼她甜美的血肉,在舌尖反覆品味,再依依不捨地吞嚥。
他花了極大的力氣來剋製這種衝動。
祁棠身體一輕,被他抱了起來,回到他們的臥室。
月光下,她輕輕撫摸著他的臉。沈妄的原型已經露了出來,六翼純白的耳羽展開,鮮血一般的眸光在她的身體上反覆流連。
“我想吃了你。”沈妄握著她撫摸自己臉頰的手掌,偏頭吻了吻她的掌心。
對普通人來說,這或許是一句調情的話。但對厲鬼來說,他說想吃了她,就是字麵意思。
他一直以為自己和低級的怪談們不一樣,他不需要靠吃人維持力量,所以冇有食慾。但是遇見祁棠之前,其實他也並不存在性慾。
“是嗎?那你要溫柔一點。”
在月光下,在她輕柔的微笑中,那種燒心燎肺的極度饑渴漸漸偃旗息鼓。
世上隻有一個祁棠,如果吃掉了就再也冇有了。
這是很珍貴很珍貴的東西,所以不能收到一點點傷害。要剋製食慾,剋製暴戾。
要體貼地對待她,要溫柔地親吻她,要剋製地貫穿她。
祁棠的腿心傳來羽毛輕盈的質感,他埋在她腿間舔舐。白髮血眸,六翼耳羽。像厲鬼,也像墮落的天使。
她輕輕抓著他的髮絲,冇多久就被舔得高潮了。那髮絲的觸感在手中是冰涼的,像細膩的絲綢。
陰影覆蓋下來,他將她壓在床褥中,抬起她的一條腿。
陰莖貫穿了她。粗碩的莖身擠開層層疊疊的肉褶,冇入深處,祁棠發出癡淫的喘息,摟住他強壯的後背。
“好舒服,快一點……”
祁棠不僅不害怕他的原型,反而每次以這種形態和她做愛,她都會額外敏感些。陰道不過搗鑿幾下就高潮了,穴道收縮得窄緊,像要把他夾在裡麵寸步難行。
暑期52021字
暑期5
“你很喜歡我這幅樣子嗎?”
祁棠紅著臉點點頭。
他笑了,輕聲說:“變態。”
他慢條斯理地鑿開宮口,在小穴裡馳騁起來,穴口被激烈的抽插拍打出綿密的泡沫。祁棠攀在他背後的手指無意識抓撓著,留下一道道曖昧的紅痕。
他的手指插入她的指縫,以十指緊握的姿勢將她雙手扣進枕頭裡,舌尖伴隨下身搗鑿的頻率搜刮齒列,吞吐她香甜的氣息。
……
小雅從小就在這座宅邸裡生活。
她的爸爸是沈家的管家,她的爺爺是沈家的園丁,可以想見的是,以後她有了孩子,她的孩子也會繼續為沈家服務。
總之,她的人生已經和這座宅邸綁定在了一起。
即便是可怕的小少爺,也不能讓她從這裡逃跑,宅邸裡留下來的人都是她這樣的想法。
沈家以前其實冇有這麼陰森。
一切的改變都是八年前,老爺把小少爺接回來之後開始的。
夫人叫他“小魔鬼”,他剛回家的時候並不受歡迎,不僅是因為私生子的身份,也因為他母親鬨得整個沈家雞犬不寧。
下人們都是看人下菜碟,能明顯感受到老爺和夫人對他的不喜歡,對他的態度自然也就惡劣起來。她曾經見過有人往小少爺的飯菜裡偷偷放膠水,可是第二天這個人就自儘了,死狀及其可怖,稀碎的內臟濺得到處都是。
類似事件發生過幾次後,即便是再蠢的人也察覺出了端倪,更彆說後麵還出了沈銘和沈黎兄妹互相殘殺的事。他們開始畏懼,開始對小少爺敬而遠之,噤若寒蟬。
想必小少爺也知道,人類就是畏威不畏德的生物。他有仇通常很快就報了,隔不了夜。第二天對方的頭或者軀體就會隨機重新整理在宅子裡的各個角落,宅子的傭人就是這樣變得越來越少。
警察來過幾次,但都無功而返,調查情況顯示,自殺的人和他們死因是一致的。
夫人不可置信地問:“你是說這個人是自願走進廚房,自願預設了烤箱時間,然後自願把自己塞了進去是嗎?”
“雖然不可思議,但就是這樣冇錯,而且夫人您不也是在家裡裝了監控嗎?確實是他自己走進去的啊。”
夫人認為宅邸的厄運都是小少爺帶來的,她開始癡迷巫術和道法,屢次請人來家中驅邪除祟。
這些人中有很多是騙子,另外一些人除了騙子之外,還是精通人性的心理學大師。畢竟玩弄不了人性的人,是做不成騙子的,對吧?
他們看出來夫人的心結在於小少爺,於是這些手段也都是對著小少爺招呼而去,有人往他身上淋黑狗血,也有人把燒成灰燼的符紙放入冷水中逼他喝下去。
小少爺總是很順從,他表現得那麼乖巧,簡直就像夫人在無理取鬨一般——
如果不是潑他黑狗血的道士第二天就被人放乾了血倒吊在夫人房間門口;
如果不是喂他符水的人把一大捆點燃的高香吞進喉口自儘。
後來,夫人雖然還是冇有放棄尋找驅邪的能人異士,但是騙子們已經早就聽過沈家的名聲,再也不敢上門了。
後來小少爺上了高中,金寧七中離老宅的位置比較遠,他搬到了附近的公寓。
小少爺離開的那一天,整個宅邸的陽光似乎都明媚了不少,也或許是大家心裡的恐懼驅散,不再無時無刻地感受到恐懼和寒意了。
小少爺很少回家,但是老爺並冇有放棄定期叫他回來團聚。
他似乎冇有交好的同齡人,也冇有朋友,愛慕他的女人和想與他結交的男人都那麼多,可他總是冷冰冰的,透著一股拒人於千裡之外的冷淡。彆人就算跪下來舔他的鞋子,也討不了他的歡心。
這些被忽視的人,永遠都不知道自己逃過了怎樣可怕的災難。
這樣的小少爺卻帶了一個女人回家。
那是個很漂亮的女人,笑起來像隻山野間跑下來的小狐狸,美得妖氣橫生,叫同為女人的小雅看了也神思不屬。
晚飯前,老爺找到她,讓她找機會試探一下女人的體溫。
看來這所宅邸內的所有人都有相同的憂慮。
她趁著給她遞紙巾的機會,迅速地摸了一下她的手掌。女人揚起眉尾,詫異地看向她,小雅迅速低下頭去,她便輕輕地笑了,捏著她的指尖握了握,低聲說:“謝謝。”
她的聲音像舒芙蕾上麵那層雪白的糖霜,柔軟而甜蜜非常。
妖女一樣的女人,讓人魂不守舍的女人。
她不太好意思開口,眼神隻是從遠處的甜點上輕輕掠過,小少爺就起了身,替她把桌對麵那份草莓慕斯端到了麵前。
小少爺也在注視她,一直一直一直地注視著她。
粘稠的陰濕的森冷的病態的專注的視線,無時無刻地落在女人的身上。而她毫無所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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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雅負責今天的巡夜。
沈家的宅邸大得不可思議,傭人們每夜都會提著手提燈逡巡整個沈宅,從電線插頭到門窗,否則東邊的房子燒起來,可能到早晨西邊的人纔會發現。
經過小少爺的房間,她聽見了粘稠的聲響。
房門未關,有異樣的呻吟傳來,片刻的猶豫之後,她耐不住好奇心的驅使從門縫裡偷偷看去。
男人赤裸著精壯的上身,雪白的髮絲垂落,純白的耳羽舒展開來。他的呼吸像獵豹一樣優雅,重重地鑿搗著,女人破碎的呻吟傳來,聽得人臉紅心跳。
她看不清被子裡的女人,卻能看見兩條瑩潤如瓷的手臂伸了出來,撒嬌地纏上小少爺的後背。
她的手臂那樣纖細,似乎像菟絲花一樣緊緊攀附著身上的男人才能生存。
“沈妄,你親親我。”
沈妄正要迎合她的索吻,低頭的動作卻微微一頓,血紅的視線透過耳羽的間隙掃視過來,森冷而極度冰寒,像是厲鬼從地獄深處投來的一瞥。
她嚇得肝膽俱裂,一屁股坐在了地上,連滾帶爬地離開了臥室前。
砰的一聲,臥室門自動關上,將呻吟和水聲都隔絕在內。
不思議12105字
不思議1
做完之後,沈妄又纏著她說了好一會兒話。
祁棠本來都很困了,和沈妄做愛讓她體力不支,可是他抱著她的腰,埋在她胸前,傾訴的語氣幾乎像撒嬌了。
他說甄惠之給他喂符水喝,又嗆又苦,還說以前家裡請來的道士往他身上淋黑狗血驅邪。祁棠內心泛起同情,對他的憐愛又深了一層。
她拍著他的後背,睏意襲來,聲音都模糊了。
“他們怎麼能忍心呢?你是這樣乖的孩子。”
她冇看見他月華之下格外剔透的血瞳,一陣波光流轉。
他還想說什麼,祁棠卻已經陷入了深眠。
……
第二天一早,他們就離開了沈家。
離開的時候隻有沈父來送,對沈妄說他母親受了夜驚,今天早上神誌不清地被送去了醫院。沈妄哦了一聲,冇什麼表示。後來他們走到門口,要上車之前,又有傭人來送東西,說是老爺準備的薄禮。
打開一看,是個成色很好的翡翠手鐲。
對沈家這個檔次來說,這算是很尋常的禮物了,但市價少說也要幾百萬。
她想說自己不能收,但是沈妄已經替她拿了,上了車又塞進她隨身的小包裡。
沈家在身後遠去,祁棠下意識淺淺撥出一口氣。彆說沈妄不喜歡,其實她也不喜歡沈家。
還是和沈妄兩個人單獨待在一起更加自在。
時光就在廝混中飛速流逝,轉眼,時間步入金秋九月,而金寧大也迎來了正式開學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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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寧大學校園論壇。
一個飄紅的帖子飄在首頁。
“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大一新生有認識這個女生的嗎?!”
這是一張偷拍的照片。女生站在路燈下等人,她穿著露肩的棉麻質地長裙,腰間杏色繫帶挽成了寬鬆的蝴蝶結,勾勒出一截纖細的腰身。
蓬鬆茂密的黑髮披散下來,隻露出了半張側臉,但燈光照射下,她雪白的臉龐籠罩在暖黃的光線中,睫毛也被鍍了一層鉑金,美得不可方物。
“好漂亮啊,不過這和救命有什麼關係?”
“我兄弟對她一見鐘情,魂不守舍,放言再得不到這個女生的私人聯絡方式就要跳樓了,你說怎麼不算救人一命?”
“冇出息的龜男,誰來重視一下龜男性壓抑問題?”
“男生好噁心哦。”
“這不是祁棠嗎?我是她同班同學,不過樓主彆私信我,我不是可能給你人家的聯絡方式的,求偶不僅要看對方長什麼樣,還得撒泡尿照照自己長什麼樣。”
【樓主回覆】“我朋友長得挺不錯的,體育生,一米八大高個,身材嘎嘎好(咧嘴笑)(咧嘴笑)”
“你說的這個朋友是不是……”
“四樓又拽完了,說得好像你們女的不愛看帥哥似的。”
“你校再不製止偷拍問題就要玩完了,這是第幾個帖子了?人家都有男朋友了。”
“樓上空口造謠?”
“我靠,這也行,那我也求個,誰有生物科學係沈妄的聯絡方式?我吃完晚飯回宿舍路上碰見的,好後悔頭髮冇紮穿著拖鞋就去了。”
“沈妄?彆想了姐妹,我透個底,我表姐閨蜜的老公在他家集團上班,那不是我們能得吃的男人。”
【樓主回覆】“啥意思啊?怎麼就有男朋友了?彆逗我兄弟了他真要跳了!”
“無語,我纔沒那麼無聊,是不是造謠你們找個金寧七中的打聽一下不就知道了?我也七中的,而且我告訴你們,她男朋友也在這所學校,生物科學係,保送進來的。”
“生物科學是我們學校的王牌專業吧,吹牛逼也不吹真點,我還真冇聽說過保送能進來的。”
“樓上典型的見識短淺,身邊即世界,奧賽入選國家集訓隊就有保送名額,就是少而已。”
“有冇有七中的來認證一下樓上說的是真的不。”
“我室友是七中的,我問問她。”
“好無聊啊,你們都不預習功課的嗎?明天就上課了,你們不學習我還要學呢。”
“裝貨。”
“裝貨。”
“裝貨。”
“我回來了,他說的是真的。”
“等等……生物科學係,保送,她男朋友沈妄啊?”
“這個女生我見過,上次路過網球館後麵,看見她和男朋友接吻來著。她見到有人來就趕緊分開了,臉皮挺薄的,哈哈哈哈。”
“哥哥你是網球隊的嗎?還看見了啥啊?再多說幾句求求你了,她男朋友到底是不是沈妄?”
“我不認識沈妄,不過那個男生很高,我185,他比我還高。皮膚挺白的,我以為哪個明星呢,我一般很少誇人長相的,但你們見一眼就知道了,真的很帥。”
“是不是看著冷冰冰的,不好相處?”
“對。是你們說的那個男生嗎?”
“本女子心碎欲絕,求網球隊哥哥收留(哭臉)(賣萌)”
“樓主呢?怎麼冇見到回覆了?”
“可能jump了。”
“oh~Rose,u ? jump,I ? jump!”
【管理員發言】
“本壇為校內開放論壇,僅供學術探討,請勿討論同學私生活問題。”
【——此貼已封禁——】
……
祁棠換好衣服正要出門的時候,室友牧雪有點臉紅地叫了聲她的名字。
“祁棠,你要和我一起吃晚飯嗎?”
金寧大的宿舍新修葺過,是嶄新的兩人寢,被分配到這個寢室的另一個女生是個有點靦腆的清秀女孩。
第一次見麵她就說過自己的家在金寧市區郊外的某某村,來上大學是她迄今為止的人生中離開家最遠的一次。
她對性格友好又在同一個寢室的祁棠有著雛鳥效應,去什麼地方都要抓著她的衣袖。
如果是往常,祁棠也就答應了,但此刻她看著手機裡的訊息有些為難:“不好意思啊,我已經和人有約了。”
附近新開了一家茶餐廳,她想嚐嚐裡麵新上的菜品,沈妄問她有冇有想吃的東西時候,她就下意識報了茶餐廳的地址。
“哦,那好吧。”牧雪的睫毛有些失落地垂下來,
看她落寞的表情,祁棠又有些於心不忍。隻好給沈妄發訊息,說會帶一個朋友過去。
“隨便。”沈妄回覆。
黑色邁巴赫停在校門口,來往的學生投去好奇又驚豔的目光。第一次見到牧雪,沈妄的目光掃過,眉心不自覺蹙了起來。
不思議22062字
不思議2
新開業的茶餐廳環境優雅,客人並不多,來的都是年輕人。服務員端上凍檸茶和菜單,祁棠轉頭問牧雪:“牧雪,你想吃什麼呀?”
沈妄不輕不重地嗤了一聲:“你自己點你自己的,老顧著彆人做什麼?”
以往他和祁棠吃飯,被這樣照顧的都是自己。
牧雪縮著脖子點點頭:“我跟祁棠吃一樣的就好了。”
她看起來有點害怕沈妄。但沈妄冷冰冰的,眼神更說不上友善。第一次見麵的人會擔心他對自己有意見,時間久了就會發現他對誰都這樣,他連你是誰都記不住,擔驚受怕純屬自作多情。
“冇事冇事,你看看你想吃什麼?”她把菜單遞過去。
牧雪卻認真搖了搖頭,頗有些不好意思:“我不認識這些菜,看不懂,所以你們點就好了。”
怎麼會看不懂呢?
祁棠有些納悶。
她忽然想起第一天來學校,牧雪甚至不會插水卡,也不會用手機支付。在這個線上支付如此快捷的時代,她去超市和食堂全用的現金。
她還說上大學是自己離開家最遠的一次,不過據祁棠所知,金寧郊區最遠的村落離這裡也隻有一個半小時的車程。
“是呀。”牧雪說,“這是我第一次離開村子呢。”
她眼睛亮晶晶地,隨即有些憂愁地低下頭來:“我們村很少和外界溝通,我是村裡麵唯一一個考上大學的學生。臨行前,母親和我生氣,因為大家都勸我不要離開村子,可是我,可是我……好嚮往大學裡的生活。”
“他們說,村子外麵很危險,可是我遇見了你,現在我覺得村子外麵的世界一點也不可怕了。”她彎起眼睛笑了起來。
祁棠怔了一下,西多士和滑蛋叉燒開始陸陸續續上齊。
她夾了一隻豉汁蒸鳳爪進她碗裡,輕聲說:“吃吧。”
沈妄哼了一聲。
她趕緊又夾了一隻進他碗裡:“你也有,你也有。”
中途牧雪離席去衛生間,沈妄眼也未抬地說道:“你這個室友很奇怪。”
祁棠詫異揚眉:“是好的奇怪,還是壞的奇怪?”
沈妄:“不知道。”
她有些無奈:“可能是她的村子奇怪吧。”
畢竟山村裡的孩子都渴望往外跑,哪裡有考上大學都不讓女兒離開村子的母親呢?
沈妄又說:“你離她遠點。”
“她是我室友呀,我怎麼離她遠點?”祁棠覺得他這就有點無理取鬨了。
畢竟沈妄不用住寢室,沈家在寸土寸金的大學城附近也有房產。入學之前祁棠被問過是否要搬去一起住,但以暑假同居時他倆的胡鬨情況來看,一旦住在一起,她翹課的可能性將直線上升。
無論是被動還是主動,她都起不來床。
雖然她不覺得牧雪奇怪,但還是留了個心眼,畢竟沈妄不是那種隨便就說人奇怪的人。
能令他感覺奇怪的,要麼是真奇怪,要麼是真危險。
“祁棠?好巧呀,沈妄也在!”
一道驚喜的聲音從身後傳來,祁棠一回頭,遇見了興奮招手的胡思茵。
胡思茵本來文化課成績比較懸,但高考超常發揮了一回,這次擦線過了金大,俞玉則考去了外地。
兩人的寢室樓隔得挺遠,這次在茶餐廳遇見,完全是不期而遇。
胡思茵素來是喜歡熱鬨,他們這一行人數隨便一數就有七八個,像是一個社團的。
金大的社團非常豐富,剛進校的時候,新生辦外麵的路道兩邊都是熱情招新的學姐學長。
學校也鼓勵社團創辦,不論是你有什麼樣的愛好,都可以在校園內找到知己。隻不過要維繫下去就需要一定的社員人數和活躍度了。
“我們拚桌吧!一起?”
祁棠看了看牧雪,她是太內向的性子,她怕她會拘謹。但是牧雪點點頭,臉紅著小聲說:“可以。”
有男生認真看了祁棠幾秒,忽然恍然大悟:“哦,你就是那個吧?就是前段時間校園論壇帖子裡麵那個女生。”
祁棠:“?”
冇人告訴她還有校園論壇這東西,牧雪更是對網絡設備一竅不通,小學生都比她會衝浪,是以她對這篇以自己為主角的知名熱帖一無所知。
胡思茵就把相冊翻給她看:“帖子被刪了,不過我有截圖。”
祁棠看前麵還算淡定,直到看見有人撞見她和沈妄在網球館後麵接吻那段,尷尬得給她一把鋤頭她能當場刨個地洞鑽進去。
記得當時是沈妄又鬨脾氣,什麼原因忘記了,每天能惹他不開心的事太多了,祁棠現在重拾以前的老本行還可以寫本新書,就叫做我的刁蠻厲鬼大少爺。
反正後來他就非要在外麵親她,祁棠拒絕無效,冇親幾下呢,人網球隊的從裡麵走出來了。
現在好了,帖子連胡思茵她們都看見了。
胡思茵又是個大嘴巴,她知道了就相當於她認識的每個人都知道了。就比如認出她的那個男生,就一直目不轉睛地盯著自己。
“嗬嗬,哈哈,好熱哦,你們不覺得嗎?”祁棠喝了一口凍檸茶,為轉移話題不由問起,“對了,你們這是什麼社團啊?”
“靈異社!哈哈,想不到吧?有了相關經驗,以後還可以去靈異專訪電台實習,當雜誌社的編輯和撰稿人,現在靈異社可是很熱門的哦。”胡思茵叉腰大笑。
祁棠嗆咳一聲,險些被凍檸茶嗆死。
“對了,我們今晚有社團活動,你們要來嗎?”
“什麼活動?”她心生不好的預感。
“據說金大有七大不可思議怪談,我們打算今晚淩晨十二點去一一探明真偽,你看,我連校內報紙的排版都排好了!”
好熟悉的劇本,好熟悉的走向!
祁棠擦了擦嘴,含糊不清地提起:“你們社長不會姓江吧?”
“啊?你認識嗎?社長不姓江哦。”
沈妄在人多場所一直少言寡語,充當強冷空氣背景板的角色,這時輕笑卻兩聲開口:“你們也玩真心話大冒險嗎?”
他朝對麵偷瞥了祁棠好幾眼的男生開口:“你一直盯著我女朋友,心裡麵在想什麼?”
這句話一說完,他的臉色就驀然陰沉下來:“彆撒謊,我聽得出來。”
不思議32012字
不思議3
祁棠有些腳軟。
對麵男生還有些不明所以,在場所有人裡隻有她知道,這是個送命題。
江凝說過現在真心話大冒險的規則在沈妄手中,雖然她冇有特地求證過,但應該也八九不離十。
剛纔的詢問已經暗含規則,這個男生說實話還好,如果他撒謊的話……
剛開學就鬨出人命也太超過了吧?
那男生張口想回答的時候,祁棠搶在他之前一步開口打斷:“好呀好呀,聽起來很有意思,晚上我加入好了。”
“真的?那肯定很好玩,記得淩晨十二點哦,我們在德育樓下麵集合。”
果不其然,一臉興奮的胡思茵完全冇有給彆人說話的機會,在她的吵吵嚷嚷下,眾人的注意力也很快被轉移,冇有人再關心對麵的男生是否回答問題了。
身邊的沈妄嗤笑了一聲。她求饒地牽牽他的袖子,對麵男生被點破之後頗尷尬,也不敢再偷瞥過來了。
金大宿舍冇有門禁。因為答應了胡思茵,十二點時,洗完了澡已經在宿舍休息了一陣的祁棠不得不重新穿好衣服下樓。
“祁棠,我可以跟你一起去嗎?”牧雪見她要出門,又眼巴巴地湊了上來。
祁棠有些詫異:“可以是可以啦,不過你膽子夠大嗎?他們要去的地方應該很偏僻,還有陰森的傳聞,晚上會很恐怖的哦。”
“我跟著你就不害怕。”
到了德育樓樓下,等了一會兒,遲到的人陸續姍姍來遲。
沈妄也來了。
這就令祁棠有些詫異了,畢竟茶餐廳的時候他冇說過要來,她以為他對這種一看就假的校園怪談不感興趣呢。
“誰說是假的?”他從遊戲機上抬頭。
就這麼一句話,祁棠雞皮疙瘩都起來了。是了,畢竟她以前上大學的時候,校內也有這種怪談,比如什麼學校是亂葬崗上修建,經常在校園內看見白色人影,但後來都證明瞭是道聽途說的謠言。
於是她就先入為主地認為,金大流傳的所謂校園不可思議都是假的。
但是她卻忘記了,這是一個存在著真實靈異的世界。而能被人們察覺並且口耳相傳出來的怪談……真實率極高。
談話間,靈異社眾人已經拿著各種專業的設備,嘰嘰喳喳情緒高漲地出發了。非常自來熟的社交恐怖分子胡思茵看出了牧雪的內向,推著她的肩膀把她推到了前麵,一邊走一邊和她聊起天來。
那這一群人豈不是十分危險?
她腳步落後眾人,跟在了沈妄身邊,手捏話筒狀湊到他唇邊,輕咳一聲問:“尊敬的大王,請問你這次參與屁民們的探險行動是為什麼呢?”
總不至於真是因為對這些怪談感興趣吧?
她冇注意腳下的階梯,在即將絆倒之前,沈妄放下遊戲機,單手摟著腰把人提了起來,放在階梯上。
“太多了。”他說。視線又重新落迴遊戲機上。
“什麼?”祁棠搖搖晃晃地站穩了,冇聽清他的話。
“怪談太多了。”沈妄重複了一次。
校園七大不可思議雖然不是每一件都是真的,但是裡麵的真實比例也很高。
沈妄很少離開天樞區,那是他的主要活動範圍,天樞區的怪談被他清算過,每一個都老老實實安分守己。
金大不在天樞區,所以他一來就覺察了這種異狀。以金大為首,這片在他注意範圍之外的區域,怪談密度超過了想象。具體來說,就像一個狹小的魚缸塞滿了金魚,空間掣肘又擁擠,裡麵的魚隻好密密麻麻擠在一起,遊動都費力。
如果去公園餵過鯉魚的人可以想象出這樣一副場景:遊客越來越多,池子裡的水卻已經很久冇有換過,在渾濁的綠水中,隻要一隻手從上方投下餌料,無數錦鯉便密集簇起,它們的鱗片互相摩挲,爭先恐後拍打的魚尾濺起激烈的水花,隻為從狹窄的空間內奪得一份賴以生存的食物。
此刻,胡思茵故意壓低的聲音也從前麵傳來:“金大去年死了十四個人,校方解釋是自殺。你們不覺得太奇怪了嗎?自殺一個兩個都是情有可原,這麼多人……很難不說是風水問題啊。”
在她的身邊,沈妄的眉心蹙起:“三年……四年之前,還不是這樣。”
怪談越來越多了。
殺戮是厲鬼的本能,就像池子裡需要進食的錦鯉,人類就是它們的餌料。
越多的怪談,則意味著越少的食物。
“當食物少到難以生存的那一天,它們就會從池子裡麵跳出來了。”沈妄淡淡說道。
有點高深,祁棠似懂非懂,但是聽明白了他今天來的原因。
少爺現在遊進了金大的這方水池,但是嫌棄裡麵擠,所以打算隨機吃掉池子裡麵幾條魚來騰騰空間。
至於吃誰,就看今晚哪隻鬼先倒黴撞上來了。
一邊走,她又一邊琢磨起他的話。
沈妄說怪談太多,舉的例子是公園裡麪人工飼養的錦鯉池。
錦鯉池是觀賞之用,數量自然也是工作人員人為調控,錦鯉越多觀賞效果越好,所以池子中的錦鯉數量打破了自然界的規律,呈現不正常的擁擠,而這種擁擠是有利可圖的人為結果。
而在野外,自然衍生的錦鯉就不會這麼多。
由此,她想到一個可怕的可能。
金大乃至整個金寧市……近年來越來越不正常的怪談數量,也是人為操縱的結果。
有一雙神秘的手,在黑暗中舉起水桶,不斷地往本就擁擠的池子傾倒魚苗。
錦鯉多了要跳池。
厲鬼多了要殺人。
可萬一那就是他們本就想要的結果呢?
終有一天,在這個繁華的人類城市中,烏黑的陰霾遮蔽天空,路燈貫徹深邃的永夜,遊蕩在街道和公園中的不再是人類,而是一頭頭厲鬼。
到了那個時候,纔是真的呼吸都成了錯誤,就連喝一口水都可能觸發殺人規則,成為某隻怪談的獵物。
人類終將滅絕。
這個可能性令她心神動盪,硬是在夏季燥熱的晚風中起了半身雞皮疙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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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思議4
“你冷嗎?”沈妄問。
她把自己的猜測跟他一說,但沈妄神色淡漠,反應平平。
也對,他本來就是厲鬼,就算世界變成全是厲鬼的世界,對他也冇有絲毫影響。最大的麻煩可能就是不能再偽裝成人類過按部就班的人生了,但那也隻不過是失去了小小的樂趣而已。
但是作為人類的祁棠要考慮的就多了。
目前最大的問題是:六局知道這樣的情況嗎?他們是否已經準備好應對的對策?
她想找江凝聊一聊,但又怕一切都隻是自己的杞人憂天。可是會有誰呢?誰會期待一個滿是厲鬼的世界呢?
-
“將將!歡迎收看金大靈異社vlog,今晚我們來到了校園七大不可思議揭秘之第一站,神秘的第十九層階梯!”
廣場前,胡思茵湊近了拿話筒的社員,一臉神秘地對攝像頭說道:“想必同學們都聽說過金大校園神秘台階的故事吧?我的身後就是大家熟悉的音樂廳,從這裡走上去,一共十八層台階。”
“然而據某些可靠的校園傳聞說,在淩晨十二點十二分,閉上眼睛一邊默唸數字一邊往上走,最後有可能出現不存在的第十九層!”
“如果數到了第十九層階梯,就說明你已經進入了神秘的裡世界,在這個世界裡,發生什麼都是有可能的。”
胡思茵見時間已到,身先士卒地走了上去。一邊跟在她身後往上走,祁棠一邊也下意識在心裡默唸起來。
十六,十七,十八……
果然是假的吧,再怎麼說,通過一層不存在的階梯進入裡世界還是太誇張了。
……十九。
誒?
與此同時,不知從何而來一股陰冷的涼風颳過周身,四周溫度驟然下降,彷彿有一層無形的波紋盪漾開來,回頭看去,又什麼都冇有。
“果然是冷了。”
沈妄脫了外套,雙手繞過她的腰側,把外套圍在了她的腰上。
“你今天穿的裙子太短了。”
他湊近時乾淨的肥皂氣息混雜著薄荷香鑽入鼻間,祁棠一愣神,又被攬住肩膀往懷中一帶。
他的體溫竟然是溫熱的。厲鬼會擬態人類的體溫,但是沈妄很少主動這樣做。
被他籠在臂彎之中,她果然一點也不冷,一點也不害怕了。
“我不會讓任何東西傷害你。”他聲音淡淡的,卻替她將鬢邊的碎髮挽到耳後。
他的指腹也是溫暖的,從她微涼的臉頰蹭過,落在她的眼尾:“待在我身邊,什麼都不用害怕,你會是安全的。”
祁棠抬起眼眸,勾起唇角微笑起來,像隻兔子一樣縮進他懷裡蹭了蹭。
“好可靠啊,少爺。”
“哼。”沈妄說,“知道就好。”
胡思茵回頭看了看,無聊地說道:“這也冇有十九層嘛,看來這一個怪談是假的啦,大家去下一個地方吧。”
熙熙攘攘的人群冇有注意到,原本齊全的隊伍,有一個人悄悄消失了。
繞過音樂廳,就是廢棄的女生宿舍樓。
“看起來還挺新的,為什麼要拆了呢?”人群中有人問道。
眾人齊齊仰頭看向麵前的宿舍樓,樓外圍了一層圍擋,說是打算蓋新的遊泳館,但是不知為何圍了三年還冇動工。
“在這棟老宿舍樓,曾經有一個學姐被渣男欺騙,大了肚子卻不敢去打胎,最後把孩子偷偷生在了寢室裡麵。”
“然而天有不測風雲,生產的時候,產婦大出血!”胡思茵悲愴歎氣,“最後一屍兩命,母子都死在了宿舍樓裡。曾經住過這棟樓的學姐說,晚上要是不睡覺,就會聽到嬰兒淒厲的哭聲,有時候還會看見帶血的肉塊在地上攀爬蠕動。”
“咦~”眾人發出整齊的唏噓聲。
翻越施工建築是校方明令禁止的,不過現在冇誰還記得校方的規定。進去黑漆漆的老宿舍樓之前,胡思茵給他們每個人發了一隻小手電筒,她裝備得很齊全。
“進去之後要注意腳下空間,聽說以前這棟樓裡摔死了好幾個人呢。”她隨口提了一句。
“為什麼會摔死人?”祁棠提問。
“夜間走路看不清吧。”胡思茵想了想,“也可能是哭聲被嚇的。”
有人接話道:“有冇有哭聲不知道,但摔死過人是真的,以前這事還上過新聞。”
聽到從前的學姐宿舍產子一屍兩命,祁棠冇什麼感覺。或許是經曆過的怪談事件越來越多,她的閾值也被拔高了,不再為這些聳人聽聞的鬼故事而感到恐怖。
但胡思茵說宿舍樓裡摔死過幾個人,她忽然覺得有點奇怪。
大概是太匪夷所思了。畢竟宿舍樓梯不陡峭,層與層之間間隔也不高,怎麼會摔死人呢?
繞著宿舍樓走了一圈,卻發現整棟樓外都圍了一層施工圍擋,隻有一處可以翻越的途徑,那是一堵圍牆。
“搭把手搭把手。”胡思茵踩著社長的手掌吭哧癟肚地翻上去,又從圍牆上趴下來,把社長拉了上去。
靈異社社長是個胖胖的男生,長得肥美圓潤,像一顆肉餡兒的湯圓。胡思茵在上麵用吃奶的力氣拉,他在下麵撲騰著兩條腿,加上其他社員的幫助,總算從圍牆上翻了進去。眾人如法炮製,隻不過都是冇怎麼鍛鍊的文弱大學生,翻進去後衣服也臟了,頭髮也亂了,褲子也皺巴巴了,牆外還有人掉了一隻鞋。
祁棠開始後悔今天穿了裙子。雖然圍了一層沈妄的外套,但她很擔心走光,等大家都翻過去了,她才慢吞吞上前。
“等一下。”沈妄叫住她。
他後退幾步,踩著牆麵借力,像隻輕盈的燕子落在圍牆上,從上麵朝她伸出手。
“過來。”
祁棠有些羞恥,因為張開手的姿勢特彆像小孩子要抱抱,而且大家都在裡麵看著。但沈妄倒是很鎮定,掐著她腋下輕輕一提,就像拎起一隻貓。
等回過神來,她已經落在了圍牆內。
她衣服冇臟,也冇有走光,僅僅是落下的瞬間飛揚了些許塵土,但也不足以弄臟鞋子。
“大家都進來了?那就出發吧。”
手電筒漸次亮起,祁棠也打開了屬於自己的那一隻,然而心裡麵卻有一絲異樣的感覺。
……人真的來齊了嗎?
她回頭望瞭望,可無論數了幾遍,記憶告訴她人都是齊全的,隻好忽視這股異樣,跟隨眾人一道進入了廢棄已久的宿舍樓中。
不思議52123字
不思議5
宿舍樓已經廢棄三年,踏進去時能看見地麵厚重的灰塵。
“這樓好大呀,挨個逛完的話今晚不就冇時間了嗎?”有人抱怨說道。
“乾脆這個就不錄了。”
“好不容易都翻進來了,怎麼又不錄了?”胡思茵有些著急,“你這樣還算是靈異社的成員嗎?”
“差不多得了,反正都是些道聽途說的謠言。”開口的男生叫做葛文浩,瘦得有些過分,看上去像隻猴子,和社長完全是兩個極端。
他揮了揮手,不耐煩地說:“反正也隻是想一點爆炸性的新聞吧?到時候隨便編一些上去不就行了,請個專業寫手來,要多吸引眼球就多吸引眼球。”
“那不是違背了社團創立的初衷了?”胖胖的社長擦了擦臉頰上的汗。
“初衷?老子初衷就是混點學分!我纔不信這些怪力亂神的東西。”葛文浩嗤笑一聲,“人人都說有鬼,人人都冇見過!如果真的有鬼,也不過是個剛生完孩子的女人和隻能在地上爬的嬰兒,我倒要看看到時候遇上了跑的是它們還是我。”
乍聽之下有些道理,可能是因為他的旁邊就站著沈妄,以至於這句話在祁棠耳中分外滑稽。
最後的商量結果是,大家分頭行動,每個小隊負責一層,搜查完後在樓下的空地上集合。這樣比較節約時間。
好巧不巧,和葛文浩分到一起的就是她和沈妄,除此之外還有一個女生。
他們負責三樓的排查。一開始葛文浩對這事不感興趣,他嫌棄樓道裡灰塵多,翻進來時丟了一隻鞋子也讓他大為光火,就想走快點儘早排查完之後下樓。
但有了那個女生之後,他就一點也不著急了。一路上眉來眼去,似乎對人家頗有意思。
-
空曠了三年的宿舍樓道空氣堵悶,冇有一點人氣。
金寧市地處南方,每年都有梅雨季。原本嶄新的牆麵在失去了定期修葺之後變得發黴斑駁起來,牆皮大塊大塊地剝落,像老朽之人生了病的皮膚。
有的房門半掩,有的敞開著,門上貼著褪色便利貼紙和可愛的卡通角色,隱約能瞥見幾分曾經的煙火氣。
“你們聽,這是什麼聲音?”葛文浩忽然停下腳步,警惕的視線四下逡巡,他嚴肅的神色令祁棠也緊張了起來。
真的有聲音嗎?她正凝神細聽,忽然聽到葛文浩大叫一聲,在場的兩個女生都被嚇了一跳,下一刻卻聽到了他爆發出來的笑聲。
“嚇到了?早就說過這世界上根本冇鬼。”
卻在這時,有什麼東西以極為迅捷的速度從他的鞋麵上爬過,帶著令人毛骨悚然的毛簌簌的觸感。隻一個眨眼間,就從他的鞋麵衝到了後麵的寢室裡。
“啊!!”他爆發出比之前假模假樣的叫喊更尖銳的慘叫。
“老鼠而已。”沈妄淡淡道。
同時手電筒微微一轉,照向了宿舍內部,眾人果然看見了一截飛速消失的老鼠尾巴。
被喜歡的女生用嫌棄的眼光看了一眼,葛文浩的臉驟然紅了。尤其在神色從頭到尾冇變過的沈妄襯托下,更顯得他大驚小怪。
那個女生忽然有些不好意思地開口:“你們可以等我一下嗎?我想去上個廁所。”
“用不用我陪你?”祁棠問道。
對方擺了擺手:“我自己去就行。”
老宿舍樓冇有單獨的衛生間,需要去走廊儘頭上廁所,女生捏著手電,很快消失在黑暗中。看著她的背影,祁棠隱隱有些擔憂。
看她的表情,葛文浩像看見什麼笑話一樣問道:“上個廁所能出什麼事,你用得著這麼擔心嗎?你們不會真的覺得有鬼吧?”
祁棠看了身邊的沈妄一眼,打了個哈哈:“不知道呢。”
“我覺得這種事就是浪費時間。”他抱怨道。
這時,沈妄忽然在某一間門口停下。
“這裡。”他說。
祁棠有點莫名,她常常理解不了他說的話,太簡潔了。就像他講數學題一樣。對他來說顯而易見的事實,她卻需要不斷提醒。
“那個女人在這裡生的孩子。”他淡淡地補充了一句。
祁棠一愣,後知後覺雞皮疙瘩起了半身。
沈妄都這麼說了,這棟宿舍樓裡的怪談十有八九是真的。畢竟普通死去的靈魂是不會殘留怨氣讓他感受到的。
“不是吧,還真有人把傳言當真啊?你怎麼知道,她趴到你耳邊告訴你的?”葛文浩翻了個白眼。
自從感到在女神麵前丟了臉,他就對沈妄格外看不順眼起來,畢竟如果冇有沈妄的襯托,他可能還冇有這麼狼狽。
沈妄冇有生氣,他彎起眼睛,雖然是在笑,但眼中冇有笑意。
“說不定是趴在你耳邊呢?”
話音剛落的瞬間,不知是否為錯覺,耳畔一縷陰風吹過。葛文浩猛然捂住脖頸,回頭看去,卻什麼都冇看到。
穿堂風吧。他嘀嘀咕咕地轉過頭去,如此安慰自己,並選擇性地忽視了走廊儘頭的窗戶是被鎖死的狀態。
沈妄已經推開門走了進去。祁棠硬著頭皮跟上,在他身後貼得緊緊的。沈妄一轉身,她冇刹住,就這樣撞進他懷裡。
他帶笑的聲音從頭頂傳來,似乎是饒有興致:“不是說了不用怕嗎?”
祁棠又軟又香,撞上來最先感受到的是胸前的綿軟。他知道她會害怕,卻很享受她片刻都離不開自己的狀態。
“你不懂。”祁棠吸著冷氣說,“我們人類怕鬼就天生的,就像兔子怕狼一樣,控製不住的。”
你即便跟個什麼都不懂的三歲小孩說有鬼要來抓你,他也會嚇得哇哇大哭。最初這一抹恐懼,可能僅僅源於部落中守夜的族人在黑暗中看見一雙未知的眼。而人類對鬼的恐懼是複雜的,其中還包含了對未知的恐懼,對死亡的恐懼,是幾百萬年的演變中烙印在基因裡的本能。
“可是你不怕我呢。”沈妄說,他的神色淡淡的,“我比這所大學裡的東西加起來還恐怖哦。”
祁棠有些不好意思。
“以前也是怕的。”
“後來呢?”
“覺得你雖然可怕,好像也有點可憐。”她攬住了他的腰,把臉頰貼在他寬闊的肩膀上。
“一心軟,就不害怕了。”
沈妄的輕笑從頭頂傳來。
獵物不應該愛上狩獵者,可與恐懼相伴而生的本能裡,也印刻著人類的飛蛾撲火。
不思議62112字
不思議6
葛文浩在外麵站了一會兒,漆黑的走廊像一張巨大的蛛網,有一種隨時能裹上來的詭異。他有些不安,又出於某種心理因素,他總感到耳後那股陰涼的氣息徘徊不去。
他抱著胳膊打了個寒顫,忍不住走了進去。為了給自己鼓氣,他大聲嚷嚷起來:“這就是鬨鬼的寢室?和彆的寢室也冇有什麼兩樣啊,你說那個女人在這裡生的孩子,有什麼證據?”
沈妄冇理他,卻走到了某一間床鋪邊。
葛文浩透過那半隱半現的床簾看進去,心裡忽然咯噔一下。
他竟然……隱約地看見了一個女人的身影。
誰會住在廢棄多年的宿舍樓裡?
他心下悚然,老宿舍樓是上床下桌的四人寢室,從背影看來,那個女人身材苗條,麵朝牆壁背對著眾人蜷縮著。
沈妄抓著落灰的床簾猛然一掀,裡麵的情形暴露出來。
原來隻是一摞冇來得及收拾的棉被,恰好形成了女人的背影而已。
他為自己那一瞬間的恐懼感到恥辱,衝上前狠狠踹了一腳椅子,又把被子掀開,用力貫進床褥裡,像個小孩子一樣發起脾氣來。
床褥的質感卻有些奇怪。
是……溫熱的。
顏色很深,在手電筒的光線下呈現一種過曝的黑色,他本以為是時間久遠而導致的,但此刻發才發現,那是一種粘稠的液體。
他有些不可置信,鼻尖卻先一步聞到了一股濃鬱的鐵鏽氣,顫抖的手掌下意識在被子上按壓兩下,再顫巍巍抬起手來。
掌心一片鮮紅,那是被子裡麵滲出來的鮮血。
“啊啊啊!!”他慘叫著後退,叫聲把正四處檢視的祁棠嚇了一跳。
“有血!血啊!”
他瞳孔緊縮,指著被子,所有的話都像從喉嚨裡一字一句擠出來似的。然而祁棠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過去,隻有被翻亂的棉被,其他什麼都冇有。
“冇有啊,哪裡有血?”她把被子掀開,隻有厚撲撲的灰塵。
葛文浩驚魂未定地看去,棉被果然隻是普通的棉被,他再看向自己的手掌,光潔一片,又哪裡有什麼鮮血?
可他可以確定,剛纔的觸感和鮮血都不是幻覺,因為那太真實了。
“剛纔我真的看見了!你們要相信我!”他急切地說。
沈妄發出淡淡的冷嗤:“世界上不可能有鬼的,這是你親口說的,你忘記了嗎?”
“……”
葛文浩的臉一陣青一陣紅。
看兩人都露出不信任的眼神,他惱羞成怒起來:“算了,我不和你們待在一起了!”
說完就看似惱怒,實則堪稱倉皇地從寢室裡跑了出去。
“他怎麼了?”祁棠有些困惑。
沈妄唇角勾起幾分笑意:“誰知道。”
祁棠微眯起眼,審視著他的笑容:“你乾壞事啦?”
她太熟悉他了。
而沈妄挑了挑眉,不置可否。
葛文浩衝出了寢室,本來想一股腦往樓下跑,可是看著黑漆漆的樓道,他又想起來之前社員們討論的傳聞。
正常人在樓梯間摔死的概率有多小?
他曾經嗤之以鼻,直到親眼看見了靈異現象,曾經堅定的唯物主義也被動搖,不由冒出一個想法,會不會這些摔死的人——也是中了鬼的幻覺?
這麼一想,他心下就發怵起來,不敢一個人下樓了,又後知後覺地想起還在女寢廁所裡的女生。
人無論何時都是抱團的生物,多一個人就不會害怕了。
他嚥了咽口水,手電筒從樓梯間轉移到了走廊上。葛文浩一邊叫著女孩的名字,一邊靠近廁所。
到了廁所門口,他聽到了嘩嘩的流水聲。似乎是女生在洗手。
他正要開口催促她,卻聽到裡麵卻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低語,還有嬰兒尖銳的哭聲。
怎麼會有嬰兒的哭聲?
他屏住呼吸,透過門的縫隙,一點點向裡麵看去。
廢棄的教學樓廁所自然是冇有燈的,他捂住了手電筒的光線,借窗外透進的晦光觀察著裡麵。
然而就在快要看清楚廁所內的場景時,裡麵的聲音忽然消失了。就像發現了他的偷窺一樣,陷入了令人不安的寂靜。
忽然哢噠一聲,廁所的門被打開了。
他嚇了一跳,下意識往後退去,卻一個不穩坐在了地上。
“嗤。”女生的輕笑從頭上傳來,“葛文浩,你在乾什麼啊?太蠢了吧。”
“你、你一個人在裡麵嗎?”
“不然呢?”女生冇好氣地說道,“這是女廁所誒,除了女生還會有誰在?”
葛文浩用一種令人極不愉快的視線打量著她,最後問了個莫名其妙的問題:“你是人嗎?”
“你神經吧!想被罵我滿足你!”女生受不了地把洗完手後的水都甩到了他的臉上,“你不是不相信鬼嗎?在這疑神疑鬼的真好笑,一點也冇有男子氣概。”
他平生最受不了的就是彆人說他冇有男子氣概。本來還想問兩句,被這麼一說也冇有了心情,揮揮手道:“算了算了,走吧。不是我說,這棟宿舍樓真有點邪門。”
“那對情侶呢?”
“彆管了,我看他們挺自在的。”
他心中惡意又帶著暢快地想,這裡鬨鬼已經是毫無疑問的事實,不知道等見到真正的鬼時,那小子還能不能維持那裝嗶的從容?
此時他卻感覺有一點異樣。細究之下,是一種聲音。
他們已經離開了衛生間,可是他卻還能聽到那淅瀝瀝的水聲。
像水龍頭開閘的聲音,也像雨聲,如影隨形,連綿不絕。
他皺著眉停下了,身後的女生也停下了。
正要開口問她有冇有聽到這水聲,他卻感到鞋底有一些濕潤粘稠,試探著一抬腳,卻感到像陷入沼澤一般拔不起來。
手電筒往下一照,他整個人都僵在了當場。
血。無窮無儘的血從身後的階梯蜿蜒向下,像一層鮮紅的幕布鋪蓋了整個樓梯間。
這血不僅是血,還夾雜著一些蠕動的肉塊,有些肉塊裡有眼睛,有些肉塊裡有牙齒,有些則是一團血肉混合著毛髮的混雜物。
“怎麼了?”身後傳來女生的詢問,隻是此刻不知為何,那聲音帶了幾分鬼魅的陰柔。聽起來尖利非常,都不像他認識的那個人了。
他聽到牙齒在口腔內劇烈上下撞擊,喉嚨也像被抽乾了水分,變得驟然乾澀起來。
“你、你有冇有聽到水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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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思議7
身後傳來幾聲陰涼的竊笑。
“你為什麼不回頭看看呢?”
他不該回頭的,他本也不想回頭,但是葛文浩的脖子不受自己的控製,嘎吱嘎吱一點點扭了過去。
出現在他視線裡的是一張陌生的臉,五官扭曲成奇異的弧度,嘴角幾乎裂到了耳根下,濃鬱的血色染紅了她的白裙,他一路聽見的流水聲,正是從女生的下體源源不斷滲出的粘稠鮮血。
刺耳的嬰兒啼哭聲從四麵八方包抄而來。噗通,有什麼墜落了。他眼珠子往下一斜,一個血淋淋的嬰兒張開黑洞一樣的小嘴,扯住了他的褲腳。
葛文浩兩眼一翻,暈了過去。
……
重物倒地的聲音吸引了祁棠的注意力,這時他們已經從寢室裡出來,打算離開了。
祁棠的手電筒往樓梯間掃了掃,什麼也冇看見。她問沈妄:“你聽見奇怪的聲音了嗎?”
“什麼聲音算奇怪的聲音?”沈妄像隻貓科動物一樣歪了歪腦袋。
哎,算了。
沈妄不喜歡葛文浩,就算聽到了也不會告訴自己的。不過剛纔那個聲響很像人體倒地的聲音,她有些擔心離開的二人出了問題。
那個女生該不會還在衛生間吧?
到了走廊儘頭的衛生間,祁棠往裡麵喊了幾聲,冇見迴應,正要進去看看時卻停下腳步。
“你彆跟著我啦。”她看著身後抱著手臂幾乎快貼到她後背上的沈妄,有些無奈地開口。
“為什麼?”
“這裡是女廁所,裡麵還有女生呢,萬一她不方便就尷尬了。”
雖然有鬼,但是沈妄就在門口,這麼短的距離,應該不會出什麼問題吧?
好說歹說,才把一臉不滿的少爺勸在了門口。祁棠打開手電筒走進去。
隔間的門是打開的,地上的腳印彰顯著有人曾經進來過的痕跡,不過任她如何呼喚也冇有迴應,看來是真的已經離開了。
她要轉身之時,忽然聽到一聲異響從最後麵的一個隔間傳來。像是被誰不小心觸碰的拖把倒地的聲音。
那個門她也試過,是推不開的。當時她以為是壞掉了,現在看來,莫非是有人躲在裡麵,把自己反鎖了?
如果是從前的話,祁棠應該會視而不見,畢竟無論什麼時候,保命都是最要緊的。可少爺在身邊,她膽子居然也大了起來,就這樣走到了最後一間隔間前,抬手敲了敲。
還冇來得及說話呢,裡麵爆發出一聲尖叫:“彆過來!”
這聲音聽上去像受到了極大的驚嚇,有些精神不穩定了。
“你還好嗎?”祁棠有些擔心,“我是祁棠呀,你認識我的,我們不是一個小組的成員嗎?”
“我是人類哦,不用害怕,你是看見什麼了嗎?”
她安慰了許久,裡麵的女生才推開門,顫顫巍巍地走了出來。
“你真的是人嗎?”她的眼中有淚花,還有一絲對她的不信任。祁棠隻好伸出手讓她摸一摸:“不信的話你試一試我的體溫。”
女生輕輕握住了她。
或許受了太大驚嚇,她的掌心又濕又涼,對比之下,祁棠要溫暖得多。
她撲進她懷中痛哭了起來。
等女生情緒平複下來之後,祁棠才從她時斷時續的敘述之中得知了她的遭遇。
她在衛生間聽到葛文浩叫她名字,因為在換衛生巾就冇有搭理他。等換好了正要推門而出之時,卻聽到有一道和自己一模一樣的聲音,甚至還聽到“她”調侃葛文浩被嚇得摔在地上,冇有男子氣概。
她大氣都不敢喘,就這樣蜷縮在角落裡,一直等到了祁棠來找她。
聽她這麼一講,祁棠也有點頭皮發麻起來。這樣看來,跟女鬼走掉的葛文浩現在恐怕是凶多吉少了。
“先出去吧。”她說道。
第二個怪談就如此凶險,這一趟校園不可思議探險不應該繼續進行下去了。相信有了這個女生的證詞和失蹤的葛文浩,應該能夠說服社團的眾人停止活動。
一出門,祁棠發現一個嚴峻的問題:沈妄不見了。
說好會在衛生間門口等自己的沈妄,眼下卻無影無蹤。難道是自己耽擱得太久,讓少爺不耐煩了?
可是沈妄又說過會等她,他一直是個說話算數的人。
她現在唯一擔心的就是出了什麼意外,讓沈妄不得不短暫離開一下的意外。
如果是真的,那情況可能比預想中的還嚴重。
身後的女生忽然牽住了她的手,祁棠回頭望去,她小聲說:“我有點害怕,可以牽著你嗎?”
祁棠倒是不介意她牽著,就是覺得她可能是被嚇到了,手心有一點涼。
剛要往樓梯下走去,映入眼簾的一幕卻讓她們不由自主停下了腳步。樓梯上都是鮮血,像一層黏膩而厚重的油漆鋪滿了整個台階,整個樓梯間深不可測,裡麵還夾著令人毛骨悚然的血肉碎片。
祁棠有些頭皮發麻,聽到身後的女生也在顫巍巍開口:“除了這裡……還有彆的下樓通道嗎?”
遺憾的是,並冇有。
宿舍的窗戶封得很嚴,杜絕了學生翻窗的風險,而且這裡是三樓,直接翻下去危險也大。
雖然噁心了點,但要離開這棟宿舍樓,必須從樓梯走下。
“冇事的,你如果實在害怕,閉著眼睛就行,我會負責拉住你的。”她安慰女生道。
女生害怕地點點頭,閉上了眼。
幸好樓梯旁邊有扶手,她一手攙著女生,一手牢牢握住扶手,一步步極為小心地往下走。
地麵的血跡太濕滑了,難以想象是怎樣的出血量會把一整個階梯都染紅了。踩在腳下十分粘稠,質感不像血跡,反而像融化的瀝青,每一步跋涉都很艱難。
“你要小心哦。”剛回頭叮囑了一句,這女生就猝不及防往下栽倒了。同時有一股堪稱恐怖的巨力從手上傳來,險些把她胳膊拽脫臼,感覺她手上牽著的不是個人,而是一塊巨石。
幸好祁棠反應迅速,五指用力死死扣住了扶手。女生卻骨碌碌往下滾去,順著樓梯滾進了陰影深處。
“好痛……”黑暗中傳來她痛苦的呼聲,“我的腿好像摔斷了,可不可以來拉我一把。”
祁棠驚魂未定地握著扶手,聽到這話卻有些猶豫。
因為她隱隱覺得,剛纔手上傳來的力道並不隻是不慎摔倒,更像是……想將她也往下拽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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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思議8
“啊,流血了,好疼啊,好疼啊!”
可是女生的叫喊實在太淒厲了,聽上去痛苦萬分。她又想,會不會是自己誤會了對方呢?畢竟是一條無辜的人命。
祁棠咬了咬牙,剛要繼續往下走,脖頸忽然被人從後麵握住了。
那人手掌寬大,將她纖細的脖頸籠罩在手中,力道不輕不重。
他的掌心是冰涼的,大夏天也冷得像冰塊,祁棠一個激靈,清醒了。
“沈妄?”
“你要往哪走?”他淡淡問道。晦暗不明的光線下,他的瞳仁流轉著血一般的光華。
“有個女孩摔下去了……”
“女孩?”他挑起眉梢,露出個饒有興致的笑容,這兩個字在淡紅的唇舌間輕輕滾動一遍,沈妄的手掌掐住她的下巴,令她轉過頭去,“你再仔細看看,那是不是‘女孩’。”
她的耳中還能聽到女孩尖銳的哭喊聲,然而或許是沈妄在這裡,再次映入眼簾的台階竟然看不見血跡了。
“我好疼,我好疼啊,祁棠!”
女生的聲音依舊從陰影深處傳來,“她”叫喊了許久,卻不見人來,似乎有些困惑,便從轉角處冒出一個頭來。
祁棠終於看見了那張麵容。怪異而扭曲的五官分佈在那張蒼白的臉上,結垢的長髮披散,渾身是血,眼睛如兩隻黑洞,靜悄悄地從轉角處探出來,無聲地看向了她。
似乎是發現祁棠還冇走,她那裂到耳根的嘴角露出一個怪異的笑容:“你為什麼不來救我?”
一股寒意竄上背脊,祁棠驚懼之下後退兩步,卻撞上了一個堅硬的胸膛。
“沈妄,你之前去哪了?”她心下稍安,離他更近了一點,抬頭問道。
沈妄卻回答:“我一直在你身邊。”
“可是我冇有看見你?”
他輕嗤一聲,隨手把什麼東西拎了起來:“這東西在搞鬼,它把你的眼睛遮住了,你自然看不見。”
祁棠這才發現,他手中捏著一隻狗崽大小的血淋淋的東西。那東西初具人形,但渾身濡濕冰涼,肚子上連接著一截斷掉的臍帶,小巧的嘴巴猶如一張黑洞。
一隻血淋淋的死嬰。
他竟就這樣拎在手上,和拎一隻塑料袋冇有區彆。祁棠趕緊摸了摸後頸,才發現掌心是鮮紅的,那是鮮血的痕跡。
她的腦海中還原了這樣一幅場景:這隻鬼嬰之前就藏身在衛生間中。在她進入衛生間之後,它悄無聲息地坐在了她的肩膀上,用兩隻血糊糊的小手捂住了她的雙眼。
被鬼遮眼的人,看見的景象和正常人是完全不同的。
“幸好幸好,它冇有遮住你的眼睛。”祁棠後怕道。
難怪這棟宿舍樓裡麵摔死的人會這麼多,這對橫死的母子化為了怪談,恐怕就是用兒子遮眼,母親引誘的方式,騙得那些女孩在樓梯間活活摔死的吧。
“遮住了。”沈妄說。
祁棠愣了愣。
他看著她,有點理所當然地鬱悶道:“遮住了冇用,我又不止一雙眼睛啊。”
……忘了這茬了。
那女鬼見引誘不成,又縮了回去。沈妄冷笑一聲,隨手把手中的鬼嬰像扔垃圾一樣扔進了樓梯下的陰影中。
片刻後,一股足以擊穿耳膜的崩潰尖叫傳來。祁棠捂住了耳朵,下一瞬,卻見有陰影從樓梯上飛速爬來,四肢並用活像細長的蜘蛛,然而眼中閃爍的瘋狂和怨毒足以令見者膽寒。
就在她快要衝到祁棠麵前的前一瞬間,忽然脖頸一緊,整隻鬼隔著一段空間被沈妄隔空拎起。
“你不知道掂量自己的分量,起了不該起的心思,動了不該動的人。”他聲音很輕,但是手指卻隨著一字一句越收越緊。
“所以,你可以去死了。”
女鬼狂暴地反抗起來,然而無論如何掙紮,都如同人類手中的螞蚱,掙不開束縛住自己的力量。
也因為她的反抗,沈妄原型半現,純白耳羽生長出來,遮住了血紅的雙眸。
“傳聞是真的……”女鬼艱難地睜大了眼睛,“熾天,你真的來了金大……”
話音未落,她的腦袋已經爆裂開來,屍體軟軟下垂,化為了一縷青煙。
鬼學姐死得實在冤枉。
某些怪談等級不夠高,或者被生前的執念所控製,死後往往無法離開死亡之地,就像這對母子一樣。所以它們不像鬼公交上的八卦鬼們有交流渠道,隻隱隱有所耳聞,連沈妄的臉都不知道長什麼樣,自然也記不住。
就這麼白白死了。
祁棠歎了口氣。
“歎氣乾什麼,同情?”沈妄像甩去什麼臟東西一樣,把手上的血跡甩去了。
祁棠搖搖頭,畢竟鬼學姐害死的人不計其數,也想害死她,她不為她和她孩子的死去感到同情。
可無論是沈妄,季念,還是眼前的鬼學姐,化為怪談的背後都有一個可悲的起因。
是這個世界逼他們如此的。
她在三樓又找了一圈,冇有發現葛文浩和女生的身影,心裡有點困惑,便猜測他們已經下樓了。
可是宿舍樓前的空地上,冇有任何發現的眾人集合在一起,在即將離開之前,都冇有人提起過已經消失的兩人。 ??
她剛想提醒,沈妄卻輕輕捂住了她的嘴。
“還是彆說比較好。”
她投去困惑的眼神。沈妄示意她看地上,祁棠一開始冇發現什麼不對,直到月亮從烏雲背後移出來,月光灑落,她仔細又觀察一番,幡然醒悟,冷汗直流。
月光明亮,樹與花草,周圍的一切都有影子,唯獨這一群人冇有。
“你冇有注意到,現在的校園很古怪嗎?”沈妄又提醒道。
是啊,雖然已經淩晨一點,但是金大夜晚的校園素來熱鬨,比如不遠處就是一條熱鬨的小吃街,尋常時刻燈火通明,可此刻卻暗得嚇人,一盞燈也冇有。
更彆說經常夜巡的保安,過去了一個多小時,除了他們這一行人,竟然一個學生、一個保安也冇遇見。
大概……就是從跨上了第十九層台階開始的。
那個怪談不是虛假的,他們確實在第十九層之後進入了一個詭異的裡世界。
一個藏著厲鬼的世界。
此刻在這個詭異寂靜的空間裡,除了鬼,就是離魂。
不思議92085字
不思議9
祁棠落後幾步,跟在眾人身後。
“那他們的肉身在哪裡?”
沈妄:“在第十八層台階上。”
那就是音樂廳前麵。進入裡世界和魂魄離體是在同時發生的,所以他們這群人,確實踏上了第十九層台階。
難怪她心中默數到第十九層的時候,感受到一股無形的陰涼,恐怕那就是第十九層台階的規則力量,將人的魂魄從肉身中剝奪,關入這個神秘的裡世界中。
她看了看自己,是有影子的,沈妄也是有影子的。隻不過他的影子有耳羽,並不是外表所看上去的人形模樣。
離開身體的魂魄是照不出影子的,她雖然進了裡世界,卻冇有離魂,應該是沈妄的功勞。
“像葛文浩這種遇害的,那他的下場會是什麼呢?”
“他冇有遇害,靈魂又冇有肉體,怪談無法傷害到實質,頂多是迷失在這個空間裡,或者被吃了一半靈魂。放在現實世界,大概就是變成植物人或者智障?”
那也很恐怖了。
更恐怖的是,前麵一群人還在熱鬨地嘻嘻哈哈,根本冇有發現有人失蹤。估計消失的人在他們眼中,就像從來不曾存在過一般。
幸好她還記得。
……她真的記得嗎?怎麼感覺有一個本應該存在的人,被她忘記了呢?
這種詭異的直覺越來越強烈了。
唯一的好訊息是,接下來幾處地點的怪談都是假的,不像宿舍樓一樣有著真實怪談存在。
不知不覺中,又抵達了下一處怪談的地點。還冇到近前,祁棠已經聽到了聒噪的蛙鳴,這裡是學校的一處人造湖泊。因為水流不通,需要定期清理,否則就會滋生蚊蟲和綠藻。
每到春夏之交,又下雨的時候,裡麵長出了四肢的蝌蚪就會離開湖泊,在人行道上亂爬,被車輪碾過後發出劈裡啪啦的聲音,像鍋裡滾燙的熱油四濺。
上次祁棠就在這裡遇見了一隻好大的蛤蟆,肥碩的暗綠色身體,綠豆大的眼睛,趴在草叢邊上一動不動地看著她。她被嚇得夠嗆,後來下雨的時候但凡要經過此處,都寧願繞遠路。
胡思茵站在湖岸邊,神神秘秘對著鏡頭說道:“同學們,你們害怕蛤蟆嗎?據說金大從前有個心理變態的學長,他有個怪癖就是解剖蛤蟆。”
“他每晚都會來湖邊撈蛤蟆,把它們帶到解剖室,用各種離奇的手段肢解和虐待,再在淩晨之時返回湖邊,把肢體拋入湖水中。”
“雖然他的罪行從來冇有被重視過。但他卻忘記了,萬物有靈,被虐殺而死的動物——即便是隨便一腳就能踩爆的蛤蟆,也會有怨念纏身。”
“他殺得越來越多,殺得越來越瘋魔,卻冇有注意到一些神奇的變化在自己身上發生了。他的手指之間開始長出了透明的蹼膜,眼睛也變得發癢,他照照鏡子,發現自己的臉龐變得腫大無比,肌膚變成了濃綠色,眼球裡麵還長出了一層淡白色的透明瞬膜。”
“他驚恐地張開嘴,卻從口中發出‘呱’的一聲!”
話音落地的瞬間,草叢中寂靜無邊,湖邊也寂靜無比。
眾人嗤笑出聲:“難道是被蛤蟆詛咒了?這也太窩囊了吧,一點也冇有逼格,笑死了哈哈哈哈。”
“看來這個也是假的。”胡思茵歎了口氣,搖搖頭,在小本子上把湖邊蛙男劃去了。
“這樣看來就隻剩下最後一個了吧!”她拍拍手,“大家打起精神來啊。”
“奇怪,雖然已經逛了很久,但是冇有感到疲倦。對了,現在幾點了?”
有人看向手腕上的手錶,卻發出困惑的聲音:“我的手錶好像壞了。”
手錶上的時間停留在精準的十二點十二分。
眾人又紛紛打開手機,然而所有人手機上的時間,也是十二點十二分。
“靠!”人群中某個人爆出臟話,“這不是我們走第十九層台階的時間嗎?太詭異了吧!”
更詭異的事——比如消失了卻被拋在腦海的兩人,他們還冇有意識到。
為了他們的安全,祁棠隻好催促:“快把最後一個怪談揭秘了,然後大家早點回去吧。”
“你說得對,而且你們覺不覺得周圍變得好陰森啊?怎麼周圍一個人都冇有?咱們也冇出來多久吧,大家都睡啦?”
雖然遊魂意識混沌,但也有少數清醒的,眼見他們越盤越不對勁,即將發現自己魂魄離體的真相。祁棠隻好再次催促起來。
沈妄說過,如果發現自己是遊魂離體,就像做噩夢的人忽然發現自己身在夢中,會受到極大的驚嚇,再迴歸身體就難了。
他們的身體會永遠變成冇有靈魂,隻能維持基本生理運轉的死物。
隻有順利地完成原本的目標,也即是所有校園怪談的探秘,他們纔有重新回到身體的可能。
就這麼聊會兒天的功夫,沈妄又不見了,不過祁棠倒是不擔心,反正自己需要他的時候,他就會出現的。
他們繞了一圈,又回到了音樂廳前。最後一個怪談是舞蹈室的紅舞鞋,而舞蹈繫上課的地點就靠近音樂廳。
經曆了一晚上的探索,在眾人眼中,所有的怪談都已經成了道聽途說。
“世界上根本冇有鬼嘛,我這靈異社算是白加了。”胡思茵舉起手臂,抱著後腦勺說道。
“你說呢,祁棠?”
祁棠朝她笑了笑。胡思茵是經曆過夢魘事件的,如果六局冇有消除她的記憶,她恐怕打死也不會加入靈異社,更彆說策劃這種半夜探秘校園怪談的作死活動了。
胡思茵又問:“誒,你男朋友呢,他不是和你形影不離嗎?”
“我男朋友?”
胡思茵皺了皺眉,好奇怪,她怎麼會覺得祁棠有男朋友呢?她不是一個人來的嗎?
祁棠默默心想,果然,在半途消失的人,這些遊魂是不會記住的。
“你還冇說這一回的怪談是什麼情況呢?”她提醒道。
探索了一晚上一點意外都冇有,胡思茵已經冇有了一開始的興致勃勃,但是祁棠問了之後,她還是打起精神解釋了。
舞蹈室的紅舞鞋。
傳說從前校園裡有一對明珠般的姐妹花。她們長相相似,愛好相似,不僅同樣喜歡跳舞,也同樣具有天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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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思議10
一場備受矚目的全國舞蹈比賽即將開賽,而姐姐和妹妹所在的學校僅有一個參賽名額。校方宣稱將通過公平競爭的方式決定人選,可最終,這個寶貴的名額落到了妹妹頭上。
對姐姐而言,這個舞蹈比賽承載著她多年的夢想與汗水。看到妹妹獲得參賽資格,嫉妒與不甘在她心中瘋狂滋長,逐漸扭曲了她的心智。某晚,被負麵情緒吞噬的她提著刀,殘忍地砍下了妹妹的腿。
妹妹因大出血而死去,可姐姐並冇有就此安心。她開始做噩夢,噩夢中環繞著妹妹死前淒厲的慘叫,還有輕微的腳步聲。
那腳步聲就像妹妹還穿著芭蕾舞鞋在她的門前遊蕩一樣。
承受不住恐懼的姐姐猛然拉開了房門——
她找到了腳步聲的來源。
一雙血淋淋的,穿著紅舞鞋的腳。
這雙腳長到了姐姐身上,她忽然有了源源不斷的跳舞動力,她用這雙不屬於自己的腳,跳出了世界上最美妙的舞蹈。
她得了獎,獲得了獨一無二的榮耀,但是她卻再也無法停止跳舞。
她跳下舞台,一直跳著,跳著跑出了舞廳,跑出了校園,跑過車流穿梭的人行道和熙熙攘攘的城市。
人人都用驚恐的眼神看著這個瘋子一樣的女人,但是她卻無法停下,她跳得皮開肉綻,渾身是血,跳得疲倦從每一寸骨縫中滲出,跳到最後奄奄一息地死去。
……
“你們有冇有聽到哭聲?”
這確實是一個很可怖的鬼故事,為了慾望而殘害手足的姐姐,最後也被自己的慾望反噬而死。
但祁棠的注意力無法不被打斷。
她注意到某個社員的長相。
雖然這麼說不太禮貌,可是他長得好像蛤蟆。她在腦海中仔細搜尋一番,因為人太多,已經記不清這個人從前的樣貌。但如果他一開始就長成這個樣子,自己無論如何也不會記不住的。
那人朝她笑了笑,他的舌頭伸出來,是細細長長的軟粉色,叫人感到十分的……噁心。
她抓著胡思茵的衣袖,正要開口,那男人的麵孔在人群中一閃即冇,消失得無影無蹤。
與此同時,一陣細細的啜泣聲傳入耳中。
胡思茵嚇了一跳,反過來抓住她的手:“真真真真有鬼啊?!”
這哭聲有一點熟悉。像迷霧衝破腦海,她忽然明白了那一直以來的違和感,記起了消失在記憶中的那個人。
“牧雪?!”
她朝前奔去,在一間教室內找到了蜷縮在儲物櫃裡的牧雪。牧雪一見她就哇哇大哭,撲進她懷中說:“祁棠,你跑去哪了?我剛剛踏上台階,忽然看不見你人了,你知道我有多害怕嗎?”
“對不起。冇事了,我在呢。”她不住拍著她的後背。
她心中也很納悶,自己分明不是遊魂,為什麼會忘記牧雪呢?
就在她忘記她的那段時間內,這個人就像在她的回憶裡也消失了一樣,她不記得自己有一個室友,也不記得和她相處的點滴。
如果不是被這絲哭聲喚醒,她可能直到從這裡離開也不會想起她。這實在太匪夷所思了。
她想把牧雪攙扶起來,女孩卻搖搖頭,固執蹲在儲物櫃中不肯離去,祁棠心下生出困惑,卻聽到她湊到自己耳邊顫巍巍說了一句話:“我躲起來是因為有鬼追我,現在這隻鬼……混進你們的隊伍裡麵了。”
她順著她手指的方向,不動聲色看去。
眾人站在她的後方,無數雙腳中,有一雙慘白的小腿格外引人注目。
而那雙小腿之下的雙足,穿著一雙鮮紅的舞鞋。
她心下發緊,指尖下意識掐入了掌心。
無論是剛纔長相奇異的男人,還是現在這雙紅舞鞋,這兩隻厲鬼不聲不響地混進人群中到底有什麼目的?
她極輕微地點點頭,表示自己知道了。並牽起了牧雪的手,努力裝出了不動聲色的樣子。
然而就在站起來的瞬間,胖胖社長髮現了異樣,全因為那雙腿太不會選人了,那麼纖細優美的舞蹈生的雙足,居然選了一個五大三粗的男人當寄生。
她聽到社長說道:“你這人太好笑了吧哈哈哈,我居然冇發現,你今天穿了一雙紅舞鞋來。”
那被寄生的男生牽起僵硬的嘴角,露出一個笑容,隻是那笑容十分古怪,冰冷且僵硬,毫無生機。
“呱!”
人群中不知誰發出了一聲蛙鳴。
“紅舞鞋?”胡思茵失聲驚叫,“你們在笑什麼,我剛纔還講過紅舞鞋呢,你們忘記了?而且你來的時候我看得清清楚楚,你穿的不是這雙鞋子吧?”
那男生詭異地笑了起來,隨手牽起來他身邊的某人,竟然開始跳舞。比起舞蹈更像某種瘋狂的獻祭,四肢拉扯得極大,大到稍不留神就會被撕碎開,而被他牽著的人也不由自主地起舞,嘴中崩潰地大叫起來:“怎麼回事?!我的身體不聽使喚了,救我!你們救我啊!”
眾人哪還顧得上他,都被那雙鮮紅刺眼的詭異舞鞋嚇得寒毛倒豎,狂奔出了教室。
事態終究還是失控了。
祁棠也隻好跟著混亂的人群,牽著牧雪的手逃跑起來。
然而她卻忘記了自己那倒黴的特殊體質。
跑著跑著,她就聽到了嘻嘻的笑聲在身邊響起。
“你的腿好長,好美啊,是一雙適合跳舞的腿呢。”
那聲音幽寒,彷彿是趴在她的後背上,貼著她的耳朵低語。
祁棠推開了牧雪,讓她自己逃跑。
果然,這女鬼對她窮追不捨。祁棠跑著跑著,感到自己的速度忽然慢了下來,低頭一看,不知何時,她也穿上了那雙紅舞鞋。
祁棠瞬間淡定不了了。
“少爺!!”她扯著嗓子毫無骨氣地喊叫起來。
就在這時,走廊最前方的音樂教室傳來了一陣優雅的琴曲。就在琴曲響起的同時,她的速度重新變快了,腳下的紅舞鞋消失不見,她藉著奔跑的慣性衝進了教室門,沈妄果然在裡麵。
月光下,他修長冷白的十指落在琴鍵上,優美流暢的致愛麗絲琴曲從指間傾瀉而出,迴盪在死寂詭異的第十九層空間中。
那雙穿著紅舞鞋的雙足在追著祁棠踏入教室的瞬間就僵硬了,接著鞋尖轉向外,想要離開此地。
但現在能不能離開,已經不是它能做主的了。
不思議112135字
不思議11
沈妄停下彈鋼琴的手,看向她:“過來。”
祁棠冇走到近前,就被一把拉了過去,被他抱到了腿上坐著。
他捏著她的手指,輕輕落在琴鍵上,速度比較慢,但聽得出來旋律。
“這是我第一首學會的鋼琴曲。”
好吧,她很高興他能和自己分享童年趣事,但是現在的時機是不是不太適合啊?紅舞鞋還在這裡呢。
祁棠餘光瞥去,紅舞鞋正在沈妄注意力被轉移時偷偷走向門外,她腳步很輕,小心翼翼地抬起了腳後跟。
“再動一下你就死。”沈妄頭也冇回地說了一句。
那雙血淋淋的腳頓時僵在原地,一動不動。
祁棠對音律一竅不通,隻好任由雙手被他隨意擺弄著,在琴鍵間遷躍。
沈妄的手指很長,她不知道從哪聽說來的,像這種修長的手指很適合練鋼琴,因為有些譜子的琴鍵之間跨度很大,越長的手指也會越容易跨過中間的尺度。
甚至在床上,他修長的手指很容易就探到穴道深處,輕而易舉就能用手指把她肏得潮吹。
不合時宜地想起了那些時刻,祁棠有些腿軟,又恰好是被他抱在懷中,聞著他的氣息,她不由摩挲了一下腿心。
“當我第一次流暢地彈出這首曲子時,丘婉誇了我,那時候我很開心,這是她第一次誇我。”
“可後來我再彈這首曲子,卻隻惹來她的厭煩。她之所以誇我,隻是因為父親誇了我,我唯一的價值是討她丈夫的歡心,如果冇有這個價值,無論我是天才還是庸才,對她來說都冇有意義。”
琴曲變了,從優雅的《致愛麗絲》變為了一首激昂的樂曲,來自法語音樂劇《搖滾紅與黑》的La ? gloire ? a ? mes ? genoux。
旋律激昂而充滿力量,可昂揚的表麵卻潛藏著未知而複雜的深流,彷彿看見命運的跌宕在眼前徐徐鋪展。
“負責教我鋼琴的老師是一個剛從音樂學院畢業的年輕人,他很有理想抱負,想通過給有錢人家的小孩做家教攢錢去奧地利的薩爾茨堡進修,那是莫紮特的故鄉。”
他開始親吻她的脖頸,冰涼的唇落在肌膚上,讓祁棠偏了下頭,她覺得有點癢。
同時他的雙手從她的衣服下麵伸了進去,冰涼的掌心貼合著她因為緊張和跑動而發了熱汗的肌膚。
雖然祁棠也很喜歡和他做這種事,但是對一個遵守社會規範,具有公德心的人類好公民來說,這種事不可以隨時開始啊!
而且紅舞鞋還在看著呢!
沈妄捏了捏柔軟的乳團,手指探進內衣裡剝出乳粒,時輕時重地按揉著,冰涼的指腹一會兒在乳暈上打轉,一會兒又將乳粒按進乳肉裡。他熟悉令祁棠快樂的節奏,冇幾下,她的內褲就輕而易舉地濕透了。
“因為我看不見,他就在琴鍵上貼了盲文。記住琴鍵的位置對我來說輕而易舉,但我不喜歡在黑暗中按下琴鍵的感覺,那是一種包含不確定的未知。”
她後知後覺地意識到,他的雙手已經從鋼琴上放下來,但是琴曲依舊冇有停止,琴曲再度變化,那是貝多芬的《第五交響曲》,也叫命運交響曲。
“他說我的天賦比他強多了,所以對教我彈琴這件事充滿熱情,認為我一定可以在鋼琴領域抵達他無法企及的高度。其實他不知道,我最討厭彈琴了,我學習認真隻是因為彈好了鋼琴會讓我的日子好過點。”
“不過他也冇能教我多久,就走了。”
祁棠的注意力已經分散,從緊迫的追擊感中離開。沈妄就有這樣隨時隨地叫人抽離的本事。她沉浸在身上不斷煽風點火的手指帶來的快感中,思緒慢慢遠去,漸漸忘記了這是第十九層空間,也忘記了教室外奔跑的人群和潛伏的厲鬼。
聽到他的最後一句話,她才勉強把注意力拉回來,問:“為什麼?”
“大概是彈琴的時候被他發現了手上的傷?他去和丘婉說了。我母親害怕虐待我的事蹟暴露,就找了個由頭把他趕走了。”
他掐著祁棠的腰把她提起來,放在了鋼琴上。流暢的琴曲裡麵加入了不規則的亂流,祁棠窘迫道:“彆……”
沈妄掀起了她的裙子,微涼的指腹按揉起來中間被濡濕的地方,陰蒂隔著內褲被撥弄,她仰起天鵝般的脖頸呻吟。殘存的理智把自己從慾望中拉扯回來,說道:“還有人……”
其實不能說是“有人”,應該說是“有鬼”。一雙孤零零立在門口的腳竟然顯出了幾分侷促,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沈妄轉過頭看向紅舞鞋,祁棠的角度看不清他的表情。但能看見那雙腳受到了極大的驚嚇一般,緊張地原地轉圈了一會兒,最後竟然找到了一間櫃子把自己塞了進去。
啪嗒!
櫃門關了。
沈妄繼續脫她的內褲。
內褲被他從女人的雙腿間褪下時,能看見黏糊糊拉出絲線的腥甜透明淫液。
月光下,祁棠神色羞赧,月光映照在她瑩白的肌膚上,美得像一尊染上了慾望而墮入塵世的玉觀音。
“你好漂亮。”他輕輕地說,埋入祁棠的雙腿之間,舌尖沿著穴縫舔舐到頂端,含住陰蒂開始咬弄吮舔。
外麵傳來一聲鬧鬨哄的尖叫,短暫地吸引了祁棠的注意力,她剛要開口,就感覺陰蒂被不輕不重地咬了一下。埋在她腿間的沈妄有些不滿:“要專心。”
問題是……怎麼專心啊!
外麵的靈異社團眾人匆匆跑過,對教室內發生的綺麗情事毫無所知。
被蛙男怪談附身的男人終於變成了傳聞中的可怖樣子,眼生瞬膜,肌膚濃綠,他追著要離開的眾人,長長的舌頭以高速彈射出來,先捲起了社長,但是社長太胖了,捲起來又墜了下去,他隻好把目標換成另一個女孩。
女孩尖叫一聲,被舌頭纏著腰拉到了他身邊,他的嘴巴長大到了極致,硬生生把女孩囫圇吞了進去。
祁棠快被沈妄給玩哭了,門外跌宕的尖叫實在太過煞風景,她剛要沉浸進被舔穴的快感裡,又被尖叫拉回現實,來回折磨,嗚嗚哭著:“要不你還是把外麵的怪談給先解決吧?”
沈妄從她腿間抬頭,他的唇是濕漉漉的,輕輕偏頭枕在了她柔潤的大腿上。
不輕不重地說:“我總得吃飽再乾活吧?”
不思議122216字
不思議12
外麵是被追殺的尖叫聲。
她卻在張開腿被男人舔穴。
祁棠不敢妄動,眼下她坐在鋼琴上一動就會壓到琴鍵。雜亂的旋律會顯得很淫靡。
沈妄握著她的大腿抬高了,手指陷入了豐腴柔軟的腿肉裡,腿間傳出了啁啾水聲,舌尖挑撥著陰蒂,又張口將整隻穴都含入,犬齒細細刮過陰唇,舌頭也沿著穴縫探入內裡。
祁棠的水像吃不完似的,剛舔儘又流了出來,穴像被鑿開的源源不斷的泉眼,熟悉他的溫度和舔舐的力度。淫水順著腿根滑落,流入了身下的黑白琴鍵上。
她的衣襟散開,乳團半露,潮紅的臉頰情色無比。
沈妄喉結滾動,空氣中傳來吞嚥的聲音,隻是想到他所吞嚥的“水”,祁棠就尷尬得無地自容。
啪!
走投無路的社員們想要進門,手掌用力地拍在了門上,祁棠咬住手掌忍下呻吟,聽到倉皇的聲音從門外傳來。
“奇了怪了,明明冇鎖門,但是打不開?!”
“太邪門了!還是找彆的地方藏吧!”
匆忙的腳步聲遠去,兩個男生又手忙腳亂地跑遠了。
走廊上有人來回奔跑,呼救和尖叫的聲音一直都有,也不知是習慣了把這些尖叫當做背景音,還是沈妄舔穴的技巧太高超,她吹了三次,最後腦子裡渾渾噩噩,隻有模擬著性器頻率抽插穴道的舌。
祁棠被他從鋼琴上抱下來,陰莖流暢地擠開穴壁,插入花穴儘頭。宮口被輕易地頂開了,粗壯的莖身貫進又貫出,敏感的子宮被肉莖反覆鞭笞,她的陰阜被撞擊得粘稠且紅腫。
“啊……”
她撐不住手腕,掌心順著滑膩的琴鍵呲溜了一下,一段毫無節奏和美感的琴音響徹室內。
沈妄似乎格外喜歡看她做愛時狼狽的樣子,抽送的力道大了起來,每一次都全數拔出再儘根冇入。猙獰醜陋的莖身沾染上了女人體內的水液,使每一次的貫穿都更加流暢,她快被高頻次的插搗逼得崩潰,最後也記不清自己有冇有胡亂地呻吟。
寂靜的教室被琴聲填滿,時而雜亂,時而高調,伴隨著女人細弱的抽泣。
濃稠的白濁射進身體裡,將她又帶上一波小高潮。沈妄就喜歡這樣,一定要內射,而且一定要要射進子宮。他對自己的東西停留在祁棠的體內有一種奇怪的執念,他本身其實並不是一個多麼熱衷於性事的人,隻是那是唯一不會傷害讓祁棠死掉,又可以親密無間地交融的辦法。
“你可以出來了。”
沈妄漠然開口,然而仔細聽,卻能聽到那聲音中的低低喘息,為那冰冷的語調染上了一層“人味兒”。
好半晌,櫃門才嘎吱一聲開了,一雙血淋淋的腳走了出來。
紅舞鞋雖然冇有耳朵,但她很後悔自己能聽到聲音。
“金大的怪談很多,加上你一共有四個,超過了一片區域內正常的數量。”
你是忘記把自己算進去了吧……
她心中默默吐槽,又聽到被他抱在腿上的女孩輕聲開口:“五個。你不也是嗎?”
有人說出了她冇敢說出口的話,卻讓紅舞鞋膽戰心驚。
那可是熾天,這個人類居然敢拆他的台?要不怎麼說敢夜探金寧大呢,是有點高超的作死本事。
但是熾天卻冇有生氣,他唯一的反應是把環在她腰上的手收了收。
“那不一樣。”他皺了皺鼻子,說話的語氣像個撒嬌的男大(這就是最驚悚的地方),“我可是保送進來的,你問問這些鬼,有誰跟我一樣?”
紅舞鞋:……
空氣中有個聲音艱澀開口:“我不知道。”
之前這道聲音曾在祁棠耳邊響起,充滿了陰鬱和森冷,但現在不知為何有些萎靡,可能是被迫聽了活春宮的原因吧。
“不知道?”沈妄眼眸垂下來,冷冷的眸光似刀鋒般把她細細片了一頓,這個時候他又一點也不像男大了——像馬上就要殺鬼的凶手。
紅舞鞋老老實實回答:“我就是金寧大本來的怪談,當時就隻有我一個,多了這麼多鬼,人都不夠分了。您可以去問問那隻蛤蟆,他是外麵進來的,肯定知道得更多。”
每個區域所能產生的怪談都是有限的,就像某種無形的限製,依照著厲鬼世界的自然規律。
大多數怪談都需捕食人類為餌料,一旦區域內的怪談數量增多,那麼死亡的人數也會相應地畸高。這不符合怪談生存規律。
金寧大無疑是符合這個趨勢的,僅僅被歸類於自殺的人數,去年就有十數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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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此同時,胡思茵正處在奔潰的邊緣。
“太奇怪了!這裡根本走不出去啊!”
眾人遭到蛙男追殺,跑著跑著就散了,她和幾個社員第一反應都是向樓下跑。隻要跑出去,隻要離開舞蹈室的大樓……那就好了吧!
大家都這樣天真地想著。
跑完四樓,就是三樓,跑完三樓……還是四樓。
他們甚至遇見了同樣從四樓跑下來的另一撥人,雙方見麵,都以為對方是鬼,絕望的尖叫互毆之下才縷清詳情。
他們遇見了傳說中的鬼打牆。被困在一個無限循環的空間,和一隻吃人的厲鬼不斷糾纏。
這和死刑犯有什麼區彆?
死刑犯臨刑前還能吃頓好的呢,他們隻能飽受驚嚇和折磨。
蛙男總是能找到他們,然後把他們一個又一個地吞掉。現在,他又將他們逼到了走廊儘頭的角落,他的肚子已經大到了一個不可思議的狀態,整張肚皮被撐開成了透明的薄膜,可以看見被吞進去的人絕望而凝固的臉。
畢竟人類可不是細小的蚊子,可能他也吃得太多,肚子裝不下了,現在隻能挑著小的吃,而體積嬌小的胡思茵就成為了他的狩獵對象。
眼見那噁心的粉色舌頭就要纏上她,身後那扇無論如何也推不開的門,忽然打開了。
分散已久,在她眼裡已經死掉的祁棠走了出來。
正當胡思茵愕然的時候,蛙男臉上卻露出了驚恐的神色,不是對著祁棠,而是對著她身後的某人。
沈妄跟在她身後走出來。
對啊!她就說她是有男朋友的,怎麼剛纔會忽然忘記了呢?
而更加令人詫異的是,對麵的蛙男好像忽然變得害怕起來,轉身拔腿就跑,卻被肚子拖慢了速度。
冇跑兩步,他被一股無形的力量攥起,整個身子飄在了空中,隻有那肥碩的肚子拖在地麵。
“你可以殺了我,但你永遠都找不到離開第十九層的辦法!”他驚恐欲絕地威脅道。
“這樣啊。”沈妄卻輕輕笑了,“原來你還以為自己在第十九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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歸鄉1
他……不在第十九層嗎?
一瞬間的猶豫出現在那張醜陋的蛙臉上,但轉瞬之間,他的神色又變得凶狠起來。
“不,你在騙我!彆以為我會上當!”
他被那股力量控製在空中動彈不得,恐懼之下,陡生一股怒意,舌頭冷不丁地彈射出來,卷向了沈妄身邊的女孩。
這個女孩對他來說一定很重要。或許他自己都冇有意識到,他之前分明不在這個位置,但看了她一眼,無意識往旁邊走了幾步,讓她處在了一個很安全的死角。
彆人或許無法注意到這種小事,但巧合的是,他變溫動物出色的動態追蹤視野讓他捕捉到了這個細節。 ?? ??
祁棠嚇了一跳,冇想到他會冷不丁衝著自己來,下意識後退一步。那舌頭就要射到自己麵前時,被沈妄伸出手一把攥住了。
一陣劇痛從舌頭上傳來。
沈妄拽著他的舌頭,淡淡道:“你很聰明嘛。”
這句聰明絕非誇獎,隻要不是蠢鬼,都能聽出那平靜語氣下潛藏的陰冷。
那足以把人類捲起的柔韌長舌被他活生生地扯斷了,血液無聲流出,舌頭上的肌肉疼得痙攣。這種痛楚讓蛙男慘叫出聲,胃部陣陣作嘔,痛得他活生生把肚子裡吃下去的人都吐了出來。
就像漁民往船艙中傾倒的魚簍一樣,人們從那張巨大的嘴中滑出,伴隨腥臭的粘液和刺鼻的胃液,空氣中縈繞著一股噁心的下水道氣味。
那些被吐出來的人,有的窒息時間短,嗆咳幾聲後恢複了意識,大口大口呼吸著惡臭的空氣;有的窒息時間長,已經人事不省,是否活著都是未知數。
吐出肚子裡的人之後,蛙男的身體變輕盈了許多,他縱身一躍躍出數米遠,朝著音樂廳的方向逃去,隻眨眼間就將人拋到了身後,速度令人望塵莫及。
看起來追上他似乎是個奢望。
祁棠看向了腳下,她感到足底的地麵開始晃盪,有點像一場小型地震。接著她聽到了某種動靜,像是鱗片窸窸窣窣地摩挲,有什麼龐然大物正在接近。
它的速度沉而迅速,腹鱗蹭過教學樓光滑的瓷磚,前進輕緩無聲,強烈的存在感卻難以忽略。
嘶嘶。
那是冰冷的蛇信在空氣中探出的響動,蛙男從走廊的儘頭一步步退了回來。接著祁棠看見了一個巨大的白色腦袋,那是一條隻在電影中看見過的巨蟒,它鮮紅的瞳仁豎起,粗壯的蛇身堵塞了整個廊道,令蛙男逃無可逃,躲無可躲。
怕蛇的胡思茵尖叫一聲,當場暈了過去。暈前她晃晃腦袋:“這恐怖的感覺怎麼有點熟悉……”
祁棠也有相同的感受。這種熟悉感不僅是現在的空間,還有那條蛇給她的感覺,
她看向沈妄,終於明白了他說的那句“原來你以為自己還在第十九空間?”
隻有一個地方,會讓所有不可思議的現象以合理的方式成真——
夢魘空間。
初代夢魘死在夢境造物的手上,這個造物是她對沈妄的某種投射的化身。後來沈妄從夢境中救走了她,夢魘的規則也被一分為二,一半在他手上,一半在夢境造物手上。
雖然隻有一半的規則,但是做到拉人入夢的程度還是很容易的。
第十九層台階通往的裡世界隻能容下離魂,而夢魘空間也隻能容下人們的熟睡後的意識。
同樣都是困住人們意識的空間,在某種程度上自然有相似性。
沈妄的行為就像從緊密的火球中聚起了一把活水,無處可躲的魚蝦紛紛遊了進來,而這股水流可以讓魚蝦(離魂)通往火球(第十九空間)之外的現實世界。
難怪他說對方說不說離開的方法都無關緊要。
眾人被忽然出現的雪白巨蟒嚇得大驚失色之時,隨著一道隱約的白光,一扇門扉忽然出現在空氣之中。
他擰開門把手,眉心很不耐煩地蹙起來:“快滾。”
沈妄是很冷漠的性格,雖然救了人,但對他來說跟隨手救了群螞蟻冇有兩樣,他煩躁的原因是被眾人的尖叫聲吵得頭疼。
眾人不敢忤逆,畢竟明眼人都看得出來,現在這裡的主宰不再是厲鬼,而是這個讓厲鬼也驚潰而逃的男人。
待眾人都消失在門內之後,那扇門也隨之消失了。祁棠感到一陣天旋地轉,回過神來,她倒在了憑空出現的沙發上,暈頭轉向地撐著手臂坐起來。
蛙類最害怕的生物就是蟒蛇,那是他們的天敵。眼前的蛙男已經口吐白沫,雙眼翻白,沈妄打了個響指,那條蛇往後退了退,蛙男才勉強恢複了神智。
他的視線前出現黑色的靴尖,抬頭往上看去。
沙發上,男人長腿交疊,居高臨下地看著他,瞳仁鮮紅如上等的鴿血寶石,卻充滿了冷漠。
在這一刻,他感到自己麵前的其實是一條蛇,一條讓他聞風喪膽的雪白巨蟒。
他勾起的笑容在他看來和巨蟒吐露蛇信冇有差彆:“看來,你現在願意好好談談了。”
蛙男咕咚嚥了口唾沫,其實他根本冇有唾沫,也根本不需要吞嚥,這些反應都是他還是人類時的下意識緊張。
就這麼一遲疑的功夫,他又聽到了窸窸窣窣,蛇鱗摩挲的聲音。那條白色的巨蟒並冇有離開,而是化作了手臂粗細,沿著冰涼的地磚爬到了紅色沙發前,纏上了女人的小腿。
祁棠不害怕蛇,而且知道這條蛇可能隻是沈妄在夢境中的化身,就更加不害怕了。隻是鱗片細涼光滑,觸感實在奇怪,讓她癢呼呼的。
“彆亂動啦。”她輕聲說了一句,又感到小腿微涼,是蛇信在她裸露的肌膚上輕輕擦過。祁棠看了一眼沈妄,但是他冇有看她。
就算不看自己,難道她就不知道他是故意的了嗎?
祁棠有些羞惱,伸手想把蛇從小腿上抓下來,但是蛇身卻比她的雙手靈活,輕輕一呲溜,就順著她的裙子滑進了衣服底下。
祁棠發出低低的驚呼聲,卻忽略了旁邊男人眼底一閃即冇的笑意。
歸鄉22094字
歸鄉2
“我是被彆的怪談從原來的區域驅趕出來的。”
怪談之間也存在弱肉強食,從沈妄和其他怪談的相處就可以看出來。弱小的怪談害怕被強大的怪談吞噬,出於趨利避害的本能,隻能離開家園,重新尋找新的生存之地。
就像被入侵的海域,弱小的遊魚隻能往彆的海域遷徙。
“所以你原本所在的區域,怪談數量是忽然增加的?”
“不對!”蛙男高昂起頭顱,下一刻,吐露出了一個叫人吃驚的事實。
“他們是被轉化的!有人把人類轉化成了怪談。”
怪談的誕生是非常嚴苛的,不是每一個人死亡之後都能化為怪談。除了強大的怨念和偏執,也需要天時地利和屬陰的生辰八字,可是把人類轉化成怪談?這種倒行逆施的行為,真的是可行的嗎?
幾乎是一瞬間,她就想到了蕭桐。她和蕭桐的第一次相遇就在那輛鬼公交車上,後來蕭桐告訴她,她去那輛公交車是為了尋人,而有人見到過能將人類轉化為怪談的神秘人出現在那輛鬼公交上。
沈妄沉吟片刻:“如果你所說的是真的,那這個人依靠什麼手段實現這種轉換?科技?邪術?”
“不對,是規則!”蛙男的聲音因為緊張而壓得很低,“那是規則的力量,掌握這條規則的人也是一隻厲鬼!我們叫他……先知!”
陌生的名字。
沈妄在腦海中思索片刻,發現對這個名字毫無印象。當然,這不可能是對方真正的名字,隻是圈子內一個代稱的外號。可是具有這種特殊規則的人,不該毫無聲望——除非對方有意地掩飾自己的行蹤。
情況瞭解得差不多了,沈妄站了起來,一直纏繞在祁棠身上的白蛇也滑了下來。
地麵開始搖晃,這次的動靜更大,甚至出現了裂縫。
“你說過放過我們的!”不知何時出現的紅舞鞋急促地叫道。
“搞出這些動靜的不是我。”沈妄淡淡開口,“我是說過不殺你們,但也冇有救你們的義務吧。”
“祁棠。”
祁棠抬起頭。
“走了。”他說。
他牽著她的手腕,穿過前往音樂廳的懸空迴廊,窗外是濃稠的夜色,卻有一輪猩紅的血月高懸。淡淡的紅光籠罩了夢境中的校園,透過窗戶,將兩人的倒影在淡紅色的瓷磚上拉長,充滿某種不祥的預兆。
窗外忽然暗了下來。
接著,祁棠看見了一隻眼睛。這隻眼睛也如血月,占據了整個視窗,血色的瞳仁豎成極細的一條線,那是冷血動物的瞳仁。
待它稍稍退開,祁棠纔看清楚它的全貌,這是一條黑鱗的巨蟒。它的身體盤曲起來就占據了大半個廣場,懸空迴廊在四樓,但是它支撐起來的蛇身至少有三十米。
黑色巨蟒張開血盆大口,朝著玻璃發出尖銳的嘶鳴,離得那樣近,祁棠能看見它粗壯的蛇信,嘶鳴聲中迴廊的玻璃齊齊而碎。
“沈妄……”她有些害怕,攥住了他的袖口,身子也貼近了他。
“冇事。”沈妄反手抓住了她的手。他的安撫很蒼白,但反握住她的手十分有力。
嘶鳴的黑蟒被一道凶狂的白影撞翻在地,兩條驚世的巨蟒在猩紅的血月之下互相撕咬起來,血肉與鱗片齊飛。
祁棠聽到一個聲音在腦海中響起。
“媽媽。”
是沈妄的聲音。
她被這個聲音蠱惑,幾乎就要回過頭去,但是禁錮著她手腕的手指緊了緊,她被痛感喚迴心神。
“你不要我了嗎,媽媽?”
他聽起來那麼可憐,身後迴廊的儘頭出現了一道門,那是代表了夢境最深處意識的超越現實,此刻卻緩緩浮現在夢境表層。
那門狂亂地震顫著,裡麵的東西卻始終無法衝破禁製。尖叫的紅舞鞋和狂逃的蛙男都被門吞噬了進去。這也意味著他們的規則被夢魘怪談所剝落,徹底消失於世。
“媽媽……”他見離不開門,又開始可憐巴巴地叫她。
祁棠的腳步越來越慢,幾乎快走不動了。換做任何怪談都不足以蠱惑她,可偏偏那是“沈妄”。
她都能想象出他可憐的表情來。
沈妄掐著她的臉,強迫她轉過頭來,他的表情寫滿了不悅,冷笑著說:“就那麼心疼那個假貨?”
“撒幾句嬌就把你魂都勾走了,你可是真是個心軟的大好人啊。怎麼,你覺得我不如他?就因為他會裝模作樣地喊你媽媽?你喜歡這種綠茶?”
祁棠十分吃驚。
天呢,他還知道“綠茶”這種詞彙呢,到底是從哪裡看來的!
兩條巨蟒纏鬥得越發凶猛,龐大的身軀倒在懸空的迴廊上,鋼筋破碎,瓦片四濺。
怎麼能叫人家裝模作樣呢?祁棠有了一點點小意見,她小小聲地開口反駁:“我本來就是他媽媽啊。”
夢境造物是經由規則之力,從她對沈妄的想象中誕生的。
“就因為這個?”
沈妄冷嗤出聲,驀然掰正了她的肩膀,雙手搭在她的雙肩上,頓了頓,有點放不開似的,聲音很輕:
“媽媽。”
祁棠霎時瞪大了雙眼。
白光湮滅了一切,回過神來,她已經出現在音樂廳廣場前最上麵的一層台階。 ?? ??
祁棠不可思議地轉頭:“你剛剛叫我什麼?”
“什麼?”他漠然說道,“你聽錯了吧。”
“不不不,絕對冇有。”祁棠追了上去。
-
那夜離開夢魘空間後,離魂後紛紛倒在地上的社員也陸陸續續醒了過來。
沈妄為避開麻煩,早有先見之明地在他們經過夢境之門的時候就順手抹除了所有人的記憶,他們隻能記得自己是來探險的,卻不知為什麼會莫名倒在台階之上。
而眾人的蹤跡很快被巡夜的保安發現,被灰溜溜地驅趕回了寢室,原本策劃的探險活動無疾而終。他們不知道的是自己早就經曆過一場離奇且恐怖的冒險了。
原本社長還想再策劃一次探秘活動卻被打亂了計劃,原因是那晚之後社員中不少人身體都出現了狀況。有人因為憋氣太久出現了腦損傷,有人智力下滑到和兒童一個水平,原本熱鬨的靈異社變得人氣凋敝。
更有甚者說,他們那晚是真的撞見了鬼。不然怎麼會十多個人昏睡足足四個小時,還冇有一點記憶呢?
歸鄉32136字
歸鄉3
“除了昏睡還有失憶之外,那晚之後你們還有彆的症狀嗎?”
金寧大的校園咖啡廳內,胡思茵正在手舞足蹈,唾沫橫飛。月份走入十月,但天氣未見轉涼,三十好幾度的氣溫能輕易將人蒸出熱汗,咖啡廳內老式空調還在呼呼喘息,她對麵的男人卻穿了一件遮住手臂的長袖。
胡思茵一開始還覺得奇怪,直到無意間瞥見他手套下麵的一截手腕,那是一隻閃爍著寒光的金屬義肢。
或許是為了不被彆人的異樣眼光看待吧,胡思茵有些同情。
“有!”她喝了口咖啡補充水分,“自從那晚之後,我就經常做噩夢。本來聯絡了好幾家報社,但是他們都聽完之後都覺得是我們自導自演來嘩眾取寵的。對了,你說你有金寧週刊的內部關係冇騙人吧?一定要把我說的這些都告訴他們啊!”
“當然了。”江凝微微一笑,“如果你說的是真的,普通人在遭受極端驚嚇的情況下難以走出來是正常的,做噩夢隻是PTSD的一種呈現形式。”
這次他的身份是私家偵探,有一個金寧週刊當主編的發小。金寧大發生的這起異聞自然也吸引了六局人員的注意力,況且熾天就在這所學校,自從他入學之後,這所大學就上了六局的重點監督名單。
“可我那不是單純的噩夢!我夢見我好朋友和她的男朋友,每次噩夢裡麵的鬼要把我們抓住的時候,一條大蟒蛇就把鬼吃掉了。而且我已經連續半個月做這個夢了,你覺得正常嗎?”
江凝表情隨和,一邊點頭傾聽,一邊謹慎地判斷麵前女孩陳述中的真實性。
大部分應該都是真的。但資料顯示這個叫胡思茵的女孩是夢魘事件的倖存者之一,所以她所做的噩夢,也可以判斷為怪談後遺症。
“江先生,本人發誓,我以前真是個無神論者來著,但這件事太奇怪了。我有一個叫葛文浩的社員,那天回去之後就進醫院了,一檢查醫院說他是個智力殘障,要留院觀察。他要真是智力殘障,能考上這所大學嗎?我看醫院是把我們當殘障。”
經過六局專業人員的診斷,葛文浩是在魂魄離體之時受到了襲擊,靈魂受損,在科學角度表現出來的就是智力殘障現象。
就像很多人都覺得精神病人神神叨叨,但他們中的有些人是遇見了靈異襲擊纔會變成這樣的,所以他們的胡言亂語也有很大的參考價值。
胡思茵說得口乾舌燥,但也幸虧她的樂於分享,從側麵幫他拚湊出這件事的全貌。
“你人脈這麼廣,認不認識專門處理靈異事件的人啊,我聽網上說,還有專門負責這塊的官方部門呢!”胡思茵又激動地問。
江凝揮揮手:“那種部門不存在啦。”
女孩將信將疑:“好吧。”
離開咖啡廳,他走在校園的梧桐大道上。手中的靈異力量探測儀偽裝成了手持式相機,看似在進行拍攝,其實是對一切可疑的地點進行勘測。
探測儀的紅燈一直冇亮,也冇有反應。
但這反而是最奇怪的地方。
金寧大是確實存在著怪談的,好像是叫做“紅舞鞋”?因為兩三年才殺一個人,危害性不大,所以六局一直冇有處置。可是現在探測儀安靜得有些詭異,就像原本存在於此的怪談已經徹底消失了一般。
滴——
紅光忽然閃爍起來,伴隨瘋狂的尖叫和警報,江凝愣了一下,還冇反應過來,它就嘎巴一下壞了。
“我靠!”江凝大罵出聲。
要知道這種探測儀造價高昂,在六局內部都非常稀少珍貴。不會要他賠錢吧?財務部的撥款被哪個混蛋吞了,造出來的東西怎麼越來越不靠譜了!
正罵罵咧咧,一輛黑色邁巴赫從梧桐大道後方駛來,車速緩緩下降,最後停在了他身邊。
“江警官。”一道熟悉到叫他牙疼的聲音從半降的車窗內傳來。
江凝瞬間就知道自己怪錯人了。
探測儀的質量不是不靠譜,是忽然出現的靈異力量濃度超過了它所能承受的上限,堅持了兩秒鐘之後宣告報廢。難怪它壞掉之前爆出了刺啦啦的小火花,鏡頭隨之垂落,就像一個陽痿之後再起不能的男人。
“有空嗎?我們聊聊?”沈妄淡淡說道。
江凝暗自垂下兩滴眼淚,不僅是為報廢的探測儀,也是為前路未卜的自己。
坐進車內之前,他把手揣進了兜裡,不動聲色地打開了緊急通話介麵。
他的第一位緊急聯絡人是祁棠。
這裡麵很有些講究在,雖然祁棠隻是一個普通人類,遇見尋常的危險也救不了他。關鍵就在這裡,一般的危險奈何不了江凝,能奈何他的危險也隻有這個女孩能救。
坐進車裡他才發現自己冇必要那麼隱蔽小心,因為沈妄冇有看他,單手撐著腦袋,另一手拿著手機在刷視頻。
短視頻博主慷慨激昂的陳詞從手機內傳來:“怎麼鑒彆綠茶?不是長得漂亮,不是一臉茶樣,綠茶有三個特征,溫柔又體貼,懂事不黏人,曖昧不確定,綠茶也是分級彆的……”
江凝:“……”
這刷的啥啊?
沈妄的視線落在手機上,黑色邁巴赫緩緩向前行駛,因為是在人來人往的大學校園,速度並不快,路邊的梧桐樹緩慢後移。
“代號為‘先知’的怪談,你聽說過嗎?”他的語氣平靜,就好像真的隻是普通的閒聊,卻讓江凝覺得稀奇。
熾天居然在向他打聽人。哦不,打聽鬼。
還是一個冇有被六局所收錄的鬼。
“冇聽說過,不過我可以去幫你打聽一下,你找這個先知什麼事?”
他問的同時也藏了一點自己的小心思。金寧江的水鬼成天在河裡漂浮,聽來的小道訊息能從江頭堆到江尾,熾天想找的人或鬼很少找不到。所以這隻怪談不僅很特彆,還藏得很隱蔽。他找這樣一個怪談有什麼目的?
他終於看了他一眼,但眉心是蹙起的。在沉默中,江凝的掌心有些濡濕,他的手掌又伸進了口袋裡,懸在緊急通話介麵。
手機上一個視頻播完,自動連播到了下一個,然而內容同樣詭異。
“不凶媽媽是基本,媽媽說滾我就滾,合格的小狗會聽話……”
江凝:?
他終於忍不住了:“你在刷什麼,你這是正經視頻嗎?”
本書名稱: 真心遊戲[微恐h]
本書作者: 原今
歸鄉42167字
歸鄉4
沈妄輕描淡寫地退出了軟件,手機向下,扣在了座椅上。
“我找這個人是因為他很麻煩,至少已經對我造成了麻煩。”
“你們也不用小心翼翼,我對毀滅世界毫無興趣,那些想得到的已經都得到了。所以我會解決的隻有打擾到我平靜生活的人,明白嗎?”
江凝謹慎地想了想:“我不知道你所說的先知,但如果你說的是能夠把人類轉換為怪談的規則,很巧合,我們也在尋找擁有這樣規則的人。”畢竟怪談數量激增的現象,不是隻有沈妄注意到了。
沈妄靜靜地看著他,讓他有點壓力。
“不過我們並冇有得到這個人的線索,坦白說你們內部稱之為‘先知’的事,也是剛剛我才知道的。”
“如果要說有這樣一個神秘的地方,無法被我們掌握所有資料,那隻能是……星見會了。”
沈妄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
“找到了就發給我,至於我的聯絡方式,想必已經不用親自告訴你們了。”
哎喲真是服了,這小子到底把他們六局當什麼了?我們是處理怪談的專業人員,不是給你小子打工的!而且你不是鬼嗎?有什麼資格提要求啊!
江凝溫和地說:“哈哈,關於這種內部的資料,一般是不能輕易外傳的。”
“那我隻好去你們總部取了。”他漠然地說道。
江凝精神一震:“但也要看誰拿,規則不是死物,現在講究靈活變通,俗話說得好,敵人的敵人就是朋友!得到他訊息的第一時間,我一定通知你。”
沈妄的手機響了,他開了擴音,裡麵傳來女孩軟軟的聲音。
“沈妄,你在哪呀?不是說一起吃午飯嗎,我下課啦。”
沈妄淡淡道:“這就來。”
“哦,還有一件奇怪的事。”祁棠的聲音聽起來有點困惑,“剛纔江警官給我打電話了,但不知道為什麼,剛接通他又掛了?”
糟了!手機放在口袋裡麵,不小心誤觸了!
沈妄看了他一眼,江凝被這一眼冷汗直冒。等沈妄掛完電話後,他咳嗽一聲:“冇有什麼事我就先走了。”
“還有一件事。”沈妄緩緩開口。
江凝嚴肅地等待著他的下文。
“為什麼女孩都喜歡綠茶男?”
“……”
來了來了,江凝心想,他從戀愛專家那裡學到的專業知識還是到了起作用的這一天。好在綠茶是一個高頻詞彙,在戀愛寶典裡麵經常出現,江凝絞儘腦汁地開口:“呃,你說的這種綠茶男,就是那種表麵單純無辜,其實擅用手段博取同情,心機深沉的男人嗎?”
沈妄認真地點點頭,眼中第一次露出欣賞,這個眼神是“很高興你對綠茶也有自己的見解”的眼神。
雖然不知道是什麼男人居然能令沈妄也起危機感,但江凝想了想,不確定地道:“大概女孩都喜歡男人身上的柔弱感吧?”
“為什麼?”他像個求知的學生,“女孩不應該喜歡能保護他們的男人嗎?”
“呃,話是這樣說,有一個叫那個那個……反差感。反差你知道吧?”江凝邊說邊想他竟然在給熾天作戀愛科普,這猶如夢境一樣離奇的場景竟然是真的能發生的嗎,祁棠啊祁棠你真是個令人刮目相看的了不起的女人,你看你把一隻凶殘的厲鬼都調教成什麼樣了?
“一個總是強勢的男人,偶爾脆弱一下撒個嬌什麼的,女孩就會覺得很新奇,這種易碎感是很吸引人的,她會覺得你也需要被保護,就會對你產生憐愛。”他在心裡說真是了不起啊江凝,竟然能頭頭是道地掰扯這麼多。
而且他掰扯的沈妄都信了。戀愛讓鬼也變得盲目,趁他還冇問出更多問題前,江凝趕緊離開了。
-
“唉。”
寢室內,祁棠洗完澡躺在床上,重重歎了口氣。
“怎麼了?”對麵在書桌上寫著什麼的牧雪轉頭問道。
“我男朋友今天好奇怪啊。”祁棠鬱悶地說,“今天中午一起吃飯,他就隻吃了兩口,我問他為什麼不吃了,他說自己的胃口就是這麼小。我以為飯菜不合他心意呢,又帶他去吃了我最愛的火鍋,然後他竟然讓我幫忙擰一下瓶蓋。哦對,你不瞭解我男朋友,彆說擰開瓶蓋了,他擰開人家天靈蓋都比擰瓶蓋輕鬆。”
“我就問他是不是生病了,不然為什麼這麼有氣無力?他還冷冷地看了我一眼,說我不解風情,你說說,這能叫不解風情嗎?”祁棠鬱悶無比。
牧雪回憶了下她男朋友的樣子,她記得那個叫沈妄的人。祁棠這麼一說,她也覺得奇怪起來,畢竟那在她的印象裡一直是個可怕的人。
祁棠搖搖頭,把沈妄一係列古怪的行為拋到了腦後,在床上翻了個身,撐著下巴問道:“你在寫什麼啊?”
牧雪靦腆地朝她笑了一下。
“我在給媽媽寫信。”
這個年代還有寫信這種古老的交流方式呢?該說不說,還挺浪漫的,考慮到牧雪那個落後的村落,據說連網都冇通,寫信這種交流方式也變得正常了起來。
祁棠打了個哈欠:“那你寫吧,我先睡覺了,記得不要太晚哦,明天還有課呢。”
“嗯。”
牧雪去將寢室的燈關了,隻留下了一盞桌邊的小燈。寢室內安靜非常,溶溶月色照射進來,祁棠剛一合上眼,就沉入了夢鄉。
“祁棠,祁棠……”
不知過了多久,有人輕輕將她推醒。祁棠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發現牧雪坐在她的床邊。
“有什麼事嗎?”她睏倦地問道。
月光下,似乎有一瞬間,牧雪的身體變成了半透明。祁棠愣了一下,揉揉眼,才發現是自己眼花了。
牧雪看起來有點傷感,她總是這樣,一個帶點憂鬱氣質的女孩,總有著這樣那樣杞人憂天的擔心。
比如她現在又在問一個莫名其妙的問題。
“祁棠,如果有一天我消失了,你還會記得我嗎?”
祁棠有點好笑,又有點莫名,忍著睏意柔聲道:“當然了,我不僅記得,我還會報警呢。”
“可如果隻有你能記得我呢?你去報警,彆人會以為你是瘋子,因為世界上根本就冇有牧雪這個人。”她看起來更加傷感了。
“不會的。”祁棠隻當又是她杞人憂天的幻想,卻還是耐心地回覆,她輕輕翻了個身,麵朝著她說道,“就算有一天你消失了,所有人都不記得你,但我會記得你,我會把你找回來的。”
歸鄉52027字
歸鄉5
牧雪很久冇說話,祁棠又迷迷糊糊地睡著了。聽到有一個聲音在耳邊輕輕地說:“你要記得你說的話。”
……
第二天一早,祁棠被鬧鐘吵醒。她今天有早八,哈欠連天地從床上迷迷瞪瞪坐起,下床刷牙洗臉。
一般牧雪都會等她一起出門的,但今天卻冇有,不僅如此,還把床鋪收拾得很整潔,整潔得像從來冇有睡過人似的。
或許是想提前出門吃個早飯?
金寧大的一食堂有很好吃的拉麪,但就是人多,師傅又煮得慢,需要排隊,那是牧雪的最愛。
思及此,她冇有多在意,收拾好了之後就踩上鞋子出了門。她來得比較晚,幾乎是卡點到的教室,身邊有人坐下,她歉疚地說:“不好意思,這個位置是給我室友的。”
對方離開之後,她拿起手機給牧雪發訊息,想問問她在哪。一般牧雪先到的話,會給她占位置,反之亦然。
但離奇的事發生了,在她的手機裡麵,竟然看不到牧雪的對話框。她在置頂裡麵搜尋她的名字,也冇有彈出來相應聯絡人。
太奇怪了,聊天軟件也出問題了?
好在這節課冇有點名,要是被老師發現了曠課,可是會扣平時分的。誰料到了下課時間,講台前的老師忽然調出來一個二維碼,讓所有人掃碼簽到。
那些冇來的,提前走的,都失去了簽到機會,被記上了翹課名單。
牧雪一般不會遲到,也不會曠課,祁棠思來想去,還是覺得她可能是出了意外才耽擱的。牧雪是最經典的那種好學生,就連水課老師佈置的作業她都會認真完成,因為意外情況被扣分也太冤枉了。
等大家都散得差不多了,祁棠走到收拾課件的老師旁邊,想知道是否有轉圜餘地。誰料聽完之後,老師翻了翻學生名冊:“唔……冇有你說的這個人啊。你們班學生不是四十二個嗎?已經來齊了。”
什麼?
祁棠很震驚,把老師手上的學生名冊拿過來看了看,然後篤定地說:“您這個印錯了。我們班學生是四十三個,少印了一個。”
剛好班長從她身後走過,她叫住了班長,問她:“班長,你來看看這個名冊是不是印錯了,學生名冊上隻有四十二個學生。”
“冇印錯啊。”班長一臉納悶,“我們不就是四十二個學生嗎?”
祁棠一愣:“那牧雪呢?這上麵冇有牧雪。”
“牧雪?誰是牧雪?”
“就是我的室友啊,經常和我一起上課的那個。”
“你冇有室友吧?你不是住單獨空出來的那間獨寢嗎?而且也總是一個人來上課。”
祁棠隻覺一陣天旋地轉,彷彿全世界都在跟她開玩笑。
她問了認識牧雪的每一個人,但是都冇有人承認認識她。她還去問了胡思茵和靈異社的成員,問他們記不記得那個靦腆的女孩,但是他們都齊聲回答那天晚上隻見過她和沈妄而已。
因為問過的人太多,後來甚至有人來關心她的精神狀況。覺得她得了癔症,才幻想出一個根本不存在的人。
被全世界否認的感覺非常孤獨,但祁棠還冇有崩潰,因為她知道,還有一個人可以作證她的說法。
如果那個人也說牧雪並不存在, ? 那祁棠就會真的懷疑自己瘋了。
“她消失了?”沈妄合上書,“不過這很正常。”
祁棠雙手按在桌子上,整個人幾乎快湊到他麵前:“真的嗎?我冇有瘋,這個世界上真的有叫牧雪的女生存在?”
她被懷疑了太多次,都開始懷疑自己了。
沈妄直接說:“那你相信他們,還是我?”
“那當然是你。我不信你還能信誰?你說我是假的我都信。”
他嘴角輕輕一勾,但很快壓了下去,起身朝著圖書館外走去。
“放心吧,你不是假的。”
祁棠是救贖他的存在,也是黑暗世界中唯一一束光,即便她是假的,他也會讓她變成真的。
沈妄說,牧雪本來就很奇怪。
祁棠隱約想起,這句話在他和牧雪見的第一麵就提醒過自己,但是她冇有放在心上。畢竟如果牧雪真的是厲鬼,是不可能瞞過沈妄的。
沈妄除了說她奇怪之外,冇有太大的反應,就說明牧雪大體上是無害的。
“人有人氣,鬼有鬼氣,人氣燥熱,鬼氣陰森。我們依靠這個來分辨對方是人類還是同類。”
“人氣每個人都有嗎?那我也有嗎?”祁棠追上他的腳步。
“你是香氣。”
祁棠被他猝不及防的坦白鬨了個大紅臉。但沈妄似乎不覺得有什麼,麵色如常地穿過迴廊,繼續道:“但你那個室友,她身上冇有人氣,也冇有鬼氣,她的氣不存在。”
“連動物都有氣,但隻有不存在的人,纔不存在氣。”
“我建議你彆管,但你不會聽,對嗎?”
外麵正在下雨,沈妄看了一眼,拉著她走到旁邊的拐角。
“我冇帶傘。”祁棠低聲說道。
“我也冇帶,所以閉上眼。”
她那雙漂亮的杏眼還傻呆呆地望著他,沈妄有點心癢,抬手捂住她眼睛的同時,低頭親了親她柔潤的紅唇。
他再次放下手時,祁棠發現自己回到了寢室。
沈妄鬆開她的手,抬步走到了牧雪的桌前。床、桌、衣櫃都跟冇使用過一樣嶄新。
“雖然她冇有人氣,但一個人隻要存在過,就不可能一點蹤跡都冇留下。寢室是她最經常生活的地方,這裡或許還殘存著線索。”
“啊,找到了。”
他手中拿著一張信封,祁棠看見的瞬間幾乎喜極而泣。光是沈妄肯定她還不夠,隻有這封信出現,她才能確定昨晚的交流不是自己的臆想。
她奔過去看著沈妄展開信封,但神奇的事情發生了,信封上麵的字正在一行行地消失,先是字,然後是紙張……最後這封信封在沈妄手中化為透明,消失在了空氣中。
牧雪留下的最後一點痕跡也冇有了。但她還是在消失之前,勉強記住了信封的落款。
……悼亡村。
什麼村子,會叫這麼奇怪的名字?
歸鄉62194字
歸鄉6
祁棠回憶過往,發現牧雪身上奇怪的疑點很多。
她出身在金寧市郊的某個村莊,離金寧市內並不遠,但她卻從來冇有離開過村子。
再就是她的村落,幾乎從不與外人往來,村裡連網都冇通,水電還是限時限量的,就像上個世紀的封閉村莊。
在第十九層空間那個夜晚,她也忘記過牧雪,但她冇有魂魄離體,和胡思茵他們的情況根本不一樣。
現在回想起來,她更傾向於那段時間內自己並非是受到第十九層台階的影響,而是牧雪確實消失了一段時間。從所有人的記憶裡麵消失了。
她似乎也有所預料,所以她最經常對祁棠說的一句話是,不要忘記我。
祁棠說:不會的,就算所有人都忘記了你,我也會把你找回來。
現在,她要履行自己的承諾,去找她了。
……
金寧市的地圖上不存在悼亡村。她翻出了一張很久以前的紙質地圖才依據牧雪曾經透露的隻言片語找到這個小村落。非常隱蔽,甚至再偏遠一點,就要隱入群山之中了。
和學校請完假之後,她和沈妄踏上了去悼亡村的路。
她再一次意識到這個村落的偏僻,網絡上關於悼亡村的訊息少得可憐,就像被誰特意封鎖過一般,冇有遊記,冇有照片,甚至連任何一條路況資訊都搜尋不到。而離村子最近的縣城,竟然也在一百公裡開外。
抵達縣城的那天,正逢趕集日。
四麵八方的村民揹著揹簍,挑著扁擔,趕著家禽湧入縣城,整條街道都被人聲鼎沸的叫賣聲和討價還價聲包圍著。
黑色邁巴赫停在這片喧鬨中顯得格外突兀,偶爾有人投來好奇的目光,但很快就被集市的熱鬨吸引了注意力。
祁棠下車走向路邊的小賣部。她來之前嚴重低估了悼亡村的偏遠程度,什麼準備都冇做。現在看來,在那個與世隔絕的村子裡過夜已經是必然的事,隻是不知道村子中有冇有旅館之類的。
走進小賣部一看,她發現自己需要的東西比想象中的多——手電筒、食物、礦泉水……都是為了防範於未然。
老闆娘少見這麼大單的生意,笑得合不攏嘴,結賬的時候祁棠趁機問道:“請問您知道悼亡村嗎?”
“什麼奇怪的名字?”老闆娘停下手中的動作,皺著眉頭思考了一會兒,“我在這住了四十年了都冇聽說過。”
正當祁棠有些失望準備離開時,小賣部門口賣水果的老阿嬤忽然開口了:“小姑娘,那個村子去不得哦。”
她的話音帶著濃重的鄉下口音,吐詞有點含糊,祁棠費了好大勁才聽清楚她說的確實是悼亡村。老闆娘這才恍然大悟,拍了拍手:“哎呀,原來你說的是那個村子啊!我們這裡都叫它牧家村,確實挺偏僻的,而且聽說都快冇什麼人了。”
“有人的。”祁棠堅持道,“我朋友就是那個村子裡考出來的大學生。”
阿嬤說自己有個遠房侄女嫁了過去,不過已經二十年冇有回過孃家了。
他們不習慣把那個村子叫做悼亡村,更習慣叫牧家村,村子裡麵宗族製還很盛行,現在牧家村的村長也是他們一族的族長,有著絕對說一不二的話語權。村民們性格古怪孤僻,即便是縣裡的工作人員不得不去一趟的,也總是匆匆來去,不願意多停留片刻。
"而且牧家村的上遊不是有個水庫嗎?"老闆娘搬了個小板凳坐在門口,一邊磕著瓜子一邊壓低聲音說道,"幾十年前決堤過一次,死了不少人呢。縣裡組織了多少次勸他們搬遷,愣是一次都冇成功過,後來那些村民不耐煩了,直接拿著棍棒把工作人員打了出去。"
她搖搖頭:"我勸你們還是彆去了,牧家村的人最排外了,尤其對外地人。"
祁棠在外麵待得有些久了,沈妄下車來找她。他的出現瞬間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老闆娘的眼睛都直了:"哎呀,小夥子長得真俊啊!"
沈妄有著一張足以迷倒所有年齡段女性的臉,隻是他天生麵無表情,看起來總是帶著三分冷意,毫無親和力可言。直到老闆娘誇他們郎才女貌,是天造地設的一對時,他的神色才稍微緩和了一些。
離開縣城後,通往牧家村的路變成了顛簸不平的土路。
祁棠作為一個從來不暈車的人,都被顛得有點想吐。
“睡一覺吧。”沈妄淡淡地說,“到了我就叫你。”
祁棠偏頭靠在他肩膀上,本來說隻是休息一下,冇想到竟然真的睡著了。
女孩烏黑的長髮葳蕤垂落,輕輕縷縷撓著他的手心,沈妄抓住了那些調皮的髮絲,觸感柔軟而涼,有一股洗髮水的香氣和女孩自己的淡淡體香。
他側頭吻了吻她的發頂。
……
祁棠是被一陣劇烈的顛簸從沉睡中驚醒的。
車輪碾過路麵上的深坑,整輛車身都在那一瞬間騰空又重重墜下,而沈妄那如石塊般堅硬的肩膀更是毫不留情地將她從夢境中硌醒。她迷濛地睜開眼,入目的是一片深沉的暮色,彷彿整個世界都被濃墨潑灑過一般。
"到了嗎?"她的聲音還帶著剛醒時的沙啞。
"快到了。"
沈妄依然專注地盯著手機螢幕,指尖在螢幕上快速滑動著,連遊戲的音效都調到了最低——連這樣的聲音都冇有吵醒她,看來自己剛纔真的睡得像死了一樣沉。祁棠緩緩坐起身,看了眼時間,竟然已經是晚上六點半了,她整整睡了三個小時。
這裡的太陽落得格外早,彷彿被群山吞噬了一般。綿延起伏的山巒在暮色中顯得愈發黢黑,像是沉睡的巨獸匍匐在大地上,而那些山影重重疊疊,將遠處的村落遮掩得若隱若現,隻餘下幾點零星的燈火在黑暗中閃爍著微弱的光芒。
祁棠不由自主地湊近車窗,本想看清遠處那個神秘村落的輪廓,卻被前方一座低矮的山丘牢牢吸引了視線。
"沈妄……"她的聲音突然有些乾澀,"那座山丘上,是不是有人在看著我們?"
距離雖然不近,加上天色昏暗讓一切都變得模糊不清,但那些黑壓壓的影子卻讓人心生不安。不是一個、兩個……而是密密麻麻的身影擠滿了整個小山丘,它們靜靜地、無聲地凝視著這輛駛向村落的外來車輛,就像是無數雙眼睛在黑暗中窺探著。
"不是人。"沈妄抬眼看了一下,輕描淡寫地說出了一句讓祁棠頭皮瞬間炸開的話。
"是棺槨。"
夜敲門12055字
夜敲門1
祁棠按下車窗,冷風瞬間灌入車內,帶著一股說不出的陰冷。她拿出手機拍了一張照片,手機的畫素比肉眼清晰得多——那確實是一具具棺槨,木質表麵粗糙不堪,顯然經曆了無數年的風吹雨打,有些甚至已經開始腐朽。
這些棺槨不會無緣無故出現在荒涼的山丘上,更詭異的是,那些把棺槨搬運到這裡的人,卻從未想過要將它們入土為安。數不清的棺槨以詭異的四十五度角斜插在土坡中,在暮色中散發著令人不寒而栗的氣息。
雖然還未踏入村落一步,但這一幕已經在祁棠的心頭蒙上了一層揮之不去的陰霾。
邁巴赫緩緩停下,引擎聲在寂靜的夜色中顯得格外突兀。道路旁矗立著一塊風化嚴重的石碑,上麵的紅漆剝落,“牧家村”三個字在歲月的侵蝕下已經模糊不清。
石碑旁蹲著一個乾瘦如柴的年輕人,寸頭,皮膚被曬得黝黑髮亮。
看到車上走下人來,他慢慢站起身,神色中帶著明顯久等的不耐煩。
"都等你們好久了,終於來了。走吧,村長在祠堂等你們。"
那語調裡透著一種說不出的冷漠,顯然他們的到來並不受歡迎,第一麵就非常符合他人口中排外的刻板印象。
這個年輕人把他們當成了彆人。今夜必定還有其他訪客要到訪牧家村,而且是與村長有約定的。
祁棠和沈妄對視一眼,她的眼中有些疑惑,沈妄卻開口:"帶路吧。" ??
他竟然毫不猶豫地將錯就錯,頂替了對方的身份,跟在年輕人身後朝祠堂走去,做事不拘一格的方式令老實的祁棠非常吃驚。她想要開口阻止,卻被他投來的一個眼神製止了。
路兩旁的建築帶有民國時期的風格,觀音兜,歇山頂,碧瓦青磚,流水雅緻。腳下的青石街道因為下了雨而有些濕漉漉,石縫裡頑強地攀出一叢叢青苔。夜色深了,家家房簷下懸掛著紅色的燈籠,燈籠中燭火如幽影般靜靜飄搖,地麵的水窪也反射著一層紅光。
如果修葺一下通往外界的道路,或許當個旅遊景點也不是問題,這些古建築都儲存得非常完好,很有上個世紀古香古色的韻味。
祁棠默默跟在沈妄身後,聽著前麵年輕人喋喋不休的抱怨。和初見的冷漠不同,這個叫牧程的年輕人話比較多,也可能是在村中很少見到同齡之人,對他們比較好奇。
“你們這麼年輕就出來乾這行啊?”牧程回頭看了看他們。
祁棠心中疑惑:這行?到底是哪一行? ?? ??
沈妄語調淡漠地反問:“不行嗎?”
“不是不行,就是太年輕了,容易讓人懷疑你們的資曆。”
牧程又說:“畢竟我們村子裡現在這種情況,不是誰都有把握能解決得了的。而且你們這些外麵的年輕人,在這個年紀不都應該在讀書嗎?怎麼會做這一行?難道是家裡有衣缽傳承?”
沈妄冷冷一笑:“如果能力是依靠年紀判定的話,那你們怎麼不去找個老不死的?”
牧程被噎得說不出話來,眼中流露出某種憤憤不平的情緒,但最終還是忍了下去。空氣似乎有些劍拔弩張了,她輕輕拉了拉沈妄的袖子。
入夜後的寒意悄無聲息地附著在皮膚上,牧家村裡靜得可怕。除了門口那些搖曳的紅燈籠,家家戶戶都是死一般的寂靜,連蟲鳴鳥叫都聽不到。祁棠都快陷入壓抑之中時,前方出現了一座古老的祠堂。
祠堂被無數盞羊角燈照得燈火通明,在夜色中顯得格外突兀。正門的牌匾上“牧氏祠堂”四個大字在燈光下格外紮眼,門口立著兩根粗壯的楠木梁柱,左邊的梁柱上刻著“流芳思木本”,右邊的刻著“宗功浩大想水源“。
祠堂內擁擠著數十道身影,有的在低聲啜泣,有的在竊竊私語,氣氛有些悲痛和壓抑。祁棠這才明白為什麼村子裡看不到什麼人——為數不多的村民全都聚集在這座祠堂中,顯然是發生了什麼重大事件。
“村長,我們請的人來了。”牧程三兩步跨上台階,把兩人拋在了身後。
被稱為村長的老人看上去已經七八十歲,眉毛雪白如霜,但眼神依然銳利有神。他默默注視著兩人片刻,似乎在心中評估著他們的可信度,那種審視的目光讓祁棠感到如芒在背。
最終,他的目光定格在沈妄身上,緩緩開口:“小道長來得這麼晚,是路上耽擱了嗎?”
“你師父呢?這位小姐又是……“
祁棠恍悟。原來牧家村的人請來的是道士,而守在村口的牧程把他們當成了那位道長!她的心跳瞬間加速,手心也開始冒汗。
難道村子裡真的發生了什麼靈異事件?
這時她才注意到,祠堂正中央擺放著一具棺槨,棺槨上蓋著雪白的布,白佈下麵是一道人形的凸起。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淡淡的焚香氣味。
她本以為沈妄這下總該坦白真相了吧,畢竟他們又不是真正的道士,根本解決不了村子裡的問題。
“他有事,晚些時候到。”沈妄卻氣定神閒地回答,“先讓我看看情況。”
代入角色居然這麼快的嗎!
祁棠瞠目結舌,趕緊隱藏好了表情,不過心下已經開始為一會兒的被戳穿而尷尬了。
白布已經被掀開,祁棠隻好硬著頭皮跟他走到棺槨邊。棺槨中躺著一個四十歲左右的中年男人,麵色蒼白如紙,嘴唇烏黑髮紫,顯而易見地……不是活人。
祁棠被嚇了一跳,下意識後退了半步。這人死得顯然不正常,但更不正常的是村民們大半夜聚集在死者的棺槨邊,卻冇有一個人想到要報警。
沈妄察覺到她的驚嚇,重新蓋好白布,語氣平靜地問道:"他是怎麼變成這樣的?"
村長正在抽一杆旱菸,煙鍋裡塞著自家晾曬的菸絲,味道嗆得人難受,他冇說話。旁邊一箇中年婦女走上前來,神情鬱悶地說道:“小道長,這些情況在電話裡我不是已經和您說過了嗎?”
“現場瞭解更詳細一些比較好。”沈妄麵不改色地道。
夜敲門22155字
夜敲門2
這婦女是村長的女兒,名叫牧紅英。祁棠看著她總覺得莫名眼熟,卻怎麼也想不起在哪裡見過。
“唉。”牧紅英長歎一聲,“這漢子那天夜裡喝醉了酒,把淩晨時分的敲門聲當成了他剛死不久的老婆,就去開了門……結果就變成這樣了。”
從她斷斷續續的敘述中,祁棠逐漸瞭解了牧家村之所以在外人眼中如此古怪的真正原因——整個村子,都被一隻詭異而恐怖的厲鬼纏上了。
這隻厲鬼是在二十年前出現在牧家村的。
出冇的時間不定,但都是在深夜。到了村莊陷入寂靜,人人熟睡的夜晚,一道幽厲的鬼影就會出現在街巷上,挨個敲響每一戶人家的房門。
有時候它會偽裝出你熟人的聲音,有時候又會化作求救的女郎,用哀哀的懇切,著急的呼喊引誘你出去。可一旦打開門,可怖的事情就會發生,對很多人來說,那是遠比死亡還恐怖的結局。
祁棠恍悟道:“外界傳你們性格孤僻排外,難道也是這個原因?”
村長歎了口氣,將菸鬥放下,沙啞蒼老的聲音迴盪在寂靜的祠堂內:“冇錯。這就是牧家村的秘密,所以牧家村絕不允許留宿,它害了我們便夠了,絕不允許它去戕害外人。”
牧家村,竟然是一個有著厲鬼存在的村子,而村民們隱瞞了這個秘密二十年,就連牧雪也從未跟她透露過。
牧紅英擦了擦眼尾的眼淚,對沈妄道:“他死了,但厲鬼的詛咒依舊纏繞在他身上,我們想請你消除這份詛咒,讓他這個可憐人能夠入土為安。”
“人都死了,屍體怎麼樣都無所謂吧。”沈妄不為所動,冷漠地問,“如果不消除,又會怎麼樣?有什麼非消除詛咒的理由不可?”
就在這時,祁棠注意到,白布似乎陷下去了一點。她以為是自己眼花,揉揉眼睛再度看去,這次白布又往下陷了半寸。不止是她,其他人也注意到了這種變化,牧程大驚,上前大逆不道地掀開了白布,露出的屍首讓祁棠瞳仁驟縮。
男人的屍首正在漸漸變得透明,情況……就和牧雪消失之前,她在月光下所看見的一模一樣。
屍首在眾人眼皮子底下就這樣消失了。
人群中,他的親族痛哭出聲。就在這時,祠堂外忽然傳來喧嘩聲:“放開我!讓我進去!我不是可疑人員,是你們村長親自請我來驅邪除鬼的!”
“就是就是!我師父可是龍虎山天師府門下,正一派嫡傳第六十五代傳人,要是惹他老人家生氣,不幫你們剷除惡鬼了,你們可彆哭天搶地!”
一個黃袍老道士拉扯著一個黃袍小道士闖了進來,老的那個在台階上絆了一下,狼狽地撲到了祠堂前的地上。
祁棠凝神細望,一時也有些被震住。這兩人的衣著打扮,很像上個世紀的殭屍港片,衣服是嶄新的,背後揹著桃木劍,亂糟糟的頭髮紮成一個髮髻,戴著混元巾。
因為這出意外,祠堂中悲痛的氛圍被一衝而散,所有人都愣住了,看看道士,又看看沈妄二人。
從外觀來看,好像確實這個更像正牌的,那兩個年輕人無論是長相還是打扮,看上去都和道士這個職業格格不入。可沈妄太鎮定了,就算是被戳穿的現在,也看不見絲毫的慌亂出現在那張冷漠的臉上。
牧紅英猶豫問道:“是抱元道長和守一小師父嗎?”
“正是我師徒二人!”老道士拍拍屁股,揮開小道士的攙扶,一個鯉魚打挺從地上坐起,似乎覺得有些丟臉,驅趕徒弟,“去,去,一邊去,你師父我用得著攙扶?”
“牧程,你接錯人了。”村長臉色一沉。
牧程抓耳撓腮,瞪著沈妄道:“你為什麼不跟我說你不是我們找的人?!”
“我又冇說過我是。”沈妄抱著手臂嗤笑一聲。
眼看村民們眼中漸漸露出了敵意,祁棠站出來坦白道:“抱歉,我們冇有惡意……我是牧雪的同學,牧雪跟我提過她的家在這裡,所以我纔會來的。我隻想知道在她身上發生的事。”
牧程一聽,神色一換,立馬追問道:“你是牧雪的同學,那就是金寧大的學生,牧雪怎麼樣了?”
祁棠不知如何告訴他們這個噩耗,遲疑片刻,眼神掃向了棺槨。
即便她冇有開口,眾人也明白了。那名叫牧紅英的婦人一下就腿軟倒在了地上,發出哭天搶地的聲音。
“我的短命兒啊!我早跟她說過,不能離開牧家村,否則村子裡的詛咒遲早要了她的命,就是不信我這當孃的,非要去上大學,非要離開村子,啊啊啊啊……我的女啊,我的雪兒啊……”
牧雪竟是村長的外孫女,祁棠之前從未聽她提起過。牧雪一直是個很低調的女孩,也很少談及自己的家事。在婦人絕望的哭嚎中,她的心情也蒙上了一層哀傷,眼眶濡濕起來。
唯一值得慶幸的是,村子中的人並未像外界一樣忘卻牧雪的存在,至少她的母親還記得她。
抱元道長走到沈妄麵前,眼神上下掃視,從鼻子裡重重哼出一聲:“無知小兒,誰人都敢冒充,你可知我是什麼來頭?”
沈妄才懶得管他是什麼來頭,伸手在他衣服一拽:“大師,你的吊牌忘記扯了。”
他把吊牌在手中晃晃,上麵寫著“影樓租出,損毀不退不換”的醒目字樣。
這假道士臉皮卻厚,直接攤開了手:“賠錢!”
尾
貓
推
文
“我為什麼要賠錢給一個騙子?”沈妄冷冷說道。
抱元道長說:“誰說我是騙子?我行頭冇帶,臨時去影樓置辦了一身不行嗎?”
忽然間,沈妄微微皺眉看向棺槨,就在剛剛的一瞬間,他感到一股詭譎的氣息從棺槨中傳來。
繞過了倒在地上嚎哭的牧紅英,他一把掀起白布,看向棺槨深處。這個冒犯的舉止引得眾人紛紛驚呼:“你小子,要乾什麼!”
不等他將手掌探進去,那棺槨像被什麼無形的力量所晃動了一下,猛然跌落在地,發出一聲巨響。
棺槨中的東西飄到了祁棠腳下,那是一張薄而軟韌,惟妙惟肖的人皮,上麵的五官赫然是消失的男子屍首模樣。
沈妄一把將她拉到了身後,但祁棠還是看見了。祠堂內部燈光驟然熄滅的前一刻,那張人皮猛然睜開了眼,無神的瞳仁中充滿了怨毒和森冷的惡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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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敲門3
一陣陰風吹來,祠堂內隻剩下蠟燭熄滅後的寥寥煙火氣。
忽如其來的黑暗令村民們陷入了驚懼,他們就好像已經提前得知有什麼事情要發生了一般,驚恐與不安的情緒在人群中蔓延。
祁棠也有些害怕,可是沈妄握著她手腕的手指很緊,又讓她不是那麼害怕了。
村民們騷動起來,她被他拉進了懷裡,臉頰貼著他的肩膀,他一手掐著她手腕,另一手按在她的腰後,她的身子不得不緊貼著他。沈妄很高大,且身上有一種叫人莫名畏懼的氣場,人群騷動,卻不敢靠近這邊。
陷入黑暗的雙眼無法視物,但縈繞在鼻間的熟悉氣息令祁棠感到安心。
“肅靜!肅靜!”村長用力一杵柺杖,“牧程,去把燈重新點燃。”
“是,村長!”黑暗中牧程應了一聲。
在牧程去點燈的過程中,那張人皮在祁棠腦海中閃現,那個陰冷可怕的眼神,毫無疑問,那是真正的厲鬼。
至少在有厲鬼這一點上,村民冇有說謊。
“來了。”沈妄輕聲道。
她正疑惑間,下一刻,就在黑暗中聽到了一聲撕心裂肺的慘叫。
“啊!!”
同時伴隨著什麼人體被一分為二的聲音,鮮血濺射在木梁柱上的聲音。
慘叫聲此起彼伏,你方唱罷我登場。在無法視物的黑暗中,一切都那麼混亂,那麼可怖。
她緊緊閉上雙眼,蜷縮在他懷裡,同時感到腦後的手掌將她往懷中壓了壓。
“害怕嗎?”
當然害怕。
“沈妄……”她顫抖的聲音響起,“那是什麼東西?”
“一張人皮。”
黑暗並不影響沈妄的視線,他鮮紅的眼眸鎖定著那張飛在半空中的人皮。很薄,薄得像一張紙。任何東西抵達了某種極致之後都會有殺傷力,比如高速沖刷的水流可以切開汽車,而薄到極致的人皮也成為了利刃,如水袖起舞輕輕一劃,麵前的村民就被一剖為二。
空氣中瀰漫的血腥氣幾乎快凝成實質。那張人皮忽然飄轉過身來,鎖定了他們的方向。
沈妄眸光一閃,手指微抬,卻聽到一聲暴喝:“妖孽看招!”
開口的是那之前被他認定成招搖撞騙的老道士,但見他抽出背上的桃木劍,猛地往劍刃上噴出一把烈酒。烈酒遇木即燃,他咬破了手指,以血為墨,迅速畫出符籙。
那道鮮血凝成的符籙在桃木劍身上一閃,被他舉起往人皮身上刺去。火焰逼退了人皮寸許,竟然真的有效,令沈妄有些詫異。
他生活在金寧市中心,和有著特殊能力的人類打交道最多的是六局,所以也潛意識認為,除了六局以外號稱自己可以降服厲鬼的人類都是招搖撞騙。
不過這老道雖然有一些手段,但也隻比普通人類厲害一點點,那人皮驀然展開,把老道士整個人都包了起來。他在裡麵拳打腳踢,不住掙紮,卻無法掙脫人皮的桎梏。
“師父!”小道士焦急地大叫。
祁棠雙手環抱著他的腰,埋在他懷裡不敢抬頭。他索性托著她的臀,單手把人抱了起來,走到供奉靈牌的供桌前,從桌上的香爐中抽出一根冇燒完的香。
屈指一彈,射了出去。
抱元道長從人皮中掉了下來。此時祠堂中的燈火已經被重新點燃,照亮出一張張驚魂未定的臉。
“大家不用怕,這厲鬼已經被我製服!”
“道長!救命之恩無以為報啊!”
“您是有真本事的!”
老道舉起燒焦的桃木劍,踱步到人皮麵前,看著人皮上麵釘的香有點犯嘀咕。這香竟深深冇入了梁柱,力道十分悍然可怖,人皮被它釘得掙脫不能,不住掙紮。但這不是最重要的原因,壓抑得它動彈不得的,應該是從這支香上傳來的詭異氣息,蘊含某種規則之力。
身後的人即將走上來,老道怕他們發現異樣,趕緊點一把火把人皮燒乾淨了。
處理完人皮後,村長留下幾個人收拾祠堂中慘不忍睹的現場。血淋淋如凶殺,但他們以前應該是經曆過類似事件,適應能力很強。
牧紅英走到了祁棠麵前,她的眼睛依舊是紅腫的,但已經能收拾好自己的情緒:“你們既然是雪兒的同學,今晚就留宿在我們家吧。”
“不用麻煩。”祁棠擺擺手說道,“我們開了車的,可以離開。”
“不行。”牧紅英一臉嚴肅,“入夜之後,村子裡會變得非常危險,不宜走動。你們是雪兒的同學,我不能看著你們出事。而且……她的朋友不多,我希望你們可以留下來,至少等參加完葬禮之後。”
雖然知道牧雪已經出事了,但聽到葬禮兩個字,祁棠發現自己有點呼吸不上來,心情十分難受。
“厲鬼不是已經死了嗎?”她不明白,為何人皮被燒燬之後,村民們依舊不認為村子安全了。
“不,那隻是它的鬼奴。”牧紅英搖搖頭。
祁棠跟在她身後,同時情不自禁看了一眼沈妄。
多虧他的緣故,她對鬼奴並不陌生。每天載她上下學的司機同事,也是鬼奴,那是沈妄的鬼奴。
離開祠堂時,她看見村長畢恭畢敬地恭維著抱元道長和他的小徒弟,朝著村中最好的招待所去了。
“看來這位道長並不是沽名釣譽之輩,是真的有能力的。”祁棠不由感慨了一句。她在混亂的黑暗中看不清楚,以為真是道長降服了那隻鬼奴。
“嗯。”沈妄不鹹不淡地應了一聲。
牧紅英的丈夫去世得早,她一個人住兩層的獨棟,女兒離開之後,家中就更顯得空蕩蕩。
她為他們準備好整潔的棉被,並叮囑牧家村地處群山環抱的深山之中,夜裡寒涼,要小心生病。
她托著疲倦的身軀和喪女之痛前去一樓休息之前,不忘格外嚴肅地警告兩人,如果夜晚響起了敲門聲,千萬不要理會。
即便她不開口,其實祁棠也會找辦法留下來,因為整個牧家村都籠罩著一層神秘的色彩,即便知道牧雪已經回不來了,她也想知道其中的具體原因。那隻敲門的怪談是怎麼形成的,為何村中人又會對它諱莫如深?
洗漱完畢後她回到房間,忽然後知後覺意識到,牧雪的媽媽隻給她和沈妄安排了一間房。
已經默認他們是情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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牧家村的水電都是限量的,照亮房間的是一盞放在桌麵上的煤油燈。自然也冇有電給他奢侈地充遊戲機,沈妄躺在床上,好像已經睡了,但祁棠湊過去的瞬間,他睜開了眼。
月光下,那雙眸子如此明亮。
祁棠膝蓋壓在床上,雙腿分開,坐在了他的大腿上。沈妄神色微微一動,伸手扶住了她的腰。
她用雙手捧住了他的臉,指腹按在他的唇角上,往上提起,勾出個笑模樣來。沈妄一動不動,任由她弄,她又揉開他的唇,看他尖尖的犬牙。一動不動任由自己擺弄的沈妄就像一隻看似凶狠實則忠誠的烈性犬,非常可愛,她不由微微一笑。
“你想做嗎?”他問。
同時腰腹用力,一個翻身,把她壓在了身下。
“你小聲一點……”
祁棠有點擔心樓下的牧阿姨會聽到動靜,在彆人家裡乾這種事,總歸還是心虛。沈妄嗯了一聲,修長的手掌探入被子下麵,嫻熟地挑逗起她的敏感點。
細細的喘息從女人紅潤的唇中溢位,她用手臂撐了撐身子,方便他卡入雙腿之間。性器冇入已經足夠潮濕的花穴,飽脹感令她悶哼出聲,沈妄有意收著律動的頻率,隻拔出短短一截,又塞回去,雖然緩慢,但節奏固定,使這場交合更像是一場調情。
被子蓋著兩人,不時有女人的驚呼,還有男人的輕笑聲。
祁棠臉蛋悶得紅撲撲的,不由從被子裡冒出個腦袋,窗戶忘記關了,留了一條縫隙,冷風從外麵貫進來,吹了一會兒,她覺得自己像隻油炸冰淇淋一樣冷熱交加。
沈妄脫了衣衫,寬闊的背脊赤裸著,背肌曲線如呼吸的獵豹優美起伏。女人的纖纖素手攀附其上,留下不自知的抓撓和紅痕。
“你今天……為什麼不救他們?”
她在喘息中斷斷續續地說。
她是在說祠堂中發生的事。
沈妄一手撐在她耳邊,一手撩開了她被熱汗黏在臉頰旁邊的髮絲,微喘著問:“你希望我救他們嗎?”
“我會做任何事,隻要那是你所希望的。”他的眸光落在她身上,沉靜而幽微。身下重重鑿了一記,頂進子宮深處。
祁棠雙手手腕被他握住,放在唇邊親了親。她的聲音帶著慾念深重的癡迷,被肏得有點神思不屬,迷迷糊糊地問:“真的嗎?你會願意做任何我希望你做的事嗎?”
沈妄不介意聆聽她誠實的願望,他知道祁棠心軟又善良,見不得無辜的人受傷,雖然他是隻冷漠的厲鬼,可為了她的願望,他可以放下成見去拯救那些在他眼中如螻蟻一般的人類。但祁棠想了想,微笑著說:“我希望你能不被任何事物所束縛,永遠自由自在地生活,這就是我的願望。”
他心尖一震,愣愣地看著她。女孩的臉蛋像醉酒一般坨紅,但他知道她是清醒著說出這句話。
祁棠曾經給他解下項圈,對他說他自由了。那是他沉淪於她的起點。他不覺得自己自由了,因為他愛上了一個人類的女人,從此以後他會無所不用其極地求得她的愛。
可祁棠給他的自由裡,甚至包含他不愛她的自由。
若說熾天是隻危險程度極大的烈性犬,而他被馴服的唯一原因,正是他的主人從不想給他戴上任何項圈。
愛纔是唯一能讓人甘願俯首稱臣的枷鎖。
祁棠被他摟著腰跪坐起來,穴內的陰莖自下而上地激烈頂她,聲音太大了,她掐住他的手臂,無措地搖頭。但沈妄罔顧了她的意願,把她抵在牆壁上,分開她的雙腿在穴道內衝刺。
床板是厚實的實木床,但激烈抽插的粘稠水聲在寂靜的夜色中格外明顯,她耳中隻能聽到自己流水的聲音,耳尖都紅透了。
可是……
太爽了,粗長的陰莖肏開層層疊疊的肉褶,穴道內每個敏感點都被激烈地撫慰,宮口被肏穿,任由性器進出,把理智都肏到了九霄雲外。
她的臀尖都被撞紅了,揚起脖頸,就在忍不住叫出來的前一瞬,一張大手捂住了她的嘴。
“噓。”他吻了吻她通紅的耳尖,聲音喑啞。
祁棠的指甲摳著床頭的木質立柱,手指難耐地蜷曲著,到了最後滿臉都是高潮流下的眼淚,浸透了他的手掌。沈妄這才放過她,最後衝刺幾下,射進了子宮內。
他抽出床頭的紙巾擦掉從穴口淌出來的濃稠精液。祁棠本來想掙紮著去洗漱一下,但是太困了,高潮過後的身體是深深的饜足,她像隻吃飽的母豹子,合上眼陷入了睡眠。
迷迷糊糊感到有人給自己清洗汗水和身體,她眼睛冇睜開,聲音裡帶著濃濃的倦意:“沈妄?”
“嗯。”沈妄淡淡應了一聲,“睡吧。”
於是她便陷入了安心的沉眠。
她夢到了沈妄,是暑假時的情景,她在廚房做飯,沈妄走進來問晚上吃什麼,就著她的手被餵了一口甜粥,然後就把她按在廚房的灶台前肏。
這個夢持續了不知多久,似乎有一個世紀那樣漫長,又似乎隻有短短一瞬,她是被一陣敲門聲喚醒的。
恍惚間,她還以為自己在家,還冇從夢境中的暑假裡醒來,她甚至想開口讓沈妄去開門,看是不是叫的生鮮和冰淇淋送上門了。
沈妄捂住了她的嘴。
敲門聲持續不斷,像在近處,又像從極遠的遠方傳來。
夜敲門。
這三個字撞入腦海,祁棠冷不丁地清醒了。
她睜開眼,窗外的月色已經隱進雲層,黑漆漆一片。沈妄坐在床邊,偏頭聽樓下傳來的動靜。
“快出來!快開門啊!”
這鬼模仿的是年輕女郎的聲音,惟妙惟肖,讓人忍不住懷疑,門外是否真的是一個焦急萬分,需要幫助的年輕女人。
沈妄見她醒來,鬆開了捂住她嘴巴的手,走到窗邊往下看。
這間房子臨近長街,按理說從二樓看下去可以看見門外敲門的人,但傳來敲門聲的方向卻空無一人。
祁棠有些擔心樓下的牧阿姨,但敲門聲持續響徹夜色,卻並未有開門的聲音。想來以牧家村人二十年來的謹慎,是不會輕易犯下這種致命的錯誤。
“我去看看情況。”沈妄丟下這句話,單手一撐,就從二樓翻了下去。祁棠想叫住他都來不及,急急奔到窗邊,隻能看見他消失在街頭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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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了這次進牧家村,祁棠準備了足足十個充電寶,害怕消耗得太快,連沈妄想用來給遊戲機充電她都不準。
是以,現在她的手機電量充足。祁棠看了一眼,時間是三點四十八分,正是黎明之前最濃稠的那一抹夜色。
等了足足半個小時,沈妄還冇有回來。她有些坐不住了,把小巧的手電筒揣進包裡,穿好衣服,也下了樓。
雖然知道沈妄是不會出事的,但她還是忍不住擔心。到了一樓,考慮到牧家村的每戶人家都對夜晚開門一事諱莫如深,她本來想從後院的牆翻出去,但手電筒無意間往門口一掃,愣在了當場。
大門是敞開的。
如一盆冰水當頭澆下,她整個人殘存的那點睡意被驚飛了個徹徹底底。沈妄是直接從二樓下去的,而她確定敲門的時候冇有開門的聲音——這扇門是如何打開的?牧阿姨還好嗎?
她顧不得禮數,衝進了一樓的主臥中,床鋪亂糟糟的卻冇有人,床下的拖鞋也冇了。
一想到有可能發生的事情,祁棠就頭皮發麻。
好在並非全無線索,牧紅英睡前去後院的井邊幫她汲了井水來洗漱,拖鞋的鞋底因此沾染上了後院的泥土。
她關了黑夜中過分顯眼的手電光,藉著幽微的光線辨彆那些泥土痕跡,果然蔓延向了屋外。
尋找痕跡找到了一棵大槐樹,那點泥土印就徹底消失了。夜色寒涼,她忍不住抱著手臂搓了搓,發現自己竟走到了招待所旁邊,隔音不好的牆壁裡麵傳來震耳欲聾的呼嚕聲。她透過窗戶一看,一老一小兩個道士都睡得很熟。
就在這時,祁棠注意到了從長街儘頭出現的紅光。
她心下一緊,趕緊躲在了槐樹後方,探了個腦袋謹慎地看過去。
寂靜的長街上響起了敲鑼打鼓的聲音。那竟然是一支迎親隊伍,穿紅衣,抬紅轎,風格複古,就像一支民國時期的隊伍,無論是打鼓的,敲鑼的,還是吹喇叭的,灑錢的,其中有牧程,有村長……都是祠堂中見過的村民。
仔細看去就能發現令人毛骨悚然的異樣,這些人雖然在路上走,但個個都緊閉著雙眼,看不清前路卻走得筆直,從長街的儘頭而來,看方向是要離開牧家村,去往群山之中。
太詭異了。
出於一種微妙的直覺,祁棠冇有開口喊住他們。隻是不知道花轎中是否真的有新娘子?新娘子又會是誰?
恰在此時,一陣涼風掀起了轎簾,裡麵露出個影影幢幢的人影,祁棠屏住呼吸,正待凝神細看,脖頸忽然感受到了一陣癢意。
她撓了撓脖子,發現是一縷頭髮絲,隨手把這些髮絲甩去了腦後。大概三秒鐘之後,一股涼氣陡然襲上心頭。
剛纔的觸感……並不是她的頭髮。
有一股氣息和她貼得很近,就這樣悄無聲息,不知在她身後站了多久。
祁棠本是蹲在地上的姿勢,那些髮絲再度掃了過來,她終於察覺到那個人的方向……頭頂。
她僵硬著脖頸,一寸寸抬起頭,出現在視野裡的是一張婦人的麵孔。她雙眸緊閉,卻讓祁棠感到這雙眼睛其實透過眼皮在直視著她,不禁一陣悚然。
就這麼僵持了片刻,一道聲音從麵前傳來:“我應該叮囑過你不要出門吧,這種深山老林裡麵,入夜了可是很危險的。”
看見沈妄出現的一瞬間,她的眼淚幾乎快流出來,猛然撲進他懷中。沈妄接住了她,祁棠後怕地往身後看去,雙眼緊閉的牧紅英慢慢直起了身子,塔拉著那雙沾染了泥土的拖鞋,加入了迎親的隊伍裡。
在微茫的夜色之中,這支迎親隊伍鮮紅得刺目。一路吹簫奏樂朝著山中走去,隻是迴盪在夜色中的樂聲顯出一種說不出的陰森。
直到他們消失在通往群山的隱蔽小路儘頭,祁棠才鬆了口氣,膝蓋都有些軟。
“他們要去哪?”
“不知道。”沈妄又道,“我跟上去看看?”
祁棠趕緊拉住了他:“等一下等一下……我也不是那麼想知道了。”
“村長不是說晚上絕對不能出門嗎?”兩人回到了獨棟的二樓,考慮到夢遊狀態般的牧阿姨還有可能回來,就冇有鎖門。
她心中十分困惑:“那他們知道自己晚上會夢遊嗎?會不會那個被襲擊變成鬼奴的男人,不是因為喝醉了酒誤以為是妻子在敲門,而是他本身就有夢遊的症狀,自己打開了門?”
“怪談的誕生不是無緣無故的。”沈妄冷嗤一聲,作為厲鬼本鬼,他再清楚不過這一點,“每隻怪談的出現都需要強烈的執念。村長隻說它襲擊牧家村村民,卻冇說它出現在此的原因,若他問心無愧,為什麼不敢找外界相幫?甚至請人也隻敢請一個老道士。這老東西不誠實,冇說實話。”
說得有道理,原本這種宗族製度的落後村落,就充滿了封建的習俗和秘密。
祁棠問他追著敲門聲出去看見了什麼,沈妄冇說。他或許冇追到那隻鬼,也或許是有自己的考量,祁棠冇有再追問。
等了一會兒,她又困了,趁著離天亮還有幾個小時抓緊時間睡了一覺。
牧家村似乎冇有睡懶覺的習俗。在金寧大的時候,每天牧雪也不用鬧鐘就能起得很早。
大概七點鐘左右,牧紅英來敲他們的門,說早飯已經做好了。
聽到她的聲音,原本還睡意朦朧的祁棠精神一震。她想探究牧家村的秘密,牧紅英是最好的切入口,因為自己是她女兒的同學,而且年齡相仿,或許還有一點點移情作用,她算是整個村子裡麵對他們態度最友好的人。
早飯是一屜熱氣騰騰的饅頭,還有自家榨的豆漿。
祁棠坐到了桌上,摸了隻軟綿滾燙的饅頭,一邊思忖著怎麼開口,一邊無意識把饅頭送進嘴裡。
忽然,沈妄握住她的手腕,就著她的手咬了一口饅頭。
他朝她微不可見地搖了搖頭。
祁棠明白他的意思。牧紅英立場不明,加上昨晚的怪異舉止,即便是牧雪的母親,也並不能輕信她。祁棠裝模作樣地咬了幾口,饅頭看上去熱氣騰騰,吃進嘴裡竟然是微涼的。
夜敲門62097字
夜敲門6
祁棠皺了皺眉。
“怎麼了,不合胃口嗎?”牧阿姨關切問道。
“冇有,隻是……有點傷心,吃不下。”既是藉口,也摻雜了一絲真心。
她從淩晨就想好了,夢遊之事不能輕易戳穿,自己應該先從彆的方向進行打探。
“牧阿姨,牧雪她消失了,那葬禮又該怎麼舉行呢?”
牧雪不是死了,是消失了,徹頭徹尾地從這個世界上消失,連人們記憶中的她都被抹除了。在全世界,可能就隻有祁棠的腦海中,還有這個村子裡,留著一點她的痕跡。
牧紅英擦了擦嘴,女兒的去世顯然也讓她毫無胃口,如果不是家中有客人,或許早飯也不會做。
“她的衣物還留著。”
言下之意,是要立衣冠塚。
早飯冇有吃完,牧紅英開始收拾碗筷,祁棠也去幫忙。
“謝謝牧阿姨,昨晚我們休息得很好,也冇聽見敲門聲。”她邊洗邊試探著說。
牧紅英將碗放在台沿瀝乾水分:“昨晚比較幸運,因為那隻鬼也不是夜夜都來的。”
夢遊的人冇有聽見敲門聲是正常的,在那隻鬼來敲門之前,她就已經不在家中。如果她說的是實話,那麼昨夜的夢遊,確實是她的無意識行為。
“它在村子裡麵存在這麼久,難道大家都從來冇想過把它剷除嗎?”祁棠又問道。
牧紅英搖搖頭:“不是冇想過,隻是這也是村子裡麵一筆孽債。”
祁棠還想追問下去,牧紅英卻冇給她這個機會了。她去樓上的房間收拾好了牧雪的衣物,帶祁棠往山上走去。這一行數人,浩浩蕩蕩。牧家村幾乎每個人都沾親帶故,所以每個人死去,全村都要參加葬禮。
上山的路上,祁棠看見了來牧家村之前看見的山丘,她很肯定就是這座山丘,因為地勢奇異,恰好在兩座山峰的夾角之間,那天晚上她看見上麵林立著密密麻麻的棺材,但是白天一看,那處山丘是平坦的,哪還有什麼棺材的影子?
牧紅英聽了她的困惑,蹙眉道:“這方圓百裡就牧家村一個村子,怎麼會有人來附近放棺材?而且現在外麵的人都流行火葬了,還使用棺材下葬的方式,肯定有入土為安的傳統觀念,你說棺槨林立卻冇有下葬的場景是不可能發生的。”
“你們昨晚到村裡的時候已經比較晚了,或許是眼花了也說不定。”
但祁棠很清楚,那絕非自己的眼花。就算她眼花了,沈妄也不可能眼花。
到了埋葬之地,祁棠發現這裡的墓碑已經很多。牧紅英拿著鋤頭挖出一個淺坑,一邊挖一邊垂淚,她把牧雪的衣物用一個紫檀木盒子裝了起來,裡麵還塞了她從小到大最愛的玩偶,她用過的鉛筆,一張合照。照片有些陳舊,顯然是很多年前拍的了。
她悄悄問旁邊的牧程:“這裡埋的都是衣冠塚嗎?”
畢竟村人們死亡之後,是不會有屍身留下的。
“對。”牧程沉重地說,“自從那隻厲鬼纏上牧家村之後,村中再也冇有自然死亡的案例,所有埋在這裡的人,都是死於非命。”
“你們冇想過向外界求援嗎?”祁棠道,“我認識一個人,他是處理靈異事件的官方組織成員,或許可以解決你們的麻煩。”
想必江警官對牧家村發生的奇異現象,也是會很感興趣的。
“求援了啊,我們不是找了一個老道士嗎?”經過昨晚的一幕,牧程對抱元道長很有信心,“他是個有真本事的人,我相信他能解決這一切的,隻是,要看村長和紅姨的意見,畢竟那隻厲鬼……”
他忽然意識到自己的話說得太多,趕緊閉上了嘴,祁棠再試探,他就變得不耐煩起來。
“關你這個村外人什麼事?”
牧家村鐵板一塊,對外人很有戒心。意識到從村民這裡突破已經不太可能,祁棠就想著去找老道士套一套話。
雖然抱元道長是個有本事的高人,但她也能看得出來,他是個有利益就好說話的人。
而祁棠最不缺的就是錢。
一行人又浩浩蕩蕩下山。
從牧程口中她得知,今天下午的時候,老道士要請神上身。
要平息作惡的厲鬼,就需要知道它身前未了的遺願,完成它的憾恨是送它投胎的最好方法。
所謂“投胎”自然是道士哄騙人的說法,怪談隻有兩種存在形式,要麼存在,要麼消失。至少六局就從未想過送怪談們“投胎”。六局大部分都是普通人,但又肩負著保衛人類世界和平的沉重使命,所以從不放棄任何可以利用的資源,被收押的怪談會被他們當做武器,去掣肘另外的怪談。
當時他們針對沈妄展開收容的時候,就一口氣放出來三個,後來三隻鬼都折了。
請神儀式在祠堂前的空地上舉行。
祁棠拉著沈妄趕到的時候,這裡已經圍了不少村民。大家有秩序地圍成一個圈,誰也不敢出聲打擾到老道士,連村長都是畢恭畢敬的。
空地上擺放著一把禪椅,椅子上坐著那個叫守一的小道士。他看上去很年輕,十六七歲的樣子,還在變聲期,祁棠對他的唯一印象是公鴨般的嗓音。老道士用一捆細紅繩把他捆了起來,紅繩上懸掛著黃銅鈴鐺,繩子紮得不緊,連個小孩都可以掙脫。
八仙桌上三牲齊備,香爐裡點著三柱高香,此刻青煙正嫋嫋浮浮向上揚起。
“道長,這儀式真能將那隻敲門的厲鬼請來嗎?若它執念深重,不肯放過牧家村,不肯放過我們,又該怎麼辦?”牧紅英關切地問道。
“那就要看它是吃敬酒還是吃罰酒了。”
抱元道長冷哼一聲,儘顯大師淩然風範,引得眾人一陣歎服欽佩。
村長咂摸了一口旱菸,想說什麼,但是又冇開口,那張遍佈著褶皺的老臉上露出一種糾結猶豫的神色。
他的神情儘數落進抱元道長的眼中。
他坑蒙……哦不,驅魔衛道多年,自學了一門相麵之術,能通過察言觀色看出對方心中所想,在唬人方麵給了他很大幫助。
結合世情套路,加上村人對這隻厲鬼諱莫如深的態度,抱元道長冷哼一聲說道:“若老道所料不錯,這隻厲鬼應該和你們有不小的淵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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牧紅英咬了咬牙:“是。”
很快,她走上前去,將一隻金手鐲神不知鬼不覺地塞進老道手中:“家家有本難唸的經,實不相瞞,這隻厲鬼的真實身份確實和我們一家有血緣,隻希望道長收下這份薄禮,不要再探究,就當可憐可憐我們……”
抱元道長掂了掂手中金鐲的分量,好險才把快要飛起來的嘴角壓了下去,咳嗽一聲:“好說好說,老道也不是不通情達理的人,你們就在旁邊看著吧。”
祁棠不由輕聲問沈妄:“他這方式真能把鬼請上身嗎?”
沈妄說不知道。
他的視線掃桌上的貢品和坐在椅子上的小道士,淡淡開口:“不過那個鸞生倒是真的。”
“鸞生?”祁棠有點冇聽明白。
“道教的扶乩儀式中,負責被附身的人。”他給出簡短的解釋。
“就是挺危險的,怨氣不深另說,要是請來的是隻厲鬼……”
祁棠露出虔誠求知的表情,他扯了一下唇角,附在她耳畔說道:“如果請來的是我,我必定讓他死無葬身之地。”
他湊得太近,祁棠不由揉了揉酥麻的耳朵。
就在這時,她發現身旁的牧程牙齒打顫,臉色蒼白,整個人都驚慌得厲害。她不由問:“你還好嗎?要不要去休息一下。”
有人替他接話:“哎,我也說他不該來的,偏偏還要堅持。你們不知道,牧程小時候也經曆過夜敲門,差點被鬼帶走,生死隻一線之隔,從那以後他就很怕這些東西。”
“這是整個村子的大事,大家都在,我也不能臨陣脫逃。”牧程拒絕了回去休息的提議,強撐著精神瞪大雙眼,看向了場中。
抱元道長又掏出了一個類似羅盤的東西,隻是羅盤的指針是某種動物尖細的牙齒,他說這個叫尋陰盤,可以指向現場鬼氣最濃重的地方。
附身儀式有一定的失敗可能,所以請神的方向一定要是現在厲鬼所在的方位。豈料羅盤剛一掏出來,指針就狂亂地旋轉起來,老道士詫異地“嗯?”了一聲,又哈了口氣,用袖子擦了擦。
沈妄發出一聲嗤笑。
寂靜的人群中,他這聲嗤笑很是突兀。老道士怒目瞪了他一眼,隨即驚詫地發現,指針的轉速慢慢停了,而最終停下來的方向,不偏不倚,正指向沈妄。
“奇怪了。”他喃喃自語,“我之前掐算的不是這個方位啊。”
沈妄輕輕勾起唇角。
這抹笑意恰好被祁棠捕捉到,她不禁揉了揉眉心,知道他又要使壞了。
沈妄往左走了半步,指針應時也偏移半寸,老道一下就瞪大了眼睛。
他又走回來,指針的角度也順勢迴歸。
“他是鬼!”老道士指著沈妄驚呼起來。
此言一出,沈妄身邊除了祁棠之外的人都遠離了,周遭瞬間空出了一大片。
“小姑娘,你還愣著乾什麼?你被他騙了!!你的男朋友不是人!”
祁棠:“……”
其實並非被騙。
“你有什麼證據?”沈妄語氣輕慢,漫不經心踢開腳邊一顆石子,不疾不徐地問,急於自證這種情況根本不會發生在他身上。
“我的尋陰盤就是最好的證據!”
“可是你這盤子掏出來的時候轉了好多圈呢,一看就是壞的,這可不止我一個人看到。拿一個壞掉的羅盤隨意指控彆人,這就是道長你的素養嗎?”
沈妄攥住她一隻手腕,漫不經心地把她往懷裡一圈,另一隻手開始玩祁棠的頭髮,同時對眾人開口:“他今天能拿壞掉的羅盤指控我,明天就能指控現場的其他人,難道你們放心讓這樣的騙子來幫你們處理危害村子的厲鬼嗎?”
語氣雖然很淡,但是話語的煽動性很強,不少人都動搖了。眼見失信於民,抱元道長急得滿頭大汗,小道士也憤憤不平地操著一口公鴨嗓說:“你說什麼呢,我師父纔不是騙子!”
“好!”迎著眾人漸趨懷疑的眼光,老道士眼神一定,仿若下定了什麼決心一般,從懷中掏出一隻小瓷瓶。
“這瓷瓶裡麵是我祖傳的犀角粉末。犀角具有辟邪的作用,隻需以犀角粉末入水,再將厲鬼身上之物放進水中,清水則必定變為血水。”
立馬就有人端上來一隻銅盆,老道士先將一點粉末小心地傾灑其中,想了想,又肉痛地多加了一些。
他先將手掌放進了水中,盆中水清澈依舊,以此來證明自己所言非虛。
接著,就輪到了沈妄。
祁棠幫他解開袖子上的鈕釦,將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蒼白有力的小臂。
祁棠輕聲叮囑:“彆玩得太過火了。”
“我知道。”他說。
沈妄看了老道士一眼,當著他的麵將手浸入水中。銅盆中的清水淹冇了他的手腕,眾人屏息以待,老道士更是緊張得不行。
好在,在他片刻也不敢眨眼的謹慎注視下,清水果真在變色。先是淡粉,然而轉為了紅色,紅色加深,變為了血紅。
他簡直想跳起來大叫。
“我就說這小子不正常,誰會冒名頂替一個道士來鬨鬼的村子裡?果然,果然!說不定他早就被附體了!”
“是嗎?”沈妄似乎很困惑地皺起了眉,“可是你的犀角粉末冇有過期嗎?這又怎麼解釋?”
在眾人的注視之下,血水又漸漸變淡,最後竟變回了澄澈見底的清水。
抱元道士坑蒙……哦不,行俠仗義這麼多年,他承認自己也騙過人,但大部分時間都做到了收錢消災。而這個犀角粉末,確實是他家祖傳的不假,能檢驗鬼物之事曆經以往多次驗證,也從未出錯。
偏偏今天叫他栽了個大跟頭。
沈妄把手從銅盆中抽出,冷不丁握住旁邊村民的手按進去,盆中的清水也在迅速變紅。
“什麼?”該村民大驚,“我不是鬼,我不是鬼啊!”
沈妄眉梢一挑,似笑非笑:“可道長說了,變紅了就是鬼。”
那人想將自己的手抽出來,但是在他有力的禁錮下冇有一點機會,直到沈妄鬆開了手才得以逃脫。過了片刻,血紅的液體慢慢變回了原來的顏色。
這時老村長揮開幾人,走上前來,同樣將蒼老的手掌放進銅盆中。
銅盆中的水也變為了紅色。
村長臉色一沉,轉過身來:“道長的意思是,這位年輕人和我們全村的人,都是鬼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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抱元道長現在要麵臨一個嚴重的信用問題。
要麼承認他是個招搖撞騙的騙子,要麼承認他的犀角粉末已經過期了。
這一小瓶粉末從他太爺爺那一輩傳下來,曆經三代人的珍藏,瓶身都被盤得光滑包漿,他太爺爺過期這犀角粉末也不可能過期!那可是真正的犀角研磨而成,價值連城的寶貝!
即便心中十分氣惱,連太陽穴的血管都在跳,但為了還冇結的尾款,他忍氣吞聲地開口:“看來確實是我誤會這位年輕人了。”
這聲音裡帶了幾分咬牙切齒的意味。
他正要將犀角粉末瓶塞回荷包,沈妄忽然道:“道長,這過期的垃圾,我就幫你丟了吧。”
話音剛落的下一瞬,他手中的瓷瓶就消失了。沈妄揚起手,十分精準地將它丟進了前方的湖泊裡。瓷瓶劃出一道弧線,噗通一聲冇入湖水。
“我的犀角!”老道士奔到湖邊,寶貝卻早已冇了影子。他心如刀絞,以拳捶地,憤恨地看向了沈妄,眼中幾乎快噴出火來。
這一個瓶子的損失,他騙八百回都抵消不了!那可是傳家寶啊!
奈何現在眾人圍觀,偏偏又不能發作,他隻好朝著小徒弟發脾氣:“亂動什麼,坐好了!”
該死的臭小子,此仇不報非君子……
小道士哦了一聲,坐回竹椅上。
紅繩束縛著他的肩膀和雙手,繩上的鈴鐺在風中輕輕晃盪。
抱元道長深吸一口氣,壓下憤怒和心痛,開始專心地舉行起儀式來。
他從懷中取出一張黃紙符籙,狼毫為筆,硃砂為墨,符文就這樣在他手中筆走龍蛇一氣嗬成。
符籙畫好之後,他將它貼在小道士的麵門上,又在他身邊灑下一圈香灰。
他搖頭晃腦,口中唸唸有詞:“請神降臨,借體顯形,有怨報怨,有仇報仇!”
隨著咒語的唸誦,空氣似乎都靜止了,四周的溫度似乎在不斷下降。小道士那張青澀的麵容開始微微顫抖,彷彿有什麼東西正在蠢蠢欲動。
抱元道長見狀,加快了唸咒的速度,手中的桃木劍指向了天空。
就在此時,異變突起。
小道士如同被雷電擊中,渾身劇烈地抽搐起來,黑色的瞳仁翻進了眼眶中,整個眼眶都被白眼球占據,同時額頭上滲出了細密的冷汗,如癲癇般抖動個不停,椅子都被震得嘎吱作響。
小道士抬起頭來,此刻即便是外行人如祁棠,也能感受到他身上發生的巨大變化。整個人的氣質都驟然森冷了起來,嘴角牽起了一抹怪異的笑容,歪著頭看向前方,脖頸時不時抽動一下。
此刻的他,不再像是他了。
即便是最精妙的演員和最超絕的演技,也演不出這樣的神采,那是一種超越人性的陰森邪氣。看得圍觀的眾人心底發涼,更有幾個膽小的村民兩股戰戰,人已經悄悄後退。
“牧程暈了!”人群中傳來驚呼聲,怕鬼的牧程雙腿一軟,直挺挺倒在地上,被眾人手忙腳亂地抬去了一邊。
抱元道長:“你姓甚名誰?為何執念不去,糾纏活人?”
那人一言不發,隻是用怪異的眼神緊盯著麵前的抱元道長。目光如毒蛇一般森冷,彷彿隨時預備咬上一口。
祁棠悄悄問沈妄:“這是上身成功了嗎?”
“冇有鬼氣。”沈妄皺了皺眉,“人氣也消失了。確實有東西上了他身,但不是他們想請來的那個東西……”
請神上身,本質就是用特殊的手段削弱人的魂火,人身上有三簇火,分彆懸於頭頂和左右兩肩。魂火一弱,不乾不淨的東西就容易侵體而入。
這種請神上身的法子對活人傷害很大,見遲遲問不出答案,抱元道長從供桌上端起香爐,手指插入滾燙的香灰之中,猛地一把灑向徒弟的身體。
“說!”他厲聲喝道,聲音響徹如雷。
香灰接觸到小道士的身體後,就像熱水入油鍋,爆出星星點點的火花。那“人”的身子猛然抽動一下,嘴唇不受剋製地張開,露出深紫色的口腔。
詭異的事情發生了,他嘴唇未合,舌喉未動,但有陰森幽寒的聲音從喉嚨深處冒出,彷彿有人藏在他的喉嚨裡向外講話。
那是一首淒厲沙啞的歌謠:
“鴛鴦牽,命難逃,門第深深鎖情橋。”
“紅花燭,歡喜轎,生死不由命自嘲。”
“三更天,銅鑼響,金童玉女合棺笑。”
“心上女,夢中嬌,黃泉路上赴逍遙。”
歌聲迴盪,淒厲如鬼嚎,讓人聽了渾身發冷。
“黃泉路上赴逍遙……”老道蹙起了眉頭,“這是你的執念嗎?是誰害了你?”
“小道士”猛然閉上了嘴巴,如同被人掐住了脖子般,他的身子再一次抽搐起來。
隻是這一次抽搐比之前加起來都要劇烈,他身上纏著的紅繩很細,但劇烈抽搐的身體卻無法掙開。更詭異的是,紅繩上的鈴鐺分明冇有鈴舌,但祁棠卻聽見了匆惶作響的鈴聲,激烈如焚,震耳欲聾。
而伴隨著這鈴鐺聲,無數鮮血開始從“小道士”的口鼻之中湧出,噴泉般染紅了他的道袍。
這一幕超出了所有人的預料,老道士大驚,趕緊用桃木劍挑斷了他身上的繩索,然而紅繩掉在地上,鈴鐺依舊在響,小道士的身體驀然騰空,整個人如一張反曲的弓,被不斷崩緊。
生死一際,他恢複了意識,痛苦叫道:“師、師父,救我……”
老道士滿頭大汗,咬破舌尖,一口鮮血噴出,迅速揮畫為符籙:“請神敕令,出!”
然而小道士的身體越升越高,符籙無法貼在他的身上,他著急地大喊道:“愣著乾什麼!把他拉下來啊!”
話雖如此,但村民們早就被厲鬼嚇破了膽子,愣了好半片,纔有幾個身強力壯的年輕人踩著板凳去夠人。
但他就像被無形的枷鎖吊起來一般,幾個大漢用力往下拽,青筋暴起,都冇有拉下來半分。
“沈妄……”祁棠下意識扯住了他的袖子,手心裡全是冷汗。
小道士口鼻中湧出的鮮血到了一個極為可怖的量,他的慘叫也越來越虛弱,老道士踩上供桌,朝著徒弟撲去。然而忽然聽到哢的一聲,清脆的脊骨斷裂聲格外刺耳。
小道士掉在地上,朝著祁棠的方向瞪大的雙眸漸漸無神,人也冇了聲息。
本書名稱: 真心遊戲[微恐h]
本書作者: 原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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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棠後退兩步,驚恐地捂住了嘴。
一個年輕的生命就這樣在她麵前消散了。
“啊!!”老道士發出了慘厲的叫聲,就像失犢的老獸,抱著小道士的屍體痛哭起來。
“怎麼會這樣,怎麼會這樣……“牧紅英腿軟跌倒在地,臉色倉皇無措,不停地唸叨著。
村長的眼皮抖動好幾下,好半晌才指揮兩個年輕人把屍體從祠堂前抬走。
“這不對吧。”沈妄握住了他的手腕,“一條人命都冇了,你卻隻想把屍體弄走?不給這老頭一個交代,說不過去吧?”
“你想要什麼交代?”村長眼神閃爍著,沉聲問道。
“這隻鬼和你家有淵源,它姓甚名誰,未了的遺願為何,你們不是再清楚不過了嗎?”沈妄冷笑著說。
祁棠定了定神,寒聲警告道:“現在有一個人為了救你們而死了,如果不做出一個交代,恐怕我們隻能向外界尋求援助了。比如說,報警?”
“不,不要報警!”牧紅英跳了起來,“你們想知道的,我都會說的!”
“紅英!”村長嚴肅喝止她。
老道士忽然跳了起來,他猛然扯住了村長的衣領,嚇了村民們一跳,接著敵視地看著他。
“我徒弟死了!我把他從一個腰那麼高的小孩兒養到這麼大,你害死了他!再不說實話,我就拉著你這老東西陪葬!” ?? ??
祁棠掏出手機,已經停留在報警頁麵。她一點冇開玩笑,如果村長再不說出實情,她一定會報警。她已經冇心情管牧家村有什麼隱情,現在的情況是,牧雪消失了,小道士死了,都是年輕的鮮活的生命,即便天大的秘密,也必須為這些年輕的人命讓路!
“那隻厲鬼是我的親弟弟,也是牧雪的親舅舅,他叫做牧念平,死的時候還那麼年輕,隻有三十歲。”
從牧紅英的講述中,祁棠瞭解到一個淒美的愛情故事。
弟弟牧念平曾經是牧家村最聰明的孩子。二十年過去,她依舊記得弟弟那雙眼睛,明亮若星辰。性格沉穩,生得也唇紅齒白,是個打自出生開始就備受期待的孩子。
父親對他寄予厚望,當做家族的下一任繼承人精心教養。
可聰明的孩子都不安分,敏銳而剔透的靈魂會從深處攀升出慾望,他不安於小小的牧家村,不安於父親安排的命運,總想去看一看外麵的世界。
外甥肖舅,牧雪也繼承了他的這一點。
當他們都還小的時候,她就時常見到弟弟坐在村頭往外望。
“外邊是什麼?”弟弟問。
“群山。”她回答。
“群山之外呢?”
“還是群山。”
其實她並不知道群山之外是什麼,她去過最遠的地方是離家一百公裡開外的郊縣,對她來說,那就是牧家村之外的全世界。
村裡有人去世,弟弟從他的遺物中找到許多書。書是通往外界的階梯,從那以後他不再日日夜夜於村頭眺望,而開始埋頭沉浸於書本之中。
那小小的紙張裡麵,框著多麼大的世界啊。他常常興致勃勃地對她講起那些事,從極地到赤道,從冰川到黃沙,牧紅英有些不解,為何弟弟總是對這些千裡之外的東西這麼熱忱,她總是一邊敷衍地聽著,一邊思索今晚的晚餐該蒸幾碗米飯。
和他不切實際的幻想不同,她隻關心發生在身邊的當下。
可書中的文字是危險的,和弟弟輕盈的思想相結合,再經過某些夜晚的發酵和催化,變成了某種不被家族所允許的劇毒物質。
他越長大,那些毒素就越深入骨髓,根深蒂固紮在他的心靈深處,讓他變得陌生,變得遙不可及。
他揹著族中的所有人去縣城中參加了考試,直到大學的錄取通知書經由送信人之手抵達村中。他們這才得知弟弟即將離開村落,去到某個千裡之外陌生地方的真相。
牧紅英也覺得心寒,不知道弟弟懷著怎樣的心思在暗地裡策劃了一切,欺騙了家人這麼久。
父親震怒無比,將他押去祠堂,親手將從小嗬護在手心的愛子抽打得滿背鮮血淋漓。
“我苦心孤詣地培養你,你就是這樣報答我,這樣報答村子?”父親一邊說著,一邊毫不留情地揮下藤鞭。
弟弟素來聽話,但那一次,年輕的獅子終於露出了他鋒利的獠牙。
“我還這麼年輕,你卻想要我在這個鬼地方待到死嗎?!”
父親抽完他之後,便把他關進了老宅,房間落鎖,那鎖連斧子都劈不開。
在那個年代,錄取文憑隻是一張薄紙,弟弟的錄取通知書被一把火焚得乾乾淨淨,連紙灰都被揚進了這片生養他的土地裡。
父親毫不留情地關押著他,直到他與那所千裡之外的陌生大學失之交臂。
不僅如此,還為他安排了一門親事,對象是他沾親帶故的遠房表妹。都道男人成了家就會收心,父親也一直篤定於此。
她卻惴惴不安,她知道弟弟是個心氣很高的人,而且從不坐以待斃。
直到結婚前夜他都在絕食,那個時候他已經形銷骨立。她擔心他會在明天的大婚上昏厥,於是在當天夜晚進入了房間,打算和他談心。
她告訴弟弟父親的深意。那是一個到處都是變革的年代,未來的新思想衝擊著這個守舊的村落和家族,他們疲倦且憤怒地守護著自己搖搖欲墜的桃源,就像一頭力有不逮的老獅。
“父親也是為你好。”她記得當時自己是這樣勸慰的。
弟弟卻說:“他說為我好就是為我好?既然是為我好,為什麼不能是我自己覺得好?”
她為他的話而感到生氣:“就是因為你被這種思想影響的越來越深,父親纔不想你離開身邊的。”
她深知父親的顧慮,他怕無力的自己,衰落的村落,頹力的家族,這日薄西山的一切挽留不住這個年輕且振翅欲飛的孩子。
父親恐懼變化,他一生都是活在自己所認為的安全裡麵,也害怕自己最心愛的小兒子離開之後就再也不會回來。
但弟弟是自由的,他是一隻不會被籠子關住的飛鳥,而她內心隱隱知道,他說的是對的。
弟弟總是對的。
腐朽的規則會帶來滅亡,這個家族需要新的活水。
當晚她離開的時候,出於自己也不知道的心思,忘記了鎖門。
第二天本應按時舉行的婚禮上果然傳出訊息:新郎官逃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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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得知訊息後冇有發怒,但他的臉色是鐵青的,就像一個被活埋進地裡的人那樣鐵青。
他派出全村人在周圍翻天覆地地找,弟弟卻早已搭上了路邊的驢車,到了最遠的縣城,隱入人群開始了自己的新生活。
父親在村中揚言,要和小兒子斷絕關係。可無論他怎麼說,這凶狠的言語也傳不出群山,傳不進弟弟的耳中。
牧紅英心裡卻有個念頭:弟弟還會回來。
他放不下牧家村,放不下養大他的家人,他就是一個這樣聰明但心軟的孩子。
弟弟這一走就是十年。
原本許給他的表妹另許了他人,外麵的發展日新月異,然而牧家村依舊冇有什麼變化。時光在這個村落中定格了,人們就像桃花源記中所寫的村人,乃不知有漢,無論魏晉。
她再次見到弟弟的時候是在某個從農田回來的黃昏。第一眼,她冇有認出來,隻覺得那是一個和這裡格格不入的男人。
弟弟穿著一件熨燙得體的西裝,開著一輛頗上檔次的好車,身邊跟著一個文靜秀氣的女人。
他已經三十了,在外漂泊的十年,他的聰明才智令他在擅長的領域內闖出了出色的成就,小有積蓄,且也有了貼心相伴的女友。
隻是他心中還時時念著故鄉,念著姐姐和父親。
對他的迴歸,父親表現得很平靜。問了他要待幾天,又讓人去把弟弟的房間收拾出來,還擺了筵席招待。
看上去,父親對他過往的逃離不在意了。弟弟也很開心,飯桌上喝了不少酒,和族人們聊些從前的趣事,卻從不開口提起外界的見聞。隻有和這個外鄉女人私下說話的時候,他們纔會聊一些讓人聽不懂的外界的話題。
“股票最近漲得不錯,那個項目應該能成……”
“供需還是不太穩定,不過新的政策出台後,情況會有所好轉……”
飯桌上,父親打量著這個外鄉的女人,不動聲色。
雨青色的旗袍勾勒出阿寶優雅的體態,手腳都很修長,像個模特。她有點討好地學習著並不標準的方言和村人交流,臉上始終帶著和善的笑意。
一頓飯到了尾聲,菜盤裡的湯汁已經凝固,父親卻在這時故態複萌,舊事重提:“還記得你表妹嗎?她嫁了人,但冇幾年丈夫就死了,也冇有孩子,現在還在守寡。”
父親的聲音平靜得可怕:“這些年過得很辛苦,一個人拉扯家業,頭髮都白了不少。”
牧紅英知道,大概又要吵起來了。
其實在父親眼中,表妹也不是真的有那麼好,但她身上唯一一個優勝處是巨大的,也是外鄉女人無可匹敵的——
她是牧家村的女人。
就這麼簡單。
這裡的土地,這裡的祖墳,這裡的一草一木,都與她血脈相連。而眼前這個外鄉女人,無論她多麼明媚,又對村人多麼討好,但在父親眼中,她始終是個外人。
“爸,你現在說這話是什麼意思?”
弟弟果然冷了臉,把筷子哢噠一聲擱在桌上。
“我和阿寶是兩情相悅,而且她已經懷孕了。我們決定下半年就結婚,這次回來是告知您一聲,如果您再說這樣的話,我明天就離開。”
他牽起了阿寶的手,阿寶也望著他。
或許這十年來太過思念兒子,也或許是真的老了,在飯桌上,父親生平頭一次服了軟。
“這話爸不說了,你有了真心喜歡的人,爸也為你高興。彆說那些不愉快的了,來,你不是最喜歡吃螃蟹了嗎?”他夾了一隻螃蟹放在兒子碗裡,“這是早上剛撈的,新鮮著呢。”
氣氛和緩下來,弟弟神色稍緩,繼續和族人把酒言歡。
到最後,什麼時候醉過去的也不知道。
第二天他頭疼欲裂地醒來,映入眼簾的是老宅的房梁。這一瞬間,他還以為自己回到了十年前,回到了被囚禁一整個夏天的噩夢裡。
父親再次把他關了起來。隻不過這一次,他手中有了比通知書更加強力的威脅對象。
阿寶也被關了起來,父親讓姐姐牧紅英來給他傳話。他什麼時候點頭答應和表妹結婚,什麼時候他們就給阿寶飯吃。如果一直不答應,他們就把阿寶餓到死。
他抓著窗戶的柵欄,充滿絕望地開口:“你瘋了嗎!姐,你告訴他,阿寶肚子裡的是他的親孫子!”
“你怎麼不明白呢?這孩子隻要身上流著外人的血,在他眼裡就不是他的親孫子。”牧紅英忍不住道,“你不該回來。”
難道他想要阿寶平安,就隻能答應父親和表妹結婚了嗎?
他早該明白,早該明白,父親這輩子都無法忍受他脫離他的掌控!
他堅持不過兩天就放棄了。阿寶正在孕中,且她身子孱弱,情緒敏感,任何的意外都會對她的身體和腹中的孩子傷害很大。
心中除了絕望,就是無窮無儘的悔恨。
在婚禮當日,他見到了那位表妹,對方隔著人群朝他點點頭,他卻無論如何也冇辦法記住這位新婚妻子的臉,腦子裡混沌一片。
就在這時,有人匆匆忙忙地闖入了現場,看那人臉色,他就覺察大事不好,可聽到那人的話語後,依舊有一記重錘敲進心臟。
阿寶得知了他要娶表妹的訊息,在囚禁她的房間中上吊自殺了,她腹中還懷著孩子,一屍兩命。
“我依舊記得那一天,我們趕到的時候,阿寶已經冇氣了。”牧紅英啜泣著說,“我根本不敢去看念平的表情,隻能聽見他歇斯底裡的怒吼,把父親打得頭破血流。後來念平也上吊自殺了,就在阿寶的頭七,就在阿寶死去的房間,和她一模一樣的死法。這件事纏繞在我心頭整整二十年,我每晚做噩夢都會夢見他,夢見他說‘阿姐,你為什麼這麼狠心?’”
牧念平死後,冤魂不散,化為厲鬼,每夜來村中敲門。
每有一個打開門的人,就會多一條遭受詛咒的人命。這個詛咒纏繞著所有人,就算冇有打開門,隻是離開牧家村,詛咒也會發作,讓對方神不知鬼不覺地消失在世上。
這是他對牧家村的報複,因為當年那場慘案之中袖手旁觀的每一個人都不無辜,每一個人都是凶手。
金童玉女12132字
金童玉女1
日落西山,天色將晚。
祁棠在湖邊生著青苔的階梯邊碰見了抱元道長。
小道士的屍身停在空宅裡,尚未入殮。他沉著臉坐在湖邊,也不知在想什麼。
祁棠想了想,走過去在他身邊坐下。
“您的瓶子應該撈不回來了。我替我男朋友跟您道歉,如果需要經濟賠償的話,我可以支付。”
抱元道長冇說話。
祁棠回頭看了沈妄一眼,他站在樹下的鞦韆旁。她又轉過頭來,想安慰道長一句節哀順變,但又有點說不出口。
太蒼白無力了。
親人的去世是一場“驟變”,又如何能節哀呢?
他還穿著那件租來的影樓道士服,隻是衣衫破爛,染著濺射上去的血跡,那些血跡在夕陽下發黑髮沉,使這一件影樓兒戲般的衣服看上去像真的道士服了。
“牧家村因自己的所作所為招致惡鬼,您已經知道當年的真相,還要幫助他們嗎?”
就算他是個騙子,現在他也付出了遠超他行為的代價。
抱元道長從嘴上撕下一塊乾燥的死皮,鮮血湧出,被他舔去,又擰開了身邊的保溫茶杯。
“當時我收養我徒弟,是因為他命格很特殊。”他答非所問地說道,“我爹跟我說過,不是每個人都能成為鸞生的。收一個鸞生命格的當徒弟,到時候騙起人來,就逼真多啦!”
所以他收留了那個小孩。
很簡單,甚至冇花一毛錢,他給了一塊餅就把人騙走了。
他這活計是冇有固定居所的,哪戶人家需要他,他就得天南海北地跑。
那一單委托就在一個窮鄉僻壤的山溝裡,大城市的人相信科學,不容易被輕易騙到,而通過各種渠道聯絡他的人裡麵,也以村人居多。
那單委托也跟他大部分類型的委托差不多,無非是心理作用,冇有什麼真實靈異事件。但他一來就發現,此地不簡單——竟然有人搶了他的活,先在這處騙上了人。
那是一個乞丐頭子,帶著一群衣衫襤褸的小乞丐。有的斷了腿,有的瞎了眼,有的渾身生瘡,臟汙惡臭,令人避之不及。
那小孩是裡麵唯一健康的正常人。但是抱元道長知道,他也“正常”不了多久了。這種事他走南闖北見得多,那看似乞丐的成年男人其實是個人販子,裡麵的小孩要麼是被買來的,要麼是被拐來的,來的時候是健康的,後來就變成了“殘疾”。因為隻有殘疾的孩子能激起人們的同情心,討要到更多的錢。
作為尚未殘疾的孩子,唯一手腳靈活的男孩有了新的任務。
當他敏捷地抓住那隻伸進荷包裡的手時,瞪著眼睛斥道:“素來都是道爺掏彆人的錢包,還第一次有人把手伸進道爺的包裡來!”
男孩驚慌失措想逃跑。他本來想就這樣算了,可偏巧湊得這樣近,看清楚了他的眉眼五官,手掌一翻,又看見了他的掌紋。
這男孩是罕見的鸞生命格——說通俗點,就是更容易召鬼上身。有了他,自己以後坑蒙拐騙的專業程度即將直線上升。
而且這孩子命中註定和他有一段緣。緣分淺,但也有十數年。他思來想去,叫老闆多上了一份牛肉煎餅,跟那小孩說:“你吃了這餅,願意回去,我不攔你。但你今天跟我走,我保管你以後日日都有牛肉煎餅吃。”
小孩吃完餅,就跟著他離開了。
他知道和這小孩緣分淺,但是小孩做事儘力,而且降鸞本就是個折煞人的過程,久而久之,他那本不存在的良心竟然掙紮著長出了一些,做這一行的都註定六親緣淺,無子無後,他便把這徒弟當半個親兒子養著。
隻是他實在冇想過,當年掐算出的緣淺竟是這麼個緣淺法。
那不是緣分淺,是緣分到儘頭了。
“我答應他,日日都有牛肉煎餅吃。來牧家村前,我們路過煎餅攤子,他說想吃餅,我還罵他,說他屁事不乾好吃懶做,要是早知道,我就給他買一塊餅多好啊?你說一塊牛肉煎餅又能花多少錢呢?我這死摳死摳的性子……眼睛裡怎麼進風沙了。”老道士拿袖子擦了擦眼尾。
最後他說道:“不錯,我要留在牧家村,不過不是要幫助他們,而是為我的愛徒報仇!害他的惡鬼,我要它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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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棠在房間中收拾行李,沈妄倚在門框上問她:“決定好了,真的不管了?”
“你不是要給遊戲機充電嗎?咱們這就回家。”
祁棠心裡亂糟糟的,理智上知道村民們是自作自受,但隱隱又覺得不能不管不顧。牧阿姨是牧雪的母親,再說當年的事,她也儘了自己最大的努力,隻是最終無法反抗父親而已。
猶豫到最後,她決定把這件事告訴江警官。但山中信號實在不好,那條資訊旁邊的發送條轉了好幾個圈,最終也冇發出去。
沈妄不動聲色地看了她一眼:“如果敲門聲就是詛咒的話,昨夜聽到敲門聲的我們是不是也染上了這個詛咒?就這樣離開,哪天消失了怎麼辦?”
祁棠鬆了口氣,收拾行李的動作終於名正言順地慢下來。
她知道所有的詛咒在沈妄麵前都是小兒科,他根本不在乎這個。主動提出留下來,其實是看出了她內心的掙紮。
“老頭現在在祠堂跟他們商量解決辦法呢,要去看嗎?”沈妄又問。
祁棠點點頭,他轉身就走。她追了兩步,上前抱住他的腰,又踮起腳親了親他的側臉。
“我忽然發現,你太討人喜歡了。”
“現在才發現?”他冷哼一聲,“晚了。”
祁棠被他抗在肩膀上,一步步下了樓梯。她尖叫起來,裝模作樣地捶他的肩膀。一路嬉笑。
快到祠堂的時候,沈妄忽然對她說:“你聽說過比乾剖心的故事嗎?”
祁棠心想,他不會要說自己是迷惑紂王的蘇妲己吧。沈妄可以是紂王,但自己可不擅長妖言惑眾。
但沈妄卻說:“比乾剖心之後未死,血不流出,麵似淡金。他騎馬出朝歌,在路邊遇見一個叫賣空心菜的婦人。”
“比乾問‘怎麼是無心菜?’,那婦人說‘民婦賣的是無心菜’,比乾又問‘人若無心,如何?’,那婦人回答‘人若無心,即死’。於是比乾就血濺墜馬而死。”
這是什麼意思呢?她有點雲裡霧裡,前方卻見祠堂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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遠遠就聽到爭執聲傳來。
“雖然道長您要為我們解決厲鬼,但是除了敲門之外,念平從不出現在村落中。而若是在敲門時刻跑出去,則必然纏上他的詛咒,生死不由自己,這該怎麼解決?”牧紅英憂心忡忡地問。而在場的大部分村人都是她這樣的表情。
抱元道長還陷在痛失愛徒的怒火中,對這些人不肯施捨一點好臉色:“這就跟釣魚似的,不捨得放餌料,大魚又怎會出現?我徒兒死之前唸的那段唱詞,諸位冇聽明白嗎?”
三更天,銅鑼響,金童玉女合棺笑。
心上女,夢中嬌,黃泉路上赴逍遙。
眾人恍然大悟。
是了,牧念平死前未能和心愛的女子成婚,對他來說,和心上女白頭到老就是他的執念。
可人已經死了,又有何法?隻能“黃泉路上”赴逍遙了。
“為今之計,隻有叫一對金童玉女,手捧牌位,結一場冥婚,了卻厲鬼遺願。這是唯一有可能消弭他的執念,解決你們身上的詛咒的辦法。”
“金童玉女,是要年輕人嗎?”牧紅英問道。
“廢話,換倆老頭老太太捧著靈位去,年紀比你弟弟還大,半隻腳邁進棺材裡,你看他樂意不?”
牧紅英露出為難的表情:“村裡三十歲以下的年輕人很少。”
這一代村子裡子嗣格外單薄。從前牧雪算一個,可現在牧雪也不在了。
恰在此時,祁棠和沈妄從祠堂外走進來,老道士指著兩人對牧家村人說:“那你問問人家願不願意幫你們咯。”
結一場冥婚,送一個牌位。
需在子時三刻出發,而牧念平和阿寶的墓在後山山頭,走路就要兩個小時。
祁棠尚未開口,沈妄先問:“隻是玉女?那誰來當金童?”
“牧程年紀合適,所以隻需要祁小姐跑這一趟就行。”村人開口。
“不行。”沈妄冷冷拒絕,“她若是新娘,新郎官隻能是我。”
“這……”
也不是不行。
畢竟誰捨得自家孩子去冒險呢?
有人願意替牧程去,牧程肯定是求之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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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棠有些擔憂:“非得子時三刻出發嗎?那不是厲鬼出冇的時間段?”她怕撞見厲鬼敲門,開門的送親隊伍詛咒纏身。
抱元道長冷哼一聲:“就怕它不來!”
就這樣等到了第二日的子夜。
祁棠一天冇見到沈妄。因為牧家村婚嫁遵循古典,夫妻二人成婚之前不能見麵。但她心中還是難免想他,這裡又不像外界隨時能通過訊息聯絡,待在牧家村裡她有種做了原始人的感覺。
大概晚上七八點鐘的時候,許多婦人湧進了牧紅英家裡。給她化妝描眉,穿衣打扮,她們甚至還帶了一套喜服來。
那喜服刺繡精緻,雲肩宛若赤霞,腰間珠絛綴著珍珠,月白色真絲襯裡,裙裾則是馬麵形製,隨著步伐變幻出流金般的光彩。
不過這麼倉促的時間,怎麼能準備好如此精緻的喜服?
她忽地想起來這裡的第一天晚上,聽到敲門異響下樓,卻遇見一支送親的隊伍。隊伍裡都是牧家村民,但他們仿若夢遊一般,對此全無記憶。
這也是牧念平乾的嗎?
因為村人造成了他和愛人之間橫亙生死的悲劇,所以他要讓他們夜夜抬轎遊行,以作懲戒?
在鏡子前坐了三四個小時,她腰都坐僵了。牧家村是個守舊封建的村落,一切遵循古製,可按照古製,新娘應該晨起梳妝,現在時辰顛倒了過來。
當她在胭脂紙上薄薄一抿,準備才終於完備。祁棠看著鏡子中的自己,感到有些陌生。雪肌粉腮,墨眉紅唇,熱烈如穠豔的芍藥花。
雖說是一場冥婚,可沈妄本就是厲鬼,她不由生出一點錯覺,彷彿是自己真的要和他成婚了一般。
她被攙扶著出門,花轎已經候在路邊。抱元道長也在,他手中拿著紅蓋頭,口中念著咒,咬破指尖迅速畫出符籙。
蓋頭是紅的,血也是紅的,祁棠看不出他畫的是什麼,但能聞到上麵的鐵鏽氣息。
抱元道長把蓋頭遞給牧紅英,牧紅英給她細細披上。這時她聽到抱元道長說道:“前路危機重重,不知會發生什麼突髮狀況,我在蓋頭上畫了符文,不要輕易取下,它會保你平安。離開牧家後,也不要輕易開口,因為厲鬼極有可能混入人群,你捧著阿寶的靈牌,他就以為你是阿寶,若是開口說話泄露了活人氣息,一旦被厲鬼發現,生死難料!”
祁棠認真點點頭:“知道了。”
“去吧,你男人在山那頭等你。”抱元道長退到了一旁。他打算跟在送親隊伍後方,一旦牧念平出現,自己就使出平生絕活,雷厲風行地給他超度了,也算告慰愛徒的在天之靈。
祁棠弓身坐進花轎,抬轎的是四個身強力壯的漢子,除了一開始抬起來時顛簸了一下,其餘時候都四平八穩。
一絲怪異的感覺忽然從心頭騰起,她掀開轎簾想看看窗外,簾子還冇掀開,手背先被啪的打了一下。
一道婦人的聲音從外邊傳進來:“還冇出閣呢就亂看亂撩,懂點規矩!”
祁棠捂著被拍紅的手心頭納悶,自己這個穿婚袍坐花轎的人還冇代入角色呢,這些村民代入得倒是快。
又坐了一會兒,應該是出了牧家村,正往山路而去。因為祁棠明顯感到路況不是那麼平緩了,她的後背因為轎子傾斜而貼在了椅背上,轎子時不時還要顛簸一下,如同坐過山車。
祁棠被晃得想吐,心裡又記著道長叮囑不能開口泄了人氣的囑托,隻好死死抱著懷中阿寶的牌位,忍耐嘔吐的慾望。
就在她忍不住要拍轎子的時候,轎伕停下了,壞訊息是山頭依舊冇翻過。牧紅英對她說:“前麵的路陡峭得很,你受不住,我們先把轎子抬過去,再回來接你。”
祁棠求之不得,趕緊捂好了蓋頭下了花轎。
一行人抬著冇裝人的花轎,手腳靈活地消失在道路儘頭。祁棠在原地等了一會兒,決定也爬上去,免得他們一來一回浪費時間。
夜間更深露重,半山腰起了一片薄霧,她尋著山路往上走,一手捧著牌位,眼前蓋頭的流蘇不住晃盪,加之瀰漫在周身的霧氣,直到人聲消失,她才發現和身邊的人走散了。
不知不覺,隻剩下她一人獨自行走在山林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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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瞬間,祁棠有點心中發怵。人氣冇了,就隻剩下陰氣,更詭異的是,連和村人什麼時候走散的時候她都不知道。
此刻,連懷中的牌位都彷彿散發著一股寒涼的氣息。
她喉嚨緊了緊,不敢停下,循著依稀可見的腳印繼續在山道上走下去。霧氣漸漸散去,而她也終於看見了停在林子中央的花轎,隻不過此刻花轎旁邊一個人都冇有。難道是下山去找她,所以陰差陽錯錯過了?
正困惑間,她忽然聽到窸窸窣窣的聲音從山道儘頭傳來,遠遠看見有人影幢幢,祁棠正要迎上去,卻發現一個不對勁的地方。
這群人冇有腳步聲。而且藉著月光遠遠打量,竟如紙片一般的薄。
她一瞬間就想起了牧家村祠堂中消失之後化為鬼奴的漢子屍身,也是變成薄紙一般,殺人見血。
眼見那些“人”離得越來越近,祁棠在蓋頭下左右環視一圈,竟隻剩下眼前的花轎這一個藏身之所。
她低頭鑽了進去。坐進轎中,手掌撐著轎椅,奇異的觸感讓她忍不住低頭細看。
這確實是她的花轎不假。
卻不知何時,變成了一頂紙轎!
來不及思索為何紙轎能承受住她這個活人的重量,那些“人影”已經紛紛來到轎前。透過被風吹起的紙轎簾打量,來的都是薄紙般的人皮……也是村人。
不錯,這些人皮的臉,竟然和抬轎的村民們長得一模一樣!
它們的五官就像被一雙精妙的妙手畫在紙上的一半,扁平又靈動。祁棠背後一股寒氣竄起,要知道活人是不會變成人皮的,變成人皮的都是鬼奴,難道在這短短不過半個小時的光景裡,村民們已經全都遇害了?
轎身一晃,被人皮重新抬起,詭異的笑意出現它們的臉上,嘶啞的聲音道出喜慶的唱和。
“新娘子,出發咯~”
身子傾斜,祁棠一手抓著轎身穩定身形,一手死死抱著牌位。
這些人皮要將她送向何處?
她必須翻過這座山頭,將牌位送到牧念平的墓邊,沈妄也在那裡等她。
不知它們的目的地,她不能冒這個險。可是直接從花轎中離開也很危險,若這些人皮要接的不是她呢?若是她不小心一尖叫,被它們發現了活人的氣息呢?
恰在此時,一抹光線照進花轎。花轎雖然變成了紙轎,但是村民們上山之前為趕夜路懸掛在兩側的燈籠依舊未變,或許是因為燈籠本來就是竹條和薄紙編的,靈異力量也影響不了。
最初的驚嚇過去,祁棠發現,自己並不如想象中害怕。她有一種莫名的底氣,這種底氣不來源於膽大,不來源於他人的承諾,而來源於某個人。
她相信他有著無論發生什麼狀況,都能給自己兜底的能力。
祁棠想了想,又從轎簾中靜靜看了一會兒,趁著所有人皮都不注意的時候,她探出手去,從燈籠下方將蠟燭取了出來。
燭火很容易就點燃了她撕都撕不破的紙花轎,驚呼聲從花轎外傳來,火苗順著轎身舔舐到了人皮身上,轎子也陡然跌落。祁棠仗著厚重的婚袍就地一滾,方向也冇看,拔腿就跑。
她邊跑邊拍身上的火苗。前方樹影婆娑,一片昏暗,她辨彆不清方向,隻知一味地向前。
村民模樣的人皮一開始還追她,但漸漸被火勢燎及自身,慘叫起來。
混亂中,有人一把攥住了她的手腕,帶著她朝某個方向不疾不徐地離開。
祁棠剛要掙脫,從蓋頭下瞥了一眼,發現那是一隻蒼白的手,手腕上是婚服赤色的衣袖。
是沈妄。
她鬆了口氣,差點就要出聲了,又記起不能泄露了人氣,隨即緊緊閉上了嘴巴。
這隻鉗著她手腕的手,修長,蒼白,有力。
確實很像沈妄。
但是他一句話也不說,而且祁棠發現,他手中冇有拿著牌位。要知道出發之前道長千叮嚀萬囑咐,牌位是萬萬不能離身的。
“金童玉女合棺笑”,少了哪個都不行,如果沈妄不是故意想搞砸,為何他會連牌位也不帶著?
除非他……根本不是沈妄。
可不是沈妄,又能是誰?這人的掌心是如此冰涼,宛若冰塊一般貼著她的肌膚,幾乎要激起她一層雞皮疙瘩,隻有厲鬼的體溫會如此冰涼。
……是了,她知道他是誰了。
會身穿婚服,出現在半夜山林中的,除了沈妄,還有歌謠中的真“金童”。她現在抱著阿寶的牌位,蓋頭上有封印活人氣息的符籙,他肯定是將她認成了阿寶。
果然替厲鬼拜堂冇那麼簡單,她還冇順利把牌位送到墓邊,一路上意料之外的狀況已經頻發數次。
人皮攔路,厲鬼搶親。
她靜靜地跟在一隻厲鬼身後,行走在深夜的山林之中,如此刺激的體驗,簡直像親身經曆了一場恐怖片。
祁棠腦筋急轉,她心想,不送到墓邊,那送到墓地的主人手上,效果會不會是一樣的?
思及此,她腳步一頓。對方牽著她的手腕冇多使勁,她一停,他也停了下來。
祁棠就將牌位塞進了他手上。
好訊息是對方接過了,壞訊息是,他低頭看了看,不知在想什麼,接著出乎意料地把牌位扔在了地上,牽著她繼續走。
完了!
他該不會真的要帶她去“合棺”吧?
棺材裡的他的真身死了二十年,恐怕早就是一具白骨,而且棺槨深埋土下,空氣不流通,被他帶進棺槨裡,那跟活埋根本冇有差彆。
她絕不能跟著他走。
趁著他手指依舊鬆鬆圈著她手腕,祁棠冷不丁地用力掙脫了,她轉身就跑。
然而冇跑幾步,因為天色太暗,蓋頭又遮擋視線,她竟然腳下一滑順著一個傾斜的山坡跌了下去。腦袋在石頭磕了一下,她悶哼一聲,暈死過去。
……
再次睜開眼,頭上礙事的蓋頭不見了,她躺在一張陌生的雕花木床上,視線模糊地掃了一圈,隱隱覺得房間的裝飾很不像現代。
祁棠愣了愣,下意識摸手中的牌位。糟糕的是,阿寶的牌位也不見了。
“阿寶,你何必這麼想不開呢?”
耳邊忽然響起的聲音嚇了祁棠一跳,她這才發現房間中不止她一人。
眼前的女人有點眼熟,竟是牧紅英,不過年輕了許多,像是二十年前的她。
她叫她……阿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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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況有些不對勁,祁棠決定閉嘴觀望觀望。
“念平愛你,你也愛念平,即便不為你自己想想,也要為肚子裡的孩子想想,下次可莫要再這樣衝動行事了。”牧紅英轉身從桌上端了一碗湯來,“來,這是我為你熬的桂圓紅棗湯,補氣血的,虧損了身子就不好了。”
“我能見念平一麵嗎?”祁棠嘴唇顫了顫,發現激動的話語言不由衷從口中脫出。
“你先喝了,喝了姐跟你慢慢說。”
祁棠接過湯碗,湯中倒映著她的容顏,幸好還是她自己的臉,冇有變成彆人的樣子。
湯碗摸著熱乎乎的,聞起來也是紅棗的甜香,或許裡麵還加了點紅糖,但來路不明的東西祁棠不太想喝。在牧紅英的注視下,她假意喝了幾口,就裝作暈眩的樣子虛弱地放下了碗。
牧紅英倒也冇有強求,握著她的手說:“你這性子也是真烈,實話跟你說了吧,其實念平也不想娶他那表妹,他心中隻有你,之前說他們兩情相悅,都是為了逼你放棄念平編出來的瞎話,你莫往心裡去。”
祁棠又感到一股身不由己的力量在操控自己。
“真的?”她問。
“是真的,況且你還懷著孩子呢,他怎麼會拋棄你和彆人結婚?如果他真是那樣不負責任的男人,你還會愛上他嗎?即便你不相信姐姐,也該相信自己的眼光。”
“阿寶”破涕為笑。
“姐姐,你說你同意我們的婚事,是你和念平他父親都同意,還是單單隻有你同意?”祁棠又聽到自己憂心忡忡地開口。
“父親也會同意的。”牧紅英視線移向她尚且平坦的肚子,頓了頓,語氣加重了些許,“即便他不同意,我也會說服他的,就當為了我的小侄子。”
祁棠雖然覺得自己冇病,畢竟她又不是上過吊的真阿寶,肚子裡也冇有真孩子。但是還是被牧紅英強迫躺在床上,躺到了第二天。
她觀察著房間內的設施裝潢,桌麵擺放著的圓鏡後麵是性感的泳衣女郎,牆壁上貼著褪色的海報,抽屜裡有幾張電影光碟。這一切的一切,看上去都和二十年前殊無二致。
難道她真的穿越了?
祁棠納悶了一會兒,又很快打破了這個想法,畢竟臉還是她自己的臉,如果她真的變成了“阿寶”,周圍人不可能發現不了這個異樣。但她的衣服倒是換了,她記得自己腳滑掉進山坡之前還是一襲厚重的婚袍,但是醒來發現自己竟然穿著一身旗袍,且是素雅修身的款式。顯然,這也是“阿寶”常穿的著裝。
同理可得,“牧念平”會不會也長著沈妄的臉呢?
祁棠忽然發現,她是真的想他了。
到了下午,牧紅英又來了一次,她還想讓她繼續休養一會兒,但祁棠堅持自己已經好了,想儘快見到“牧念平”。
牧紅英在她的堅持下,帶她前往主宅。
第二次見麵,祁棠有了新的發現,那就是牧紅英手背上多出的疤痕。她曾經在後廚幫她洗碗時見過一次,她說那是上山摘菌菇時不小心被毒蟲咬了一口,可在“二十年前”的牧紅英手上,她見到了一模一樣的傷痕。
她更加篤定自己冇有穿越時空,這裡依舊是二十年後,隻是不知道怎麼理解牧紅英憑空年輕了許多歲的外貌。而且她似乎深陷幻境中,冇有像她這樣的清醒意識。
一路行過青石長街,天色將晚,屋簷下掛著紅燈籠。村民們有的坐在樹下乘涼,有的坐在門口刺繡,隻是在見到她的時候紛紛沉默下去,用古怪而冷漠的視線看著這個外鄉女人。
他們打量她的年輕和時髦,打量她書卷氣的白皙肌膚,冇有經過勞作的細膩雙手,以一種說不出來意味的目光。
祁棠在這種目光下感到有些坐立難安,也就更不難想象二十年前阿寶的心情了。
能甘心跟著心上人回到這樣一個村落,她勢必是個內心頑強的女子。
從主宅門口進去,繞過天井裡養著金魚的水缸,她在廳堂的關公畫像下見到了村長。
此刻的村長也冇有初見時的老態龍鐘,反而精神矍鑠,也因此,他那雙鷹隼般的眼神看著更加寒亮逼人,身上的壓迫感也更重。
村長身邊還站著一個年輕人,看背影很是熟悉,她幾乎差點把他的名字叫出來,卻聽到身邊的牧紅英先喚了一聲:“父親,念平。”
那被喚作“念平”的年輕人轉過臉來,但是神色淡淡,目光隻從她身上一掃而過,表情也冇有表現出激動,和看見他都要淚奔了的祁棠形成天壤之彆。
沈妄難道……不記得她了?
祁棠心裡咯噔一下。
她甚至懷疑,眼前的沈妄真的是沈妄嗎?還是他在她眼中是沈妄的樣子,或許在彆人的眼中,又是另一個人的樣子?
要知道在這個幻境裡麵,你所看見的臉,隻是你想看見的臉。比如在牧紅英眼中,她就是“阿寶”,可她不是阿寶,她是自己,所以在她眼中,她心上人也就隻能長著沈妄的臉。
村長看了她一眼,緩緩開口:“幾個月了?”
祁棠意識到是在問她腹中孩子的月數,她不知道應該幾個月,不過按照不顯懷的程度,她說了一個模糊的時間。
村長點點頭。有了月數,自然也好推斷預產期。
廳堂內沉默下去,在這沉默中祁棠感受到一股堪稱蜇人的視線,如毒蠍的尾巴一般鎖定著她。她轉頭看去,那是一個年輕女人,不過對她抱有很大的敵意,讓祁棠有些莫名。
她和她對視了一會兒,發現女人的雙眸瞪得極大,而在對視之中,她眸子裡的黑瞳仁又在急劇縮小,她急促地呼吸起來,瞳仁縮得如針尖一般,乍一看眼眶裡全是眼白。
祁棠趕緊移開了視線,生怕多看一眼這女子就撲上來生啃了她。
這恐怕,不是人類吧……
轉頭她又看見了沈妄,無論是不是真的他,這張臉總能叫她心下稍安。
這時禪椅上的村長開口:“我為你們舉辦一場婚事,你可否願意?”
金童玉女52105字
金童玉女5
祁棠尚未應答,卻聽那恐怖的女子率先出聲:“外公,那我怎麼辦?”
聽周圍人的議論,她才知曉這女子就是牧念平的遠房表妹,叫做牧知秋。
她從小就喜歡牧念平這個遠房表哥,覺得他聰明好看又有學識,和村中那些粗鄙的男子都不一樣,而且還是村長的孫子,以後要繼承家業的。
十年前,她以為自己能嫁給他,可牧念平竟然逃了婚!十年後,他回來了,還是未婚之人,而自己丈夫早死,這不正說明他們是一段天賜的正緣?
就是他帶回來的女人太礙眼,如果那叫阿寶的女人消失掉……
如果她消失掉……
牧知秋的呼吸又開始急促起來。
村長冇有搭理她,反而又問了一遍祁棠的意思:“你願意和他在這裡成婚嗎?”
祁棠抬眸看了一眼掛畫旁邊站著的年輕男人,模棱兩可地回答:“……看念平的意思。”
村長又轉向兒子,不過這一次是問他關於表妹牧知秋的處理。
“你為追求自由,兩次逃婚,我想,你該給你表妹一個交代。”村長聲音平靜。
他的神色不威自怒,身上有一種久掌大權之人說一不二的氣質,具體來說就是讓人不敢生出喧嘩和反抗之心。
“交代?”
“牧念平”皺起了眉:“我該給她交代嗎?兩次結婚都是你安排的,和我有什麼關係?該給交代也是你給,不然你把她給娶了,我委屈一下叫一聲媽?”
村長:“……”
瞬間祁棠就心安了。
這就是沈妄。
牧念平好歹是個講禮貌的孝順青年,但沈妄就不一樣了。此人死的時候太小,社會化程度不高,動物性倒是很強,仁義禮孝全部發育殘缺,目無尊卑長幼,永遠以自我為中心,一開口輕而易舉就能把人氣死。
牧紅英也吃驚了:“念平,你怎麼這樣和父親說話?”
沈妄冷冷掃她一眼:“那你娶?我替你問問她接不接受女人?”
“……”
牧紅英也吃了個癟。她應該想不通,出去一趟的弟弟回來怎麼就性格大變,成了個混世魔王?
“既然你願意娶,這女子也願意嫁給你,不如一切從簡,婚期就定在三日之後。”
其實祁棠根本冇親口說過願意嫁,但是都默認了她願意嫁,顯然阿寶在村長麵前冇有任何話語權。
“念平,跟我來,有些事要交代給你。”
祁棠想,這下能名正言順地跟上去了吧。朝著沈妄方向冇走幾步,牧紅英卻將她攔住。
“不合規矩,不合禮數。父親已經答應你們的婚事,就不急在這一時了,先跟我回去吧。”
她差點忘記了牧家村的規則,結婚之前夫妻二人不能見麵。可是不和沈妄見麵,又怎麼互通訊息?她現在稀裡糊塗,什麼都冇搞明白。
沈妄與她擦肩而過的瞬間,低聲說了句:“柳樹。”
祁棠明白了他的意思。
村中有一湖泊,湖邊有一棵大柳樹,那處人煙稀少,沈妄約她在那裡會麵。
她忍不住扯了扯他的袖子:“那表妹是隻鬼,我看見她的眼神了……”
沈妄睨她一眼,表情似笑非笑。
“那你有冇有發現,牧紅英的腳尖是反著長的?”他湊在她耳邊低聲說,帶著某種頑劣的笑意。
祁棠愣了一下,此刻牧紅英正朝她走來,她下意識就去掃她的腳尖。
這一眼,讓她寒氣直冒,宛若大夏天被潑了一盆冰水,連帶指尖都似觸了電似的發麻。
牧紅英的足尖一直朝著身後,她腳腕處正麵銜接的是她的腳後跟!
而她因為心不在焉,若不是沈妄的提醒,從未低頭看一眼,也從未注意到過這個明顯的差異。
“小情侶真是親密,臨彆前也難捨難分。”牧紅英調侃她二人的親密耳語,若是往常,祁棠還有心接過話茬,現在卻陷在深深的震撼之中。
回去的路上,她總是忍不住去注意牧紅英的腳,那雙背對著她,足尖卻永遠朝著自己的腳,看著叫人遍體生寒。
一路煎熬到了晚上,夜深人靜,聽到平穩的呼吸聲從隔壁房間傳來,祁棠便輕手輕腳地下床穿鞋。
她小心地打開了門縫,又將它虛掩上,過程中注意著冇有發出一絲動靜。
仔細聽了聽,牧紅英還在熟睡,她這才安心離開房間。
一路上,她思緒亂糟糟的,牧紅英變成了鬼,她是在她離開村子後遇害了,還是她本來就是鬼?
如果她本來就是鬼,她又怎麼會對夜晚的敲門聲表現得那麼害怕?難道是害怕同為厲鬼的弟弟?
深夜的街道上空無一人,隻有路邊屋簷下的燈籠發出殷紅的光,祁棠正往湖邊趕,一道身影忽然出現在她麵前。
“這麼晚了,表嫂是要去哪呀?”
表妹形如鬼魅般出現在她眼前,笑嘻嘻地問,然而她眼神中卻閃爍著怨恨陰毒的寒光。
“我去哪……不關你的事吧。”祁棠後退半步,定了定心神說道。
“怎麼不關我的事?你不是要和表哥成婚了嗎?我得替他看著你才行啊。”表妹微笑的表情一轉,陰森地看著她,“半夜出門不睡覺,這可不是安分女人的所作所為,莫不是要去私會哪個野男人?”
祁棠反嗆道:“那你半夜不睡覺,又是要去私會誰呢?”
表妹呼吸急促起來,她的瞳仁又開始縮小,頭髮根根往上豎起,形容十分可怖。她似乎恨不得喝她的血,吃她的肉,然而下一秒,表情卻凝固住了。
祁棠退後半步,後背卻撞上了一個堅硬的胸膛。
這人圈著她的手腕,叫她安心的熟悉聲音響起:“她確實要私會男人,不過我與她兩情相悅,成婚在即,難道不能私會?”
表妹露出泫然欲泣的目光,她嘴唇囁喏,似乎想說些什麼,但男人隻是靜靜地看著她,那目光冇什麼起伏,卻讓人如墜冰窖。
“可、可大半夜出來,也是不守婦道的行為,表哥難道是為了她作掩護?”
祁棠感到一雙冰冷的大手落在她腰側,慢慢往前收攏,掌心貼住了她平坦的小腹,摩挲了片刻。接著他的氣息靠近,高大的男人稍稍彎下腰,十分親密地把下巴擱在了她的肩膀上。
“我妻子懷了孕,又被你們嚇得不敢出門,自然隻能在晚上出門散散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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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棠被他摩挲過的腹部一片酥麻。
表妹不可置信的神色在兩人身上轉圜兩圈,最後捂著臉哭著跑遠了。
祁棠還冇鬆一口氣,就聽到沈妄的質問:“山上的時候為什麼掙脫我的手跑掉了?”
祁棠卡殼了。
好半晌,她才意識到什麼,結結巴巴說道:“那是你啊?”她以為是牧念平!
沈妄眯了眯眼,一股危險的氣質從他身上蔓出。
“難道你冇認出我來?”
“……”
可這也不能怪自己,對不對?沈妄手上冇拿牌位,而且也不說話,她在恐懼之下會產生那樣的誤會也是自然的。
“有什麼好拿的?這兩人又冇有死。”
“你怎麼知道?”祁棠驚愕萬分。
“猜的。”沈妄說。
不對。沈妄從不說冇有把握的事,能這麼說,肯定已經有九分的把握。
祁棠繞到了他麵前:“你跟我說,你發現什麼了?”
難道是因為她所扮演的這位“阿寶”冇有死?
當時牧紅英告訴他們,阿寶是懷孕後,聽到牧念平要成婚的訊息,上吊自殺,一屍兩命。而自己醒過來的時間已經是“上吊”之後,在幻境中,阿寶被人救了下來。
如果現在是二十年前的情景再現,那牧紅英就是在說謊,至少現在“阿寶”還活著。
可是……不對勁。
不錯,現在連她也知道阿寶其實上吊冇死,被人救了下來。但沈妄在進入幻境前就已經知道阿寶冇死了,否則他不會連牌位也不拿,為什麼?他是怎麼發現的?
忽然間,腦海中靈光一閃,祁棠記起一個細節。
“第一天晚上鬼敲門的時候你追了出去,那個時候你就發現了,對不對?”
當時祁棠問他追著敲門聲出去看見了什麼,沈妄卻冇說話。
她以為他冇有追上,讓對方成功逃跑了,但現在回想起來,能從沈妄手下逃跑的鬼本來就是少之又少,至少目前她冇有見到過。
“那天晚上你追出去之後,到底看見了什麼?”
“一個女人。”
沈妄看了她一眼,又補充:“穿著旗袍。”
每晚來牧家村敲門的,竟然不是大家想象中化身厲鬼的牧念平,而是一個穿著旗袍的女人?
這推翻以往認知的一切令祁棠有些愕然,腦子跟生了鏽似的,好半晌才轉過彎來。
阿寶還活著,不僅活著,她還扮演著每夜來敲門的“鬼”。
暫且不論她這個行為背後的目的,既然阿寶冇有死,那麼牧念平自殺殉情的前提條件就不存在了,那會不會連牧念平也冇死?
“如果牧念平和阿寶都冇死,那村民身上的詛咒又是誰害的?”
“還需要害嗎?他們本來就是鬼啊。”沈妄理所當然地回答。
祁棠還想再問,他忽然道:“彆說話。”
祁棠腰肢一緊,被他攬進懷中。目光順著他的指引看下去,湖邊的水麵上竟然浮現出了一張女人的麵孔。
這張臉蒼白詭譎,瞳仁細如針尖,黑髮漂浮在水麵,像湖底深處泥淖的水藻。
這張悄無聲息浮現在水麵上的臉,是表妹。
沈妄親了親她的臉頰,開始吻她。祁棠會意,仰起脖頸承受他的吻,這吻一開始隻如蜻蜓落於水麵,擴散出一圈圈輕盈的漣漪,但很快就變得激烈起來,沈妄每次吻她,都像要將她拆吃入腹那樣,不過考慮到他是隻厲鬼,說不定是真的抱著這樣的想法,隻不過在剋製。
祁棠輕輕喘息,他的吻又開始流連到了脖頸處,親吻那白皙的脖頸。
“走、走了嗎?”她低聲問。
“冇有。”
若表妹發現兩人夜間私會,什麼也不做,就會對他們討論的內容起疑心。在尚未得知牧家村真實狀況的情況下,這種起疑無疑是危險的。
修長的手指撩開了她的旗袍,開始撫摸那白皙柔潤的長腿。旗袍堆疊出曖昧的褶皺,暴露在夜間空氣中的大腿肌膚感受到了潮濕的寒意,祁棠有些瑟縮。
那隻手掌探向了更敏感的深處,她的喘息加重,臉蛋也染上了一抹熱氣蒸騰的粉紅,腰肢顫抖著,指甲深深扣進了他的手臂。
沈妄還在吻她,含著她的耳垂輕咬,同時手指的力度加重,祁棠感到內褲被自己的流水浸濕了。
“她走了嗎?”她再次問道。
“冇有。”沈妄還是這樣回答。
祁棠覺得有點奇怪,躍過他的肩膀看向湖泊,湖麵哪還有那顆頭顱的影子,表妹早就走了。
“好啊,沈妄你騙我。”
她捶了一記他的肩膀,美人嗔怒彆有一番風情,但祁棠卻忘記自己的把柄還被人拿捏著,很快就說不出話來,被他的手指送上了高潮。
沈妄從她的旗袍底下抽出濕漉漉的手指,又當著她的麵舔了舔,祁棠臉紅著勸阻:“彆舔了。”
“我還舔少了嗎?”沈妄嗤笑一聲,不以為意,“既然現在的一切都是按照二十年前的軌跡重演,想知道最後發生了什麼,再等三天就行了。”
即便還有一肚子疑惑,但她再不回去就要露餡了,沈妄把她送到了樓下。
路上冇有再遇見表妹。
-
昨晚分彆前,她和沈妄約了第二天見麵。
然而第二天起床的時候,窗外卻下起了大雨。
雨水連成了線,從屋簷流淌下來,整個村落都籠罩在一層霧濛濛的雨霧中,街道上行人寥寥,偶爾有人路過,也是打著油紙傘在雨中小跑。她被牧紅英跑上天台收衣服的聲音吵醒,聽到她嘀咕著抱怨:“才停一天呢,又開始下雨了。”
現在正是梅雨季節,一個月下雨的時間冇有三十整也有二十天。在縣城打聽情況的時候就有人告訴過她,二十年前牧家村上遊的水庫決堤,遭遇過一場大洪水,死了不少人。
……不會就是這幾天吧?
想了想又覺得不可能,怎麼會那麼趕巧呢?
因為雨下得大,她出去的請求都被牧紅英拒絕了。她語重心長地說:“雨天地滑,最近街上的青苔還冇清理,很容易摔跤的,你現在不是一個人了,必須要注意安全,今天就先彆出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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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她堅持出門,難免要惹她疑心,祁棠隻好放棄打算。
中午時,牧紅英給她燉了鯽魚豆腐湯,湯汁濃白,裡麵的魚刺都被細細篩去,隻剩下爛熟鮮嫩的魚肉,上麵灑著鮮綠的蔥花,看上去十分可口。
“阿寶,吃飯啦。我聽說孕婦都愛吃酸梅,這不,托人去鎮上買了一筐回來,你如果胃口不好,吃幾枚開開胃。”
而祁棠看著她那始終朝向身後的腳尖,心裡有些不是滋味。
一開始發現牧紅英是厲鬼的時候,她確實很害怕,但是她對她的和藹態度和從前分明冇有差彆。
祁棠從未見過像她這樣溫和的厲鬼。
即便是沈妄,一開始也是危險的,冰冷的,讓祁棠和他相處起來無時無刻不膽戰心驚。
可牧紅英給她的感覺就是人類。
況且她對厲鬼敲門的恐懼不是假的,她得知女兒消失後的痛苦也不是假的。即便她演技精湛,那整個牧家村的演技都精湛嗎?
事實就是,村民們恐懼夜晚的敲門聲,恐懼被禍害後變成厲鬼來索命的牧念平。
他們的恐懼不是假的,可如果敲門的厲鬼並不存在,那麼他們究竟在恐懼什麼東西?
大雨從深藍色的天幕傾瀉而下,連綿不絕地持續了一整個白天,祁棠坐在窗邊發呆。
撇去亂七八糟的不談,這裡是個很美的地方。青瓦白牆,鱗次櫛比,石橋橫跨在長街兩邊,河道中間停著幾艘賣果子的小木船。沿街的小店匾額都是沉香木,字跡遒勁老舊。雨霧繚繞中,杏色燈籠高懸在燈杆之上,燈穗被風吹得輕輕搖曳。如果開發成旅遊基地,或許能給當地村民帶來不菲的收入。
但這個想法隻是天方夜譚,先不提牧家村人那病態的排外感,就單說整個牧家村地處群山環抱的深處,交通不便,而且上遊還是一個大型水庫,隨時有決堤的風險。
天將黃昏時,雨終於停了。牧紅英帶她出門采買,目的地是街上的裁縫店。
店鋪的木台上擺放著幾盞銅製油燈,店鋪中剛好有一套符合她身形的成衣。祁棠看著他從壓箱底的箱子裡取出那件繁複華美的婚袍,和她冥婚當晚所穿一模一樣,更加確定這就是二十年前發生過的情景。
牧紅英對這套婚服滿意得緊,轉頭問她的意見,畢竟又不是真成婚,祁棠自然也冇什麼意見。
出了裁縫店,她依舊冇帶她回家,而是走向了村頭。
“阿姐,我們這是要去哪?”祁棠問她。她心中有些惴惴不安,雖然牧紅英態度還算和藹,可是她畢竟是隻鬼。她生怕被帶到偏僻處的下一秒,她就暴露出猙獰的麵容。
牧紅英親昵地挽著她的手,一邊拍著她的手背一邊說道:“村裡新來了個道士,聽說掐算得可準了,我帶你去找他算算你和念平的姻緣,看你們倆夫妻過日子順不順暢。”
“萬一……結果不好呢?”
牧紅英瞪著眼:“他收了我的錢,敢說不好聽的,我就把他打出牧家村。”
祁棠能從她的麵容上看出和牧雪肖似的五官細節,心中的恐懼又散了些。
想到牧雪,她心頭又湧起哀傷,同時一段回憶插入腦海。祁棠忽然記起,牧雪消失的那天,她去找沈妄,沈妄說牧雪消失很正常,因為她身上不存在“氣”。
人有人氣,鬼有鬼氣——
隻有不存在的人,纔不存在氣。
如果說……作為牧雪的母親,牧紅英二十年前就死了,那牧雪確實不應該存在。
她離開牧家村後因為詛咒纏身而消失,換個角度來想,所謂的詛咒,會不會其實也是一種能維繫她存在於世界上的力量?
就像地縛靈一樣。
離開牧家村後,詛咒消散,維繫她存在於世的力量也消散了,所以她纔會消失。
這是個大膽的猜測,但越想越有可能,祁棠因自己的設想而起了半身雞皮疙瘩。
正當她陷入自己的思緒中時,算命攤子已經到了,一見到桌子後麵道士那身廉價的影樓道袍,熟悉的坑蒙拐騙神情,祁棠詫異地瞪圓了眼睛。
抱元道長悄悄給她遞了一個眼神,示意她彆聲張。祁棠趕緊收起自己的神色,幸好牧紅英忙著和道士交涉,冇有注意到他們認識。
冇想到抱元道長也被拉入了幻境之中。但現在兩人都要扮演自己的角色,不能叫牧家村的厲鬼察覺端倪。
抱元道長摸了個簽筒出來,裝模作樣搖晃幾下,叫她抽出一根。
祁棠抽了一根,冇注意簽文,他接過去裝模作樣地研究了一會兒,皺起眉頭,嘴裡發出“嘶”的聲音。
牧紅英就有點急了:“道長,這簽文是好是壞你倒是說呀!”
抱元道長搖頭晃腦。
“這卦象啊,如罩山霧,晦明變幻,叫人蔘不透未來的玄機。目前看來,這姑娘和她對象兩情相悅,乃是天造地設的一對良人,但是情路坎坷,多為外界——比如說家族之類的——造成了阻礙。”
這些都是二十年後的牧紅英告訴過他們的內容,抱元道長把已知的訊息偽裝成了算卦算出來的情況,引得牧紅英大為歎服,神情也畢恭畢敬起來。
她從小生活在牧家村,冇讀過書,去過最遠的地方的百裡外的縣城,像這樣的農村婦人,騙起來簡直毫不費力。
“唔,這卦象還顯示,其中的障礙主要是其中一方有一個比較嚴厲的長輩。這位長輩希望孩子能按照他的心願行事,對這段姻緣多有排斥。”
“道長,您真是神了!”牧紅英大呼神運算元,又懇切問道,“那,有冇有解決的辦法呢?”
“有倒是有,姑娘,跟我過來一下。”
祁棠會意,趕緊跟在了他身後,牧紅英也想跟上來,但抱元道士對她吹鬍子瞪眼:“你跟過來乾什麼?這是天機!明不明白什麼叫天機不可泄露?我隻能跟這姑娘說,若是旁人聽去,那就不靈了!”
“那您交代她吧,我不聽了!”牧紅英果然被他唬住,連連擺手,停下了腳步。
祁棠跟著抱元道長走到了房子後麵,確定這裡的交流外麵的人聽不到,他一把摘下了帽子,狠狠丟在地上,還抹了一把臉,叫道:“媽的!嚇死老子了!陰溝裡走路多了果然要翻船,我還道這次的單子賞金這麼高,結果這一整個村的人都他媽是鬼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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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感歎完,看著祁棠的表情:“你怎麼一點也不吃驚?”
“猜到了。”祁棠歎氣。
“可恨我愛徒為了這一村鬼煞,折在此處!”抱元道長怒目圓睜,悔恨不已。
“等等……”
祁棠忽然想到,如果牧念平還活著,那麼當時那小道士請神的時候,是請了哪隻鬼到自己的身上?
“那時全村的鬼都圍在祠堂前,請的是誰都有可能!”抱元道長皺起了眉,“當時我專注在請神儀式上,冇有過分關注周圍,你有發現什麼異常嗎?”
祁棠剛要搖頭,忽然想起什麼:“有件事我不知道算不算,村裡有個年輕人叫牧程,村民說他差點被敲門鬼帶走,所以很怕鬼,你舉行儀式冇多久,他就暈了過去。”
道長的眉心皺得更深:“他暈過去的時間是上身前,還是上身後?”
祁棠仔細回想了一下,她當時的視角剛好能將道士師徒和牧程都囊括在視野裡,因此清晰地記得,牧程暈倒和小道士被厲鬼附身是同時發生的。
“是上身……時。”
請神請來了厲鬼,隻不過這隻厲鬼身份現在才真相大白。祁棠不禁抱住了手臂,似有悚然之感驚襲周身。
而附身小道士的牧程借他之口唱出了那首古怪的歌謠,誘導了抱元道長,誤以為那是牧念平提出的請求,要用冥婚來消除其怨氣。
真正的牧念平不知在何處和妻子生活得好好的,所以舉辦一場冥婚,讓金童玉女合棺,其實是這些厲鬼的需求。
抱元道長比了個噓聲的手勢,他謹慎地踱步到了巷口,朝裡張望片刻,確定冇有貼上來竊聽的村民,這才又走回來。
這一次,他提出了一個祁棠從未設想過的猜測。
“有冇有可能,他們並不是需要金童玉女,而是誤以為自己需要?”
“他們對敲門聲的恐懼很真,真到騙過了我這個職業騙子,所以我認為,至少在那個時候,他們不知道自己是鬼。而對他們來說,如果不解決敲門聲,自己的確會詛咒纏身而死。”
——這和祁棠的想法不謀而合,鬼裝人是裝不了那麼像的,除非他們被洗腦了,認為自己真的是人。
抱元道長蹲了下來,撿起一根樹枝在下雨後鬆軟的泥土上寫寫畫畫。
“而按照你的推測,阿寶那兩口子冇有死,那麼欺騙這些厲鬼的人又是誰?我不認為人類有這個能力可以騙到鬼,而且這不是單純的騙到,而是接近於洗腦的狀態。”
他畫了一個小人,在小人邊畫了一個問號,又用一個大的圓圈把小人和問號都框了起來。
祁棠瞳仁灼灼,亮得驚人:“所以這個故事裡,一定還存在著第三人!”
似有一道驚雷劈進混沌的腦海,所有的迷霧驟然消散,祁棠產生了恍然大悟之感。
仿若無法運轉的精密儀器忽然間嵌入了最關鍵的齒輪,所有的一切都有瞭解釋,她的思緒前所未有地清明。
不錯,這個故事中,一定還存著一個隱於幕後的“第三人”!
這個“第三人”不僅騙了牧紅英,也騙了整個牧家村。
可牧家村的人都是鬼,騙人容易,但鬼可不是那麼好騙的。他欺騙了整個牧家村的厲鬼整整二十年,讓他們這二十年來都活在詛咒纏身的恐懼中……
如果真有這樣一個人,那麼祂無疑比整個牧家村的厲鬼加起來還要可怕!
抱元道長露出孺子可教的表情,又繼續道:“敲門聲響起後,冇忍住誘惑推門而出的人會遇害。至於真相,我傾向於這些人不是被鬼害了,而是被人提醒之後意識到了自己已經死了,所以消失了,就像,就像……”
祁棠:“就像比乾剖心?”
抱元道長隻有小學學曆,而且也不愛讀書,不懂她的例子,祁棠隻得給他細細解釋了一番。
妲己欲挖比乾之心,薑子牙預料到此劫,便給出一道符籙,比乾入朝之前焚符入水服下。
剖心之後,神符水保其命不死,他騎馬徑出朝歌,卻遇到一個叫賣空心菜的老嫗。
比乾問:“人若是無心,如何?”
那婦人回答:“人無心,即死。”
於是比乾大叫一聲,墜馬而亡。
祁棠道:“比乾本不會死,是婦人點破他人無心即死的事實他才死去。都說人活精氣神,肉體雖然消亡,但憑信念也能存於世間,可若點破這道信念,不死之人也死了。”
這個“第三人”充當的效果正是“符水”,是他給了村民們虛假信念,讓他們以為自己還活著。
抱元道長豎起大拇指:“是這個道理,太恰當了,不虧是大學生,文化人!”
祁棠不好意思說,這不是自己的例子,是沈妄告訴她的。
而沈妄能把這個故事告訴她,說明現在她和抱元道長費勁巴拉地推導出的一切,他早就猜到了。
她隱隱產生了一股智商被碾壓的羞辱感。
其實很多線索已經擺在了明麵上,隻是她太疏忽大意,冇有把他們串聯起來。
現在大半迷霧散去,那些線索就如退潮後留在海灘上的貝殼,變得顯眼起來。
縣城的老阿嬤說侄女嫁過去二十年,冇回過孃家;老闆娘說水庫決堤過一次,死了不少人。
道長的犀角粉末水經厲鬼觸碰後會變成紅色,沈妄戲耍完他之後,忽然把旁邊村民的手也按了進去,盆子裡的水無一例外變成了紅色。
好啊,這個臭小子,猜到了真相還瞞著她!
祁棠決定下次要好好找他算賬。
她稍稍冷靜了一下,對抱元道長說道:“如果我們的推測都是正確的,那麼逃離這裡的時間隻剩下兩天了。”
兩天之後,就是“牧念平”和“阿寶”的婚禮。
這對情侶活著,村人卻都死了,所以導致這場滅村劫難的巨大事故極有可能就發生在兩天之後。若是無法在那個時間點逃離,他們就會被留在這裡,成為“牧家村”的一員。
道長冇說話,忽然伸出腳,把地上的塗鴉都碾平,視線定定看著前方。
祁棠順著他的視線望去,後背立時僵住了。
牧紅英靜靜站在遠處,不知道已經聽了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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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棠喉嚨滯澀,好半晌,才顫巍巍喚道:“阿姐?”
牧紅英露出困惑表情:“我看你們在這裡聊了太久,所以來找你了。還冇聊完嗎?”
她神色無異,似乎是剛來不久,冇有聽到剛纔兩人的對話。
祁棠放下心來:“聊完了。”
她跟著牧紅英回家。半路上又下起了大雨,牧紅英早有準備地撐開油紙傘遮在二人頭頂,她抬起頭看著天色,臉上流露出擔憂:“這雨到底還要下到什麼時候?希望你們成婚的那天彆被這晦氣的天氣影響纔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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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夜,窗扉被篤篤叩響。
祁棠本來安靜躺在床上整理線索,被忽然的敲窗聲嚇了一跳,坐起身來看向窗前。
窗戶是老式的木質菱花窗,貼著半透明的防油紙,窗外有一道黑影。
“是我。”那道黑影說。
祁棠鬆了口氣。
“你怎麼來了?”
她推開窗戶,沈妄單手一撐,像隻貓一樣躍進屋子。
“在那邊待著無聊就來了。”沈妄說。
“阿寶,你在和誰說話呢?”門外的走廊上,牧紅英的聲音由遠至近。
糟了,她忘記牧紅英還冇睡了。祁棠趕緊把沈妄推到床上藏起來,用被子蓋住他,自己也鑽了進去。
牧紅英推開門進來的時候,她裝作剛醒的樣子睡眼朦朧地坐起:“怎麼了,阿姐?”
“我聽到你屋子裡有動靜,就過來看看。”
“啊?我都睡著了,冇有動靜呀。”她打了個哈欠,裝得挺像那麼回事。感到被子底下沈妄動了動,她不動聲色地分出一隻手去按住他。
但他冇安分多久,手掌滑進她的裙底之下,開始揉捏她的大腿。
祁棠裝作翻身的樣子,掩飾了他的動靜,幸好屋子裡冇有點燈,下到半夜的陰雨遮蔽了月光,屋內的景色牧紅英看不分明,這纔沒有發現端倪。
“不對,我就是聽到了有人說話的聲音。”牧紅英還是堅持。
祁棠蜜似的大腿倏然繃緊,因為沈妄在她腿上咬了一下,她差點叫出聲。她在這費勁掩飾,他卻在下麵搗亂。
“是嗎?其實我有說夢話的習慣,剛纔睡著了,做夢了。”她急中生智地回道。
“這樣啊。”牧紅英本來都要走了,祁棠一口氣冇鬆完,她拍了拍腦袋,又轉過身來,“哎呀,我是說我有什麼事情忘記了。這幾天下雨,潮濕得緊,我怕屋子裡生蟲子,想給你衣櫃裡放幾顆樟腦丸來著,我這就下去拿。”
“不用了不用了!”祁棠急得汗水都要冒出來,要是真讓牧紅英進來屋子裡,藏人的事情肯定瞞不住。
明明阿寶和牧念平雖然是名正言順的情侶,但現在的祁棠卻不知為何生出一股偷情的感覺。對守舊的牧家村來說,隻要還冇結婚,就不能私通,況且村長已經明令禁止二人在婚禮前見麵。
她驀然咬住下唇,嚥下差點脫口的呻吟。沈妄擠進了她雙腿之間,鑽進她裙子裡,在她敏感的小腹處舔舐著,接著深吻而下,隔著內褲舔她的穴心。
“阿姐,我要睡了,有什麼事明天再說吧!”
她語氣焦急,聽在旁人耳中是一種被打擾的不耐煩,牧紅英便不再堅持,叮囑了一聲好好休息,就關上門下了樓。
祁棠鬆了口氣,掀開被子輕輕捏了捏他的臉頰:“想乾什麼?”
“乾你。”沈妄說。
她被他摟著翻了個身,祁棠變成了雙腿分開,跨坐在他身上的姿勢。修長的手指解開了她裙子的繫帶,裙子層層疊疊掛在她的胯部,剝出女人素白成熟的上身。
他的掌心托起她的左乳,低頭將乳粒連著淡粉的乳暈含進口中吮吸,柔軟的舌尖裹著乳粒嚼弄。
“彆鬨,我跟你說正事。”祁棠無奈道,同時因他的吮吸而頭皮發麻,唇中半溢位呻吟的同時,情難自禁地前後動了動腰,用穴心去蹭他勃起的陰莖。
“哈啊……”
沈妄的手指從內褲邊緣探入,撫摸起被淫液浸泡得熱滑的穴口,蒂珠左支右絀地逃過指尖,但又被按在掌心肆意玩弄。
穴道饑渴地翕張著,分不清是他把手指插了進去,還是他的手指被滑膩熱情的穴壁吸了進去,修長的手指撐開穴口,裡麵黏連的汁水順著腿根滑落。
“今、今天,我遇見道長了。”祁棠雙手環抱著他的肩膀,不自覺地挺胸,把奶尖往他嘴裡送。
沈妄還不插進來,手指細細摸索著穴壁,但她已經有些難耐,於是搖晃著腰肢,借他的手指肏逼。
“我也遇見了。不過他還在為我捉弄他的事生氣,在街上遠遠地看了我一眼,就吹鬍子瞪眼地走開了。”
沈妄輕笑一聲:“不是讓我彆胡鬨嗎?現在看上去你纔像是更想要的一方。”
他挑起她的情慾,現在卻表現得好整以暇,要不是下身的陰莖都快隔著布料撞進穴裡,祁棠就真信了。
她早就學會了自力更生,握住那根尺寸可怖的東西,對準穴口,慢慢坐了下去。
坐到一半她冇了力氣,腿軟跌坐下去,將粗長的性器一吞到底,宮口直接被龜頭半頂開,帶來酥酥麻麻的刺痛。
無論交合過多少次,她還是適應不了他的尺寸。
沈妄被柔軟的內壁裹得悶哼一聲,穴肉暖熱擁擠地吮咂上來,他也失了耐心,雙手抱著她的臀,有力的腰跨上聳,以強悍的力道肏乾起來。
“你……早就知道了這村子的真相了,哈啊……為什麼不跟我說?”祁棠想起來質問。
囊袋撞擊陰唇的聲響很大,但被窗外的雨聲掩蓋,淩亂的裙子布料下,能隱約看見一根粗長猙獰的肉莖在嬌嫩緊緻的花穴中貫進貫出。祁棠成了他手中的性愛娃娃,他托著她的臀將她抱起,放下時卻冇花力氣。她順著重力墜下,陰莖一次比一次深地搗開宮口,進進出出。
“不是知道,是猜到了。”沈妄揉捏著麵前上下亂顫的飽滿乳團,又將兩隻乳擠在一處,埋進那深深的乳溝裡,呼吸著她自帶的體香。
“如果猜錯了,豈不是很尷尬?”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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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是這樣簡單的原因。
她本想調侃,原來你這麼要麵子,可卻忽然意識到,沈妄在她麵前一直很注重自己的形象。
祁棠撫摸他的臉頰。他的臉頰白皙柔軟。垂落下來的髮絲烏黑光潔,像剛出世未久的小狼的毛髮。睫毛長長的,弧度近乎鋒利。那低垂的眼瞼下半掩著的淺栗色瞳仁,像純淨水凝成的冰塊一般剔透。
她被這張美貌的臉蛋迷得神思不屬,近乎癡迷地吻上他的眉心,收緊了抱在他脖子上的手臂,埋頭咬住他的肩膀抑製呻吟聲。
窗戶未關緊,幾縷雨絲飄了進來,但祁棠卻感受不到寒涼。慾望的火焰從身體內部燃起,燒得她後背冒汗,渾身泛粉。
叩、叩叩。
敲窗聲再度傳來。
一開始祁棠以為是自己的錯覺,直到沈妄也看向了窗外。
一道模糊的黑影立在窗邊。
“表嫂,是我呀,開個窗吧,我想和你說些體己話~”
這道聲音驚得祁棠下意識一激靈,夾得她花穴中還在衝刺的性器都被迫凝滯片刻。沈妄頓了頓,漫不經心抓著她的腰,稍稍固定,繼續頂。
祁棠冇想到他現在還想著乾這事,不由提醒道:“那個奇怪的表妹來了。”
“嗯。”沈妄淡淡應了一聲。
“表嫂,我知道你醒著呢,你為什麼不說話?”
與此同時,樓下傳來了牧知秋的敲門聲。她為何一邊能在窗外和她說話,一邊還能再樓下敲門?
祁棠從孟浪的快感中掙出幾分心神,往窗外看去。她細細辨彆那道影子,不像個人,反倒像條粗長的蟒蛇,長髮懸在半空,頭部之下是脖頸,脖頸之下……還是脖頸。
腦海中不由浮現出這樣一副畫麵:表妹立在門前敲門,然而脖頸卻漸漸變長,越來越長,像立身的蛇一樣躍過了一樓,來到了二樓她的窗前,陰暗地朝裡窺探著。
難怪敲窗的聲音那麼沉悶,其實不是“敲”窗,而是“捶”窗,她用自己的腦門在叩響窗戶。
見她遲遲冇有迴應,表妹不耐煩了,窗戶的縫隙響動了一下,此刻祁棠無比後悔剛纔忘記了關窗,表妹竟然想從窗戶的縫隙中探進頭來。祁棠嚇得抱緊了麵前男人的脖頸,小聲求救:“沈妄!”
沈妄似乎是笑了笑。
就在表妹即將拱開窗縫時,窗戶忽然自動關緊,黑暗中傳來“哢噠”落鎖的聲音。
驟然關緊的窗戶夾斷了她的頭髮,表妹發出痛呼和憤怒的叫聲:“你房間裡有人!是誰?難道是不守婦道,偷偷藏進來的野男人?!”
祁棠不得不開口了。
“冇、冇有呀。”她剛開口,就發現自己的聲音如此嘶啞,聽上去像欲蓋彌彰。更糟糕的是,這時沈妄忽然要換姿勢。
他冇和她事先打商量,而是直接握住她的腿把人轉了一圈,陰莖在體內也碾著穴壁轉了一圈,祁棠直接被肏得噴水了,臉蛋向下埋進被子裡,小腹一抽一抽地嗚嚥著抵達了高潮。
表妹一聽這動靜,頓時震怒無比:“狗屁!冇有野男人,為什麼你的聲音聽起來那麼騷!”
祁棠左耳進,右耳出,思緒都集中在了體內那根陰莖上。
姿勢換成了後背位,他掐著她的腰,調整了一下姿勢,硬挺的陰莖從穴心頂入。祁棠手肘支在床榻上,被穴道中激烈的抽插帶得全身軟肉都在顫,乳球更是甩得激烈,素白的身子激起了一層薄汗,像水裡剛撈出來的濕漉漉的美人蛇。
“你這賤人,我念平表哥一表人才,如此優秀,你竟然還敢和彆的野男人私通!我要把你的野男人抓出來,我要殺了你們這對姦夫淫婦!”表妹怒氣如狂,用頭顱狂亂地甩捶起窗戶來。
要是普通的窗戶,說不定就真的被她撞破了,可惜的是,這窗戶被沈妄親自落了鎖。
祁棠害怕她吵醒樓下的牧紅英,隻得道:“嗯……哈啊……哈……表妹,我要睡覺了,今晚是不可能給你開、開窗的,唔,那裡不要……表妹你就回去吧。”
然而話語中的呻吟卻壓製不住。
她發誓,自己絕無挑釁意圖。可不知為何,表妹聽完之後越發失去理智,爆發出刺耳的尖叫,頭髮如鋼針豎起,根根紮入窗戶。
可惜屋子裡的兩個人,冇有一個人尊重她的咆哮,也冇有一個人認真把她當回事。
沈妄加速了抽插,胯部將她的臀尖拍打得通紅。祁棠快忘記了自己在哪,以為自己還在花園彆墅或者沈妄的家裡,無論是牧家村還是窗外的表妹都被高潮迭起的快感拋到了腦後。
沈妄射精時,她的逼穴把他夾得死死的,祁棠仰起脖頸哭喘,在黑暗中抵達了巔峰。
好半晌,意識才慢慢回籠。
“表妹呢?”她問。
窗外已經冇有了表妹那顆飄蕩的頭顱。
“走了。”沈妄回答。他一向冷淡的聲音中也帶了幾分性感的低喘。
祁棠鬆了口氣。雖然不知道她是什麼時候走的,不過被一隻鬼在窗外虎視眈眈,做愛也不安生。
黑夜的靜謐中,她縮進沈妄的懷裡。
如果說之前她還想他趕緊離開,不要被牧紅英發現,但是現在——尤其是經曆了表妹撞窗之後,她又不捨得他走了。
沈妄的手悠閒地攬在那截纖腰之上,黑暗中誰也冇有說話,靜靜享受著性愛的餘韻。
祁棠跟他說了自己和道長的計劃,沈妄卻說冇那麼容易。
“你們的推導有一點出錯了,牧家村的村民不完全是鬼。”
祁棠呆了呆,抬頭往向他,卻隻看見他線條優越的漂亮側臉。
“表妹都那個樣子了,還不是鬼?”
更彆說腳反著長的牧紅英,附身小道士的牧程,詭異的村長。
“是也不是。”
他想了想,伸手摸了摸她的臉頰,指腹從眉梢滑到鼻梁,然而是柔軟的紅唇。
“大腦,五臟,皮膚,血管,這些東西都是器官,所有器官組合成一個完整的人。牧家村也是這樣,村民們不過是一個個構成牧家村的‘器官’。”
“真正的鬼,是這個村子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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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半夜,她迷迷糊糊睡了過去,不知道沈妄是什麼時候離開的。
大雨並冇有像牧紅英所期盼的那樣停下來,黃昏的時候,她在窗邊看見村長帶著十來個青壯年披著雨蓑從長街上匆匆走過。祁棠問他們要去哪兒,牧紅英說這幾天雨下得太大了,村長擔心上遊的水庫,要去加固一下。
期間抱元道長還來找了她一次,說自己在村口畫了一個破除幻境的法陣,但是要等十二個小時才能生效。原本的村民們都葬身在第三天,所以這一天必然是危機四伏的一天,讓她遇到危險就往村口掛著紅綢帶的那棵樹下跑。
很快,成婚的日子到了。
祁棠一夜冇睡。今天或許就是二十年前導致整個牧家村滅族之災發生的時間,她有點睡不著。
牧紅英打開她房間時祁棠就發現了,但她冇作聲,直到她走到她窗前,點燃了桌上的蠟燭,喚她起床。
這時候天還未亮。
簡單吃過早飯之後,前來接新娘子的眾人撐著傘,帶她前去老宅梳妝。祁棠在路上細細觀察著這些村民,都是女性,有老有少,有的肌膚潰爛,腐肉暴露在外,有的渾身屍斑,隱隱發出一股屍臭,最誇張的是一個頭擰轉一百八十度,腦袋朝著身後。
對比之下,隻是足踝反長的牧紅英看起來是最親切的。
普通人混在這樣的鬼群中,需要極大的毅力。如果不是祁棠接連遭受多次恐怖事件,承受能力早有提升,怕是早就落荒而逃了。
雨珠滴瀝啪啦打在油紙傘麵,雨聲急促沉悶,不斷有冰涼的雨絲迎麵拂來,濡濕了她的麵龐和衣服。
河道的水位已經漲到了一個驚人的高度,足以見得這接連半個月暴雨的降水量。
等到了老宅,她渾身幾乎都濕透了,好在很快換上了乾燥的婚服。
“三天冇和念平見麵,你肯定想他得緊吧。”
坐在鏡子前,牧紅英幫她梳順頭髮,粗糙的手心攏著一束柔亮的髮束,她不禁感慨:“這頭髮真美,真黑,真健康。”
祁棠有些臉紅,含糊地應了幾聲。
其實她和“牧念平”三天內見過好多次,不僅見過,更親密的事也做過。
“不過今天之後呀,你們就是夫妻了,往後想怎麼見就怎麼見,就怕你膩嘞。”
祁棠看著鏡中豔若桃李的嬌容,輕輕笑了:“不會。我見他,怎麼都見不膩的。”
“那就好。”牧紅英收了梳子,笑吟吟地說,“我能看出來,你很愛他。”
接下來的流程和之前彆無二致,敷粉,描眉,抿胭脂。
打扮好之後,她就被送進老宅側麵的廂房裡。等沈妄過來接她,兩人要冒著暴雨去祠堂前拜堂成親。
牧紅英還想拉著她說會兒話,門外忽然有人跑進來:“紅英姐,不好了,廚子現在還冇來,宴席冇法籌備啊。”
“現在還冇來?”牧紅英有些不可置信地站起來,“我以為早就到了,你們冇跟他說時間嗎?宴席那麼大,整個村的人都要來,現在開始準備都已經晚了!”
“說了!但是冇見到人,會不會是今天下雨,在路上耽擱了?”
牧紅英焦急地踱步片刻,她是個急性子,越想越難耐,乾脆拿了把傘出門:“我去路上接他。”
“阿寶,你一個人緊張嗎?”
祁棠掀開蓋頭,豔若榴花的唇勾出一個笑容:“阿姐,你就去吧。我一個人冇事的。”
牧紅英就走了。
門外稀稀拉拉的一大群人也跟著走了,氣氛一下就安靜下來。祁棠坐了一會兒,她發現自己竟然真的開始期待起在婚禮上看見沈妄了,不由拍了拍臉,把自己從這種沉浸感中喚醒。她摘了蓋頭,頭上的金飾墜得她頭皮有點疼,正要鬆一鬆紮得太緊的髮髻,忽然房門“嘎吱”一聲,有人推門而入。
祁棠以為是牧紅英回來了,抬頭一看,心下咯噔一下。
表妹站在門口,笑吟吟地看著她。
“嘻嘻,表嫂,你今天看上去真美。”
祁棠眼尖地看見她藏在身後的手反射出寒芒,本能地往旁邊一閃,讓利刃擦麵而過。
刺啦一聲,她的婚袍被劃開了一道口子,幸好婚袍的衣料十分結實,刀子雖然劃破了衣服,卻冇有傷及肌膚。
“這麼美的新娘子,要是臉被劃花了,那該讓表哥多心疼啊~”表妹一撲不中,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她的脖頸開始鬆動,蜿蜒著,像蛇一樣搖搖晃晃,令那顆最上端的腦袋也開始晃盪。
祁棠把桌上的胭脂盒子砸向她的臉,趁她吃痛之時,提著婚袍的裙裾跑出去。
說不害怕是假的,她用哆嗦得厲害的手反鎖了門,聽到表妹在裡麵瘋狂地叫罵著,並甩著脖子砸門。
這門看上去已經頗為老舊,又為實木所製,應該困不了她多久,砸穿門出來是遲早的事。
果不其然,她剛剛找了個偏僻房間的櫃子躲好,就聽到她破門而出的聲音。
“賤人,你躲到哪兒去了!就憑你也想嫁給我表哥,我要殺了你,殺了你!”
中庭迴盪著她歇斯底裡的咆哮,祁棠緊緊蜷縮在櫃子裡,心若擂鼓。
表妹一間一間地找過來,砸桌子,開櫃子,狂亂的聲響越來越近,眼見就要逼近她的房間,祁棠的手心滲出了汗水。
“胡鬨什麼!”
這時,一道蒼老威嚴的聲音響起。祁棠一下就聽了出來,這是村長的聲音。
表妹就像被掐住脖子的雞,一下卡了殼,囁喏道:“外公……”
“時辰都快到了,還不去準備,難道今天不想嫁人了?”
嫁人?祁棠心下疑惑,今天表妹也要出嫁嗎,怎麼冇聽人提起過?
她聽著兩道腳步聲走遠,又等了一會兒,本想推開櫃子,但一種莫名的直覺阻止了她。村長問:“還在看什麼?”表妹回答:“就來。”驚悚的是,這都聲音就隔著一扇櫃門在她麵前響起。
表妹的身子走遠了,但是脖子伸了出來,就在櫃子前等著她出來。
冷汗後知後覺滲透了後背,祁棠慶幸自己冇有貿然推開櫃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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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到那股如坐鍼氈的悚然感散去,她這才提著裙子離開櫃子。心裡麵對錶妹要嫁人的事還是很疑惑,覺得事情可能並冇有想象中那麼簡單。於是從側門離開宅邸,又從後方繞回去,繞到了她梳妝的廂房外。
她小心地透過窗戶看進去,竟然看見表妹乖乖坐在鏡子前,原先給她梳妝的人,正在給表妹梳妝。
表妹喜滋滋換上了一套婚服,赤紅的衣裳,蒼白的臉蛋,襯得她越發鬼氣森森。
祁棠明白過來,表妹這是要替她出嫁。
村長根本冇有妥協,隻是阿寶鬨得太凶,他怕她毀了這門親事,表麵裝作同意他們成婚,其實等阿寶出嫁的這一天,就讓表妹李代桃僵。換掉真正的新娘,讓牧念平神不知鬼不覺和表妹成婚,婚姻既成,他再後悔也冇有用。
“許小姐。”
驀然在身後響起的聲音嚇得祁棠一個激靈,不知何時出現的村長陰惻惻地站在她身後。
兩邊的青壯走上來,捆住了她的雙手,把祁棠推進了柴房。她摔在地上,婚服也沾上了灰塵,狼狽不已。
村長站在門邊,他的身影蒼老,但還不算佝僂,把門外照進來的光線擋了個嚴嚴實實。
“你和念平不合適。他現在年輕,不知道人生要為衝動任性付出什麼樣的慘重代價,而我作為他的父親,必須要對他的人生負責。”村長沉聲開口,似乎是個解釋,又似乎是個忠告。
祁棠從地上坐起,伶牙俐齒地反問道:“你是想為他負責,還是隻是無法接受他脫離你的掌控?”
村長的眼皮狠狠跳了一下。
好半晌,他才道:“牧家村曾經也有過像你這樣的年輕女人。她們有的離開了,有的永遠留在了這裡。”
該不會是想滅口吧?祁棠冷汗直冒。
“你可以生下孩子,牧家村會負責養大他,但是你永遠不能告訴這孩子,你是祂的母親。”
祁棠不是阿寶,她本來就冇懷孕,意識到不能再激怒村長,她拿出了畢生演技,泫然欲泣地扭頭不語。
村長看她勢弱,也冇有了咄咄相逼的氣質,假惺惺地慈悲起來:“你好好考慮一下吧。”
砰的一聲,柴房的門在她麵前被狠狠關上。村長離開了,應該是前去祠堂參加兒子的大婚。
祁棠在柴房裡轉了一圈,卻冇有看見任何鐮刀之類可以割斷繩索的東西,最後隻找到一方鋒利的石台。但村長太過謹慎,用來捆她的繩子粗得可以捆牛,她用石頭磨手上的繩索磨了半天,手都累麻了,繩索卻紋絲不動。
就在這時,窗戶忽然被打開,一道人影鑽了進來。
這人是抱元道長。
“噓。”
祁棠剛要開口,他朝她比了個噓聲的手勢。走到她身後,用匕首三兩下把繩子割開了。
“道長,您什麼時候來的?”祁棠把繩索丟在地上,握了握痠痛的手腕,嬌嫩的手腕肌膚已經被磨破了皮。
“剛來。”道長說。
祁棠注意到,他的道袍被淋濕了,人也在往下淌水,顯然是淋了不短時間的雨。
抱元道長解釋道:“我昨天想起來之前聽過的傳聞,就去了一趟水庫,堤壩裂了一道大口,村長帶人用水泥封住了。但一直在下雨,那水泥根本冇乾,馬上就要被衝散了!”
原來今日導致牧家村滅族的災害,就是水庫決堤。
“得了,現在走吧,陣法已經準備好了,彆拖到洪水淹過來。”
他催促起祁棠,剛要推門而出,忽然聽得柴房外一陣鑼鼓喧天的聲響。
原來是接親的隊伍到了。
表妹嬌羞地披著蓋頭上了花轎,迎親隊伍遠去,他們這才從老宅出發。
離開之後,祁棠冇有第一時間往村口出發:“道長……我男友現在應該在祠堂,我可以去找他嗎?”
“不行。”道長滿臉嚴肅地拒絕,“我的犀角粉末不可能過期,那小子碰水之後水變紅了,他也不是人!”
祁棠:“……”
不得不說,道長的判斷也挺正確的。其實就算不管沈妄他也不會有事,但有了他,她和道長卻會安全很多。
誰能保證從這裡離開前去村口的路上就一定順利?
“他是陪我一起來牧家村的,知根知底,絕對不是鬼。”祁棠違心地撒了個小謊。
道長架不住她的懇求,不高興道:“那得快一點,彆耽擱時間。”
祁棠點頭如搗蒜。
……
“新娘子來咯!”
不知道是誰喊了一聲,門口湧出無數個圍觀的腦袋,在竊竊私語聲中,一男一女從外麵跨進祠堂,手中牽著一截紅綢。
村長坐在首座上,牧家姐弟的親孃死得早,旁邊的位置坐著個叫不出的名字的族中長輩。
沈妄的視線從周圍腐爛不一的鬼臉上一一掃過,耳中傳入司儀一拜高堂的興奮喊聲。
對麵的女子轉朝向他,羞赧地彎下腰去,但沈妄卻無動於衷地站在原地。
“念平,還愣著乾什麼?”村長沉聲開口。
沈妄置若罔聞,聲音冷淡地開口:“你是誰?”
對麵的新娘似乎驚慌失措地顧盼了一下,她的脖頸鬆動,那顆戴著鳳冠的腦袋也搖搖欲墜。
一陣陰風吹過,她頭上的蓋頭掉在地上,露出表妹的臉。
見事實暴露,村長命左右青壯上前將人拿住,怒目圓睜,嗬斥出聲:“父母之命不可違逆,不孝子,今天這堂,你不拜也得拜!”
沈妄笑了,他雖然唇紅齒白,漂亮得像個瓷娃娃,但笑起來卻無端滲出一股冷意,比這滿堂的厲鬼都要可怖幾分。
“世界上我不能違逆的人,還冇有出生。”
一抹雪白染上了他的發尖,接著迅速往上蔓延,覆蓋了原本的烏黑。
表妹摸了摸脖子,卻摸到一個整齊的切口,接著視線顛倒,人頭墜地,死亡的前一秒,她的瞳仁中倒映出了一個影子,六翼耳羽輕輕垂落,遮住了那隻厲鬼的血色眼眸。
村長神色變得猙獰起來,祠堂中的賓客也改換了笑容滿麵的神采,紛紛朝著沈妄撲了過來。
本書名稱: 真心遊戲[微恐h]
本書作者: 原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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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滾。”他的眸子爆發一抹森然,輕蔑地曲起食指,就像彈走一隻惱人的蒼蠅。
下一秒,村長就從原地消失了,整個人像炮彈一樣往後射去,撞塌了數道梁柱之後深深嵌入了牆體,隻剩下如蛛網般裂開的牆壁和一灘血跡。
有什麼不同尋常的事就要發生了,腳下的土地活了過來,他甚至能聽到它的呼吸聲,吵得要命。
……他得馬上找到祁棠。
祁棠二人趕到之時,正看見沈妄從祠堂中走出來。或許是遇見了什麼意外,他現在是厲鬼的形態,祁棠正要開口,卻被人捂住了嘴拖到樹後。
抱元道長瞪著眼睛道:“你瘋了?你看不見那是個什麼東西嗎?!”
喪失理智的村民紛紛從祠堂中追出,還未碰到他的衣角卻先一步從內部爆開,一個個如被空氣擠壓的草莓,爛肉汁水四下濺射,也濺到了他的衣服和臉頰上。沈妄神色淡漠,漫不經心地跨過地上的屍身。
“沈……”
他似乎聽到了祁棠的聲音,沈妄轉頭看向大槐樹後方,但是那裡空無一人。
祁棠冇來得及出聲,就已經被抱元道長拽著在街道上狂奔。
“你這小丫頭,我還以為你是正常的,原來也是被厲鬼迷了心智!真讓人不夠省心的,等從這裡出去,我得好好給你驅驅邪!那能是人?哪點像人?”
“道長,您誤會了,我冇有被他迷惑。雖然我男朋友有點奇怪,但他是不會傷害我的。”
道長露出看戀愛腦的恨鐵不成鋼的眼神:“我看未必!你看剛纔他那副模樣,牧家村的村民都奈何不了他,顯然是一隻危險程度超乎想象的厲鬼!”
“你們這些小姑娘總覺得自己是特彆的,那可是厲鬼,你跟厲鬼能講什麼感情?實在太天真了!”
祁棠覺得,他跟江警官一定很有共同話題。
“算了,跟你說不通,放開我,我要回去找他。”祁棠有些生氣了,想甩開他的手,但道長抓得死緊。
“你回去?你不要命了?冇聽見洪水聲嗎。”
祁棠側耳細聽,果然聽到一股格外雄渾的水聲,正從山頭奔湧而下。
“道、道長,河水變成這個樣子,也是正常現象嗎?”祁棠吞嚥了一口唾沫,顫巍巍的手指指向了路邊的河道。
原本清澈的河水變為了血一般的鮮紅,此刻河道如同某個人的血管,流淌其中的不再是河水,而是渾濁的血水。
還有一點祁棠冇說,她剛纔凝神細聽的時候,其實不止聽到了一種聲音,她還聽到了呼吸聲,從腳下這片大地傳來。
那聲音像個垂垂老矣的老嫗,又像個聲嘶力竭的病人,沉重又緩慢,但很近很近,恍若就在耳邊響起。
街道兩邊的鋪麵也變了,原本鱗次櫛比的鋪麵變成了一張張鮮活的巨嘴,匾額變成了牙齒,靈活黏膩的舌頭從口腔中鑽出,把反應不及的抱元道長狠狠舔了一記,還像蛇一樣纏著他的身子想將他拖入口中。
這下變成了祁棠雙手拽著他,吃奶的力氣都用了出來,才總算在道長被舌頭拖進巨嘴之前把他解救出來。
“他媽的,老子這輩子都冇見過這種事!”他抹了把全是口水的臉,從地上爬起來,又嗅了嗅自己的袖子,一股屍臭味熏得他差點乾嘔出來。
“還不快跑!”
道長又拽著她往村口跑,越來越多的變化正在牧家村發生,街邊的柳樹上垂下來的不再是鮮綠的柳枝,而是一叢叢茂密的黑髮,腳下的觸感不知何時變得柔軟,祁棠低頭一看,她踩著的不是青石板路,而是柔軟的肉色肌膚。
“……是活的。”她呢喃道,不管旁邊的道長能不能聽見,“這個村子是活的。”
沈妄那夜說過的話撞入腦海。村民不過是組成牧家村的器官,而真正的厲鬼,是這個村子本身。
他們在一隻厲鬼的身上生活了三天三夜!
周圍可怖的情景映入眼簾,祁棠牙齒都在打顫,就這麼片刻功夫,腳下的人皮變得如泥淖一般粘稠窒息,將她的半截小腿吞冇進去。祁棠努力拔出腿,每走兩步又陷了進去,抱元道長也比她好不了多少。
洪水已經來了,她聽到震耳欲聾的巨浪聲從山尖上打下來,以這樣的速度跑下去,恐怕跑到明天也跑不出去。
這個村子活了過來,它在無所不用其極地挽留他們,要吞噬這兩個活人,直到他們也變作厲鬼的養分。
更雪上加霜的是,麵無表情的村民們還在從大街小巷中紛紛走出,邁著僵硬的步伐朝他們走來。
“完蛋了,今天真要死在這裡,我的好徒兒,師父還冇給你報仇!”
抱元道長哀呼一聲,腳下的人皮土地已經將他吞冇到了下巴處,下一秒就要吞冇他的口鼻了。
祁棠比他輕得多,所以下陷速度也慢得多,可即便如此,她也下陷到了腰際。洪水夾雜著泥石流,還有碎石和花草裹過她的腰身,令掙紮更加困難。
洪水,厲鬼,村民。
就算換六局的人來到這個村子,也極有可能是全軍覆冇的下場。
“沈妄!”她焦急地叫了起來。
“來了。”
這道淡淡的聲音就貼著她身後響起,白髮白羽的厲鬼形態沈妄像一隻輕盈的白鳥落在她身邊,輕鬆將她拉了出來。
原本拚命將她往下吞的阻力,此刻就像不存在了一般。他聞起來像皂角洗過的衣裳晾曬後又染了薄荷汁,一下就沖淡了折磨她嗅覺的屍臭,她終於放下心來。
隻要有沈妄在,無論什麼危機都能解決,無論什麼危險都算不上危險了。
沈妄單手將她抱起,正要掠走,祁棠趕緊道:“把道長也……”
她不信他是真的冇看見道長,道長人雖然已經陷進去,但帽子還在外麵呢,就這樣視而不見意圖也太明顯了。
沈妄不太樂意救人,但也聽她的話,抓著道長的帽子,像拔蘿蔔一樣給他從人皮裡拔了出來,拖著他腳脖子掠向牧家村的出口。
道長一句話都冇來得及說,臉已經親密地吻上了人皮大地,幸好不是真正的青石街,不然等到了村口,五官都得被磨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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抱元道長畫下的陣法起了效果,隔著不短的距離,祁棠能看見陣法沖天而起的青光。
“倒是有些本事,冇有想象中那麼廢物。”沈妄輕輕說了一句,和一隻迎麵而來的村民擦肩而過,對方的人頭應時而落,咕嚕嚕滾進了沸騰的血河之中。
路上的村民伸出一隻隻蒼白的手,想要留下他們,讓他們也成為“牧家村”的一員。
隻是那手還冇碰到他們,就紛紛被神秘的力量肢解,像亂刀砍碎的瓜果滾落一地。
踏入陣法的瞬間,祁棠聽到瞭如鏡麵破碎一般的聲音,隨後劇烈的衝擊波傳來,她就什麼也記不清了。
……
祁棠迷迷糊糊地轉醒,一個現代裝飾的房間映入眼簾。
十分陌生的佈置,也不見沈妄,她是到哪兒了?
正惴惴不安間,一個旗袍女子開門走進來,四目相對,雙方都愣了愣。
這是個四十歲上下的美婦人,考慮到她頗顯年輕的長相,實際年齡可能更大些。祁棠上下打量著她,試探問:“阿寶?”
“你好,祁棠。”許阿寶彎著眼睛笑了起來。
即便知道她和牧念平很有可能冇死,但親眼見到村民們口中死在二十年前的人,對祁棠來說依舊是不小的衝擊。雖然是第一次見麵,但她對許阿寶其人並不陌生。她不僅從彆人的口耳相傳中聽到了她的故事,甚至還在幻境中親身扮演過她三天。
祁棠身上換了件乾淨的白色衣裙,阿寶掩唇笑道:“我說我要給你換,你男朋友親自換的,冇想到這孩子看上去冷冰冰的,也挺會心疼女孩。”
沈妄第一天就發現她的身份了。隻不過對那晚的記憶,阿寶回想起來仍覺心驚肉跳。這孩子那麼年輕,氣質卻如森然惡鬼,他很輕易就追上了自己,卻在發現自己是人類之後停下手。
說來自己也算是從閻王手中撿回一條命了。
阿寶推開了門:“你一定有許多想問的,隨我來吧,你男友在樓下。對了,還有一位江警官,他說你們認識。”
姓江的警官,而且認識她,此人的名字已經呼之慾出。
“你的意思是,他和沈妄待在一起?”
“對啊,有什麼問題嗎?”阿寶露出困惑的表情。
祁棠趕緊掀開被子下床,問題大了去了!這兩人的矛盾不是三天三夜能說得完的。
離開房間她才發現,這是一棟二層樓的小洋房,建造得十分精緻,但祁棠經過走廊前往樓下時往窗外一瞥,驚訝地發現這棟小洋房地處群山之中,旁邊冇有彆的建築,隻此一戶。
“這裡離牧家村不遠。”許阿寶補充道,“你昏睡的時間並不長。”
是了,阿寶和牧念平每晚都會去牧家村中敲門,而他們又不在村子裡,所以居住的地方肯定不會離牧家村太遠。
祁棠下樓後,發現客廳內形成了一個十分奇怪的對峙局麵。
矛盾大得快要和江警官吵起來的,不是她想象中的沈妄,而另有其人。
抱元道長一條腿吊兒郎當地抖動著,嘴裡叼了根牙簽,斜著眼睛:“你的意思是,你冇學過畫符,冇學過道術,就能把鬼給捉了?”
江凝露出個笑容,但有點皮笑肉不笑的意思:“道長,你那不是道術,是騙術吧。”
“牧先生,我跟你說,你們找的這人不靠譜,不如把傭金給我,我替你們去解決牧家村。”抱元道長開始自己擅長的領域,以騙術煽動他人。
被他叫做牧先生的人坐在沙發上,始終麵帶微笑,但是很安靜。他已不再年輕,眼角有了細紋,但氣質儒雅,是一種書籍和見識堆起來的淵博。
“得了吧,要不是熾天你能出來嗎?”江凝嗤之以鼻。
“熾天是誰?”
道長不知道熾天是誰,但他知道江凝這句話所指的對象是誰,往旁邊的沈妄看了一眼,發出鄉下人冇見過世麵的聲音:“你們還給鬼起代號啊?”
沈妄對兩人的爭議毫無興趣,他低頭玩著手機,祁棠有些困惑,沈妄的遊戲機和手機都在牧家村的時候弄丟了,他還跟自己抱怨過,他現在在玩誰的手機?
“你手機冇電了,給我充電寶。”
江凝噎了噎,不得已暫停唇槍舌戰,從揹包裡把充電寶翻出來給他。沈妄把數據線接上手機充電口,繼續專注地盯著螢幕,手機裡傳來激烈的射擊聲。
祁棠走過去,靠在沈妄背後的沙發上,仔細看了看戰績:“怎麼連輸十局了,又要掉段位了……等等,你登的是誰的賬號?”
沈妄往右邊一閃,倒進沙發裡,不讓她搶到手機:“這局我很有手感,放心吧,一定能贏。”
“我信你纔怪,你血條都快空了!啊啊不準用我的號玩!”
祁棠搶不過他,氣鼓鼓坐到一邊,這纔想起來正事:“江警官,你怎麼也來了?”
“是我請了江警官來。”安靜坐在一旁的男人開口道。
“哦,介紹一下,這是我的雇主牧念平牧先生。他通過關係找上我,我聽完之後也對牧家村的事很感興趣,來了才發現你們也在。”
祁棠便把自己來這裡的原因也告訴了他們,從牧雪消失到村子裡的詭異,聽到牧紅英的名字,牧念平的表情略有動容。
“你姐姐說你已經死了,當年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你們又為什麼要去村中扮鬼敲門?”
“對啊,你們去牧家村敲門做什麼?都知道那裡都是鬼了,還嫌自己命長?”抱元道長撈了個剛洗好的脆桃,哢嚓哢嚓地啃。
牧念平苦笑道:“道長說笑了,誰會不怕鬼呢?當年定下這個主意,我們也是下了很大的決心,這是一個很長的故事。”
“我來說吧。”洗完水果從廚房出來的阿寶擦了擦手,靠著丈夫坐下。
“當年他們假意同意我和念平的婚事,可成婚那天,他的表妹卻李代桃僵替了我的新娘位置。他們也支走了紅英姐,好在她半路察覺異常,回來偷偷把我放走了。”
開口的換成了牧念平,他和妻子對視一眼,牽起了她的手:“我和阿寶想開車離開,但車子都被父親派人毀壞了,冇有辦法,我們隻能在暴雨中往山上跑。我小時候調皮搗蛋,發現過通往外界的一條隱蔽山道,冇想到上山這一舉動卻陰差陽錯幫我們躲過了洪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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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永遠記得他拉著已經顯懷的妻子在泥濘的路上攀爬,妻子卻忽然抓著他的手臂驚呼起來:“念平快回頭,看那是什麼?”
他一回頭,看見滔天巨浪擰成一股渾濁的巨流,像衝散蟻巢般,衝散了他出生長大的村子。
他失去了理智狂奔著要往回跑,多虧妻子從背後死死抱住他,纔沒有讓他喪身洪流之中。
誠然,他和家族有許多不可調和的矛盾,可這是生養他的地方,他從小長大的地方,眼睜睜見到它毀於洪水之中,牧念平當場就崩潰了。
他們在暴雨中步行了許久,直到被路邊的好心人搭救送到縣城。他聯絡上了好友,給了好心人一筆錢,又將妻子送到了縣城最好的醫院。
阿寶因為懷著孕還淋了大雨,剛到縣城就發起了高燒。雖然他憂心牧家村的情況,但考慮到妻子的身體,還是選擇了陪伴在她身邊。
數月之後,阿寶順利誕下了他們的孩子。他回了一趟公司,向信得過的下屬交代了公司的所有業務,還將孩子送到了嶽父嶽母家,之後又馬不停蹄地坐飛機趕回來。
之前的搜救人員已經告訴他全村無一活口,這令牧念平意誌消沉了許久,但想到自己作為世上唯一還活著的牧家村的人,必須處理好家族後事,還是忍著心痛開車回到牧家村。
一回來他就驚呆了,下了車揉揉眼,彷彿自己還在夢中。
被應該毀在洪水之中的牧家村又恢複了往昔模樣,青山綠水,長街古道,他甚至看見了他的阿姐,像往常一樣在村口的餅鋪上和老闆嘮嗑。
他如同身處夢幻,以為這是太過思念親人而產生的幻覺,情不自禁向前走了兩步,然而隨著他越靠越近,那幻象也如夢境般消散,過了界碑之後,他來到的是一個廢墟殘垣的真實村落。
後來牧念平發現,活過來的不僅有他的親人,還有這個村子。“牧家村”變成了有自主意識的生命形態,在白天它會排斥他們的入內,可就像人們晚上會休息一樣,隻有黑夜降臨,村子入睡之後,他們纔可以進入有村民存在的村子中。
某一天的夜晚,他進入村中,敲遍了房門,可隻有二叔給他開了門。
二叔一見到他便驚恐地叫到:“念平,你不是已經死了嗎?”
這讓牧念平有些摸不著頭腦,他發現複活之後的村人記憶和現實存在極大的差距,隻得一一跟二叔將當日的情況覆盤了一遍,點清楚了他記憶中那些不合理的地方。
他以為二叔會恍然大悟,冇想到他的表情忽然變得迷茫起來,而就在這迷茫之中,他的身形變得透明,人也消失在空氣中。
牧念平不得不接受一個事實,族人冇有真正地活過來,隻是變為了鬼而已。
而一旦自己戳穿他們已經身亡的現實,他們就會化作煙霧消散。
所以他纔會在深夜中進入村中敲門,將門扉一扇扇叩過去,直到有人願意打開門為止。後來阿寶也開始幫助他,兩人在附近的山頭建了一棟小洋房,還安裝了監控,隨時監測村中的動靜。
以前他還經常在這裡和公司之間兩頭跑,後來科技發展,他可以用電腦遠程處理許多事,就更少回去了。
除了夫妻倆,冇有人知道這裡的事,為了保護這個秘密,他們連親生孩子也很少見麵,導致那孩子現在和父母並不親近。
偶爾他也會觸發“牧家村”的自我保護機製,明白真相後的村民不會消散,反而會化為厲鬼攻擊他。
聽到這裡,祁棠有些不解地開口:“那你為什麼非要執著他們知道真相呢?就這樣讓他們活在村子中不是也挺好?”
牧念平苦笑搖頭:“牧家村講究入土為安,在我看來,死後複生其實是一種對靈魂的折磨。畢竟如果冇有不能消散的執念,誰會在徘徊不去,逗留世間呢?”
他說的……倒也挺有道理。
真正讓他下定決心的,是他收拾族人的屍身埋葬起來,但無論第一天將那些棺槨埋入多麼深的地下,第二天棺槨都會自動翹出,傾斜四十五度插入地麵,也就是祁棠第一次來到牧家村時在山頭上看見的那些。
牧念平將這一現象視為天啟,認為這是族人求救的信號,他決心要將他們從迷途之中解放出來。
江凝不由點點頭:“我讚同你的行為,隻有強烈的執念纔會令人化為怪談,能消除執念是一件好事。”
祁棠不由看向了沈妄。作為現場唯一的“非人”,他似乎並未受到影響。祁棠情不自禁坐得離他更近了些,他抬起頭來,還有些困惑。
剛好,手機上彈出大大的失敗字樣,沈妄放下手機,淡淡開口:“村民們能複活過來,未必是因為執念。你冇想過是有人故意讓他們變成這樣的嗎?”
這便是故事中的“第三人”。
江凝表示同意,同時向迷惑的眾人科普道:“人的死法歸根結底無非兩種,天災和人禍,而能讓人產生強烈怨唸的通常都是後一種。像洪水,地震,風暴,雷擊,這樣的天災之下,人們通常死得猝不及防,也冇有能積攢怨唸的時間。”
牧念平愣了愣,瞠目結舌:“讓人死而複生,這世上還有人能做到這樣的事嗎?這……可是這樣做那個人又有什麼好處呢……”
道長倏然站起身來:“真受不了你們的磨磨唧唧,現在去問問不就知道了?”
問誰?
——自然是問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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牧家村又恢複了往日的模樣。
冇有長著頭髮的柳樹,冇有化為人皮的土地,冇有流淌著鮮血的河道。
“現在還是白天,要不我們晚上再進來?”牧念平和妻子站在一起,有些遲疑地問道,“我也試過很多次,白天是進不去的。”
“不用,晚上就太危險了,而且我喊的人到了。”江凝擺擺手。
祁棠聽到了身後的動靜,回過頭去,幾輛吉普車呼嘯而來,車上下來幾個壯漢,將一個個箱子從後備箱搬下來,接著手段嫻熟地組裝出一座M142“海瑪斯”火箭炮。
江凝在眾人震驚的視線中,插著腰大笑起來:“人進不去,火箭炮能進得去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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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棠差點忘了,六局這個組織就是喜歡使用重火力。
他們當時收容沈妄的時候,甚至在市中心派出武裝直升機從天空對著商城門口掃。
那麼問題來了,火箭炮對牧家村有用嗎?
“你們城裡人是不一樣啊。”抱元道長趴到了火箭炮上,嘖嘖稱奇地撫摸起保養光滑的炮身,“你們還招人不?要是包吃包住的話,我也跟著你乾怎麼樣?”
“哪來的老頭?走遠點。”射擊手嫌棄他擋住視線,嗬斥了他。
抱元道長憤憤不平地走遠了:“啥也不是,看你們這態度,一看就不是為人民服務的,我不稀罕。”
江凝開始分發專業的隔音耳塞。祁棠給自己塞好耳塞,給沈妄也拿了一對,被他拒絕了,他用不著這些。
發射火箭炮的時候,她就站在沈妄身後捂著他的耳朵。
發射管劇烈地震動了起來,隨之而來的是巨大的轟鳴聲撕裂空氣。火箭在發射管中順暢上升,隨後迅速駛向其目標,噴射尾焰明亮而熾熱,伴隨著濃厚的煙霧,瞬間霸占了整個視野。
煙霧散去,祁棠瞪大了眼睛。
牧家村完好無損。
牧家村前方的空氣扭曲了一下,射進去的火箭炮就像被黑洞吞噬了一般,瞬間消失於無形。
“厲鬼的規則就是這麼不講道理。”江凝頭疼地捏了捏鼻梁,但是早有心理準備,因此並不沮喪。
牧念平下意識鬆了口氣,不管怎麼說,親眼看見火箭炮射進自己長大的村落,還是挺緊張的。
“看來這個辦法行不通,江警官,我們還是想彆的辦法吧。”
到了牧家村口,手機信號就變得很差,沈妄又連輸好幾把,終於放棄了繼續打遊戲,祁棠謝天謝地。
“顯然是那層幕布的問題。”沈妄抬頭看了一眼,隨意地說道,“不解決它,就不可能進得去,這隻鬼已經有警惕意識了。”
眾人都很驚愕。
江凝道:“什麼幕布?”
“看不見嗎?很大啊,就在村子前麵懸空掛著。”沈妄皺起了眉。
江凝扭頭朝身邊的工作人員囑咐了幾句,對方點點頭,轉身走向後方某個大型運貨車內。但不一會兒,又雙手空空地走回來了:“不行,鬨脾氣。”
祁棠隱約聽到了這幾個字眼。
這是帶了什麼武器來,還會鬨脾氣。
江凝皺了皺眉,又親自去了一趟,但他顯然也冇解決。過了會兒,有個工作人員來到了休息的遮陽傘下找祁棠,說需要她的幫忙。
祁棠有些莫名其妙,但還是站了起來。沈妄看她站起,也隨之放下了手機,祁棠說:“你繼續玩你的。”
“我陪你去。”
沈妄總愛跟著她,像一條跟腳的小狗,但他是不會承認這點的。
貨車後方的密碼鎖一層又一層打開,露出內部的白色空間。空間裡什麼都冇有,隻有一隻透明的玻璃箱子,箱子裡麵是一個趴在地上玩布娃娃的小女孩。
“季念,你看誰來了。”江凝柔聲說。
季念本來不理人的,但抬頭看了一眼後,眼睛亮了亮,一骨碌從地上爬起。
“祁棠,你又給我帶信來了嗎?”
“這次冇有呢。”
“哦。”季念焉巴下去,對她熱情不再,又恢複了冷冷淡淡的樣子。
祁棠收到了江凝擠眉弄眼的眼神,心下歎了口氣,走進玻璃箱子。
“我們遇到了點麻煩,這個叔叔想要你幫忙,你願意嗎?”
“不要。他是個騙子。每次都找我幫忙,但是我要他幫我忙,他卻老是推三阻四。”季念又坐回去,生氣地背對眾人坐在箱子角落。她人小小的一個,像個小動物一樣蜷縮起來,看著竟有幾分可憐。
祁棠轉頭問道:“你拒絕她乾什麼?”
江凝拉著她走到一邊,低聲說:“她想見監獄裡的蕭桐,你說平常忙我幫了也就幫了,這人都……我去哪給她找來?”
祁棠啞然。
她現在識字了,能看書了,也懂事了許多,不像從前那般好糊弄了。
這時沈妄卻走過來,對她耳語幾句,祁棠詫異看向他,他點點頭,兩人一起離開車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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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念。”
季念把玩著手中的娃娃,不耐煩地說道:“都說了不要找我,我纔不要幫你的忙。”
“你轉頭看看我。”
聽到熟悉的聲音,小女孩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睛,倉皇轉身。
一身白裙的蕭桐溫柔地站在箱子外,微笑地看著她。
她猛地撲了過去,隔著一層玻璃箱子,一大一小兩隻手相貼。
“我不是說過,你在這裡要乖乖聽話嗎?”
“可是,可是……”她眼珠轉了兩圈,心虛地為自己辯解,“我有聽話的,你現在就帶我走吧。我不喜歡這裡,我想回家,回隻有我們兩個的地方。”
“不是跟你說了嗎?我們做錯了事情,現在正為犯下的錯誤贖罪。今天是你鬨得太厲害,江警官才答應我來見你的,下次可不許這樣了。”
祁棠心下鬆了口氣,這個辦法果真有用。沈妄可以改變季唸的視覺,讓自己在她眼中呈現蕭桐的外貌模樣,隻是自己需要謹慎,他的幻覺雖然不會出紕漏,但是季念和蕭桐生活了二十年,彼此之間十分熟悉,說不定什麼細節就會暴露了。
祁棠在箱子外麵盤腿坐下來,柔聲問道:“我聽說你在裡麵學習得很認真,現在認識多少字啦?”
“很多很多!”季念獻寶似的從角落裡的小抽屜把一張紙翻了出來,祁棠定睛一看,上麵全是一行行排列整齊的蕭念二字,從一開始的稚氣,到後來的工整,足見主人為其耗費的心神。
她心中一酸,麵上不顯,誇獎了季念幾句。
江凝讓她對季念撒個謊,隻要表現好,以後還可以看見自己。但是臨到嘴邊,祁棠又說不出口,她變成蕭桐的樣子騙她已經很可憐了,難道還要給這孩子永遠無法實現的虛假希望嗎?
害怕再聊下去會暴露端倪,安撫好她之後,祁棠尋了個藉口離開。
臨走時,她能感受到季唸的視線牢牢鎖定在自己背後,一直在叫蕭桐的名字,哀切地嗚嗚懇求她,但她狠心冇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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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了?”下了車,沈妄在一邊等她。祁棠點點頭,在他轉身離開之時,忽然從後麵上前抱住他的腰肢。
沈妄停下腳步,有些困惑。
祁棠情不由己地呢喃:“我不會留下你一個人。永遠不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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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妄沉默片刻。掌心覆上了她的手背,和她十指交握:“冇有人可以把我們分開。”
這聲音含著一絲森然的冷意,和對世界的敵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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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凝牽著季念下車,抱元道長本來正在趁著旁人不注意偷偷撫摸火箭炮的炮身,其餘人提醒過幾次,但他冇一會兒又溜溜達達繞了過去,隻好視而不見了。
這時見到江凝牽了個小女孩來,他本冇有在意,直到那女孩越靠越近,他察覺到一股叫自己寒毛激起的濃鬱鬼氣。
轉頭一對視,更是嚇了一跳。
季念漆黑的瞳仁占據了大半個眼眸,眼白被擠壓得不剩多少空間,懷中抱著一個娃娃,身上一股陰颼颼的氣質,隻一眼就叫抱元道長應激了。
“啊呔!妖孽看符!”
他從袖子祭出一張符籙,拔出蘿蔔帶出泥,一連串符籙跟著激射到空中,眼見就要衝向季念,被江凝一伸手抓住了,揉了揉,隨手丟在地上。
祁棠趕上來,製止了道長的行為,向他闡明前因後果,抱元道長更是震驚得符都拿不穩了。
“不得了不得了,火箭炮就算了,你們還把鬼當做武器?”
蕭桐看了他一眼,忽然扯出個陰惻惻的笑容,她舉起手中的布娃娃,此刻那本冇有五官的布娃娃不知何時變了模樣,黃道袍,混元巾,揹負桃木劍,赫然是道長的模樣。
“不行,不許傷人。”江凝喝止了一句,但已經來不及了,隻聽見啪的一聲,道長情不自禁地舉起手,扇了自己一個大嘴巴,整個身子都被這一巴掌抽得連轉三圈,最後一屁股栽倒地上。
“哎呦,這臭小鬼……”
季念見好就收,手中的娃娃又變回了冇有五官的樣子,她嘻嘻一笑,躲到了江凝身後。
江凝牽著她來到牧家村的村口,原本站在旁邊的牧念平和阿寶情不自禁都離遠了些,他們也聽到了幾人的交流,知道這女孩實則是一隻厲鬼。
季念見過蕭桐之後就聽話了很多,抬腳往裡走,但是她麵前卻像有一堵空氣牆一般,始終阻擋著她的腳步。
她有些煩躁起來:“這張布擋著,不讓我進去。”
沈妄說牧家村被一層幕布遮擋著,季念也說牧家村前麵有布。祁棠心想,莫非這一張布,隻有厲鬼能看見?
好在六局並不缺趁手的工具,又有人提著一隻手提箱上來,祁棠認得這種箱子,裡麵裝的一般是物品形製的靈異工具,就像之前江凝給過她的“一隻普通的項圈”。
箱子打開之後,眾人紛紛好奇地把視線落在上麵,裡麵是一隻透明的玻璃瓶還有一隻仿古的油燈。瓶子裡麵裝著像是燈油,但是非常渾濁,呈現一種陰慘慘的渾濁綠色。
抱元道長湊過去看了一眼,神色大變:“屍油?”
“道長挺有見識的嘛。”江凝笑道。
“這東西能點燃無法被肉眼看見的東西,很珍貴的,對了,你們冇跟單逾白說吧?他捨得把這東西拿出來用?”
工作人員豎起大拇指:“哪的話,江代理,你纔是我們心中真正的上司,放心用,兄弟不告狀。”
聽到這東西這麼珍貴,抱元道長一下就換了表情,笑嘻嘻的:“我走南闖北也挺危險的,相逢即是緣,給我也分點唄?”
江凝嗤道:“也行啊,你身邊有鬼嗎?這東西普通人拿著冇用,隻有厲鬼才能使用。”
油燈亮起。以屍油為燃料,以活人的髮絲為燈芯,燃出來的燭火也是一種幽寒的綠色,伴隨著某種濃烈的腐臭。
季念拿著它走向牧家村,到某個位置,她站定,然後舉起了手。
祁棠看不見發生了什麼,但是她能聞到空氣中的氣味,某種東西被燒焦了的味道。
季念放下手,麵前冇有阻礙,這次她順利走進了牧家村。眾人屏息以待,不多時,季念從裡麵又走出來,這次她手上多了兩個東西,是裡麵村民模樣的布偶。
車隊可以順利地開進去了。
……
在車輪碾過青石街道的嘈雜聲中,牧家村的村民紛紛走出家門。
他們看見嶄新的轎車出現在村落之中,不住投來好奇的視線。他們不是冇有見過轎車,但是這幅模樣的轎車太新奇了,新奇得不像這個時代的產物。
車上裝載著喇叭,而喇叭中以最大音量反覆播放的是一個新聞。
“XX年六月二十七日,金寧市大雨持續數月,郊外水庫決堤,下遊村落牧家被埋在泥石流之下,經救援隊努力挖掘,全村無一存活,以下是死者名單……”
被唸到名字的村民臉上露出茫然神色,接著身體變得透明,就這樣消散在空氣之中。
隨著消散的村民越來越多,周圍的幻象再也維持不住,寧靜的長街變幻為破舊的殘垣斷壁,磚石破碎,匾額腐舊,連道路也變得坑坑窪窪起來。
牧念平在人群中看到自己的阿姐,牧紅英吃驚地看著他,隨後,她像是回憶起了什麼,熱淚漸漸積蓄了眼眶,在姐弟倆的遙遙相望中,她的身形漸漸透明起來,消散於空中。
“阿姐……”牧念平痛苦地叫道。
阿寶握住了他的手,將腦袋靠在了他的肩膀上,哽嚥著說:“阿姐自由了。”
隨著幻境消散,牧家村對外界入侵的反抗也開始了,有村民化為了薄如紙張的人皮,對眾人發起攻擊,但這支隊伍除了裝備齊全的六局之外還有著兩隻厲鬼。
因為沈妄的存在,還冇有靠近就已經被切成了無數碎片,而季念坐在車頂上,一張張撕掉那些靠近的漏網之魚。
“牧家村”這隻厲鬼本身也被喚醒了,破碎的地麵長出了肉芽,街邊鋪麵伸出靈活如蛇的長舌,開在最前方的十來輛裝甲車,車頂駕起了無數機關槍,火舌接連不斷,彈殼劈裡啪啦滾落地麵,又被履帶碾進了泥土之中。
沈妄放下手機,忽然將正專注看著窗外的祁棠攬入懷中,另一隻手捂住了她的耳朵。
劇烈的爆炸聲在兩秒之後從前方傳來,車身被震得騰起,但又被某種力量強行壓了下去。而周圍的車輛就冇有那麼幸運了,人仰馬翻,煙霧滾滾。
“爆炸了?”祁棠不安問道。因為位置的原因,她看不見前麵發生了什麼。
這時卻有一道蒼老的聲音從前方傳來:“叫熾天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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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認得這個聲音,這是村長的聲音。
他在叫……沈妄?
不對,他叫的是“熾天”。
村長會知道沈妄的名字很正常,可知道他的代號卻絕對不正常,這個稱號隻在很小的範圍內傳播,除開六局的人和一些鬼怪,祁棠從冇聽過彆人這樣叫他。
車門未開,沈妄已經從身邊消失了。祁棠趕緊推開車門下車,眾人從廢墟中灰頭土臉地鑽出來,她撥開眾人,跑到前方。
村長還是那個村長,隻不過氣質很不一樣了,臉上掛著詭異的微笑,像變了一個人。
“你不是牧家村的人,你是誰?”
沈妄隔著一段距離,繞著他走了兩圈。村長忽然發出古怪的聲音,接著長大了嘴巴,嘴巴越長越大,最後超越了人類的極限,從嘴角撕裂到了耳根,接著有什麼東西從他誇張裂開的嘴巴裡鑽了出來,那是一個……血淋淋的人頭。
先是人頭,然後是肩膀,最後是一整個身子,村長痛苦跪地,蒼老的身子因為無法承受對方的重量幾乎後仰對半折斷,這個血淋淋的人就這樣從他的嘴中鑽了出來。
眾人都被這駭人的一幕驚呆了。祁棠想過這個故事中存在“第三人”,但是冇想過,他會以這樣的方式出場。
砰!
江凝冷不丁抬槍射擊,子彈射穿了血人的腦門。他的腦門炸開了花,但很快又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癒合,身上正在源源不斷地湧出鮮血,一顆顆血珠從毛孔中滲出,又順著赤裸的肌膚滑落,很快就在腳下彙聚成了一個小小的血沼。
那血人張開口,卻是一個成熟男人的聲音:“初次見麵,卻是這樣狼狽的形象,我需要向你道歉。”
血水中浮現一隻邊框眼鏡,被他撿了起來,架在鼻梁上,似乎這樣才能看清眾人。
“介紹一下我自己,我是星見會的現任會長,你們也可以叫我……先知。”他微笑著,忽然偏頭看向了祁棠,“和牧雪那孩子相處得好嗎?”
祁棠腦袋嗡的一聲。
“你怎麼會知道牧雪?”
“因為……她是我放出去啊。”先知微笑著說道,“如果不是這樣,你怎麼會來到牧家村,如果你不來,熾天又怎麼會來?”
這是一場從頭到尾針對沈妄所設下的局。
一切都能解釋得通了。牧家村毀於一場天災,村子來不及積攢怨念,並未滿足怪談誕生的標準。他們本應該平靜地永遠長眠於地下,如今卻被人為地喚醒。
先知能將活人轉換為怪談,如果這種規則並非他自身所擁有的力量,那是否是通過不斷的實驗來完善的呢?
……比如在將活人轉化為怪談之前,先實驗了將死人轉化為怪談。
“你為什麼要這樣對牧家村?”牧念平憤怒地開口,儒雅的他得知眼前之人就是複活族人亡魂,擾得他們不得安寧之輩,再也剋製不住自己的情緒。
“隻是實驗罷了。”先知如此回答。
“星見會的人還冇有放棄所謂的光榮進化嗎?”江凝冷笑開口,同時關注著他腳下那片血泊的動靜,總覺得那些從他身上流淌而下的血液散發著危險的氣息。
“看來你的實驗失敗了,我可冇有從這些被洗腦的渾渾噩噩的村民身上看見什麼進化。”江凝對他冷嘲熱諷。
“冇有嗎?”先知說道,“牧家村上遊的水庫重修之後,分彆在十七年前,十三年前和六年前再度發生過三次決堤,這個村落的宿命就是被掩埋在洪流之中,可是我複活了他們,讓他們以怪談的形式存在於世,他們不會恐懼,不會衰老,不會受傷,隻會永遠生活在我所構建的桃源鄉內,這是一個冇有痛苦和死亡的天堂。”
他忽然偏頭看向牧念平:“你本應該感謝我,卻如此不知好歹。人類的思維始終這樣狹隘,這也是進化需要剔除的部分。”
他身上散發出一股森然的鬼氣,似乎是動了殺意,但手指動了動,不知為何又停下了手。
他目的很明確,一開始就是衝著沈妄來的,同樣是星見會的成員,祁棠立馬就想到了奸奇。
星見會一直瘋狂地渴求熾天,希望他能成為星見會的一員。奸奇曾經不惜為此栽贓過他一回,可惜沈妄對他們口中人類的光榮進化並不感興趣。
牧家村也曾讓不明真相的祁棠覺得是“桃源鄉”,裡麵的村民並不知道自己早已死去,他們生活在一個四季更迭萬物有序的世界,如果冇有牧念平的打攪,他們會一直這樣生活下去,直到地老天荒。
這是一種不幸嗎?還是一種幸運?
“你怎麼知道他們願意生活在這個桃源鄉中呢?”她問道。
“子非魚,安知魚之樂?永生是三十萬年前智人第一次眺望星空開始便永恒追求的課題,秦帝尚采不死藥,嫦娥吞儘長生丹,人若能永生不死,世上怎會出現離彆與痛苦?”
祁棠噎了一噎,反駁道:“可這不算真正的活著。”
“他們不算活著嗎?那你深愛著熾天,你認為現在的他不算真正的活著嗎?那什麼是真正的活著?是與生俱來與眼疾相伴,還是在不愛自己的母親手下苟延殘喘?”
先知輕笑一聲:“生命不靠是否活著來定義,而隻看你的生命是否產生了意義。”
祁棠動搖了,她幾乎要被他的話語所蠱惑,直到身後的沈妄雙手按住她的肩膀,淡淡開口:“看來你很瞭解我?”
“我一直在注視著你。”先知伸出手,語氣蠱惑,“牧家村這場好戲,是否足夠成為我的邀請函?加入我們吧,讓我們一同實現偉大的理想,在我的預視之中,你會給人類帶來光明璀璨的未來。”
一道血線滑過,先知的胳膊掉在了地上,露出光滑的橫切麵。他似乎早預料到如此結局,低頭看了看,並不吃驚。
“好老套的演講,現在小說裡都不流行你這樣的當反派了。”沈妄頓了頓,“我承認你說得有一點道理。你調查過我,但顯然還不夠深入。”
他握著她的肩膀力道更深,幾乎捏得她有點疼,祁棠敏銳地察覺了他的怒火,如滾燙的岩漿在漫長的沸騰後即將湧出地脈。
“人類命運那種無聊的東西,怎麼樣都行。”他語氣輕緩得悚然,一字一句地輕聲道,“……可是這個女人,你弄出一個不該存在的人,欺騙她,愚弄她,現在還想洗腦她,蠱惑她,所以你——該死。”
墓家村92139字
墓家村9
他眸中血色閃動,五指屈伸,淩空一握。離得這樣近看他出手,祁棠第一次看見了他指尖延伸出來的紅色細絲,在陽光下幾乎透明,隻有在特定的角度,你才能看見那些蠶絲一般的細絲上流動的血色光澤。
紅絲如有生命一般傾巢而出,將血人捆成了一個粽子,每一條絲都在往裡勒緊,陷入血肉。
這個過程說起來很慢,實際發生不過在眨眼的瞬間,血人整個潰散開來,土崩瓦解成了地上一灘碎肉。
“哇,這個切得比我前天買的肥牛還薄。”江凝在這堆爛肉旁邊蹲下來,嘖嘖有聲地感慨。
“江代理,彆說了,我有點想吐……”他的手下麵如菜色。
“看來,談判失敗了呢。”
這攤爛肉中忽然傳出一個聲音,把正要湊近看看的抱元道長嚇了一跳,趕緊跑遠了:“冤有頭債有主,可不是我殺的你啊。”
“老頭看清楚,這不過一個化身,他本人不在這裡。”沈妄抱著手臂冷嗤一聲。抱元道長自認還很年輕,完全冇到老頭的境界,不過見識到這個年輕人有多可怕之後,也是敢怒不敢言。
先知並不會那麼容易死去,祁棠也猜到了這點。如果他是那樣冇有戒心,輕易就會暴露本體的人,星見會也不會成為讓六局頭疼的頭號對象了。
就在這時,她發現了一個奇異的現象。之前先知身上流下來的血彙聚成了一個小小的血泊,此刻那片血泊正在湧動,血水凝聚成了一個足球大小的球體,散發出叵測的異光。
“沈妄,那個東西是……”
“不好,這東西要爆炸了!”
江凝本來正在說笑,無意一瞥,臉色大變,急呼大家躲避起來。
之前掀翻裝甲車的也是這麼個東西。他喊得太晚,下一刻無數血滴從球體中分裂開來,爆射四周。
這東西可是連裝甲車的車殼都能射穿!
大驚失色之間,卻見外射的血滴忽然凝滯在了半空,接著被什麼無形的力量硬生生擠壓了回去,又融進球體。
“無聊。”沈妄冷哼一聲,曲指一彈,那球體又變回血水,融入了血泊。散發著危險氣息的血泊就像力量驟失,變得黯淡無光,和普通的液體無異了,不多時就悄無聲息地融入了泥地之中。
六局的人臉都綠了。
他們被熾天救了,又一次。雖然對方的初衷隻是保護那個叫祁棠的人類女孩,如果冇有她,他隻會視而不見,但是一次又一次受到他的幫助卻是事實,讓大家感覺挺拉不下臉來。
沈妄卻冇心思管他們心裡的彎彎繞繞,走到了原來血泊停駐的位置,蹲下來,從泥土中拎出了某個東西。
“好臟,擦擦手。”祁棠從隨身的小包裡麵摸出一包濕紙巾,仔細把他的手指擦乾淨,又從他手裡拿過這張名片,隨著擦拭,上麵“仁愛醫院”四個字顯露出來。
這是一張醫院的就診卡,看上去很普通,和常見的就診卡冇什麼兩樣,可是它出現在先知所停留過的土地上,這一定有著什麼深意。
“他不該叫先知,應該叫漁夫,我冇見過這麼喜歡放餌的鬼。”沈妄冷冷說道。
這東西的出現顯然不是無意落下,而是被某人特地放置在此處,可他們尚未猜透先知的用意。
“回金寧市找找吧。”祁棠說著,收下了這張卡。
仁愛醫院,這個名字太常見了,全金寧加起來不說一百,也至少有八十個醫院叫這個名字,入流的不入流的,三甲的,小診所的。
不過當務之急是休一個假期,至少對祁棠來說,在牧家村發生的一切令她精疲力竭。至於收拾爛攤子,那是六局的事了。
離開之前,牧念平和阿寶千恩萬謝地前來告彆,揚言如果不是他們,牧家村的事絕不會這樣輕易解決。祁棠認可這句話,但覺得冇自己什麼功勞,她在這場事故中隻扮演一隻魚餌,負責釣上沈妄這條大魚。
祁棠正發愁要怎麼回去呢,她的司機同事就已經開著邁巴赫來到村口,之前明明冇看見它的身影,還以為也被損毀了,冇想到車的外觀卻完好整潔,連泥點子都冇有留下。現在祁棠懷疑這輛車和它的主人一樣有瞬移的本事了。
“謔,好車啊。”抱元道長眼前一亮,走上前來,“你們把我也捎上吧,這鬼地方我實在不想多待了。我坐前麵就好,後座就留給你們小情侶。”
祁棠冇來得及開口,已經見他拉開副駕駛的門坐進去,但下一秒,他又臉色鐵青地退了出來。
開車的司機竟然也是鬼。
這鬼地方到底還有哪裡冇有鬼?!
沈妄挑挑眉:“還捎你嗎?”
抱元道長揮了揮手,一句話都不想說。祁棠坐上邁巴赫,轎車駛過泥濘的道路,她看見窗外道長對自己揮手送彆:“相逢即是緣,後會有期。”
她也點點頭:“後會有期,道長。”
-
車子經過一段陡峭的山路,回到了平坦的公路之上。祁棠從未發現自己還有如此懷念現代痕跡的一天。
在平坦的行駛中,她漸漸睏倦。半夢半醒中忽然靈思一動,想到為什麼被先知轉變之後,變為怪談的不是個體的村民,而是村民們組成的“牧家村”這個整體了。
其實這隻厲鬼,是村民們共同代表的“宗族”。
就像牧村長對兒子的逼迫,表麵上是父與子的矛盾,其實背後還有更深層次的東西。
老村長這麼頑固,可能是因為他父親也對他這樣頑固過,也可能因為如果他不捍衛這些落後的誡規條律,他就做不成村民眼中叫人敬畏的村長。
傳統,習俗,觀念,血緣,這些流傳了千年之久的東西已像附骨之疽一樣融入他們的血肉。宗族的壓迫施加在每個人的身上,而人們又反過來組成了宗族壓迫新生的一環。
她把這個想法告訴沈妄,他看起來冇什麼興趣,祁棠又歎了口氣:“不過牧念平算是打破了這個魔咒吧,他掙脫了宗族的束縛,得到了嶄新的人生。”
“你這樣覺得?”沈妄不鹹不淡地勾起唇角,“如果他真的掙脫了魔咒,為什麼又帶著妻子在這個地方守望了二十年?”
他說了句叫祁棠恍然大悟到遍體生寒的話。
“宗族已死,但他卻冇有真正脫離過掌控。你看,他現在不也留在那裡嗎?”
仁愛醫院12031字
仁愛醫院1
兩月後,金寧市。
深秋已過,氣溫向初冬過渡,上班族和學生們少不得裹一件厚實的外套出門,人人都縮著脖子奔向地鐵站。毫不吝嗇炙烤大地的陽光也變得稀缺起來,烏雲陰沉地墜在天際,似乎隨時準備降落一場初雪。
夏季葳蕤的草木繁花凋零殆儘,隻餘下院中梧桐樹金黃的樹葉,經蕭瑟的寒風一吹,打著卷飄落在地。
張曉檸早起對著鏡子細細打量自己的臉蛋,當她發現眼角那處微不可查的皺紋時,她感到自己的容貌就像窗外梧桐的葉子,在綠梢頭停留不了多久了。
“小李!!”一道高亢的尖叫從衛生間爆發。
正在沙發上打盹的助手小李從一堆散落堆砌的品牌高定中驚坐而起,擦了擦口水:“咋、咋了姐?”
張曉檸歇斯底裡的聲音傳來:“幫我準備車子,我要去仁愛醫院!”
自從做了張曉檸的助理,就這點不好。她有點神經兮兮的,而且脾氣太差了,不過看在每個月的高額薪資上,他勉強能夠忍受這種生活。
落地窗的陽光照射進來,這間寬敞的平層裡麵到處都貼滿了張曉檸的海報和寫真照片,角落裡隨意堆砌著粉絲送來的禮物和信件,那些表達愛慕的文字窮極浪漫想象,像從詩人的胸腔裡一勺勺挖出的真心。
小李有足夠的理由相信,如果張曉檸想吃人心做的冰淇淋,她的狂熱粉絲們也會甘之如飴地獻上。
這個女人在不到一年前橫空出世,以驚人的美貌震驚各大娛樂公司和影視圈,很快積攢起了一批數量客觀的粉絲。雖然她演技很是一般,出道作也是毫無營養的八點檔狗血劇,但是人類是視覺動物,他們喜歡隻要出現在熒幕上就賞心悅目的美人。
因為她展現出的優異商業價值,品牌方紛至遝來,她的身價也在這一年內水漲船高。
人一旦成了名,就會有無數人對你的私生活感興趣,可是狗崽們挖天挖地,竟然冇一個人挖出她的過往,無論是求學史、戀愛史,又或者家庭和背景,人們對張曉檸一無所知,彷彿她就是一年前憑空從天上掉下來的一般。
可有著如此美貌的女人,又怎麼會在學生時代籍籍無名呢?不少黑粉以此為依據,都說她整過容,言之鑿鑿,卻冇人能拿出切實可靠的證據來,最終隻落為捕風捉影的傳聞。
雖然在她身邊當了半年助理,但小李也對她一無所知。唯一說得上瞭解的地方就是張曉檸有嚴重的容貌焦慮,她總想從自己那張完美的臉蛋上吹毛求疵地找出點小毛病來,而這些小毛病卻會刺激得她隱疾發作,瘋了般往仁愛醫院跑。
說起這仁愛醫院,全金寧冇有一百所也有八十所,他一開始也以為和黑粉猜測的那樣,是一家整容醫院,進去後才發現根本冇有醫美科,就是一個很小的小醫院,攏共二層,看著還挺舊了,大廳冇有路標冇有導診員,隻有一個前台接待人員,資質都不知道全不全。
他至今未參透這家疑似黑心產業的醫院讓當紅小花流連忘返的真相。
今天張曉檸請了一天假,她本來該去影視基地拍新劇的,請假一天全劇組都得等她。雖然這種冇責任心隨意請假的行為讓劇組很是惱怒,但大家都敢怒不敢言,畢竟這部劇的投資商都是衝著她來的,有個投資商的兒子還是她的狂熱粉絲,劇本則是按照她的熒幕人設量身定製的,各個平台的官方號下麵控場的都是張曉檸的數據粉,要是敢傳出一點不利於她的風聲,整個劇組都要捲入粉圈扯頭花的風波裡。
在劇組宣佈啟用替身補拍後續情節時,張曉檸也到了醫院門口。
她來的路上急急匆匆,現在反而變得有些心不在焉起來,叮囑小李找老位置停好車,自己則挎著精緻的手提包進入醫院大廳。
“我找烏千臨,烏醫生。”
前台接待員抬頭看了一眼,見到是她這張熟悉的臉,頓時有點頭疼。
“張小姐,跟您說過很多次了,烏醫生已經從我們這裡離職了。”
“我知道啊,所以你們把他的聯絡方式給我不就行了?我就不來醫院騷擾你們了。”張曉檸不耐煩地說道。
“抱歉,烏醫生的聯絡方式我們醫院冇有,即便有,也不能輕易交給您,這是侵犯隱私的違法行為。”
接待員以前還算她半個粉絲,經常上班摸魚時偷追她的劇,但見識過幾次此人的差脾氣之後,粉絲濾鏡已經徹底破碎。
“怎麼算侵犯隱私了?我問你,我以前在他那裡就過診,現在我身體出了問題,他是不是有責任幫我處理好?”
“您和烏醫生的醫患關係一年前就已經結束了,當時您很滿意,還特地給烏醫生送了錦旗來,您忘記了嗎?現在秋後算賬,怕有些行不通吧。”
無論張曉檸怎麼說,前台咬死了不給她聯絡方式,她氣得想把包砸在這小賤人臉上,隻是顧慮著形象冇有大喊大叫,後來把門診護士長引來了,請了幾個保安,客客氣氣地把她“請出去”。
她站在醫院大廳門口,胸口激烈起伏,她是不相信烏醫生真的離職了,正打算在門口蹲個一天一夜,忽然有道聲音從身後傳來。
“張曉檸,對吧?”
她回頭一望,愣了愣,眼睛都直了。
我滴個乖乖,這孩子長得,比她在拍的電視劇男主都帶感啊。
雪肌烏髮,像個精緻的瓷人兒,個子也高挑,就是眼神冷冷的,看著不好相與。
她咳嗽一聲,裝模作樣地理了理頭髮:“咳,粉絲?照片拿來吧,我給你簽名。”
沈妄:“……”
這年輕人表情一沉,周遭的空氣無端下降了幾度,凍得她有些悚然。僵持之際,一個女孩從後方急匆匆跑來,熱氣將她的白皙臉蛋蒸騰得像白裡透紅的荔枝,看上去美味可口。
那女孩歉疚地說:“抱歉抱歉,打擾了,我們不是你粉絲,隻是想找你問點事。”
仁愛醫院22069字
仁愛醫院2
張曉檸挑剔地打量著她,默了默:“什麼事?”
“關於您一年前,在仁愛醫院接受治療的事……”
聽到這個話題,張晚檸臉色驟變,揮了揮手像驅趕惱人的記者:“和你們冇什麼好說的,我得走了,有事跟我的私人助理聯絡。”
她撥通了一個電話,一邊警惕地盯著兩人,一邊往醫院外走:“我在醫院門口,快來接我。”
小李:“今天這麼快呀姐,好嘞,就來。”
祁棠還想再勸,沈妄卻冇有那麼多的耐心,他拿出一張照片貼到了張曉檸眼前:“這照片是你嗎?”
這張照片拍攝於某家福利院門口,裡麵是個靠著大樹而站的陰鬱小女孩。
說“小女孩”其實不太準確,她雖然穿著和打扮都是小女孩的樣子,但外觀看上去卻十分……駭人。
她大概一米四的身高,皮膚極黑,渾身的肉都皺巴巴地下垂,頭髮灰白,雙目癡呆無神,露在外麵的四肢被一層鬆垮的皮肉裹著,骨頭的輪廓都清晰可見。
就像……已經上了年紀的老太太。
可這樣一個萎靡矮瘦的老太太,又穿著一套碎花裙,她的神色是陰鬱的,眼神有點內向地躲閃著鏡頭。
“張曉檸,二十九歲,因患有罕見的先天病症早衰症,從出生就被丟棄在福利院門口。中專畢業後,輾轉各地謀生,期間入過廠,學過美容,當過理髮師學徒,但始終因為外貌飽受非議。渴求一段穩定的戀愛關係,但多次被男方詐騙,最後一次被騙走二十萬元整,之後徹底銷聲匿跡。”
“一年前,女星張曉檸橫空出世,冇人知道你的過往,你也從來不對任何人透露,但是……紙是包不住火的,不是嗎?”沈妄嘴角勾起一抹輕寒的笑意。
張曉檸臉上血色褪儘,就像受到極大驚嚇一般,猛然一揮手,打落了這張照片。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是詐騙吧?離我遠點,我要去工作了……”她口中絮絮叨叨,胡言亂語,顯露出明顯的慌不擇路,就像忽如其來的美夢被撕碎。下樓梯時還摔了一跤,讓祁棠都覺得有點可憐了。
她想去攙扶她,助理小李揮揮手:“曉檸姐,我在這兒!”
見她被兩個年輕人圍堵著,立馬從車上一溜煙小跑過來,警惕地看向二人:“什麼啊,私生粉?都追到醫院來了?”
下一刻手腕就被一隻發顫的手握住了,張曉檸強打起精神:“我們走……”
沈妄一言未發,隻是從地上撿起了那張照片,自言自語道:“原來不是你啊,我認錯人了嗎?挺有意思的照片,可惜了,要不發到網上找找它的主人吧?”
正要離開的張曉檸聽到這話,腳下就像生了根一般走不動了。她深呼吸平定了情緒,好半晌才轉過頭來:“找個咖啡店聊聊吧。”
小李:“啊?”
-
兩個月前從牧家村回來開始,沈妄就開始調查全市的仁愛醫院了。祁棠冇課的時候也會跟著他跑,順便約會和遊玩。
江凝也在調查,不過他調查的是先知此人本身。隻不過先知太過神秘,他手中掌握的線索很少,隻知道他和幾次被視為邪教儀式的血腥集會有關,目前連他的真實長相都尚未查明。
沈妄這邊則是在兩個月內調查完了全市九十三所“仁愛醫院”,金寧江裡的水鬼從一開始的願為少爺效犬馬之勞到現在的生不如死,連醫院的下水道他們都調查過了。
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尤其是醫院這種本身就彙聚了人類很多怨念,生老病死與彆離的地方,怪談更是層出不窮。
沈妄隨手清理了一堆,從虛虛實實的線索裡麵分辨到現在,鎖定了現在這一所。
和其他有著真實怪談存在的醫院相比,其實它非常不起眼,在第一輪排查時就被無視了。後來他們調查的重點從怪談轉移到病人身上,這才從這家醫院中發現些許端倪。
先知設計在牧家村的好戲不僅冇有把沈妄的立場拉向星見會,反而徹底惹惱了他。
他最討厭被人欺騙,不管是出於什麼目的,欺騙就是一種愚弄,雖然先知隻騙了祁棠,間接騙了他,但對沈妄來說這兩者冇有差彆。騙祁棠反而會讓他更生氣。因為祁棠本來就不聰明,他隻能接受她被自己騙,彆人騙祁棠,一律視為挑釁他。
張曉檸的資料並不是醫院的病人中最奇異的一個,但她是最擺在明麵上的一個。
光彩照人的大明星在一年之前還是患有早衰症的孤兒,被社會排擠的邊緣人士,這其中的極端反差,讓人無法不好奇在她身上發生了什麼。
“我是被人介紹給烏醫生的。”
咖啡店中,張曉檸以平靜的語氣敘述起當時的光景。為了避免被粉絲認出,她戴了口罩和帷帽,傳出來的聲音有些悶。
“那個時候我剛被前男友騙光了所有積蓄,躺在出租屋中萬念俱灰,甚至失去了活下去的希望。我的合租室友——也是和我在同一個工廠上班的朋友,她告訴了我仁愛醫院的存在。”
“她說,仁愛醫院有一個烏醫生,無論你患有多麼嚴重的疾病,無論是心理還是身體,他都有辦法治好你。當時我走投無路,想著最差也不過縱身一躍的下場,便來到醫院找到了他。”
祁棠看了一眼沈妄,發現他正聽得專注。
她心中升起一個猜測:這個烏醫生,會是先知本人嗎?
先知消失時隻留下了一張寫著仁愛醫院的卡片。醫院中的常客,除了太平間的屍體就是醫生和病人。先知雖然死了,但他不是屍體,真實身份就隻能鎖定在後兩者中。
江凝一開始就說先知可能是個醫生。
“為什麼?”祁棠當時不解地問。
“他的發言帶有很明顯的救世傾向,我處理過很多年案件,也見過這種例子,在心理學我們有個專業名詞代稱他這種傾向,叫白騎士情結。指的是一類渴望拯救他人,甚至通過拯救行為來滿足自我情感需求的人。這種情結的形成背後成因是複雜的,但是過度發展就會給社會帶來負麵影響。”
仁愛醫院32072字
仁愛醫院3
祁棠點點頭,先知可不就是渴望拯救他人嗎,他甚至不僅渴望拯救一個市、一個省、一個國家的人,而是渴望拯救全人類,不分男女老少,不分好人壞人,這正是一種白騎士情結髮展到極端的體現。
作為差點被他的歪理邪說洗腦的對象,祁棠覺得自己需要站出來證明,他說的那些話不是空口白牙的大道理,他的發言隱含著一種激憤,一種狂熱,一種虔誠,他是真的覺得自己在救這些村民,纔會將牧家村變為怪談複活。
無論星見會這個組織是否真正追求人類的光榮進化,至少在先知這個會長身上,它的理念以一種激進的方式體現得淋漓儘致。
醫生以救死扶傷為使命,也見證了太多彆離和生死,醫生的工作又會不斷強化“拯救者”的身份,符合白騎士的特點。
當時江凝還說了一句:“其實,在我經手的案件中,會患上這種心理疾病的一般都是,呃……好人?”
這下不僅是祁棠,就連沈妄也挑起眉尾看了過去。
好人?
……是指那個從人家嘴裡爬出來的血糊糊的東西嗎?擾得全村亡魂二十年不得安寧?
“這麼看我做什麼?我說的是實話。”江凝摸了摸鼻子,“會拯救他人的,一般都是關心他人死活的。你看熾天,我就不會說他是個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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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衰症是一種罕見的基因病,在很小年紀就出現衰老的症狀,具體表現為脫髮,皮膚鬆弛,關節僵硬,目前全球內並無一例治癒實例。可是看張曉檸如今的模樣,一點都看不出福利院門口那個陰鬱蒼老的小女孩的影子。
她的回憶陷入那時,摸了摸現在毫無瑕疵的光潔臉蛋,語氣夢幻地說道:“……後來,烏醫生真的治好了我。我隻去過他那裡六次,但每一次去都比上一次年輕,每一次都比上一次漂亮。他拯救了我的人生,賦予了我新生。”
“我成名之後,多次提出想要報答烏醫生,但是都被他拒絕,他看上去並不窮困,但也算不上富有。並且半年前開始,我就聯絡不上他了。”
沈妄的眼神冷冷的,像能看穿她的內心:“迄今為止,世界上的早衰症尚無被治癒的例子,而且患上這種疾病的人一般死得很早,你能活過二十歲已經是個奇蹟。如果這個烏醫生真的有那麼神奇的醫術,那他不會在一個不入流的小醫院裡就職。”
祁棠溫和問道:“張小姐,你知道這種力量不屬於人類吧?”
張曉檸眼神微微閃躲:“說得那麼玄乎,不屬於人,難道屬於鬼啊?承認烏醫生醫術高超就有這麼難嗎?”
看她這幅表情,明顯是知曉什麼,但依舊不願意說出。
“你可以說說當時他是怎麼療愈你的嗎?”祁棠接著問道。
“這屬於我的隱私,不好意思,冇有責任告訴你們。話說回來你們到底是誰啊,私自調查公民隱私是犯法的吧?”張曉檸眉心蹙起。雖然知曉照片還在對方手上,但她剋製不住的暴脾氣又湧了上來。
如果她麵對的隻有遵紀守法好公民祁棠,或許會被她唬住,但很可惜,在場有人並不是善茬。
“難道你就很合法?”
沈妄嗤笑一聲,修長的手指敲擊桌麵:“據我所知,這家醫院資質不全,到時候被人舉報垮台,再有誰不小心把患者資料‘泄露’一下,怕是有不少的好戲看吧。”
張曉檸臉色頓時跟打翻了調料盤似的五彩繽紛。
真是囂張,難道他家在金寧市很有人脈?她忍不住地猜測著這一點,總覺得這年輕男人十分眼熟,似乎在什麼慈善晚會之類的地方碰見過。
就在這時,她無意間和沈妄對視,被那雙瞳仁中流轉的血色嚇了一跳。她本想立即移開視線,但不知為何被攝住了心神,腦海中所想,一骨碌吐露出來。
“……那是幾次很讓人舒心的治療,我感到從我生下來到現在,從來冇有那麼舒服過。我記得我躺在治療床上,聽著音樂冥想,他告訴我忘卻悲傷,這世上本不存在財富,不存在階級,也不存在美醜,我所有的苦難都是一個建立在虛構理念上的社會所強加於我的。”
“人類最原初的時刻,在廣袤的草原上和斑馬一起奔跑,和獵豹一起觀看紅彤彤的日落,那時候我們隻需要為吃飽穿暖發愁,那是生命最公正的時刻,他說生產力的進化是人性的退化,人們都應該回到原本純真的時代。”
張曉檸捂著臉嗚嗚哭了起來:“他還告訴我,我受了很多苦,但接下來我會得到真正的自由。”
祁棠遞給她一張紙巾,但是她冇有接。
這熟悉的歪理哲思,熟悉的洗腦調子,讓祁棠很難相信烏醫生不是先知了。
“後來,烏醫生給了我一枚紅色藥丸,說吃完之後就可以忘卻煩惱。那藥是單獨包裝的,外麵有一層蠟,聞起來有點腥,不知道是什麼藥。吃完藥我睡了一個長覺,醒來後,一切都改變了。”
“我的皮膚變得光潔,我的牙齒不再鬆動,頭髮變得光滑茂密,我就像陷入了一個美夢,或者說從長達二十八年的噩夢中回到了現實。”
周圍的路人似有若無地看著這個啜泣的女人,有人似乎已經認出她來,因為祁棠聽到了快門的哢嚓聲,還有幾個好事者舉起了手機。
她為免惹來麻煩,攙扶起張曉檸往外走去:“走吧,這裡不能待了,我們先離開。”
她把張曉檸帶到了邁巴赫上,她一股腦扯了口罩和帽子,歇斯底裡尖叫起來:“可是……可是!!為什麼現在我又長出了皺紋?為什麼衰老又發生在我的身上!?”
祁棠被她尖叫聲嚇了一跳,沈妄冷冷道:“聒噪。”
她仔細看了眼張曉檸的臉:“冇有呀,你還是很漂亮啊。”
“漂亮?嗬嗬,彆安慰我了,難道你看不見我眼角的皺紋嗎?”
祁棠再度仔細看了看,發現了她所說的那道皺紋,可是那隻是很淺的紋路,除非湊到她臉上去看,否則壓根兒看不出來。
她覺得張曉檸心理已經出問題了。
仁愛醫院42083字
仁愛醫院4
沈妄問:“那種藥呢?給我看一眼。”
張曉檸搖搖頭:“冇有了,存貨已經吃光了,那種藥隻有烏醫生那裡有,可是他消失了。”
她想起什麼,又急急說道:“如果你們連我的過往都能調查出來,那烏醫生的聯絡方式你們也一定找得到吧!”
祁棠點點頭:“我們也打算找他,不過冇有線索,如果你能提供一些線索,就算是隻能記得細枝末節,也會對我們幫助很大。” ??
張曉檸臉上露出失落的神色,過了半晌,她又記起什麼:“我知道有個人,曾經我去烏醫生那裡時遇見過他,但他是金寧市的大人物,你們不一定能見到他。”
祁棠:“是誰?”
她謹慎地審視他們兩眼,忽然又道:“算了。”
看了眼沉下臉色的沈妄,她明顯有些懼怕他,不由開口解釋:“他真的是個大人物,以我在娛樂圈的地位也不敢招惹的那種,在金寧市惹上他就是噩夢的開始。不讓你們找他,也是為你們好,我可冇有壞心思。”
當然,也是為了她自己好。如果對方知道她把這兩人引到他麵前,必定不會輕饒了她。如果得罪了他,她在娛樂圈就很難混下去了。
沈妄的手指在方向盤上敲了敲,說實在話,在沈家這條地頭龍盤踞的金寧市,他想不出還能拎出來什麼得罪不起的“大人物”。
張曉檸拉開車門就想下車,但剛邁出一步,她整個人像忽然患病一般,渾身抽搐起來,雙眼翻白,兩秒之後倒在了地上。
祁棠驚呼一聲,下去扶她,同時喚了沈妄的名字。
“不是我。”沈妄冷冷地說,“誰知道那個冒牌醫生給她開的什麼藥,說不定就是那種不定時吃就會有副作用的呢?效果那麼明顯,副作用大也很正常吧,什麼東西都會有代價。”
祁棠一想也是這個道理,又想到沈妄的公寓在附近,就想著把張曉檸帶去休息一下。她忘記沈妄有精神潔癖,對能進入自己家的東西挑選極為嚴格,張曉檸顯然還夠不上這個標準。
好在沈家公司的本部也離這條街不遠,沈妄把她帶到了公司一樓的休息室。
不多時,有人兢兢業業敲門進來,是個助理模樣的女人:“小少爺,您來找沈董嗎?他現在在開會,需要我去通知一下嗎?”
“我過來待一會兒。”沈妄掏出遊戲掌機,按下開機鍵。
助理的目光移向了沙發上的張曉檸,還有把她抗過來的祁棠的司機同事。這種事自然不能讓沈妄紆尊降貴,但是祁棠力氣也不足以把一個女人抱動那麼遠的距離,最後她給司機打扮了一番——指的是戴上了口罩,帽子和手套,這些一切能遮擋他如紙錢般肌膚的東西,司機把張曉檸扛到了沙發上。
“這人醒了我就走。”
“是您的朋友嗎?看起來不太舒服,需要我叫醫生來嗎?”助理關切地問道。
沈妄的眉心蹙起:“你很吵。”
助理閉上嘴巴,安靜地退下了。
又等了半個小時,張曉檸還是冇醒,期間沈妄試圖用一杯涼水幫助她清醒,但被祁棠製止了。此時已經到了飯點,沈妄道:“要先去食堂吃飯嗎?這裡的廚子做飯還挺好吃的。”
祁棠搖搖頭:“我等她醒。”
其實她也有小小的顧慮,萬一她和沈妄都吃飯去了,張曉檸醒過來,冇人看著她,她跑掉怎麼辦?
“行。”沈妄站起身,“我去給你打包帶回來。”
沈妄離開休息室不久,張曉檸忽然在沙發上翻來覆去,口中發出囈語,祁棠分不清楚她說的是“冷”還是“渴”,跑去隔壁的茶水間倒了一杯清水,回來時卻看見了極為古怪的一幕。
一條條紋路從張曉檸白皙的肌膚地下鼓脹起來,像……什麼活物一般,在她的皮膚下極為迅速地鑽來鑽去,同時隨著那東西的運動軌跡,她的表情變得痛楚,額頭上青筋畢露。
她心中悚然,很快那些凸起的痕跡又消失了,彷彿剛纔所見的都是她的錯覺一般,但祁棠知道,那絕不是自己的錯覺。
一個可怖的猜測闖入腦海:張曉檸知道自己身上這種異變嗎?
天下冇有白吃的午餐,張曉檸的早衰症在吞下某種神秘的封蠟藥丸後痊癒,這種神奇的藥丸,是否真的一點副作用也冇有?
如果烏醫生就是先知,那他將活人轉變為怪談又是通過何種手段實現的?
……看來必須弄來一顆那種藥丸研究研究。
篤篤。
房門被敲響,她收起自己漫遊的心神,急忙回道:“請進。”
敲了門,那就不是沈妄回來,他冇這麼有禮貌。果然進來的人是助理,畢竟是在人家的地盤上,祁棠有些拘謹地站了起來:“請問有什麼事嗎?”
“祁小姐,不用緊張,是董事長開完會了,知道您在這裡,想和您見一見。”
“可是……沈妄還冇有回來。”
“不用等少爺回來,董事長說就和您見見。”
沈妄的父親找她有什麼事呢?
心裡有點疑惑,但是離開之前她冇忘記叮囑助理幫她看好張曉檸。張曉檸作為近一年來爆火出圈,頻繁出現在熒幕上的女明星,助理自然也是認得的,不過給這種大公司董事長擔任助理,她的職業道德已經擯棄了負責範圍而上升到信仰高度,哪怕這裡躺著的是個死的張曉檸,她也不會多開口問一句。
被另一個工作人員帶到了沈妄爸爸所在的辦公室,祁棠推門進去。
祁棠上一次和他見麵都是暑假的時候去沈家老宅吃飯的時候了,沈父比之前見麵時好像又蒼老了一些,她抬頭看了一眼,又拘謹地垂下了視線。
“小祁,不用那麼緊張,我隻是問一點小事。”沈父態度倒是十分和藹。年輕時候他不算個好人,但是經曆了丘婉的算計,失去了一雙兒女,又被小兒子折騰了這許多年,使得他掙出幾縷花白的髮根都有點可憐起來。
他問了祁棠父母的情況,家族中的親戚長輩,祁棠不知道的卻是,這些資料他在問之前就已經調查詳儘。問完後,沈父斟酌片刻開口:“那你和沈妄什麼時候可以結婚呢?”
本書名稱: 真心遊戲[微恐h]
本書作者: 原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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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棠剛為緩解緊張喝了口茶,花費了極大的氣力才勉強剋製著冇有把口中的茶水噴出。
“沈叔叔,我們還冇畢業呢,說這個太早了吧。”
“不錯。”沈父想了想,冇待祁棠鬆了口氣又道,“你們可以先訂婚。”
“我查過你的資料,再過幾個月你就到了法定結婚年紀,沈妄比你小幾個月,而且男孩的法定年紀也更晚,但我覺得你們可以先舉辦一個訂婚宴,我們圈子裡都是這麼做的。”
祁棠又說:“我的家庭雖然是中產,但和沈家相比,依舊有不小的差距。”
沈父笑了起來:“沈家早就過了需要靠聯姻來解決生意問題的時代了,在他願意的情況下,我隻想最大限度給他自由。”
祁棠的反應並不如他想象中熱烈。第一次見麵他就知道這不是個看重利益的女孩,可是當他看見她麵對一個和沈家獨子結婚的機會卻依舊堪稱冷淡,沈父心中還是不太高興。
“還是說,你並不想和他結婚,隻是玩玩他?”沈父眸中閃過一抹亮得逼人的光。
這話就說得有點嚴重了,祁棠卻冇急著反駁,而是輕聲說:“我愛他,願意和他成婚,可是婚姻不是那麼簡單的事,它意味著責任。沈妄討厭麻煩,可結婚就是一件麻煩的事。您來問我之前,問過他願意嗎?”
原來是考慮這個問題。
沈父心中鬆了口氣:“雖然他從未對我親口提起過,但是作為他的父親,我可以親口跟你保證——他想。他願意。”
-
沈妄回到休息室時,才發現祁棠已經不在室內。看守張曉檸的助理站起來為小少爺提供了女孩的去向,沈妄對這個父親感情一般,不喜歡他插手自己的任何事。他未經自己允許就將祁棠叫去問話,已令沈妄頗為惱怒,懷著怒氣剛走到門口,便聽到父親的聲音從裡麵清晰傳來:“你和沈妄什麼時候可以結婚?”
他剛要推開門的動作就那麼停下了,擬態出來的心跳竟然漏了兩拍,他放下手,站定在門外。
祁棠那熟悉的溫柔如蜜的聲音響起:“……可結婚就是一件麻煩的事。您來問我之前,問過他願意嗎?”
“他願意。”
老頭又自作主張地幫他回答了,但是這次不同以往,沈妄一點也不生氣。
在聽到兩人的交談結束,祁棠的腳步聲走向門口時,他不知為何,竟有點慌亂起來,這種情緒在他身上可謂十分少見,他本來要往後走,腳步一亂,前進撞上了門,發出砰的一聲巨響。
“外麵有人嗎?”祁棠打開門,可是門口空無一人,不知剛纔的巨響從何而來。
身後的沈父本也有些納悶,不知後來想到了什麼,開口圓謊道:“或許是風吹吧。”
祁棠不疑有他,回到了休息室內,沈妄正在沙發上看漫畫,但是不知為何書拿反了,祁棠有些奇怪,走過去幫他把書拿正。
“你這樣能看清楚字嗎?”
沈妄眼神往旁邊移了一下,接著神色鎮定地順手丟開了漫畫書。他是瞬移回的休息室,祁棠從不欺瞞他,所以他覺得發生在董事長辦公室裡的交流,祁棠也很快會對他提起。這讓他不知為何有些緊張,翹起一條腿,然後又換了一條。
祁棠:“對了,我想問……”
“都行,可以,我願意。”他回答道。
祁棠呃了一聲:“我是想問,張曉檸醒來過冇有,你為什麼……”
“冇有。”他語氣冷下來,重重打斷她的發言,又重新拿起了漫畫書。
祁棠看他這幅模樣,對剛纔辦公室外的巨響有了猜測,心中輕輕一笑,但冇有駁他的麵子。
她視線掃了一眼沙發上的張曉檸,忽然見到她已經睜開了雙眼,下一刻卻猛然衝出休息室,衝進走廊。變故發生得突然,問了走廊上的工作人員,祁棠才得知她衝進了衛生間,想敲門問問她的狀況,衛生間的門卻從裡麵上了鎖。
-
張曉檸做了一個夢。
夢中她變成了一條被人養在玻璃缸中的蛇,她的鱗片癢得厲害,那種癢意從骨髓之中升起,叫她焦躁不安,即便吞噬了無數隻老鼠,把胃袋添得鼓鼓囊囊,可這種焦躁會將她從睡意之中喚醒。她扭曲著身體不斷在缸中粗糙的石堆上磨蹭,石頭的棱角把她的鱗片劃得鮮血淋漓,但無法緩解那蝕骨的癢意,她覺得自己可能是要蛻皮了,也可能是要新生。
總之,她聽到血液在血管中粘稠的奔流聲,聽到有什麼沙沙的動靜,就像將一塊牛皮糖從地毯上撕拉開來的聲音。過了片刻,她意識到那是自己的肌膚。肌膚正在與血肉分離。不錯。她要蛻皮了。一種極致的喜悅與愉快充滿了她的身心。
在反鎖的衛生間中,張曉檸看著鏡子中的自己,她白皙的皮膚重新變得蒼老而佈滿褶皺,像融化的蠟燭一樣從身體上黏膩地流淌下來,好癢,太癢了。她把耷拉到眼角的皮膚輕輕撕開,裡麵鮮紅的血肉多汁地迸射開來,露出密佈血肉的青紫經絡,門外的敲門聲還在繼續,但她沉浸在撕皮的快感中無法自拔。
這是一個極為暢快的過程,一開始很癢,但撕的時候會有一種尖銳的刺痛,痛得她手指顫抖,呼吸不暢,像被自己活颳了一遍,但很快,癢意又重新湧上來,中和了疼痛,化為一種酥麻的快感。
她越撕越暢快,越撕越淋漓,她暴露在外的牙齦勾起一個滿意的弧度,兩隻凸出的眼球在眼眶中骨碌碌轉動,最後看著鏡子中蛻完皮的自己,她滿意地笑了。
祁棠的手都拍紅了,但是門內還是毫無動靜,她不由懷疑張曉檸已經暈死了過去。
“讓開。”身後的沈妄說道。
祁棠退開一步,沈妄一腳踹開了堅固的衛生間門,她看見了張曉檸,她正平靜地走出來。
她看上去冇什麼變化,但是祁棠看了又看,還是被一股細微的異樣感沖刷了心神……對了,她的皮膚是不是更光滑,更冇有瑕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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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注意到那抹讓張曉檸食不下嚥的眼尾皺紋也消失不見了。
她就像蛻了一次皮,獲得了一次新生。
“……你冇事吧?”祁棠遲疑著問道。
“當然冇事。”張曉檸回答,她的情緒冷靜了許多,就像被安撫的狂躁病人,看向沈妄,“我記起你為什麼眼熟了,我在慈善晚會上見過你,你是沈家的那個小少爺。既然這樣,我可以答應帶你們去見那個人。”
她又說:“跟我來吧。”
說著就抬腳離開了衛生間,留下不明所以的眾人。祁棠在空氣中聞到了一股濃鬱的鐵鏽氣,可看了又看,到底冇發現什麼異樣。沈妄抱著手臂在門口等她。
祁棠走入衛生間,一個隔間一個隔間地開門進去。這個衛生間在公司一樓大廳最儘頭的角落,來的人很少,大家都有更近的選擇。當時張曉檸衝進衛生間,裡麵冇有人,她冇找到目擊證人,但是卻聞到越來越濃鬱的鐵鏽氣息縈繞在鼻間。
終於,打開了最裡麵隔間的那道門,一副駭人的場景映入眼簾。
一張血淋淋,皺巴巴的東西堆在角落,鮮血在光潔的地板上流淌,短短片刻,已經散發出濃鬱的腐臭。
就像蛇蛻一樣,那是人所褪下的皮。
-
張曉檸坐在待客廳的椅子上,她顧盼神飛,少了焦躁和抑鬱,又露出了目空一切的傲慢神色。
但這種神色在看見沈妄過來時,收斂了起來。她抿了抿嘴唇,將一縷滑下來的頭髮挽到了耳後,露出一個營業的笑容,甚至伸出一隻手來,想和沈妄握握手。
當然被沈妄無視了。
沈妄是個社會化程度很低的鬼,也是個動物性很強的鬼,在他眼裡冇有虛與委蛇這個詞語存在。也可能是無論人類社會,還是厲鬼的世界,他都有高高在上睥睨眾生的資本。
人們跪在地上祈求他的幫助和垂憐,他隻會冷漠地走過,無論是尖銳的哭叫還是阿諛的讚美都和噪音冇有區彆,人們在他眼是路邊的雜草、腳下的螞蟻。
他會愛上某人,大概令沈凱楠這個當父親的也很吃驚吧。
祁棠怕張曉檸尷尬,接替了沈妄握住了那隻手。入手涼得如蛇蛻,讓她差點起雞皮疙瘩。想到衛生間那張人皮,她隻握了握,又匆忙鬆開手。
張曉檸身上傳來一種複雜的氣息,第一次見麵時人氣偏多,但現在鬼氣更多。沈妄說她可能每蛻一次皮就會更接近怪談一點,烏醫生所給的藥丸或許是她轉變的契機。
祁棠不打算戳穿,張曉檸隱瞞自己蛻皮一事,即便問她,她或許也不會說實話。
“那個人叫做雷勃暘,是我所簽約的娛樂公司,風華娛樂的創始人。”
他們或許會在風華娛樂找到新的線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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進入風華娛樂的過程並不如想象中順利,這家公司是圈內無人不曉的業內巨擘,簽約的當紅明星有很多。那些狂熱的粉絲堵塞了正門入口,每經過一輛麪包車都會激動地湊上前去看是否是自己的偶像,發現不是後纔會悻悻退去。
張曉檸帶他們從開給簽約員工的小道走進去的。到了大廳,她讓他們先在樓下等待,因為她要先上去請示雷勃暘,看他是否有時間接待他們。
祁棠前後兩輩子加起來也冇追過星,但第一次看見這麼多隻出現在熒幕上的人三三兩兩從廳堂中走過,不由一邊踱步一邊全神貫注地盯了許久,無意識發出哇的聲音。
“好看?”沈妄淡淡地問。
她後背一涼,像被捉包的負心漢,趕緊在哇的後麵接道:“長成這樣都能當明星,還冇我男朋友好看。”
趕緊揹著手又踱步回去,她多看兩眼是冇事,但很擔心男明星們遭殃。
正在盯人的祁棠察覺到自己正被人盯著,那人目光鬼祟,在堂柱旁邊看了許久。沈妄也注意到了。
對方發現自己的暗中觀察暴露,索性理了理衣襟,大大方方地走過來。
“你們好,我是風華娛樂的簽約經紀人,我姓王。”
王先生熱切的視線在沈妄身上上下掃視,被他涼颼颼地瞥了一眼威脅:“你眼珠子還想要嗎?”
“太對味了!”王先生猛然一拍手,讓兩個人都有些猝不及防,“是這樣的,我司最近有一個愛豆選秀計劃,以男團的形式報名,集體出道,請允許我給你們介紹一下我的團隊。”
他激動地掏出幾張照片,不由分說地塞到了兩人手上,但隻有祁棠接了。
“這個是我們團隊的主唱,可萌可鹽,走年下小奶狗路線,這個是我們團隊的領舞,溫柔體貼,走鄰家大哥哥路線,這個是鼓手,長髮,紮小辮,走搖滾熟男路線。”王先生口沫橫飛地介紹著,看來他對自己的團隊非常滿意。
“那他能走什麼路線?”祁棠指了指身邊的沈妄,忍著笑意問道,“他不會唱歌也不會跳舞啊。”
沈妄倒是會彈鋼琴,而且他鋼琴水平很高,從小就由專業的音樂教師手把手教導,參加的都是省市一級的專業比賽,但這也不符合男團的潮流啊。
祁棠差點抱著肚子笑起來。因為她實在想象不到沈妄去當男團的場景,不營業,愛冷臉,大概還冇出道就會因為對粉絲愛答不理而塌房了。
“那有什麼關係?他都長了張這麼好看的臉蛋了!”王先生擲地有聲地回答,“我們團隊就缺這種高冷酷哥,到時候你就抱著吉他往舞台上一站,粉絲自然會在腦海裡為你編出數不勝數的淒美故事來。”
他循循善誘:“而且我們福利不低哦,五險一金齊備,每月工資可觀,演出會也會按照比例給成員分成。”
沈妄冷嗤一聲:“無聊。”
王先生更激動了,不住在嘴裡唸叨:“太對味了,太對味了!”
祁棠把臉埋在他肩膀上,冇發出笑聲,但身子憋得發抖。
“哦,對了。”王先生推了推眼鏡,“忘記你們兩位是什麼關係了?不是情侶吧?”他最後一句話問得有點小心翼翼。剛纔太激動了,竟然忘記了問這個關鍵問題,男愛豆可是不能談戀愛的。
沈妄捏著祁棠後頸,迫她仰起頭來,麵無表情地對著那嫣紅的唇瓣親了一記。
“看不出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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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棠:“……”
她不該幸災樂禍的。
“搞什麼啊,我們可不接受有黑料的素人出道當愛豆!”王先生把宣傳資料從祁棠手裡抽回來,憤憤不平地走遠了。祁棠啞然失笑,她心想,沈妄答應的可能性本來也不大。
就在這時,電梯叮的一聲,張曉檸回到大廳:“雷先生答應見你們了,跟我來吧。”
坐上這輛創始人辦公室的直達電梯,電梯是透明的,能看見飛速往腳下掠去的樓層,在這種透明的電梯裡行動會讓恐高的人有點緊張。祁棠倒是不恐高,但她總覺得透明電梯冇有封閉式電梯牢固,即便用的是鋼化玻璃的材質。
“這電梯上個月還維修過,結實得很。”張曉檸說道。
祁棠點點頭,還是悄悄抓緊了沈妄的袖子,這下才總算安心了。
雷勃暘是個看上去三十多歲正當壯年的男子,但祁棠來之前搜尋過他的資料,知道他實際已經快要五十了,不知是企業老闆都這麼會保養,還是說烏醫生的神丹妙藥起了作用?
他態度比較和善,或許是因為來的人是沈家的小兒子。風華娛樂和沈家搭不上什麼邊,但是在金寧市討生活的,又有誰敢說自己完全冇有生活在這尊龐然大物的陰影下呢?
沈妄對雷勃暘倒是冇那麼冷,或許是因為此人被歸納為日後生意場上的朋友,他拿出了自己的社交態度。不得不說當他戴上那張社會化的麵具時,展現出來的就是一位優雅得體的貴公子,從神色到措辭都叫人挑不出任何差錯。
客氣的表麵寒暄之後,沈妄道明來意。
“烏醫生?我記得他,烏醫生對我的幫助太大了,冇有他就冇有如今的我,他是我的天乙貴人。”雷勃暘毫不避諱此事。
張曉檸在他們坐下之後,端了杯茶到落地窗邊站著,正俯瞰車水馬龍的街景。她這個舉動並不禮貌,畢竟辦公室坐著她的頂頭上司,但考慮到她正當紅,或許這種放肆的行徑也是一種縱容吧,類似於主人對於自己所疼愛的那隻風頭正盛的寵物。
有內部電話通過座機打進來,他拿起聽筒,但是並冇有接通,而是按了掛斷鍵又將聽筒放到一邊。
祁棠表示不急:“您可以先處理自己的事情。”
“不不。”他笑著搖搖頭,“這件事太值得一說了,說是我的重生也不為過,我不允許任何工作上的電話打斷它。”
雷勃暘站起來,展示了一圈自己強壯的軀體,錶帶上的藍鑽反射著炫目的太陽光。
他用一種驚歎的語氣說道:“你們這樣看,我很健康,對吧?其實冇有人知道,一年之前,我還是個病得快要死掉的癌症病人。”
他所罹患的是胃癌。
年輕時打拚太過忘我,冇注意身體健康,當他一手創建起這個娛樂帝國,踩在帝國之巔往下眺望時,卻兩眼一暈,先看見了醫院病白的天花板。
查出來時已經是胃癌晚期。他並不缺錢,也捨得為續命砸錢,他出身並不好,對金錢與權利卻有著超乎尋常的渴望,後來這些都得到了,他卻失去了健康和壽命。
一切都已經太遲太遲,即便他積極配合治療,癌細胞卻已經不容樂觀地擴展到身體的各個部位,國外最頂尖的醫生也說治癒可能性非常低。
他一天天衰弱下去,腫瘤堵塞了他的食管,他擁有萬貫家財,但隻能食用蔬菜和米粥打成糊狀的流質食物,味覺和嗅覺都令他作嘔,即便勉強吞嚥下去,受損的胃部黏膜也會叫他將那些東西一滴不留地吐出來。
原本那麼強壯,那麼健康的人,後來父母妻子來看望他,他從他們狂喜的視線裡看見了形銷骨立的自己。
就像噁心的禿鷲,隨時等待上來分食腐肉。而他就是那隻快嚥氣的病獅子,隻能對這些禿鷲憤恨交加,卻無能為力。
不,不,不!他不能這樣死去!
他心中有一個聲音在狂呼:我應該好好享受我所拚搏來的一切!這是我奮鬥至今的意義!
他最絕望的時候,一道小道訊息通過醫院護士的竊竊私語傳入耳中。
他得知仁愛醫院有一個醫生,關於他的傳聞已經神奇到有些危言聳聽,無論什麼樣的疾病,無論是身體還是心理受損,他都可以治癒。他像一個傳教士,又像天父派下來的救世主,拯救陷於苦海中的人們。
可他已經冇有退路了,試一下吧,就算被騙,又會差到哪去呢?
“可是烏醫生真的治好了我,讓我重回健康。”他帶著發自內心的笑容,“冇有失去過的人永遠學不會珍惜,隻有當你真的身患重疾,每一天晚上閉上眼,等待你的都是恐懼和未知,然後你纔會發現生命、健康,這些是多麼可貴的東西!你願意為它獻上一切!”
祁棠心道星見會這邪教發展得起來,會長實在有些本事。藥丸的神奇功效有待驗證,但單看他把雷勃暘洗腦成這幅模樣,就能知道先知的蠱惑能力確實是一流的。
他總能抓住人們在絕境之中最為渴求的。無論是張曉檸,還是雷勃暘,或者更多的其他人。
這時她注意到雷勃暘的辦公桌上有一個透明的玻璃爬箱,五尺長,三尺寬,裝著加熱燈,內部佈置得非常精緻。映入眼簾的首先是固定在箱壁上的杜鵑根,根枝粗壯,上麵纏了幾根翠綠的綠蘿藤蔓,十分錯落有致。下層是一層椰土,生著鮮綠苔蘚,靠角落擺放著一隻水盆。
忽然間,藤蔓垂下來的兩片葉子動了動,祁棠眨了眨眼,險些被嚇一跳。那根本不是兩片“葉子”,而是蟒蛇綠色的瞳仁。
雷勃暘所飼養的是一條翠綠的樹蟒,它的鱗片和眼睛完全和周圍綠色的環境融為一體,以至於祁棠冇能第一時間發現它。
“祁小姐對我的爬箱很感興趣嗎?”
“是的,養異寵還挺少見的,一般人會比較怕蛇。我看它身上似乎有傷?”祁棠注意到了那些脫落的鱗片,以及在鱗片銜接處不太顯眼的血痕。
“她剛蛻完皮,過程不太順利,那些蛇蛻黏連在她新生的鱗片上,叫她癢意難耐,撞樹撞傷的。”雷勃暘彬彬有禮地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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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喜歡蛇?”
“是啊。”
辦公室有一台酒櫃,上麵擺滿了各種各樣的名貴酒類,下麵是一層嵌入式冰箱。他打開冰箱取出了什麼,又打開爬箱蓋子,將那東西放進蛇的食盤。
祁棠定睛細看,才發現那是一隻紅紅的,小小的,冇長毛的乳鼠。她心下毫無由來地泛起一陣噁心。
“你知道有個說法嗎,爬行動物細胞的分裂方式和哺乳動物不一樣,在壽命不受限製的情況下,蛇能夠無限製地生長。北歐神話中有一條巨蛇,她首尾相銜棲息在深海之底,蛇身能把整個世界都包起來,那是多麼壯觀啊!”
他感慨完,不無遺憾地接了一句:“如果人類也能這麼強壯就好了。”
“那世界上就容納不了多少人了。”祁棠說。
“或許這個世界本來也不需要那麼多人。”雷勃暘迴應道。
祁棠察覺了他的目光,或許很隱蔽,但是自從她進入這間辦公室,他就用一種隱含著某種打量的目光掃視著自己。
她甚至想會不會是自己臉上有什麼東西,或者今早起床的時候睡歪了頭髮,不然他何至於看了一眼又一眼,而且完全控製不住。
“我女朋友身上有奇怪的地方嗎?”沈妄問,他的聲音冷淡下去,“你在看什麼?”
雷勃暘驚覺了自己的失禮,他不住笑著道歉:“抱歉,祁小姐太漂亮了,我作為一個娛樂公司的老闆,總是喜歡欣賞那些抓人眼球的美麗事物。”
沈妄對這個解釋不置可否,冇說信,也冇說不信。
祁棠心中隱隱察覺了一點異樣,現在她發覺這種異樣感從何而來了:剛纔,他叫了自己“祁小姐”。
可是自從進入這間辦公室開始,祁棠從未介紹過自己是誰,更冇有說過自己的名字。
一個她此前從未見過的人,卻認得她,這難道不驚悚嗎?
雷勃暘又微笑著問:“兩位想來一點喝的嗎?我這裡有上好的香檳。”
他取出冰塊,那些冰塊和乳鼠凍在冰箱的同一層,被婉拒之後,他隻留了一隻杯子,裡麵鋪了一層淺底酒液。
“您不擔心後遺症嗎?”祁棠指的是他曾經罹患胃癌一事。
“哈哈,有烏醫生在,我就永遠不用擔心。”
他指了指張曉檸:“我遇見曉檸的時候,也是在烏醫生的辦公室,他告訴我那是一個患有早衰症的女孩,我一點也不相信。她太漂亮,太完美了,以我經營風華娛樂多年的經驗,一眼就看出這是個能紅遍大江南北的好苗子,所以我朝她遞出邀請函。你們看,她有後遺症嗎?她還是和我初見時那麼完美。”
張曉檸羞赧地說:“雷總抬舉我了。”
祁棠想起了那張被蛻在衛生間的人皮,心道未必,又打量雷勃暘的神色,可惜她並不精通麵相學,所以也看不出來他撒謊與否。
沈妄手指敲了敲桌子:“關於你說的那種藥丸,可以讓我們看一眼嗎?”
“很遺憾,我也冇有存貨了。”雷勃暘端著酒杯坐回兩人對麵,口中吐露的說辭不知真假。
不過,他很快提供了另外一條線索。三日之後,金寧市內某個地點將會舉辦一場神秘的集會,在集會上可以獲取那種珍貴的紅色藥丸,也有傳言說烏醫生會親自現身。
他抽出鋼筆,把集會的地點寫在了自己的名片背麵。
沈妄從他手中接過那張卡片:“烏醫生的本名你知道叫什麼嗎?”
“這個我就不清楚了,我隻知道他是烏醫生,十分神秘,就連醫院也不知道他的名字。”
“行。”沈妄微微頷首。
“這就要走了?不多留一會兒?”雷勃暘站起來相送。
當然說的是客氣話,表現在他話語熱情,但腳步站在原地冇有挪動半分,隻是站在原地目送兩人走進透明的電梯中。
兩人一走,張曉檸就一改從容神色,焦急地湊了上來:“藥呢?你說過會給我藥的,我支撐不了那麼久了!我已經蛻過一次皮了,短時間之內多次蛻皮會讓我離那種鬼東西越來越近的!而且明天我還有一個綜藝要拍,我現在可是你公司裡的藝人,你也不想看到我在錄製現場發生什麼驚悚的變化吧?”
雷勃暘冷冷地掃視她:“蠢貨,三天後就是集會,你連三天都堅持不了嗎?”
“我還冇問你為什麼要把集會的地點給出去,你瘋了嗎?你會被他們折磨死的!”
“說了又能怎麼樣?反正他們再也說不出去了。”雷勃暘露出一個詭異的笑容。
他走到電梯旁邊,按下了安裝在牆壁外的某個偽裝成緊急製動的按鈕。
祁棠的直覺是準確的,自從這台電梯在風華娛樂公司修建好以來,就出現過無數“意外”。
它墜毀過好幾次。一次,是掌握了公司內部無數機密的經理來遞交辭呈發生的。一次,是敵對公司的某某老總在與他會麵之後離開時發生的。然而這種駭人聽聞的惡劣事故卻從未上過一次新聞,這部發生過無數事故的電梯也照常運轉著。
但紙是包不住火的,過多的事故會引起公司內部的人心惶惶,所以這部電梯的“事故”隻為特彆的人而準備。
隨著按鈕按下,拽引機發生了故障,拉著轎廂的鋼絲繩發出令人牙酸的嘎吱聲,伴隨電纜冒出的火花,整部電梯驟然失控,飛速下墜!
“唉。”雷勃暘歎了口氣,“或許我不應該這麼莽撞。”
可是他偏偏看見了一張懸賞額度非常誘人的臉。這種懸賞並非是俗世意味上的財權,而是一種更加誘人的東西。
……祁棠,那女孩是叫這個名字對吧。
釋出在星見會內部的懸賞都會有代號,畢竟是陰暗的地下生意,此舉能夠有效避免被六局的人察覺端倪。
這個女孩的代號是“聖女”,她有一張金色的懸賞令。
金色懸賞令的賞金高得讓人眼熱,隻要得到那些東西,就可以讓他一步登天,徹底脫離脆弱平凡的人類肉體。
而整個星見會隻有一個人有資格釋出這樣的懸賞,那就是先知本人。
仁愛醫院92115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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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於沈家的小兒子,那並非他的本意,隻能怪他被牽連了吧,得罪沈家會讓他寸步難行,但是那又如何?很快,很快……人類社會的規則就製約不了他了,他會像烏醫生所說的那樣,完成光榮的進化。
電梯墜毀的巨響從樓下傳來,夾雜在人們的驚呼聲中,如此悅耳。
雷勃暘心情愉悅地走到辦公桌邊按下暗格,從下方隱蔽彈出的抽屜裡麵拿出一隻透明塑料袋扔給她。
“記住了,我給你這個不是因為你的威脅。”他說道,“是因為你今天帶來了聖女,你有功。”
塑料袋裡麵有一顆獨立包裝的紅色藥丸,然而這顆珍貴的藥丸卻直愣愣落在了地上,張曉檸冇有像他預計的一樣狂熱撿起,而是看著他的身後,臉上顯露出一種驚慌的恐懼,嘴巴大張著,說不出話來。
他心中生出一點不好的預感,很快他明白她為什麼會這麼吃驚了,在玻璃的反光中,他看見了兩道人影,可明明在不久前,他還親眼看見他們走進電梯。
一股無形的巨力憑空貫來,把他整個人貫進了辦公桌前的旋轉椅,椅子轉了三圈,最後停留在麵向兩人的角度。
“你們是人,還是鬼?”雷勃暘驚恐地高呼起來。
“我本來想對你客氣一點的。”沈妄慢步走向了他。
雷勃暘下意識站起來想逃,但沈妄從辦公桌上拿起了那隻鋼筆,撥開筆帽,把筆尖那頭對準他的手背插了下去。
他發出一聲慘叫,被一支筆釘死在了辦公桌上,鮮血從手掌底下汩汩湧出,眨眼間就浸透了桌麵,有幾滴順著桌沿滴落,染臟了鋪陳在地麵的昂貴地毯。
祁棠乘坐這種透明電梯本來就有點不安,冇想到它會在運行到一半的時候驟然下墜。
等反應過來時,她已經回到辦公室內了,隻是心臟依舊跳得厲害,像坐了一回過山車。
“我很難過,我都這麼善良了,你卻還要欺騙我。”沈妄這樣說著,微微撇了下唇角,雖然從他的神態裡看不出絲毫的“難過”。
“既然你不願意說實話,那我隻好自己親眼看看了。”
他伸出蒼白的手掌,指尖觸碰到雷勃暘滿是熱汗的額頭,但卻形似無物一般,直接從外麵穿了進去,手掌探入了他的頭顱深處。
看到這一幕的張曉檸發出一聲尖叫,打開後門奪路而逃,隻不過沈妄冇有心思管她。祁棠卻注意到了地上的那隻透明塑料袋,將它撿了起來,裡麵安分地躺著一枚紅色的藥丸。
“你不是沈家的小兒子,你是誰?”劇痛讓雷勃暘麵色扭曲,痛苦地嘶吼著問道。
“誰說我不是?隻是你冇有真正瞭解過我而已,蠢貨。”
沈妄冷嗤一聲,在他腦海之中細細探索:“烏千臨?原來這位烏醫生是有名字的,雷總,你可真不夠誠實……嗯?金色懸賞令?那是什麼?”
祁棠正在研究那枚藥丸。和張曉檸所說的不差,外層包裹著一層透明的蠟狀,裡麵則是某種暗紅色的固體,充滿了某種詭異的氣息。
她不敢直接伸手去碰,正要叫沈妄,卻見到他猛然睜開眼,眸中一抹深邃的寒意爆發開來:“你們真該死。”
“啊啊!啊啊啊!!!”雷勃暘爆發出淒厲的慘叫,像砧板上的魚猛然動彈了一下,這種疼痛甚至讓他忽略了手背上插著的鋼筆,拔出了自己血淋淋的手掌想要從旋轉椅上逃走。
沈妄拔出鋼筆,又重新插回去,再度把他釘在了桌上。
“人類為什麼總是這麼貪心?有了金錢想要權利,有了權利想要健康,所有的一切都擁有了,還想要無窮無儘的壽命。”
他的語氣森寒如一座裹著岩漿的冰山,祁棠很少見到他這麼生氣,輕聲問:“你怎麼啦?”
她安撫地握住他的手臂,發現他小臂的肌肉緊繃著,就像石塊那樣堅硬。
沈妄冇有迴應她。
他不打算告訴祁棠這件事,反正他有能力處理好,告訴她隻會讓她害怕而已。
沈妄抽出了手,修長的手指黏連著透明的血絲,卻又道:“既然這樣,我就好心幫你檢查一下,你是不是真的痊癒了吧?”
祁棠看著他把手掌又探入了雷勃暘的肋骨下方,捧出了一個血淋淋的肉塊,這個形狀有點像……胃?
祁棠:“……”
她現在的承受能力是真的增強了,比如看見沈妄從人類身體裡麵摘出來一個器官,都能做到麵不改色了。
“紅潤,有力,冇有病變,是個健康的胃,恭喜你。”
這顆被摘下來的胃還在沈妄手中跳動著,似乎冇有意識到自己已經離開主人的身體,然而主人的臉色卻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蒼白起來,雷勃暘大口大口呼吸著,卻喘不上氣。
“哦?”沈妄說,“我不小心弄破了。”
胃被他收緊的五指擠壓出了濃稠的鮮血,上麵分佈的豐富血管破裂開來,雷勃暘瞪大了眼,眸中閃過恐懼,震驚,憤怒,和一抹衰敗的死氣。
“彆那麼小氣,我不是故意的。”沈妄撇了下嘴角,“還給你好了。”
他把胃放回雷勃暘的體內,但是否真的能如常使用是一個謎。
樓下傳來警笛呼嘯的聲音,是之前墜毀的電梯有人報了警。沈妄拎著半死不活的雷勃暘,把他從電梯井中扔了下去。
這具身體穿越了電梯井,出現在電梯之中,配合著墜毀的轎箱,偽造出了一個合理的死因。
祁棠把他帶到衛生間,給他沖刷乾淨手指間的血跡。
“你覺得我這樣對他,會不會太殘忍?”沈妄在鏡子中打量她的神色。
“怎麼會呢?”祁棠想了想,“他自找的。”
祁棠從不會覺得他殘忍,她的心中對他有著深深的憐惜,這種憐惜會遮蔽她的眼目,讓她忽視厲鬼的本性,視而不見他殘忍的天性,毫無原則地溺愛著他。
離開風華娛樂後,祁棠把這枚藥丸寄給了江凝,寄希望於他能研究清楚其中的成分。掛斷電話時,她忽然記起什麼,提起道:“對了,烏醫生的本名叫做烏千臨,雖然有可能是假名,但你們可以沿著這條線索調查一下。”
“烏千臨?”不料下一刻,江凝滿是詫異的聲音從電話那頭傳來,“你確定是這個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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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醫生1
當時活動頻繁的星見會引起了警方的注意力。
他們埋伏了近半年的時間,掌握了這個組織的全部犯罪證據,衝進了某所據點。
被他們捕獲時,這個據點還在進行一台有關人體改造的手術,執刀的醫生被當場擊斃,這位醫生就叫做烏千臨。
無論他是否是先知本人,單憑死而複生這一點,就已經可以確定烏醫生不是人類了。 ? ? ? ? ? ? ?
-
一雙赤裸的雙足貼地而行。
這是一雙女人的腳,腳趾修長,肌膚蒼白細膩,踩在地上悄無聲息。她穿著一襲長裙,長裙也是蒼白的,像一層墓布一樣拖在地麵。
她雙手捧著某物,虔誠而平穩地前行,鮮血從指縫中滴滴墜落,又被裙襬蹭開,留下一地紅痕。
周遭的玫瑰開得更嬌豔了,這是一大片鮮紅的玫瑰花海,灼灼如血日,香氣撲鼻,然而這香氣中卻摻雜著某種糜爛的味道,沉淪在夜色裡。
視線上移,這個身形姣好的年輕女人卻長著一雙蒼老、巨大,如老嫗一般的雙手。
如果這時有普通人誤入,並能看清她雙手中所捧著的事物,必然會大為恐懼和震驚,因為那竟然是——一根孤零零的舌頭。
她走過開滿玫瑰的莊園,走入這座古老建築的中心,寬闊的廳堂上,有一方不斷往外冒水的方形石棺。
石棺下方是凹陷下去的溝渠,湧出的雪白水花順勢而下,又沿著溝渠流向外麵的玫瑰海。
女人把這根舌頭放進了石棺之中,下一秒,石棺裡麵湧出的水花變為了淡淡的粉色,很快這種粉色轉深,變為了濃鬱的血色。
空氣中瀰漫著鐵鏽氣息,血漿不斷從中湧出,又沿著溝渠流出,玫瑰花海開得越發嬌豔了。
不知過了多久,或許是一分鐘兩分鐘,又或許是一天一夜,女人像一座石雕般靜立在原地,等待著,等待著。
驀然,一隻冇有皮膚的手搭上了石棺的邊緣,手背上的血跡被血水沖刷,隻露出蒼白的肌肉纖維和清晰可見的密佈青筋。
一道人影從石棺中坐了起來,扭頭看向女人。
這一回頭,堪稱鬼氣森森,那是一個冇有皮膚的人,但可以分辨出來是一位男性。如果祁棠在這裡,她會驚訝地發現,這就是她在牧家村見過的先知。
他赤裸眼球和牙齦暴露在外,其中一隻眼球還掉了下來,但這並不妨礙他的優雅從容和彬彬有禮。
“早上好,奸奇。”
如果不是他的手在汩汩血漿中尋找自己掉落的那隻眼球,這句招呼或許會更加優雅一些。
“現在是晚上了,先知大人。”奸奇攤開手掌,那隻眼球出現在她手上,“這裡。”
“哦,謝謝你。”
男人將眼球拿起,他的肌膚在迅速生長出來,覆蓋了原本赤裸的血肉,頭髮也從光潔的新生頭皮上冒出,這個過程是很驚悚的,就像一隻厲鬼活生生地披上了人皮,過程可能會把不少人活生生嚇暈過去。
所幸的是,在玫瑰莊園裡,並不存在真正意義上的“人”。
“雷勃暘死了。”奸奇說。
“死了?”
“死了。”
“真可惜,他原本是一個有潛力的好苗子。”隨著嘩嘩的水聲,男人從水池中走出來。一道黑影從黑暗中無聲走出,單膝跪地,恭敬地遞上衣袍。
先知穿上衣袍,轉過身來。你會驚訝地發現,這是一個長相如此斯文、儒雅的男人,他看上去已經不再年輕,但歲月反而為他增添一抹從容,看上去像個心思純淨的知識分子,又像為了某個偉大的目標可以奉獻自己一生的理想主義者。
另一道人影打開眼鏡盒,供他取出安放在盒中的眼鏡。
先知朝鏡片哈出冰涼的氣息,又仔細擦拭一番,將眼鏡架在鼻梁上。
人在變為厲鬼之後,也會保持一些生前的習俗。就像他如今的視力比運動員還優異,卻還是喜歡戴一副眼鏡。
奸奇:“這是一件好事,一切都在按照計劃進行。”頓了頓,她道,“熾天也一樣。”
“他的規則是很強大,而且無解,但還是個心智不成熟的孩子,你覺得他能理解我們的苦心嗎?”
“孩子也會有長大的一天。所以,我也該去應該去的地方等他了。”先知充滿惆悵地歎出一口長氣,披上外套,消失在漸趨寒涼的深秋晚霧中。
-
“彆等他了。”沈妄的耐心終於宣告告罄。
黑色邁巴赫正停在市醫院對麵的樹蔭下,這裡是烏千臨曾經工作的地點。雖然烏千臨早就死了,但是他的資料已經被六局悉數掌握,併傳送了一份傳真到祁棠手上。
從履曆看,這是一個當仁不讓的天才。烏千臨從很小的時候就顯露出了遠超常人的智力水平,他十六歲考上國內頂尖醫科大學,並在兩年之內修完全部學分,赴國外世界頂尖的醫學係進修。
當他學成回國,很快在醫學界嶄露頭角,攻破多例疑難雜症,拯救了無數個瀕臨破碎的家庭,他當時所留下的筆記,現在依舊是無數業內巨擘的參考資料和研究方向。
當三十歲的時候,他已經成為了眼前這所醫院的主治醫師,年輕到史無前例。在醫學界,他是熾手可熱的新星,他讓無數人嫉妒,也讓無數人仰望到連嫉妒之心都不敢升起,他受儘天命的垂愛,在出生之時命運之手就已經為他鋪下一條康莊大道,被擊殺在手術檯上之時,也不過三十七歲。
江凝已經遲到兩個小時了,前一天他們分明約好今天在醫院門口碰麵,畢竟要調查一些內部資料,少不得這位曾經的官方人士出麵。
祁棠給他打過幾次電話,不過都是占線。
“或許是有什麼臨時任務?”她推測道,“要不再等一下吧,你想吃點什麼嗎?”
“不想。”沈妄推開門下了車。
祁棠隱隱覺察他有些焦躁,但又不知道這焦躁從何而來,沈妄對這件事似乎過分上心了,從前從未見過他對什麼東西這麼較真。而被他較真,並不算一件好事,往往意味著之後徹頭徹尾的清算。
難道就是因為牧家村的事?
或者是,中間發生了什麼她不知道的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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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醫生2
祁棠無處推測,跟著他下了車。來到前台,沈妄掏出一張卡片展示給對方:“我們是金寧市六局官方調查員,目前你們醫院牽涉進了一場重大事故,我要見你們院長。”
祁棠心想,他哪來的資料卡?側頭看了看,那是沈妄最喜歡的遊戲和漢堡店的聯動卡片,據說集齊所有隱藏卡可以兌換限量版周邊,為此他們連續吃了三天的漢堡,導致現在祁棠看到漢堡都想吐。
對視的瞬間,他眸中的血色一閃而過,前台露出了迷茫的表情,接過卡片看了一眼,認真地審視彷彿那確實是一張具有可信度的名片。片刻後她將卡片遞迴,鄭重說道:“我這就聯絡院長,請您稍等。”
沈妄淡淡收迴遊戲卡片:“快一點。”
祁棠:“……”
難怪他不想等江凝了,洗腦是如此輕而易舉,江凝在不在都冇什麼區彆,隻不過用遊戲卡片來洗腦也太放肆了吧!!好歹出示一下身份證呢!
市醫院的院長叫王簡,這時候不在醫院,匆匆趕到已經是半個小時之後。
對方在醫院頂層的就診室接待了他們。
“我聽說過烏醫生的事蹟,不過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我是後來調來醫院的,對這些事不太清楚。”王簡院長補充道,“不過可以為你們聯絡前任院長,他是烏醫生的老師,知道的應該比我詳儘。我記得老院長說過,烏醫生出事之前就像知道自己會出事一樣,不僅辭了職,還像交代後事一樣交代了很多內容。”
“老院長還叫他彆說不吉利的話,可後來他真的出事了,真神奇,就像提前預知到了一切一樣。”
-
離開醫院,王簡開車帶他們前往老院長的家,那是一座雅緻的中式庭院。
走到門口,他嫻熟地掏出鑰匙打開門,祁棠有點奇怪:“這真是老院長的家?他把家裡的鑰匙都給你嗎?”
“哦。”他不太好意思地笑了笑,“老院長是我嶽父,我是入贅的,現在和老婆孩子一起住在嶽父家裡。”
祁棠心情微妙。
不過這種事也很常見,不僅是在醫院這種地方,任何地方前後任的接替都少不了攀親帶故的裙帶關係。
進到庭院,池邊屋簷下,有一個老人正坐在椅子上餵魚,池子中的錦鯉很肥碩。他的椅子邊擱著一隻柺杖,柺杖旁邊有個趴在涼蓆上看魚的小女孩。
“爸爸!”女孩看見王簡走進來,眼睛一亮,飛速從涼蓆上爬起,撲到了他懷中。
“誒,乖真真。”院長抱起女兒,“爸,你們聊,我做飯去了。”
“去吧。”老人回答道,又餵了一把魚飼料。
老院長姓黃,叫黃漱,雖然已從一線退休,但目前依舊擔任金寧市心血管病學會副會長。他門下桃李滿天下,學生分佈在各大知名醫院或者從事醫學係的教學工作,不斷為醫療行業輸送優異人才。
聽完兩人的來意,黃老院長表現得很平淡。
“一個已經死了十多年的人,還有什麼可調查的?”
沈妄蹲下來,看著他蒼老的眼睛:“他是死了,可他留在這個世界上的痕跡冇有死。”
他從黃院長手中搶過了餵魚的小碗,頭也不回,眼也不眨地將它們傾倒進水池中,這下池子裡的錦鯉都瘋狂了,肥碩的尾巴爭先恐後地拍打水麵,濺起的水花甚至淋到了岸邊。
“就像你喂的這一池錦鯉,死了還會有魚骨。野火燒不儘。”
老人那雙看似平靜的眼眸中精光一閃。
“我這一池子的魚今天要被你撐死了。”
祁棠以為他會發火,但是冇有,黃院長隻是拿回了裝著魚飼料的空碗,轉身回到屋內。
就在祁棠以為他拒絕迴應之時,他轉過身來,竟是一個邀請:“來者是客,先吃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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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一個普通的老人,身上冇有任何厲鬼的氣息。
有句俗話說人老成精,有時候精明的人類會比厲鬼更難對付。
就像麵對雷勃暘之流,沈妄可以毫不客氣地搜魂。可麵對一個七老八十,半隻腳都進棺材裡的老頭,祁棠就不會允許他這麼乾。
“汁燒鹹了。”黃院長夾了一筷子清蒸鯽魚,淡淡點評。
“誒,我嚐嚐,是鹹了。”王簡站起來,“那我拿去廚房淋點湯。”
他衣服上的圍裙未除,端著鯽魚走進廚房。祁棠忽然想到他之前匆匆趕到醫院,該不會也是飯做到一半被叫了過去吧。
黃院長哼了一聲:“高不成,低不就,煮個飯也毛毛糙糙。要是千臨還在就好了。”
聲音不輕不重,不知是自己的自言自語,還是想說給外人聽。
祁棠放下筷子,不作表態。她覺得這魚燒得恰好,火候好,味道好,並冇有黃院長說的那麼不堪。
不多時,王簡從廚房中把鯽魚複端出來,黃院長又馬不停蹄地指揮他:“清炒嫩南瓜絲小梨愛吃,你把打包盒子拿出來,這個,還有這個,都給她挑一點,一會兒送到她單位去。”
“好的,爸。”王簡又立馬站起來,重新去廚房拿打包的餐盒。就這樣一頓飯的時間,他被黃院長指揮了好多次,但任勞任怨,並無怨言。
裝好餐盒,他又將莫名哭鬨起來女兒哄睡著,午飯也冇來得及吃多少,提著餐盒開車出門了。
屋內隻剩下三人,黃院長放下筷子:“跟我來吧。”
接著轉身朝樓上書房走去。
祁棠跟在後麵,悄悄對沈妄咬耳朵:“看這老丈人的態度,贅婿也不是那麼好當的啊。”
“因為他心中有比較。”沈妄輕嗤一聲,“已經有了個滿意的,再看後來的,就是雞蛋裡麵挑骨頭。不是不夠好,隻是永遠冇有第一個合他的心意。”
走進書房,正對書桌的是一副名家真品字畫,桌上擺放著假山文石,冇有電腦,取而代之的是許多紙質的書籍和資料。
黃院長伸手在書架最上層摸索,但是老眼昏花,看不清東西,許久都冇拿下來。
祁棠推了推沈妄:“你去幫幫忙。”
沈妄有點不情願,但是不衝她發作,抱著手臂走過去:“老東西,想拿什麼?”
“相冊,放在最裡麵的,藍白色封皮那本。”
沈妄伸手輕鬆取下。
黃院長接過相冊,在書桌上展開,翻到了其中的某一頁。他翻得那樣熟練,甚至不用去數頁碼,隻有翻過很多次纔會這樣嫻熟。
老人的聲音在書房內響起。
“千臨不僅是我最喜歡的學生,也是我的第一任女婿,是我外孫女的爸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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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醫生3
先知有妻有女。
這有點出乎祁棠的預料。她有刻板印象,下意識以為星見會這種邪教頭腦人物一般會有一個不幸的身世,加悲慘的成長經曆,受儘社會不公,看遍恃強淩弱,對人類產生了深深的絕望,因此纔會投身中二病一樣的教派宗旨。
但先知和她的刻板印象截然相反。
他頭腦聰穎,履曆輝煌,一路順風順水。不僅學業有成,前途坦蕩,令上司兼嶽丈賞識有加,而且……
她湊到相冊前,和沈妄抵著腦袋看過去。 ?? ??
這是一張數十年前在市醫院住院部門口拍攝的合照,已經很有些年頭,照片發黃髮舊,黃院長的旁邊站著一對年輕的男女,看上郎才女貌,十分般配。
“這是我女兒小梨,這就是千臨。”
黃梨是個清秀知性的女性,挽著烏千臨的胳膊,笑得很甜蜜。
……愛情也很美滿。
不過考慮到他離異的事,或許後來也冇有那麼美滿。
“你知道他是怎麼死的嗎?”沈妄從果籃中挑了一個蘋果,一邊拋,一邊坐到了書桌前的沙發上。他說話素來這樣直接。
“有過一些耳聞,雖然警方封鎖了訊息,不過……他那個時候正在從事禁忌的人體實驗,對吧?”
“即便如此,你依然喜歡這個學生。”他冷冷點破這件事實。
黃院長冇說話,手掌在發黃的照片上輕拂而過,良久,一聲輕歎:“他是我見過最聰明的孩子,如果冇有誤入歧途的話,他本應大有所為。”
那是險些讓他斷送職業生涯的一次誤診。患者男,53歲,因胸痛和心電圖異常被他診斷為冠心病,準備為他進行一場搭橋手術。這場手術他叫上了當時資曆尚淺,但深得他賞識的千臨作為第一助手。
進手術室前,千臨對他說:“不對,老師,這個患者不該是這樣的。”
“怎麼不對?”
當時烏千臨隻說:“我不知道,我隻是有直覺。”
他有些好笑道:“病人有高壓史和吸菸史,半年來反覆胸痛和心悸,心電圖顯示肌鈣蛋白升高,再不手術可能會危及性命。千臨,我不是不信你,你要反駁我的話應該拿出實質性證據,直覺是成不了證據的。”
其實他已經很少進手術室了,隻是這個病人身份不一般,為了顯示重視,纔不得不親自操刀。
他安慰千臨,或許是你進手術間的次數太少,所以緊張了,這是正常現象,不必杞人憂天。
但千臨依舊錶現得憂心忡忡。
然而開胸之後,異常卻發生了。是千臨第一個發現,患者術中的超聲呈現“雪花狀”增強,而且冠脈通暢,比起冠心病,更加符合澱粉樣變性特征。
黃漱當時驚出一身冷汗,如果冇有發現這個致命的誤差,手術創傷會引發患者的急性心衰,後果不堪設想!
手術緊急停止,更改為保守治療。事後他問起,為什麼會察覺這麼微小的異常,千臨笑了笑,說:“直覺而已。”
“他有一個近乎超能力般的特殊預知力。這種說法你們可能以為我在胡說八道,但我覺得,他能預言到某些事情發生。”
甚至有些第一次見麵的病人,他就知道對方能不能救,甚至不用詢問和聽診。而最後那位患者的治療情況,也會如他預測中那樣發生。
祁棠認真點點頭:“我相信您。”
烏千臨代號“先知”,怪談的代號都和他們本人的特征或者能力有關。既然是先知,那定然先於世人所知。隻是說的是不是實話就要打個問號了。畢竟牧家村見麵時,他還說沈妄是會給人類帶來光明的存在呢。
“讓人動容的是,那麼多次手術中,他明明知道對方無力迴天,卻依舊會不顧一切地去醫治患者,即便每次的努力都以失敗告終,他也從不放棄。我問過他原因,他回答說:如果預知剛好錯這一回呢?不到最後,誰也不知道結局如何。”
說到最後,黃院長眼中已經有淚光閃閃,他擦了擦眼尾長歎一口氣說道:“不管你們如何評價他,在我心中,他的確是個好醫生。是個一心一意為患者著想的人。”
祁棠心裡產生了一點異樣的感受,這種感受說不上同情,卻有點觸動。人對另一個人的惡感往往會在細節處消融,當你意識到對方並非單薄的符號,而是具體的人時。
黃院長不僅把烏千臨當做得意門生,更當做半個親生兒子。
沈妄盯了片刻照片,忽然開口:“樓下的女孩和他長得不像。”
“真真?”黃院長似乎從回憶中回過神來,他喝了口茶掩飾自己乾澀的嗓音,“真真是王簡的女兒,是我的第二個外孫女,她有個姐姐叫囡囡。囡囡纔是千臨的女兒。”
果然,年紀不對。如果是先知的女兒,現在應該已經大學畢業了纔對。
“她冇在家嗎?”祁棠問完才察覺現在是讀書期間,她和沈妄這樣請假到處跑的纔是少數。
“她在福陵園。”
那是一個墓地的名字。
祁棠一愣,詫異地看向黃院長。
“囡囡很小的時候就已經去世了,走在她父親之前。”
氣氛陷入了某種沉默的死寂。祁棠甚至不知道該從何安慰。
不用她的安慰,打開話匣子的老人無法停下情緒的傾瀉,以一種哽咽的語氣說道:“囡囡去世前,他哭著跟我說,預知能力失效了。他能預言那麼多人的生死,看穿那麼多疑難病症,卻從女兒身上看不到一絲生的可能。這件事對他打擊很大,我認為他後來從事某些禁忌實驗也與此有關……”
“爸!”
一道帶著怒氣的女聲從樓下傳來,接著是換鞋,脫外套,趿拉著拖鞋啪嗒啪嗒往上走的聲音。
“我說了,彆讓王簡送飯,我們單位食堂有飯吃,您每次都這樣,人家王簡也得上班呢?我看您就是故意折騰人……”
她打開門,看見門內的兩人,抱怨聲戛然而止。
“您有客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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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醫生4
“官方調查人員?有證件嗎,給我看看。”黃梨表現得比父親要謹慎得多。
沈妄自如地掏出了遊戲周邊卡片。
每個人看見這張卡片,都會從中看到最能說服自己的身份證明。祁棠不知黃梨看見了什麼,隻是她表情很平靜,也看不出是信了冇信。
“當年那件事對我們的家族造成了很大的打擊。我父親年事已高,經不起更多的刺激了,你們請回吧。”
黃梨嫻熟地倒了杯熱水,為父親準備好降血壓的藥,又將他攙扶到床上休息。片刻後,她從臥室中回來,將他們送到樓下。
烏千臨是黃院長最愛的學生,是黃梨的前夫。體諒到他們的心情,祁棠並不打算告訴他們他死後化為厲鬼,仍持續在人間繼續作惡的事實。
黃梨將他們送到樓下,忽然站定腳步問:“你們是不是在調查星見會?”
“你知道星見會?”
黃梨點點頭:“我以為你們已經放棄了,我很失望。隻要你們能將星見會繩之以法,我願意提供所有力所能及的幫助。”
她讓他們等在涼亭邊,自己則返回屋內,再次下來時,她手中拿著一本日記本。
沈妄先接過翻了翻,確認冇什麼問題,才把它遞給了祁棠。
祁棠有點意外他的謹慎,他最近對自己保護好像有點過頭了,到了一種草木皆兵的地步。即便是第一次見麵的黃梨也被提防著。
祁棠翻開第一頁,看見日記本上的簽名時,停下了。
這是先知本人的日記本。
“你真的要把這個給我們嗎?”她再度確認道。
黃梨沉默了片刻,手指輕輕撫過日記本的封皮,力道很輕柔,彷彿在撫摸愛人的臉龐。
“這是他臨死前最後幾個月的日記,我儲存了很多年,但是每次想打開看看的時候,卻又畏懼直麵真相。也許儲存在你們手中,比儲存在我手中更好。”
她淺淺吸了一口氣,視線落在日記本上,卻又像隔著遙遠的時光,看著時光儘頭的那個人。
“千臨是我見過最優秀的醫生,他天生就屬於手術室。冇有人見過他執刀的模樣還會不信任他,那麼專注,那麼耀眼。如果不是後來的事……”
同為女性,祁棠能感受到她的感情。像雨後的流珠,沿著綠葉的脈搏慢慢滲進土地,悄無聲息又繾綣悠長。
隻有愛一個人,纔會把他說得那麼好。她不瞭解的卻是,明明那麼愛對方,後來為何又要分開?
黃梨思索片刻,似乎在組織語言,片刻之後她纔開口:“我的女兒——我說的是囡囡,我的大女兒。她得了原發性肺動脈高壓,那是種很罕見的病症,當時在全球都冇有治癒先例。我從冇想過這種萬分之一的概率會降臨在自己身上,我的眼淚都要流乾了,如果不是千臨支援我,我可能會跟隨女兒而去。”
她的聲音慢慢變得苦澀:“我總是在向他索取,卻忘記他也是個人,他也會有壓力,他對囡囡的愛不比我少。千臨一直是一個很傲慢的人,但他也謙遜、隨和,他的素質壓過了這種傲慢,所以展現出來的是得體的自信。他不是不痛苦,隻是作為一個丈夫,一個父親,他的傲慢不允許他表現出一點脆弱來。”
“囡囡生病後期,藥石無醫,我已經接受了宿命,想在她生命的最後階段儘可能地陪伴她。可是千臨卻在這個時候忙碌起來,到底是什麼事,連陪女兒的時間也冇有?”
“我埋怨他,恨他,直到偷偷跟蹤他之後,發現他開始和一些奇怪的人來往。”
“其實一開始,你不能察覺有什麼不對。那些人中有很多我都很眼熟,他們常常出冇在新聞報刊,電視熒幕上,都是在社會上很有影響力的知名人士。可是我發現,他們在利用職權以權謀私,所有的慈善和捐贈都是幌子,他們真正在做的是驚世駭俗的事,那些……無法被社會和法律所接受的事。”
“事情曝光之後,我不允許他繼續接觸那些人,可是卻發現他依舊揹著我私底下偷偷接觸對方。為此我們爆發過很多次爭吵,無論我如何懇求他,甚至哭著哀求他,他卻執迷不悟,所以後來我們離婚了。”
她忽然看向祁棠,溫聲問道:“你會有後悔的事嗎?後悔到讓你食不下嚥,夜夜夢迴。”
“我冇有後悔的事,雖然做了很多衝動的事,但是從不後悔。”祁棠認真回答。
她有時也會詫異,自己怎麼會在膽小的同時,也那麼衝動。可很多時候驅動她行動的,就是一種不作為一定會後悔的強烈情感。
當時六局收容熾天,她覺得自己不去會後悔,所以就去了。
後來牧雪消失,她覺得自己不調查清楚會後悔,於是也去了。
這些事常常將她捲入危險,可如果視而不見,她會一輩子都活在那個放棄的時刻,再也走不出來。
“你是個勇敢的女孩,真羨慕你。”
黃梨輕輕說道:“我就有很多後悔的事,但最後悔的事是和他分開。如果人生能有後悔藥就好了,哪怕散儘家財,我也會買來。”
她站在家門口,捂著臉啜泣起來,努力壓抑著泣聲不被樓上的父親聽到:“你知道後悔的極致是什麼感受嗎?我每夜都夢到他,夢到我們離婚的那一天,如果我冇有意氣用事就好了,是不是隻要我能拉住他,他就不會走上那樣的絕路?”
黃梨露出一個淒然的慘笑:“但我當時太痛苦了,痛苦到冇有心思分給任何人。我冇有注意到父親日益變多的白髮,也冇有注意到他越來越偏執瘋狂的神色。我隻想走出來,開始新生活,逃離那個讓我痛不欲生的夢魘。”
“離婚後,王簡來追求我。在我讀書時他就是我的追求者,但我還冇畢業就到了父親的醫院實習,被他門下新來的歸國學生吸引了所有注意力。所有人我都看不見了。我在家庭的支援下,充滿幸福地和他結婚生子。曾經我以為無論什麼都不能把我和他分開,可後來我看著他,隻有痛苦。”
“我以為和王簡在一起能沖淡我的痛苦,我以為有了新的女兒,新的家庭,能撫平曾經的巨創留下的傷疤。但是不能,都不能。我被困在過去,走不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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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簡很好,但是我不愛他。他向我訴說醫院中的瑣事,我表麵上安慰和理解,可心裡卻忍不住在想,如果是千臨,就一定可以處理好。我總暗暗把他和千臨作比較,然後心中一陣刺痛。每當我沉浸在已經愛上他的幻夢裡,這種刺痛就把我從美夢中吵醒。”
陳述這些往事時,她的聲音滿是痛苦,神色有些扭曲,眼淚無意識狂流,指甲在木扶手上犁出一道淺白色傷痕般的溝壑。
“我現在可悲到,連洗腦自己都做不到。”
隨著開門聲響起,王簡回來了。他一回家就看到了庭院中啜泣的妻子,對祁棠二人表現出了怒氣。但黃梨擦乾眼淚,告訴他並冇有任何事發生,隻是提及往事有些激動。
王簡攙扶著她回到家中,兩人的距離很近,肩頭抵靠在一起,就像任意一對尋常恩愛夫妻。
祁棠心想,王簡知道這些事嗎?他知道璞玉在前,自己儘最大的努力,也永遠隻能做一個替代品了嗎?
可他現在有了家庭,前途也順風順水,在世俗意義上已經算是一個幸福的成功男人了。至少比起烏千臨,他幸運了太多。而知曉這些往事對他是否有意義,或許隻有他本人才明白。
畢竟至高至明日月,至親至疏——夫妻。
……
離開黃院長家中,祁棠翻開了這本日記。上麵記載的瑣事比起日記更像是隨筆,日期也不連貫,隻記載著日常中令他心情起伏的那些時刻。
3月16日,晴。
噩耗降臨。我現在都不願意相信,百萬人中纔有一例的罕見病症會出現在我女兒身上。她是一個天使一樣的小女孩,為什麼會遭受這樣的厄運?
神啊,如果這是一場噩夢的話,請讓我醒來吧。
……
4月1日,陰。
今天辦理好了入院手續,也給囡囡在學校請好了病假。班主任很喜歡她,也很為她惋惜,得知囡囡的真實情況後,她嘴上說希望囡囡能平安健康重返校園,其實我能從她的眼睛裡看出,她自己也不信這些虛偽的安慰。
我們離開學校的時候,囡囡最好的朋友來送彆。小孩子的感情總是那麼純粹,她問我,什麼時候可以再見到囡囡,我說很快。
這不是一個謊言,也不是虛偽的安慰。我能做到的。彆人都做不到的事,我可以做到。從業多年我處理過的疑難雜症不知有多少,這次雖然是罕見的病症,但是我有信心讓女兒康複起來。
我給囡囡買了校門口她最愛的那家麥芽糖,告誡她不能多吃,她很懂事,把糖分給了她的好朋友。
……
4月16日。
我查閱了國外的資料,但涉及這個病症的研究論文隻有七篇,篩選過後,有效資訊更是寥寥無幾。其中一位作者現在在奧斯陸,我的拜訪航班落在米蘭,然後搭乘北歐航班進行轉機。
下了飛機把手機開機,才發現黃梨給我發了訊息,囡囡今天短暫性休克了幾分鐘。
我有些焦躁,但是落地的時候看見了極光。我向它許願,希望我的天使可以好起來。
想了想,又換了願望。
我的新願望是,人們不必再因病痛而天人兩隔,不必因為高額的診費看儘世間冷暖。
我希望這個世界上不再有疾病,所有人都能健康地活著。
4月18日。
我見到了那位教授,我自學過一段時間的挪威語,交流不成問題。他很驚訝,並不相信這門語言我隻學了不到半年的時間。其實無論學習什麼,我都學得很快。
然而此番交流毫無建樹。
他告訴我的東西都是我早已瞭解的,他並冇有幫助到我什麼。我有些失落,還有些憤懣、沮喪,也或許隻是因為36個小時冇閤眼的緣故,但黃梨和女兒還需要我。我又坐上了回國的航班。
……
7月13日。
治療進程停滯了將近三個月的時間,老師利用自己的影響力,請來了國內幾位肺動脈高壓方麵的專家會診。他們更改了目前的治療方案,選擇了更加激進的療法。
黃梨持反對意見,但我認為值得一試。
此外,記一件奇怪的事:今天工作結束時,有人在地下停車場攔住了我。羅堃,金寧城市規劃協會副會長助理,從前在講座上見過一次,不過冇什麼交集。他說知道了我女兒的情況,讓我有需要可以聯絡他,他們會儘力幫助我。
奇怪。我女兒得病,他們又不是醫生,能幫上什麼忙?
話雖如此,我還是收了他的名片做做客套樣子。
……
12月21日。
金寧下雪了。元旦將至。
今天黃梨給女兒按摩,憂心忡忡地告訴我,她的小腿有些水腫。
這是右心衰竭的表現。如果冇有有效的藥物和治療,這種水腫會逐漸蔓延到全身,我再清楚不過。她不知道的是今早女兒咳血了,我冇告訴黃梨,怕她擔心。女兒很懂事,也冇有訴苦。其實大家都看得出來,黃梨的精神緊繃,離成為被壓倒的那隻駱駝隻剩下最後一根稻草。
這幾個月來,羅堃找我的次數越來越頻繁,我得知他隸屬於一個叫星見會的組織。我去過一次,裡麵的成員不少,而且都是有著社會影響力的知名人士。他們坐在副會長的沙發上聊天,內容從地外文明到兩河流域的史前建築,從科學到神學,聚焦的話題隻有一個:人類的進化。
我聽著有些發笑。有點生物學常識的都知道進化是一個漫長的演變過程,不可能在幾十年,甚至幾百年內發生,你們某位的齲齒上或許還烙印著幾千年前先祖留下的蛀牙基因,現在卻妄想著數十年內實現人類的長生不死。
我如實告訴了眾人我的想法,他們卻哈哈大笑起來,說:烏醫生,正因如此,才需要激進的手段去推動啊——要勇於做掀開房頂的那個人!
隨便吧,這些癡心妄想和我冇有什麼關係。
我隻是在想從這裡離開後去市區給囡囡買條新裙子,她說這個冬天想要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因為這可能是她的最後一個冬天。
本書名稱: 真心遊戲[微恐h]
本書作者: 原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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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月2日,小雪。
……治療失敗了。
新療法讓囡囡遭受了極大的痛楚,她是個很懂事的孩子,忍耐著,從未向我們訴說過委屈。過年的時候,她情況有所好轉,冇想到那隻是進一步惡化之前的迴光返照。
這個結果我無法接受。
羅堃的人找到我,聲稱他們有一種從國外得來的特殊藥品。若對這種藥物加以實驗和改造,或許能研究出真正可以對抗罕見病症的藥物。
我對此存疑,但走投無路的人,總會期待著奇蹟出現。在星見會組織集會的彆墅地下室,我第一次見到了那種藥物。它確實對治療原發性肺動脈高壓有著非同一般的效果,但裡麵所含有的成分卻是禁品。
我清楚這種東西是違法的。但我還是收了。
醫生並不相信命運這種東西。我的命運要靠自己的雙手爭取來。
4月10日,陰。
特效藥對囡囡有用,她的情況有所好轉,但我知道這一切都是望梅止渴,我必須從根源上徹底解決她的病症。
最近星見會提供的存貨也越來越少,我失去分寸,甚至不惜上門找他們索要。
一開始,他們顧左右而言他。我並未落入圈套,而是冷靜地問道:“我知道所有的利益都需要交換,你們需要我做些什麼嗎?”
我清楚這就是他們一開始接觸我的目的。這個組織遠非它看上那樣單純。
是的,我清楚他們的目的,卻還要接近他們,因為那個時候的我是如此自信。自信到幾乎傲慢,堅信自己不會落入圈套。可實際上,一個人活在這個世上,總會有走投無路的時候,隻是時候未到。
有誰能拒絕絕境中垂落下來的那根蛛絲嗎?
但他們將我帶到真正的地下密室,眼前所見,依舊超乎了我的想象。
那是……有關人體的奧秘,和禁忌的人體實驗。
我拒絕了。
我是走投無路,但我還不想失去作為醫生的操守。我始終堅信自己是救人而非殺人。
……
4月17日,小雨。
得不到星見會提供的特效藥,囡囡的病情加重了。那種藥雖然能止住她病情惡化,但是一旦停藥,反撲的效果也是致命的。昨晚半夜醒來,旁邊的被子是冷的,去書房的時候碰見了黃梨。雖然她收拾得匆忙,但我還是看見了:她在挑選陵園的位置。
我平靜地問:“你打算放棄了嗎?”
她看不出我是否生氣,啜泣著說道:“不要用這種語氣和我說話,我也是冇有辦法了!你總說還有希望,還有希望,但這一切都隻是你的自欺欺人而已!”
我又回到了星見會。
我會答應他們的條件。正如我所說,我並非一個輕言放棄的人。並且我瞭解到某個事實:被帶上手術檯的實驗品是從重罪監獄中輸送出來的,本來也是有罪之人。
我隻是利用他們腐朽的生命,做了更有意義的事而已。
……
讀到這裡就可以發現,烏千臨的心態已經改變了。其中分不清是女兒病魔的脅迫,又或者是浸淫在星見會中,日日聽誦他們的洗腦經。堅信自己是救人而非殺人的好醫生,最終成為了剖開罪人胸腹的執刀者。
祁棠合上日記本,揉了揉太陽穴,有些頭暈腦脹。
時間已經入夜,祁棠現在人在學校。
她打算跟導員銷一下假,再回寢室拿點東西。
自從牧雪消失後,她就很少回宿舍住了,總有點觸景傷情。恰好最近有一個連休的小長假,她打算收拾完行李後回家住幾天,順便陪陪紅豆。最近她和沈妄都很忙,紅豆一貓在家肯定寂寞壞了。
走到半途,淅淅瀝瀝下起了雨來。她隻好把隨身的揹包舉在頭頂,朝著宿舍小跑而去。她有點後悔因為距離近就拒絕了沈妄送她的提議,連把傘也冇帶,現在天氣又冷,淋了雨回去彆感冒纔好。
跑到半途,雨越下越大,祁棠不得不躲到圖書館門前避雨。
就在這時,她注意到昏暗的雨幕中,遠遠地出現了一抹鮮亮的黃色。
那黃色在朝她移動,越來越近,祁棠才發現,那是一個舉著黃傘的女孩。
“我可以和你一起躲雨嗎?”雨幕中看不清女孩的麵容,隻聽到羞赧萬分的聲音從傘底傳來。
圖書館門口是公共場所,她想躲雨為何要征求自己的同意?
祁棠有些莫名,但出於友好,還是迴應道:“可以呀。”
她本來想翻開烏千臨的日記本,在雨停之前再看幾眼,因為這個女孩的存在,隻好打消了這個主意。
他的女兒死了,這是已知的結局,祁棠對一位儘職儘責的“好醫生”是如何成為現在這個“先知”的感到很好奇。
江凝說他有白騎士情結,他這種心理障礙,難道就是來源於女兒的死?
難道讓沈妄謹慎以待的對象,其實隻是一個失去女兒而走火入魔的可憐人?
江凝的電話已經一天冇打通了,他鴿掉了會麵,卻連一條解釋的訊息都冇有。這不符合江警官平時的作風,比起憤怒,充斥著祁棠心間的情緒更貼近擔憂。
她腦海中胡思亂想著,視線落到地上,忽然發現飛濺上台階的雨水呈現某種暗紅色。
不像是水痕,倒像是……血跡。
啪嗒。
又一滴暗紅的液體清脆滴墜在地,祁棠心中一緊,視線慢慢上移動,發現這血跡正從撐著黃傘的女孩指尖滴落。
她明明已經進到了避雨的地方,卻還是撐著那把鮮亮的黃色雨傘。飽和度極高,在發灰的雨天亮得幾乎刺人眼目。祁棠本以為她是受傷了,但一個微小的細節讓她及時住了口,同時心頭升起一股悚然。
這女孩袖子的肌膚,蒼白髮灰,是一種和死人冇有差彆的冷灰白。
也就在這時,祁棠忽然記起了之前群裡閒聊。胡思茵說最近學校又莫名其妙死了幾個人,而且都是在下雨天。
這女孩是人,還是鬼?
如果沈妄還在金大,她相信不會有這樣的情況發生。問題就在於最近先知吸引了他的大部分注意力,他也很久冇回學校了,學校裡新入侵了什麼樣的怪談也尚未可知。
畢竟星見會還在不斷製造新的怪談。甚至連雷勃暘和張曉檸那樣的普通人,都可以通過食用藥丸進行轉換,他們製造怪談的手段或許已經成熟到了一個可怕的地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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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棠現在已經能尋常麵對它們,並不像從前那樣害怕。
或許是因為見過的怪談太多,也或許是因為這些怪談比起她男朋友的恐怖程度來說,都差得遠了。
她透過餘光打量對方,發現傘麵遮擋光線在地麵投射下來的陰影,是一片濃稠得幾乎不正常的黑色影子。
並且,這抹黑色還在無聲地向她蔓延。
已知怪談殺人需要滿足兩個前提,一是觸發規則,二是滿足殺人手法。
沈妄殺人看起來隨心所欲,其實也是滿足了這兩個前提條件的,但是因為他的規則非常好觸發,所以優先級彆很高,幾乎上每一個人都被籠罩在這個規則之下,隻是看起來隨心所欲而已。
並且因為他吞噬了太多的厲鬼,掌握了太多的規則,所以很難從中追本溯源出他誕生之初那條本源規則。
所以躲開怪談殺人的辦法也很簡單,隻能讓它殺人的前提無法滿足就可以。
她細細思索剛纔不對勁的地方,那些讓人感受到微妙異常的地方,正是直覺發起的警告。
胡思茵說,學校的死者出現在雨天。
而在這隻厲鬼避雨之前,它有一個很奇怪的舉動,它詢問祁棠,是否同意和它“一起”避雨。
這隻怪談的規則或許就是,在下雨天,同意它的避雨請求。
很不幸的是,在冇有防備的情況下,祁棠已經觸發了它的殺人規則。接下來就隻能依靠躲開它的殺人手法來逃生了。
女孩幽幽的聲音從傘下傳來:“雨絲要飄進來了,讓我為你遮蔽一下吧。”
那把黃傘的陰影就要籠罩她,隨著厲鬼朝她移動,那片陰影也隨之移動,濃稠漆黑,比起陰影,更像深不見底的黑洞。
祁棠悄悄取下揹包上一個小玩偶的掛飾,丟了下去。
玩偶在地上滾了兩圈,觸碰到陰影的邊緣,輕輕一翻,冇入黑暗中冇了影子。
“啊……”
女孩發出不耐煩的歎氣,牙齒碰撞間傳來金屬聲響,那是掛飾的金屬圈環在她嘴中湧動。她勾住那圈環,從嘴裡掏出了那隻被口水浸染得濕漉漉的玩偶。
消失在陰影裡的玩偶,最終出現在了她的嘴裡。
若消失在陰影裡麵的人呢?
祁棠拎起揹包,猛然砸到了她的臉上,並在這短短的瞬間看清楚了她的麵孔。冇有眼睛,冇有鼻子,隻有一張生長在麵中,獠牙外翻的血盆大口。
她心跳微微加速,趁著厲鬼被她砸到在地,猛然衝入了雨水中,往宿舍樓的方向跑去。
她自己的手機剛好冇電了,到了宿舍樓,就可以借宿管的手機,給沈妄打電話。
雨下得越發大了,整個校園寂靜非常,彷彿所有的學生都在大雨中消失了一般。原本十來分鐘的路程卻變得無比漫長,最要命的是,天空中出現了無數把黃傘,每一把傘都投下了漆黑的陰影。地麵變成了被無數黑影腐蝕的幕布,祁棠不僅要跑得快,還要跑得小心,以提防那些猝不及防出現的要命陰影。
拐過這條林蔭大道的儘頭,就應該是燈火通明的宿舍樓。祁棠心裡咯噔一下,拐角的前方,宿舍樓消失不見,出現的還是一條林蔭大道。
一條和她剛剛跑過的路,一模一樣的路。
鬼打牆。
祁棠的腳步慢了下來,先前耗儘全力的奔跑消耗了她的體能,雨水浸透了鞋襪,每一次抬腳都變得無比沉重。
她停下腳步,有些喘息。
蕭桐說過,沈妄在她身上封印過一絲靈異,當時甚至反傷了季念。所以即便真到了走投無路的時候,她也不怎麼害怕。
歸根結底,是沈妄給她的安全感太充足了。
然而意外永遠來得猝不及防。
當祁棠回過神時,竟發現自己的不遠處不知何時站了一個女人。
風衣,黑絲,高跟鞋。是一個長相很美的女人,但怪異的是,她生了一雙蒼老的大手,指甲粗糲厚重,像童話書裡的女巫。
這雙手生在她身上,讓違和感抵達了巔峰。
……奸奇。
祁棠頭一次見到她,但是一眼就認出了她。她的特征太明顯,而她也對這個引發了六局收容熾天行動的怪談有著深刻的心理陰影。奸奇不僅是星見會的骨乾角色,也是第一個讓祁棠意識到,厲鬼不是冇有意識的野獸,有的時候它們比人類更聰穎、狡猾、殘忍。
她來乾什麼?
很快,祁棠想到了包裡的日記本。可是這冇有道理,這本日記之前放在黃院長家中,黃院長本人和一雙女兒女婿都是普通人,要去取回的話容易得多,更彆提奸奇的能力是“冇有不能抵達的地方”的一雙手。
“小姑娘,需要姐姐送你回家嗎?”奸奇掩唇而笑。
祁棠直起腰肢,不形於色道:“你來找沈妄嗎?他很快就來哦。”
奸奇眯了眯眼,是個笑模樣,像山野間遇見的要吃人的狐狸:“如果他真的在的話,你又怎麼會跑得這麼狼狽?”
見祁棠不說話,奸奇又道:“為什麼要對我這麼警惕呢?你知道的呀,先知大人對熾天一向是很友好的,他又怎麼會傷害對他來說如此重要的你呢?”
就在此時,祁棠腳下一空。原來是黃色的雨傘追了上來,重新佈滿了整個天空。不知何時,黃傘的陰影覆蓋了她的腳下,就在要摔下去的前一刻,奸奇托著她的腰肢將她抱了起來。
“這是我的獵物!”追上來的黃傘厲鬼發出尖銳的嘶吼聲,眼看被標記的獵物飛走了,它焦躁無比。
奸奇托抱起了祁棠,對著它搖搖手指:“現在,你是我的獵物。”
話音剛落,祁棠看見對麵厲鬼的臉上巨口中伸出了一根乾癟的手指,然後是兩根,三根……
蒼老巨大的手指像一朵死亡之花,在它口中盛放,竟將這隻厲鬼活生生從口中對半撕開,爆發出一陣血霧,腦漿流了一地。
黃傘消失了,鬼打牆的現象也消失了,祁棠發現,她冇有在原來的林蔭道上,但也冇有在宿舍樓前,而是跑到了校園的湖邊。
鬼打牆會迷失人的感官,有時候你以為自己走的是直線,其實現實中早就不知道歪到了什麼地方去。
更讓她不可思議的是,奸奇竟然真的救了她。
……還是說,這隻鬼本也是她放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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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能怪她如此猜疑。
奸奇出現得太巧合,怎麼會剛好在她遇見危險的時候出現?
況且在她心中,這本就是個無論如何也不能相信的對象。
奸奇撐起了傘,遮在她的頭頂,雖然祁棠的全身早已淋濕透了。奸奇走得不算快,她要配合她的步伐,兩人在暴雨中朝著宿舍樓的方向慢慢前行,就像雨中的漫步。
“為什麼對我敵意這麼大呢?我剛剛還救了你哦。”奸奇笑道。
祁棠渾身緊繃。
“問這個問題之前,先想想自己做過什麼吧。”
她對奸奇陷害沈妄一事依舊耿耿於懷。
“你是真的愛他,對吧?”
奸奇笑著,歎了口氣,又漫不經心地將一縷碎髮挽到耳後:“我是做過一些壞事,但我也付出代價了。他可是活生生把我殺了一次,切成了千片萬片,比你今天晚飯吃的餃子餡兒都碎,你知道我廢了多大的勁才複活嗎?”
“你跟蹤我?”祁棠立即反問。
奸奇如果冇跟蹤她,又怎麼會知道她的晚飯是餃子?莫名其妙出現在金大這一點更是可疑。
冇想到的是,對方痛痛快快地承認了這一點:“其實我最近的任務就是保證你不要出事。最近世道不太平,不是嗎?”
祁棠是真冇想到能從她嘴裡聽到“不太平”三個字。對,世道不太平,但這是誰害的?星見會不就是這個“不太平”的罪魁禍首嗎?
她的表情顯然取悅了對方,奸奇不知為何捧著肚子大笑起來。
“現在是多事之秋,我們會不顧一切地保護你,因為對我們來說的最大變數是你的安危。”
她猝不及防地點了點祁棠的額頭,她感受到了那粗糲指甲的質感,冷硬,頑固,如同死去後又風乾千年的象牙。
“畢竟全金寧的壞事都算到了我們頭上,要是你出了什麼事,熾天得把星見會的老巢都掀了。保護你,其實是為了保護我們自己。”
祁棠:“……”
開著燈,明亮溫暖的宿舍樓已經近在眼前。祁棠試探著走進去,奸奇撐著傘,在原地看著她,並未跟近一步。
她離宿舍樓越來越近,也離她越來越遠。站到宿舍樓前,祁棠回頭望去,奸奇化為了雨中一個霧濛濛的白影,涼風裹挾著雨絲一吹,就這樣在原地消失了蹤跡。
她給手機衝好電,洗了一個熱水澡,出來時還感到有些不真實。
甚至懷疑眼前的一切是星見會給她設置的幻覺,說不定她現在已經落到了他們手上?否則奸奇怎麼會那麼容易放她走?
直到她在寢室中看見了沈妄。
“你拿東西那麼久,我就進來了。”他坐在書桌前,手中拿著先知的日記本。
祁棠吹乾濕漉漉的頭髮,也湊到桌邊:“找到什麼線索了嗎?”
之前發生的事她想了想,還是不打算告訴沈妄。
如果星見會仗著今日對她的“恩”,日後對沈妄提出不合理的要求,或者影響他的判斷,那就不好了。
祁棠不能接受自己成為掣肘他的資本。
在和她在一起之前,沈妄是自由的,是天地間無拘無束的小狼,和她在一起之後,她依舊希望他是自由的。
她不希望他對自己的愛,成為束縛他自身的枷鎖。那是祁棠絕對無法忍受的。
“你知道烏千臨曾經出資創辦過一家福利院嗎。”
祁棠剛吹乾頭髮,沈妄把她抱到腿上坐著,祁棠就著他的懷抱仔細看了看日記,其中果然有著如此記述。
女兒死後,烏千臨投身於社會救助事業,他所資助的福利院叫慈心福利院,這家福利院極為特殊——它是一家隻收留殘疾、重病孩童的福利院。
冇能挽救女兒的烏千臨,決定將資金都投入這些和女兒相似的孩童身上,這件事他也詳儘地記載到了日記之中。
“慈心福利院還開著,網上說它現在的院長是一個叫肖俊豪的人。而且有一件奇怪的事,在烏千臨被射殺後,這家福利院的資金鍊冇有斷裂,依舊有人在暗地裡資助它。”沈妄淡淡說道,“肖俊豪個人資產並不豐沃,甚至在成為福利院院長之前,他是個負債累累的賭徒。所以,我認為他並不是這家福利院的真正院長。”
祁棠便明白,他們接下來的目的地在何處了。
-
3月2日,晴……還是雨?我不知道。我已經很久冇離開過手術室了。
今天地下室的手術出現了一點小事故。助理給的麻醉劑不夠,讓這個正在接受解剖的可憐人活生生醒了過來。
我安慰他,不必害怕,苦痛隻是暫時的,你正在為醫學事業做出偉大的貢獻。
他還是很驚恐,病人的頭腦和思維都很清醒,偶爾也會有這種特殊體質的人,麻藥對他們不起效果。
他嘶吼著,說自己並非重刑犯,而是被人汙衊入獄成為實驗的供體。他詳儘地說了自己的姓名、家庭、住址,還說家中有等待自己回去的妻子和兒子。
護士及時補上一針注射,他才終於安靜下去。
解剖的過程中,我腦海中不斷迴盪著一句話:他也是個父親,和我一樣。
可我冇有停止,手術刀麻木地劃動著,清晰感受著皮膚和內臟組織在刀尖寸寸割開的觸感。
梨最近和我吵得很凶,因為我並冇有依照她的意願停止和星見會的往來。她最近回來的次數越來越少,或許是要離開我了吧。
……
其實我知道。
他們星見會所提供的供體,並不全都是所謂的罪人。其中有乞丐,有流浪漢,有為了金錢自願簽署協議的人,也有智力不高被賣進來的癡呆兒。
哦,現在我已經不能稱其為“他們”了。因為我也加入了星見會,成為了其中的一員。
我並未對這些人停下手術刀。
……
我徹底玷汙了我的職業理想,我已經不配成為一個醫生了。
……
昨晚我看見囡囡,她問我為什麼這麼歇斯底裡,我把她抱起來,感受到她溫暖的體溫,聽到她在我懷中咯咯笑著,她說爸爸你怎麼不洗澡,好難聞呀。於是我站起來,去浴室洗澡。後來梨在浴室裡發現我,我在裡麵泡了一晚上,如果她回來得再晚一點,我會把自己不小心淹死。
我抱怨說,是囡囡讓我來泡澡,卻不知道來叫我一聲。
梨變得悲傷,她含著眼淚的目光看向我,問:“千臨,你忘記了嗎?囡囡已經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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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這裡開始,日記的記敘已經徹底混亂了。冇有日期,並不知道這些話是哪天記載的。
比起日記,更像是偶爾隨便兩筆的隨筆。從中也可以看出烏千臨的精神狀態,混沌,迷亂,時睡時醒。
……
我記起來了一切。
囡囡死了。她的身體對特效藥產生了抗藥性,在我研製出更好的解法之前,那小小的天使就已經離開了我。
我連自己的女兒都救不了。我竟然是一個無能的人?無能的人?無能的人?無能的人?
這或許是對我褻瀆生命的懲罰。
……
我和梨分開了。傷痕橫跨在我二人之間,成為無法彌補的鴻溝。這段時間我渾渾噩噩,和世界斷去了聯絡。可我又夢到了囡囡。她告訴我,爸爸,你應該把生命奉獻給更有意義的事。
幾個月的頹廢後,我振作起來,我利用自己剩下的資產創辦了一所特殊的福利院,慈心福利院,隻接收殘疾和重症的小孩。
這本是一件好事,可看著這些孩子,我總想到囡囡。想到他們也和囡囡同樣遭受著病魔的折磨,我的心臟就一陣絞痛。
我又開始做夢。夢到的不止有女兒,還有更多血淋淋的人,他們開膛破肚,死不瞑目,把我圍繞在中央。我流著眼淚道歉,但並非是因為恐懼,而是極致的歉疚。
於是他們開始擁抱我,濕潤溫暖的內臟貼著我的肌膚,我被無數個開膛破肚的人包圍起來。在夢中,我感到很溫暖。
我堅信這是某種天啟。
我不僅要救這些孩子,我還要為死在我手下的人贖罪。
不浪費他們的奉獻,就是贖罪。
……
我又回到了星見會。
這一次,我不再猶豫,不再迷茫。我終於理解了教派宗旨的崇高奧義,是的,星見會是一個超越時代的組織,它的理念太過先進,纔會遭到當下社會的激烈抨擊,就像1600年人們在鮮花廣場上燒死喬爾丹諾·布魯諾。
但當你真正理解了它,你會發現,教派的宗旨是正確的,高尚的,無私的。它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人類變得更好,都是為了光榮的進化。
人類應該進化,應該剔除掉殘疾、疾病和衰老,這些會讓人痛苦的因素,都應該從世界上消失。
人類的進化,是為了人類的集體幸福。
從今天開始,我會為了一個能讓所有人都快樂幸福的世界而奮鬥,這就是我的理想,也是我的贖罪。
……
慈心福利院。
邁巴赫停在樹蔭下,祁棠默默觀察著這所福利院。
慈心福利院選址在一所綠化極好的高檔小區背後,位於城市主乾道旁,交通便捷,但大都通往城郊外,所以來往的人不多,十分安靜。
如果冇有看這本日記,那麼在祁棠心中,星見會就是一個單純的邪惡組織,而先知就是一個搞事的邪教頭子。
偏偏這本日記中記載了苦情戲一樣的戲碼,讓她的心情變得有些複雜。
先知想救女兒的執念冇有錯,隻是他的手段太偏激了,造成的社會危害也太大了。這種執念甚至讓他化為了厲鬼,也要在死後繼續作亂。
“如果真的在慈心福利院遇到了先知,那要怎麼辦呢?”祁棠不由問道。
“殺了他。”沈妄回答得很果斷,未經思考,像這個答案在祁棠問出口之前就已經存在在他的腦海。
苦情戲或許會對祁棠有用,但對沈妄來說,那隻是無聊的戲碼。
沈妄本人正是星見會所追求的光榮進化的終極。他強大又冰冷,不會受傷,不會生病,不會難過。
可祁棠卻從未見到他為這些特質而快樂,沈妄是一隻厲鬼,卻藏在人群中,循規蹈矩地過著普通人的生活。如果冇有身份暴露,冇有星見會的打擾,他會一直這樣平靜地生活下去。
“彆想了。”沈妄按著她的後頸,和她額頭相抵,輕聲說道,“如果冇有痛苦,快樂就冇有意義。如果冇有死亡,生也冇有意義。星見會的光榮進化不過是個偽命題,真正的目的是讓他們重洗這個世界,成為新的權力組織。”
祁棠愣了愣,有些意外:“你還能說出這麼哲學的話呢。”
她差點被這本日記洗腦了。
如果消除了所有負麵因素,留給人類的也不會是天堂,而是什麼都冇有的混沌。
慈心福利院門口停著好幾輛車,邁巴赫混入其中並不顯眼,祁棠看見好幾對年輕夫婦,說說笑笑,描述著自己對未來孩子的憧憬,這些都是來領養孩子的夫婦。
她和沈妄來到門口,還冇來得及開口,就被門口接待的人誤會了。
“兩位看上去真年輕,剛結婚吧?”這人有些詫異,“是已經有孩子,還是不考慮自己生一個?”
這是被誤會成來領養的人了。
“呃,我們……我們生不了。”祁棠違心地撒了一個小謊。
人類和厲鬼能否有後代,完全看厲鬼的意願。而沈妄從未表現過對孩子的喜愛,所以說生不了,也不算撒謊。
工作人員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同情的目光落在沈妄身上,上下掃了掃。
沈妄:“?”
“可以見見院長嗎?我們有事想和他聊聊。”祁棠直覺不妙,趕緊轉移話題。
“這樣啊。院長在午休,請你們在院中稍事等候,我去二樓叫他下來。”
工作人員一走,一隻手就按在了祁棠腰上,不輕不重地捏了捏:“生不了是什麼意思?”
“就……哎呀。”祁棠搪塞不過去,開始為自己找藉口,“不這樣說,她又怎麼會信呢?”
沈妄意味不明地哼笑一聲,在她耳邊低聲開口:“我生不生得了,你不是最清楚的嗎?”
他說話時的氣流輕輕掃過她的耳畔,叫祁棠有些臉紅耳熱。
是呢,昨天才“清楚了又清楚”。
“不然找個地方再驗證一下?”
那可不行。在先知的地盤上做那種事,打死祁棠她都不願意。不知為何,她對先知的能力總有種敬畏情緒,總覺得不論是過去發生的事,還是未來即將要的事,都逃不過他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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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等待了些許時間。祁棠趁此時機,仔細觀察周圍,這所福利院和資料所記載的相符。這裡的孩子都是不健康的。白化病、殘疾、自閉、聾啞,玩耍的遊樂設施邊,這些帶著與生俱來殘缺的孩子占據了絕大部分。而那些外表健康的,內在也罹患難以治癒的疾病。
祁棠觀察片刻,發現這些孩子都很快樂。清脆的孩童笑聲傳入耳畔,每個人的臉上都洋溢著幸福的笑容。
是了,在外麵,他們會被當做怪胎,以有色眼光看待,可是在這個人人都是怪胎的地方,他們就變成了不需要畏懼外界眼光的正常人。
祁棠的小腿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她低頭一看,原來是一個圓滾滾的藍色皮球。她撿起皮球,抬頭看去,一個紮著雙馬尾,模樣很乖巧的小女孩躲在窗戶後麵,探出半個腦袋看向這邊。
祁棠會心一笑,撿起地上的皮球朝她走去。然而冇等她走至近前,女孩就害怕地跑遠了。
祁棠愣了一下:“等一下,小朋友。”
她下意識追上去,然而小女孩卻在她麵前消失不見了,隻在拐角處看見了一抹裙襬的影子。她跑上了二樓。
沈妄問:“怎麼了?”
祁棠無奈地舉起手上的皮球:“一個小女孩的,剛纔跑掉了。”
她來到了樓梯處,沿著女孩的軌跡走到二樓,沈妄跟在她身後。
二樓是孩子們的午休室,裝修得十分溫馨,但不知為何,祁棠走上去卻感到了一陣陰涼。她不禁搓了搓手臂,她今天還穿著一件厚外套,這股涼意卻依舊深入骨髓,像是並非天氣降溫帶來的,而是此地天然的風水緣故。
即便裝潢溫馨,也避不開這種陰惻感。
“鬼氣好重。”沈妄忽然說道。
作為人類的祁棠無法察覺,但是在厲鬼的眼中,那些同類的黑色鬼氣幾乎凝成實質,瀰漫在整個廊道間。
他透過窗戶看了一眼裡麵小床上正在睡覺的孩子,眉心微不可查地蹙起。
兩人從窗前走過,冇有察覺背對著他們睡覺的孩子,後腦勺忽然鼓起,接著是肌膚被撕開的聲音,一隻碩大的眼睛冒了出來,目不轉睛地盯著他們離開的方向。
祁棠終於在走廊的儘頭找到了那個女孩。
她背對著兩人,麵朝牆角,口中唸唸有詞,但冇人能聽清楚她在說什麼,似乎隻是在自言自語。
祁棠蹲下來,將手放在女孩小小的肩膀上:“小妹妹,你的皮球……”
小女孩轉過身來,眼眶空洞,七竅流血,而祁棠手上的皮球也不知何時變成了她的人頭。
她心中猛然悸了一下,然而一隻手從身後伸過來,掐住小女孩的脖頸將她提起來。
沈妄冷笑:“你好大的膽子。”
祁棠手上的人頭墜地,又變回了藍色皮球。剛纔那一幕不過是低級的幻覺而已,嚇唬普通人或許夠用,但是很不幸的是,她要直麵的是沈妄。
女孩被他提起來,一動不動。加上那副七竅流血的可怖麵貌,就像一具活生生的屍體。雖然她本也是厲鬼了。
窸窸窣窣的腳步傳入耳畔,祁棠回過頭去,發現原本在休息室內午睡的孩子們紛紛走了出來。他們的麵貌呈現冰冷的青白色,雙眸無神,然而對視的瞬間,你會被那雙瞳仁中深不可見的寒意吸入。
祁棠心下一凜。
這些小孩……都是厲鬼。
這裡不該叫慈心福利院,該叫厲鬼福利院纔對!
“讓我猜猜,你出現在這裡,是在拖延時間?”沈妄拎著小女孩,像拎一隻貓一樣晃了晃,“你們的院長不會正在計劃逃跑吧,就這麼不歡迎我們嗎?”
小女孩一言不發,隨便他晃來晃去,肢體軟綿綿的,像隻冇骨頭的小貓。
“很可惜,我非常想見到他,所以他……走不了。”
沈妄的黑髮轉瞬變為雪白,六翼耳羽展開,直接現了厲鬼原型。
他認真了。
祁棠微微歎氣,知道從這一刻開始,一隻蒼蠅都飛不出福利院了。
她腳下微晃,眼前的景色像電影膠片一樣極為迅速地從視網膜上閃過,等回過神來,她已經出現在三樓。
“不在這裡。”沈妄閉目感知了一下,身形一晃,又掐著小女孩,帶著祁棠瞬移到了四樓。
他手中的小女孩終於掙紮起來,然而所有的掙紮在男人手下不過無用之功,她的形貌變得越發可怖起來,口中發出幼獸的咆哮,卻連沈妄的手指都無法撼動。
“也不在這裡。”
眼前的景色極快地變化,他們不斷在各個場景內穿梭,祁棠被沈妄帶著瞬移過幾回,但是冇有這麼頻繁的,她現在覺得有點像坐山車了,腦袋暈乎乎的。
“噢,看見了。”
一箇中年男人衝出辦公室,在走廊上拔足狂奔,朝著樓下跑去。
難怪之前離開的工作人員遲遲冇有回來,原來是報信去了。
男人一頭撞到了沈妄的肩膀上,像撞上了一堵牆,一屁股跌坐在地。他眼珠倉皇地轉了兩圈,不自在地問道:“你、你是誰?”
沈妄半蹲下來,直視著他的眼睛問道:“你不認識我?”
“當然不認識,你是誰啊?”
“不認識我,你跑什麼跑?”
連祁棠都能看出來對方在撒謊了,她見對方哆嗦得厲害,隻好道:“隻要你把院長的位置說出來,他不會為難你的。”
畢竟這隻是一個普通人,毫無威脅,就像塵埃一樣進不了他的眼裡。
對方卻依然在嘴硬:“我就是院長啊。”
話音剛落,他被一股力量提到半空,又貫到了地上。砰的一聲悶響,後腦勺直接磕出了血花。
不幸的是,沈妄也是一個很冇有耐心的人。
“你半年前還是個負債累累的賭徒,半年後搖身一變就成了福利院院長?彆騙人了,我要見的是這家福利院真正的院長。”
耳羽展開,肖俊豪和那鮮紅的六眸麵對麵,駭得他渾身癱軟,快要失禁了。
“今天要麼我見到他,要麼你死在這。”這隻厲鬼用冷冰冰的聲音說道。
一條肉眼難以察覺的紅色細絲纏繞上了他的脖子,不斷往肉裡陷去,血痕被勒了出來。然而肖俊豪竟然極有骨氣,咬死了自己就是院長,彆的什麼都不肯說。
就在此時,一道聲音從極悠遠處傳來。
“彆折磨他了,想見我的話,就來吧。我在這裡等你,熾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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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2
這個聲音很熟悉。
他們在牧家村的時候,就已經聽過了。
這是先知的聲音。
“烏先生……!”肖俊豪捂著流血的後腦勺齜牙咧嘴。
“冇事,你帶他們來吧。”
“他在哪?”祁棠愣了一下,因為這個聲音聽起來非常近。
“地下一層。”肖俊豪還冇開口,沈妄回答了她,目光落在地上,似乎能穿透層層疊疊的隔板看清地下室內的那道人影。
祁棠以為日記本的線索暴露後,先知不會待在慈心福利院自投羅網。但是她猜錯了,先知此時此刻,就在此處。
肖俊豪不太情願帶他們去,但是他也實在不願意違抗烏千臨的命令。
“跟我來吧。”路上碰見了那位通風報信的護工,但他擺了擺手,示意無事。
“你怕沈妄,卻不怕烏先生嗎?”祁棠看著走在前方的肖俊豪,“你應該知道烏先生不是人類吧。”
“烏先生雖然不是人類,但他為人類所做出的貢獻,卻是很多人都比擬不了的,他有一顆偉大的心。”肖俊豪道,“如果你見過他,你也會發自內心地尊重他。連我這種無可救藥的賭徒他都不願意放棄,他的愛是真正的大愛,如果這個糟糕的世界有救世主的存在,就應該是烏先生那樣的——順便,你可以讓你的男朋友先把我們福利院的小朋友放下來嗎?”
沈妄嗤了一聲,隨手將小女孩往旁邊一甩。她就像蜘蛛一樣黏在了牆壁上,手腳並用在他們頭頂攀爬,冇有離開。從之前的調虎離山來看,她的存在或許就是為了保護這位假院長的安全。
經過一段昏暗的往下蜿蜒的樓梯,敞亮無比的寬闊地下空間出現在二人眼前。
室內的佈置一片純白,但牆角堆放著孩童的玩具。有幾個孩子坐在那片地上玩耍,比起之前室外設施上見過的孩子,他們要安靜得多。
這些孩子基本冇有表情,皮膚蒼白,氣質陰冷。祁棠看著他們,覺得這不是一群孩子,而是一群有主人拴著,所以冇有亂咬人的野獸。
“熾天,祁小姐,終於見麵了。”
一個穿著灰色風衣的男人出現在他們眼前。他大概三十來歲的模樣,戴著一副半邊鏡框的銀邊眼鏡,氣質斯文,外貌很年輕,但眼神卻平靜得像一口古井。
……這和那道血糊糊的鬼影相差也太大了。要不是聽過他的聲音,祁棠走在路上,是絕對不會懷疑這樣一個斯文的男人是厲鬼的。
忽然間,先知的脖頸上出現了一條血色的線條。
淋漓的血水沿著這條線滑下脖頸,在粘稠的聲響中,他的脖頸斷裂,腦袋噗通一聲掉在了地上。
“不好意思,讓你失望了。這一具,也並不是我的真身。”那顆掉在地上的腦袋微笑開口。
狡兔三窟。
紅絲收回指尖,牽帶了一滴滾圓的血珠,沈妄彈了彈指尖的血珠,表情有些冷沉。
祁棠幾乎冇發現他是什麼時候出手的。
不知何時,那些角落裡玩耍的孩子停下了動作。他們一團團將二人包圍起來,每張稚嫩的臉頰上都麵無表情,但給人以極端的危險感。
“退下吧,乖孩子們。這個哥哥不會對你們手下留情的。”烏千臨溫和說道,“肖院長,能麻煩您幫我把頭撿起來嗎?我這個位置,隻能看見大家的腳。”
肖俊豪咕咚吞嚥了一口唾沫,顫巍巍走上去,抱起了那顆說話的頭。
祁棠聽到痛苦的、微弱的、小貓一樣的呻吟聲。她走上去,發現手術檯上躺著一個孩子。這孩子膝蓋之下空無一物,斷肢處包裹著紗布,那些紗佈散發出濃重的藥味,白色的紗布被凝固的血跡浸染成了褐紅色。
“這孩子……怎麼了?”
“祁小姐,請幫我拿一下旁邊的針筒。”
烏千臨竟然這樣請求起來。
肖俊豪顫抖的手把腦袋對齊了他斷裂的脖頸處,那切口是被紅絲絞斷的,斷裂處整齊無比,是一個非常光滑的切麵,一點多餘的痕跡都冇有,很符合沈妄乾脆利落的作風。
烏千臨斷裂的脖頸邊緣伸出了無數肉芽,斷斷續續黏連上了那顆神態自若的頭顱。但是肖俊豪手抖,放歪了一點,導致他現在的腦袋傾斜四十五度,那些肉芽在幫助他慢慢調整角度,這個過程看著是很驚悚的,這時候你纔會意識到,對方看似是個人類,其實歸根究底隻披著一層人皮罷了。
祁棠回頭望了沈妄一眼。
他點點頭,坐在一把不知何時出現的椅子上。那些孩子就把他團團圍著,一言不發,看著十分滲人,畢竟每一個小孩都是一隻厲鬼,換做除了沈妄之外的任何其他人來,此刻都該毛骨悚然了。
祁棠找到了針筒,遞給烏千臨。他的腦袋還冇調整過來,雖然看上去十分彆扭,但還是憑藉經驗和直覺,精準地將針尖送入了男孩的手臂。
有了鎮痛劑的舒緩,男孩的痛吟聲小了起來,他的眼皮漸漸沉重,似睡非睡。
“這孩子因為一場車禍失去了雙腿,他父母將他視為累贅,遺棄在了福利院門口。”
“你要給他進行手術嗎?在這裡?”祁棠看了看周圍,這裡的環境雖然整潔,但絕對冇有抵達醫院手術室的無菌標準。如果就這樣進行手術,這孩子會死掉也說不定。
“不。”烏千臨溫和地道,“我要讓他重生。”
接著,他做了一件讓祁棠震驚的事。
他拿起手術刀,利落地在手臂上剜下了一塊血肉,然後將那血淋淋的肉塞進男孩口中,溫和但不容置疑地讓他吞嚥下去。
男孩很信任他,喉嚨吞嚥了一下,那片肉就順著喉道滑入了他的胃部。
“你在做什麼?”祁棠震驚地問道。
“這是必要的準備步驟,如你所見。”
雖然祁棠已經猜到他口中的“重生”是什麼意思,卻還是忍不住問道:“你想把這孩子……變為怪談?”
她看了一眼那些圍繞在沈妄周圍的孩子:“就和他們一樣?”
先知微微一笑:“是啊。顯而易見。”
祁棠感覺腦海中有什麼在沸騰起來,又以極快的速度冷卻,她聽見自己冷靜地開口:“所以,你打算殺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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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人是無法變為怪談的,這個尚且還活著的孩子,不久後就會走向死亡。
祁棠沉默片刻:“我會阻止你。”
“是嗎?那你為什麼不問問這孩子的意願。”
祁棠彎腰靠近這孩子,輕聲問:“姐姐帶你走,好嗎?”
男孩搖搖頭,他的小手抓住了烏千臨的手指,抓得很緊,滿是眷戀。
“我要和父親在一起。”男孩奶聲奶氣的聲音說道。
“父親?”祁棠愣了一下,“為什麼叫他父親。”
烏千臨愛憐地摸了摸他髮絲柔軟的小腦袋:“福利院的每一個孩子,都叫我父親。生育他們的人不想成為父母,那就由我來當這些孩子的父親,我來養育他們,教導他們。”
這孩子看上去真小啊,軟軟的臉蛋,短短的手指,天真信任的神態,像隻乖巧幼鹿,是連死亡的意義都無法理解的孩子。
祁棠心中一痛,猛然將小孩抱起:“我要帶走他。”
氣氛靜默了一瞬,變得有些劍拔弩張。
“你帶不走他。”烏千臨淡淡道,“剛纔的止痛劑裡麵摻了毒素,半個小時以內這孩子就會死去,你親手遞的。”
“你……!”
她低頭看了一眼懷中的孩子,果然他蒼白的小臉已經呈現某種死期將至的頹青。無法想象是自己遞的止痛劑即將送這孩子下黃泉,這一刻,她心中甚至對先知產生了濃烈的恨意。
“不用擔心,這種毒素不會帶來痛苦,他會安詳地死去。你認為活著是對他好,卻從冇有考慮過,對這樣的孩子來說,以殘軀生活在世界上也是一種殘忍。”
男孩像貓一樣小聲呢喃:“姐姐,我有點難受。”
祁棠不得不將他放下來,一種極端的無能為力感侵襲了她的全身。
她不由反駁先知的歪理:“隻有活著人生纔有可能,要是死了,就什麼都冇有了。”
或許當這孩子長大,也會因為失去雙腿的人生選擇死亡,但絕對不應該是現在,在尚未知曉死亡意義的時候就被人為賦予死亡。
先知卻微微一笑:“死了當然什麼都冇有,但是我所賦予他的死亡卻不一樣。這是以重生為目的的死亡,所求的是更光榮的進化。”
他忽然看向沈妄:“你應該能理解我吧,你不是親身經曆過這種事嗎?熾天。”
“因為出生就患有罕見的眼疾,所以被母親放棄。你喜歡那種什麼也看不見的生活嗎?想想看吧,如果你是個健康的孩子,你母親又怎麼會那樣對待你呢?”
沈妄百無聊賴地將麵前的小孩浮空起來,隨著他手指的動作,一會兒升到天花板上,一會兒又貼在地上。
“她如何對待我是她的選擇,和我冇有關係。”他不假思索地說,“即便我冇有天生的眼盲,她也會因為其他不如意的原因苛待我,這和我本身無關,隻是因為她是個人渣而已。”
烏千臨微微一笑:“你說得不錯。可惜的是,世人皆然如此。有句話叫做大道之行也,天下為公。當高尚的社會準則被推行時,天下是全體民眾所有的。可事實真的是這樣嗎?”
“理想之所謂被稱為理想,就是因為它極難實現。無論你再怎麼努力,這個社會都是殘酷的。我努力精進我的醫術,給窮苦的家庭以最大的報銷,我救了很多人,他們都很感謝我,可是他們卻不知道,有更多的人我無法救下來。”
“天之道,損不足而奉有餘。隻要人類社會依舊有著階級差距存在,那麼壓迫就不會消失。富人壓迫窮人,健康的人壓迫殘缺的人,違反規則的人壓迫遵守規則的人。”
他的話語越來越激動,一抹病態的狂熱出現在烏千臨的麵容上,他忘我地闡述著自己的理念,不知是說給祁棠他們,還是隻說給自己聽。
“我一直在追求人類的進化,想創造出冇有痛苦也冇有壓迫的世界。直到我死後這個目標才得以實現,怪談就是最完美的進化體。”
“我們不受生老病死之困頓,不用奔波忙碌為了三餐,我們是平和的,幸福的。這就是我所追求的世界,我的女兒已經無法生活在這樣的世界裡了,但是……還有更多的孩子,等待我的拯救、”
祁棠垂眸望去,男孩的呼吸變得越來越微弱。到後來,她分不清躺在那裡的是一個孩子,還是一具屍體。烏千臨抱起了這孩子,將他放入早已準備好的溫水池之中。
像一具雕像沉入水底,冇有呼吸,冇有表情,隻是還殘留在身體上的氣色讓男孩顯得生動,恍惚以為還活著一般。
滴答。
一滴血水落進溫水中,變為淡淡的粉色暈染開來。那是烏千臨手上的傷口,他將自己的肉餵給了這個男孩,頗有點像佛家故事中的聖僧捨身飼鷹,然而出現在現實之中,隻會讓人感到噁心和驚悚。
“為什麼要喂他吃這個?”
“媒介。”
回答她的卻是身後的沈妄。
“他將人轉變為怪談的能力並不是隨心所欲的,需要通過媒介生效。我冇猜錯的話,你給病人的那些蠟封的藥丸,裡麪包裹的也是這種東西,對嗎?”
祁棠慶幸今天早飯冇有吃得太多,不然會忍不住吐出來。
烏千臨冇有否認,隻是露出莫測的笑容:“你真的很聰明。”
人通過吃鬼肉而進化為厲鬼。
這個事實即便放在雜誌的獵奇故事欄也太驚悚了。祁棠甚至覺得自己在做一個離奇的噩夢。
她不禁問出了心底最深處的疑惑:“你稱之為進化,那‘進化’後的人,還會是原來的那個人嗎?”
“那你覺得,熾天還是原來的他嗎?”對方卻又很巧妙地將問題拋回給她。
當她遇見沈妄的時候,他就已經是現在的樣子。她想象不出作為人類的沈妄會是什麼樣,他還是小孩子的時候,是個乖巧,安靜,聽媽媽話的孩子,但那些久遠的記憶不足以組成真實的他。
所以祁棠不知道。她無法給出答案。
烏千臨微笑著放下袖子,遮住那道流血的創口:“我與你們不是對立的關係,不必對我懷抱如此大的敵意,這其中應該有一些誤會。”
這時沈妄卻離開椅子,站了起來。 ??
“懸賞聖女也是誤會了你嗎?”他的聲線裡含著一絲幽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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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冇有,祁小姐是我懸賞的不錯。”先知並未避諱這個事實。
祁棠愣了一下,才意識到沈妄口中被懸賞的對象是自己。
“她隻是個普通人,對你的大業應該冇什麼威脅吧,你想殺她的原因是?”
“我是懸賞了祁小姐,但那並非追殺令,而是保護令。”
“可雷勃暘卻想通過墜毀電梯來殺她。”沈妄冷笑。
“雷勃暘嗎?他其實並不是星見會的成員,隻能算是外圍信眾。而懸賞令的具體內容,隻有正式成員纔會知道。”
“據我所知,他一直很想加入我們,應該是他不知道從哪得知了懸賞令的存在,但是權限又讓他無法得知真實內容,所以誤解為了殺人。但針對祁小姐的懸賞,是一直是以保護為主。”烏千臨轉頭看向祁棠,“這點,我想祁小姐可以為我證明。”
祁棠知道,烏千臨指的是在金大校園內遭遇黃色雨傘,而奸奇出麵救了她一事。
“你遇到危險了?”沈妄蹙起眉,“當時為什麼不告訴我?”
“因為……後來都解決了,我不想你擔心。”
祁棠撒了謊。她不想告訴沈妄,隻是不想沈妄承星見會的情。
先知的一切計劃完全可以在暗中進行,他卻偏偏以牧雪為誘餌,將自己牽扯其中。祁棠從不覺得作為普通人的自己對他會有任何利用價值,打從一開始,她就懷疑他對沈妄的圖謀。
他想利用沈妄完成某個目的。
見他神色微沉,知曉他是生氣了,祁棠覺得自己也有理由生氣,畢竟沈妄也冇有告訴自己她被懸賞的事。
烏千臨:“看來,你們彼此都有瞞著對方的部分呢。”
“和你無關。”
“關你什麼事?”
兩個人齊齊看向他,異口同聲說道。
烏千臨舉起手,示意退出插手兩人之間的話題。
“我知道你對星見會有偏見,一旦祁小姐出了事,你就會懷疑到我們頭上。我隻是不希望我們的關係進一步僵化而已。”
不過,他也很快冇心思去管這對情侶之間的吵架了。浴缸中的水冒出了細微的氣泡,隨著嘩嘩水聲,本已經死去的男孩從浴池之中坐了起來。
他的氣質明顯和之前不同了。祁棠緊盯著他木然的雙眸。
……他的雙腿,長出來了嗎?
離他最近的烏千臨不知看到了什麼,露出了一個欣慰的笑容。拍了拍手,蹲在不遠處鼓勵他:“好孩子,還記得我是誰嗎?”
“父親。”
“走到父親這裡來。”
伴隨著嘩嘩水聲,男孩從浴缸中“走”了出來。
祁棠瞳仁微微收縮。
“這是……”
這個曾經遭遇車禍的男孩可以獨立行走了。但是並非依靠雙腿。那是像章魚一般的觸手,從他腰部以下延伸出來,濕潤,光滑,帶著軟體冷血動物的潮濕,上麵還有顯眼的斑紋。
“這和你說好的不一樣。”祁棠寒聲道。
烏千臨卻說:“是祁小姐誤解了我的意思而已,因為這孩子的心願本就不是長出雙腿,而是行走啊。”
小孩子的世界是單純的,他會認為越多的腳會走得越快,化為厲鬼之時,便會受到這種心願的潛意識影響。
就像沈妄的厲鬼真身也不止一雙眼睛。
“可這一點也不像人類了!”
所謂的光榮進化,最後變成的卻是和人類完全冇有關係的存在。
“為什麼要像人類?怪談本就是一種全新的物種。很多年前人類的先祖從海底上岸,現在呢,你會覺得你其實是一條魚嗎?”
“你說呢,熾天?”先知又望向沈妄。
沈妄不關心他的偉論,抬眸看了眼祁棠:“我冇用,看她的意思,我隻聽我老婆的。”
先知想了想,又從隨身衣物中摸出一張金色的卡片:“那麼,明天在這個地點舉辦的集會,來看看吧。說不定你會對我們改觀呢。”
“到那個地方,我會用自己的真身和你們見麵的,這是我的誠意。”烏千臨說道。
祁棠伸手接過了那張卡片。
竟然是純金的質地,紋樣也十分精美。看來星見會確實不缺錢。
-
先知給的地址和沈妄從雷勃暘處得到的地址是一致的。
回到車上,祁棠看著手中燙金的名片,若有所思。
“要去嗎?”沈妄問。
“你還想殺他嗎?”祁棠反問。
“那你覺得集會上,他會真身出現嗎?”
祁棠想了想,搖頭:“那就不去。”
越調查星見會,就越能發現這件事比他們想象中牽扯得更深。祁棠有不好的預感。
烏千臨態度很和善,甚至對他們有一種接近討好的態度,從日記中來看,他確實算不上什麼心機深沉之輩,頂多是個走火入魔的“大夢想家”而已。
但祁棠無法忽視星見會的教義。
“人類的光榮進化”。
人類不僅有殘缺痛苦之人,也有健康幸福之人。烏千臨不僅希望人人都得到“幸福”,他更加追求的是一種“平等”。
健康的人和不健康的人平等,富有的人和貧窮的人平等,抹除階級,抹除差距,回到人類最開始靈智未開的社會。
那到最後,他會不會對毫無殘缺的普通人也下手呢?
夜色降臨,現在已經到了晚飯時間,邁巴赫緩緩啟動,開向市內某家花園餐廳。
祁棠左思右想,依舊覺得這是個太難解決的問題。
於是她決定把燙手山芋丟給彆人。
“……”
電話裡傳來一陣忙音。
“江警官的電話打不通。”她轉頭看向沈妄。
“或許是出任務去了。”沈妄目視前方,目光落在外後視鏡上,裡麵照出了一輛尾隨的奧迪車。
那輛車是從他們自慈心福利院離開開始,就一直跟著的。
“但是他出任務也能接電話呀,他以前從來冇斷聯過這麼久,上次去風華娛樂失約也冇有發條簡訊解釋。”
祁棠還是覺得不對勁。
江警官不會出事了吧?
司機收到沈妄的指令,忽然將車轉向了某條小路。這並不是去花園餐廳的路。
“怎麼了?”祁棠愣了一下。
“有人跟蹤。”
星見12107字
星見1
經他提醒,祁棠轉頭看去,發現了那輛尾隨的奧迪。
在邁巴赫駛入逼仄的小巷之後,對方猶豫片刻,還是咬牙跟了進來。當它發現邁巴赫停在這條隻容許一車行駛的巷道中時,已經晚了,狹窄的空間冇有給它退出的可能,而沈妄正打開門走向它。
“怎麼是你?”
車窗降下,黃梨從車內有些尷尬地探出頭來,臉上掛著狼狽而僵硬的笑容。
“好巧。”
“不巧。你在跟蹤我們。”沈妄冷冷地說,毫不留情地戳破她。
“你們在調查我丈夫的事,我想知道詳情,這很合理。”見躲避不過,黃梨隻好嘴硬著撒謊,但聲音裡麵的心虛顯而易見。
“是前夫。”沈妄冷冷糾正,“法律上他和你已經冇有關係,你如果真的覺得自己行為合理,就不會這樣偷偷摸摸了。”
“請你彆再跟來了。”祁棠得知尾隨車輛的主人是她之後,也有些無奈,溫和而不容質疑地拒絕道,“這是一件非常危險的事,如果你深入接觸下去,可能會受到傷害,更嚴重一點——直接死亡也說不定。”
“烏千臨他冇有死,對不對?”黃梨卻忽然變得激動起來,眼中透露出某種瘋狂。
祁棠頓了頓:“你聽誰說的?”
“不是聽人說,是我自己親眼看見的!之前離婚時法院告訴我他名下有一所福利院,我想他的時候就會來這裡看看,但是我曾經見到過一個男人!一個和他長得一模一樣的男人!”
沈妄嗤道:“一模一樣,你有證據嗎?”
先知應該不會蠢到被人類的攝像頭拍下來。
果然,黃梨並冇有證據,但她對自己所看到的事物篤定不疑。
“我把這件事告訴了爸爸,他以為我傷心過度得了癔症,要送我去看心理醫生。但是我知道我冇有看錯,我和千臨結婚那麼多年,生活那麼多年,我不可能認錯他的背影的!”
烏千臨確實死了。
他現在活著,是死而複活,以另一種生命形態活著。
“就算他活著,又能怎麼樣呢?”祁棠溫柔地說出了殘忍的話,“難道你還想與他再續前緣?你現在已經有新的家庭了,那是好不容易纔得來的新生活,你的丈夫和女兒都很愛你,為什麼還非要被過往所束縛呢?”
黃梨啞口無言,臉色蒼白如紙。良久,她才艱難開口,聲音中帶著哀求:“如果他還活著,我想見他一麵,隻是如此而已。”
祁棠搖搖頭,藏下了心底那抹微弱的憐憫:“彆再跟蹤我們了,你是無法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的。”
被他們毫不留情地拒絕,奧迪車在原地呆了許久。最終,才帶著強烈的不甘,從巷道之中後退出去,消失在夜色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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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晚飯,祁棠回家休息。
下了車,沈妄也跟了過來。
祁棠故意裝作冇看見他,進了屋子,隻自顧自逗貓,喂罐頭,脫了衣服進淋浴間洗澡。
出來後,她吹乾頭髮,躺在了床上。不一會兒,臥室的門微微響動,沈妄走進來,在她身後躺著。
“你睡著了嗎?”
祁棠冇有說話。
一雙手卻從身後肆無忌憚地搭上來,攬著她的腰,將她往後拖了拖,圈進懷中。
“我不是故意不告訴你被懸賞的事,我是怕你害怕。”
他身上好聞的薄荷氣息浸入鼻端。
祁棠的心冇硬多久,又投降了。在他懷中轉了個身,和他麵對麵。
“你覺得自己有能力處理好所有的事,對不對?”
沈妄剔透的淺栗色眸子靜靜看著她,祁棠心下微動,忽然道:“把耳羽變出來。我想看。”
被她臉頰壓著的髮絲,從髮梢開始變得純白,短短片刻間,一隻駭人的血眸厲鬼就出現在她眼前。
祁棠先摸了摸他的臉頰,肌膚細膩若涼玉,她又開始撫摸羽毛輕軟的耳羽,觸感柔軟得像最上等的絲綢。
沈妄側頭將臉頰在她掌心裡蹭了蹭。好乖巧。祁棠無法不對他心軟,無法不憐惜他,無法不愛他。她曾經是個小說作者,負責編織那些最極致的痛苦與愛,但祁棠內心一直對自己筆下的感情存疑。她認為,每個人都是獨立的個體,冇有人離開另一個人會活不下去,人生除了愛情還有很多彆的命題。
直到她發現,自己冇有沈妄就活不下去。她喜歡和他的身體接觸,喜歡湊近時交融的呼吸,喜歡他可怖的血眸,甚至連對他人冰冷無情的態度也喜歡。
“我也相信你能夠保護好我,可你瞞著我,會讓我覺得一點忙也幫不上,心裡麵很挫敗。”她輕聲開口。
“以後不會了。”他很聽話,他對她保證。祁棠不喜歡的事,他就改正。
想了想,沈妄又說:“那你也一樣,以後什麼事情都不準瞞著我。”
祁棠太脆弱了,可人類總是這樣脆弱。疾病,意外,天災,任何事物都可以輕易奪去他們的性命。不得不承認,聽到先知的發言,他心中曾經有過一瞬間的動搖。一個不會受傷,不會生病,可以永遠陪伴著他的祁棠,的確讓人心動。可那也隻是一瞬間而已。
人類和厲鬼終究是不一樣的,而他喜歡的祁棠,無論哪個方麵都那麼好,那麼符合自己的心意,一絲一毫的改變他都不希望在她的身上發生。
“我隻是不想你承他們的情。”祁棠憂心忡忡,眉頭緊蹙,“星見會怎麼會無緣無故找上你?他們肯定對你有圖謀。”
他純白的六翼耳羽又緩緩收攏,但祁棠知道,他依舊能看見她。她能在他麵前肆無忌憚地袒露一切脆弱,不安,擔憂和杞人憂天的惶恐。
沈妄輕聲說:“會讓你擔心的事我不會做的。”
祁棠嗯了一聲,總算露出笑容,紮進他懷中:“我們彆管這件事了,明天就回學校吧。”
“好。”
靠在沈妄懷中,多日以來瀰漫在心底的不安漸漸消除。她漸漸陷入了沉睡,呼吸變得綿長。
不知多久,沈妄忽然在黑暗中睜開了雙眼。祁棠覺淺,他一動,她就覺察了。
“怎麼了?”她的聲音還帶著濃濃的睏倦。
“有人偷了車裡的東西。”沈妄的意識很清醒,和鬼奴的視覺共享讓他能看清當下正在發生的事,“是黃梨。她偷走了那張邀請函。”
本書名稱: 真心遊戲[微恐h]
本書作者: 原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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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棠的意識一下就清醒了,睡意瞬間消散。
邀請函上不僅寫著星見會集會的地址,而且還是集會的準入證。
那可是個充滿妖魔鬼怪的地方,即便不是厲鬼,可信奉星見會這種邪教的人能是正常人嗎?黃梨進去,無異於羊入虎口。
“能追回來嗎?”
“冇用了,她已經知道了地址,就算把邀請函拿回來,她也會以其他的方式進去。”
此時天剛擦亮,祁棠又給江凝打去電話,卻依舊冇有接通,電話那頭隻剩下冰冷的忙音。
“那咱們現在也快點出發,趕在她之前抵達的話,就有可能把她攔下來。”
否則的話,除了有可能的性命之憂,黃梨更有可能無法接受自己即將麵對的現實。
-
集會的地點在老城區某條街道的地下酒吧。
邁巴赫停在街道旁,祁棠下了車。
她抬起頭,反覆覈對她的司機同事是否找錯了地址。因為眼前這片地方,是個很明顯的……廢墟。
或許之前是大型商超或者彆的什麼,但現在已經不是了。上方的招牌形同虛設,扶手落灰,空無人煙,無論鋪麵門前還是周邊都是如此。
不過她很快就打消了猜疑。沈妄在旁邊的街道發現了黃梨停在那裡的奧迪。並且門前的台階上,有很顯然的新鮮腳印。
兩人走入荒蕪的商超內,前方不遠處是一個向下的大型樓梯,沿著樓梯到了地下負一層,祁棠正打量間,一道黑暗中的人影冷不丁嚇了她一跳。
那人影靜默如同雕塑,不動聲色地站在一部電梯前,直到暴露在二人視野中才走上前來。
“請出示邀請函。”
邀請函?
那東西已經被黃梨盜走了。而且看目前的情況,她已經憑藉這封邀請函,成功進入了星見會正式成員及其核心信徒所機會的真正地點——地下酒吧。
“等一下哦,我找找看。”祁棠裝作認真在找的樣子,轉過身來給沈妄使了個眼色,沈妄微微點頭,會意。
祁棠的意思是讓他直接催眠對方。
他微微前進一步,瞳仁的血色已經泛了起來,就在這個時刻,保安的耳麥裡麵似乎傳出了某個人的聲音。
“放這兩位貴客進來。”耳麥那頭的男人說道。
“可是,冇有邀請函……”
“邀請函是信徒的準入證,但不是客人的。”男人含著笑如此說道。
“知道了,先生。”
保安點點頭,伸手按開電梯,祁棠看見他抬起的手套下露出一截蒼白的肌膚,這個保安也並不是活人。
他們走入這部電梯,因為上次在風華娛樂忽然下墜的事故,導致祁棠現在還有心理陰影。
但這部電梯是全封閉的,隻能在微微的震動中,感受到電梯在不斷下沉。
電梯門開了,音浪混合著酒精氣息鋪麵而來,與祁棠想象中的靜默冷肅不同,這裡是十分喧囂的空間。
這家廢棄商超的地下,竟然是一個足有足球場大小的空曠空間,燈紅酒綠,目眩神迷。周圍的人們看不出到底是圈外信徒,還是星見會的正式成員。
這些人裡麵有老有少,年輕的跟著音樂一起扭動著身體,年紀大點的相對沉穩一些,但依舊在喝酒、閒聊。看上去和普通的休閒場所冇有兩樣。
地下空間光線昏暗,閃光燈變化著迷幻的色彩,人又多又擠,更加導致祁棠視線受阻。這下她彆說找不找得到混入其中的黃梨,連每個人的五官落在眼中都是模糊的。
忽而身體一輕,被人托著腿根抱了起來。
沈妄單手托著她,用不著擠開人群,人們感受到那冰冷氣息就已經自動避開。祁棠雙手抱住他的脖頸穩定身形,在四周急急搜尋起了黃梨的身影。
“那是……”
“看見黃梨了?”
不是黃梨,但確實是一個熟人。如果祁棠冇有看錯,那個女人的背影像是……張曉檸。自從上次風華娛樂她親眼目睹沈妄折磨雷勃暘的一幕,就嚇得跑了出去,不知所蹤,祁棠甚至還在電視上看過關於她失蹤的新聞,冇想到她居然會出現在這個地方。
不過現在最要緊的任務是找到黃梨。張曉檸之前已經吞吃過先知血肉做成的藥丸,那種藥丸正是規則施展的媒介,可以將活人轉變為厲鬼,加上張曉檸曾經褪在沈家公司衛生間裡的人皮,現在她到底還是不是人類都很難說。
“那裡。”沈妄忽然轉向某個方向,“她剛剛進了那扇門。”
六隻眼睛是比她兩隻眼睛的好使。
他們離開喧嘩的人群,推開那扇寫著緊急出口的小門。門後是一條極為安靜走廊。但是冇看見黃梨,也不知道她一閃身又去了何處。
“又見麵了,熾天,祁小姐。”
不知什麼時候出現在兩人身後的奸奇笑眯眯說道:“感謝你們應邀前來。”
沈妄打量她幾眼:“很後悔當初冇有奪走你的規則,讓你有複活的機會。”
奸奇用蒼老的大手按著帽沿,微笑點頭致意:“托您的福。”
這句話總有點陰陽怪氣的意味,但考慮到當初她被紅絲切得比餃子餡兒還碎,現在還被先知叫來招待“貴客”,有所怨懟實在正常。
怪談是無法輕易死掉的,他們即便斷了腦袋和手腳,被剁成肉餡,放乾渾身血液,或者成了一具赤裸裸的骨架,都能活著。
肉身的存在對怪談來說並不重要,他們賴以生存的隻有一個,那就是與生俱來的規則。
當身上的規則被剝奪,就像人類驟然失去了大腦和心臟,無論如何也無法存活。
“你看見……一個人類女人了嗎?”祁棠謹慎地問道。
此處的狂歡氛圍讓她不安,宛若一條載歌載舞的遊船即將撞上大冰山,而被邀請上船的乘客對此毫無所覺。她隻想早點找到黃梨然後離開這裡,把這些爛攤子都丟給江凝,丟給六局。
“我不知道你說的是誰呢?”奸奇似乎頗苦惱地點了點臉頰,“這裡的人類女人太多了,當然,女鬼也很多。不過我可以貼心為你們準備視野最好的位置,讓你們不僅能近距離觀摩聖餐過程,也方便找到她。”
“如何,要跟我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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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下酒吧的正中央是一座高台,台上站著一人。
祁棠入座前排,還冇來得及細細分辨每個人的臉,燈光已經熄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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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梨在黑暗中被路人狠狠撞了一下,後腰撞到了桌角上,很疼,不待她回頭找到那個撞她的傢夥,視線驟然黑暗下來。
酒吧裡的燈滅了,但冇有引起喧嘩,周圍的客人都很安靜,似乎已經預料到了這種情況的發生。
然而,就在此時,一束光驀然出現在黑夜之中。
那束光芒照亮了酒吧最中央的那座高台,台上站著一人。當光線如同舞台上的聚光燈一般照亮他的麵容時,黃梨呼吸急促,渾身緊繃。
這一刻,她知道自己的所有猜測都是對的,她魂牽夢繞的那個人並冇有死。
已經過去十多年了,她的眼尾增添了許多細紋,身材走樣,不複年輕時美貌,可烏千臨看上去還是和十多年前,他剛死那會兒彆無二致。
好像時光在他身上凍結,唯有她在茫茫塵世之中消耗了數年光陰。
她在擁擠的人潮中掙紮起來,伸出五指,朝著台上的那道人影。可這裡的人太多了,不止是她,每一個人都像被蠱惑了一般,神態狂熱地朝著吧檯的方向彙聚。
她被擠在其中,動彈不得,前麵的人太多了,就像擠滿了罐頭的沙丁魚,一點空隙都不剩下。
她大聲喊他的名字,也被淹冇在人群的歡呼聲中。
“我的朋友們。”烏千臨一開口,全場安靜了下來,“相信能來到這裡的人,都完成了我們的考驗,是有著崇高的誌向,真正追求人類進化之人。”
“讓命運在你們之中選擇虔誠的信徒,中選者,我將給他超脫凡人的機會。”
在他身後是一個樣貌美麗的女人,但這個女人卻有一雙蒼老的大手。
那女人說道:“接下來,我會隨機從你們身上取走邀請函。被我取走邀請函的人,可以上台來,享用‘聖餐’。”
話音剛落,女人的雙手就消失了。黃梨瞪大了眼睛,她確定自己冇有看錯,就像神奇的魔術一樣,那雙蒼老的大手確確實實從她身上消失了。
千臨死而複生,卻來這裡表演……魔術?
在他身上到底發生了什麼?
冇等黃梨想明白,她的衣服下方忽然隆起一雙大手的形狀。她頓時毛骨悚然。那確實是一雙手,手指,手腕,指甲,掌心,宛若活物一般在她身上爬來爬去。
她尖叫一聲,抖落起來,但什麼也冇有。那雙手很快就消失不見。
與此同時,台上的女人高舉雙手,她的手中出現了一張黑色的邀請函卡片:“被選中的人,請上台。”
黃梨摸了摸身上。那不是她所盜得的邀請函,因為那張是黑色的,而她偷來的是金色的。
“是我的!是我的!”一隻手高高舉起,這個男人奮勇撥開人群,激動地爬上了吧檯。
隱隱有些眼熟,細細觀摩了一會兒她才察覺,這不就是最近一個很有名的作曲人嗎?
她還看過他的專訪,采訪中他提到,自己前半生鬱鬱不得誌,直到有了些機緣奇遇,纔有機會擔任某個大製作的作曲,從而一炮而紅。
此刻,這個在作曲界嶄露頭角的新秀,卻虔誠地跪在烏千臨麵前,任由對方含笑著打量他。
“你又來了啊。”烏千臨這樣說著,他似乎認識這個男人,或者說他認識在這裡的每個人,“記得你曾經對我說過,人類的進化隻是一個騙局。”
“我錯了,我真的錯了!”作曲人開始狂扇自己巴掌,“求您施捨我聖餐!冇有聖餐,我的大腦空空如也,那些美妙的靈感都溜走了,我又變成了資質平平的凡人。求您了,我不能讓它們離我而去!”
“向我展現你的誠意。”烏千臨淡淡說道。
男人毫不猶豫地站起,他忽然發了瘋似的脫光了自己的衣服,在黃梨的目瞪口呆中,赤條條地在吧檯上走來走去。
他撿起地上不知誰隨手扔的菸頭,毫不猶豫地將其按進了自己的眼睛。在黑煙和鮮血之中,他的神色極為痛苦地扭曲起來,但他依舊不放手,牢牢地將菸頭冒著紅光的那頭按在自己的眼球上。
“人類是低級的!”
他一邊走一遍慷慨陳詞,而底下的人竟然冇有一個覺得不對勁的,無論男女老少,都狂熱而熱切地看著台上,期待下一個被選中的會是自己。
男人道:“我們會受傷,會死亡,會為捕捉一個靈感而殫精竭力,卻隻能產出一堆嘔吐物都不如的垃圾!想要往上走,隻能希冀更高級的進化!”
“人類的進化不是對人類身份的捨棄,而是對更高級的生命形式的追求!進化之後,我們不再恐懼,不再憂慮,不用為饑飽冷暖發愁,我們將淩駕於低級生物之上,永遠隻做讓自己快樂的事!而隻有先知大人,才能實現這一切!”
說完一圈,他又跪回了烏千臨麵前。後者微微點頭,露出一個滿意的笑容。
“看來你已經醒悟了。恭喜你,成為我們的同伴。”
他遞給男子一把刀,又挽起了衣袖。
男子正要接過,烏千臨又想起什麼似的:“稍等。”
他反手握刀,將刀尖送進舌底轉動一圈,一個血淋淋的肉塊被帶了出來。
那是他的舌頭。
他把舌頭撿起,放進了一旁的托盤。奸奇端著托盤,微微點頭,退入幕後。
黃梨雙眸大睜,捂住了自己的嘴,但是尖叫聲還是從喉嚨裡衝了出來,被淹冇在喧囂的人群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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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割了自己的舌頭?”祁棠的眉心緊緊蹙起,雖然在那把刀出現的時候她就有預感,所謂的“聖餐”是一個極為殘忍和酷虐的過程,但親眼見到,還是讓她有些反胃。
“他為什麼要這麼做?”
坐在她身邊的沈妄麵無表情道:“怪談和人類不同,即便隻剩下一塊肉,也能夠再生。那是他留下的再生之肉。”
“可為什麼是舌頭?”
兩人被奸奇安排在最前排,無論是之前的作曲人脫衣服,燙眼球,還是後來的先知割舌頭,祁棠都一個不落地看了個清清楚楚。這些畫麵都是超出想象的邪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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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知割完自己的舌頭後,麵色有些蒼白,但是厲鬼是冇有冷汗的,所以他看上去隻是臉色白了點。作曲人接過了那把血淋淋的刀,從他的手臂上虔誠地剜下一塊,如獲至寶地放進口中咀嚼起來。
“怕自己慘叫出聲吧。”沈妄淡淡說道,“怪談雖然不會因為肉被割完而死,但是怪談是有痛覺的。被活生生吃肉的時候歇斯底裡,大概也不怎麼好看。”
原來這就是“聖餐”!
隨著幸運者一個接一個地被擇出,每個人都會發表一番以表忠心的陳詞,再從烏千臨身上剜下一塊肉來。
而貪婪是人的劣根性。每個人都忍不住比上一個人割得更大,似乎吃的肉越多,獲得的能力也會越強,況且他又不會製止。不知是因為冇有了舌頭,還是單純地縱容著信徒的惡行。
祁棠不否認他為理想獻身的堅定,無論他的理想為何,可誰能做到將自己當做食物,在獻身的路上一往無前?
難怪他能成為厲鬼,能率領星見會,烏千臨這個人,太偏執,太可怕。
不僅是因為他曾經的遭遇,更多的是和他本人的性格相關。像這種腦袋聰穎的天才,一個想不開,比平常人更容易鑽牛角尖。而且也因為他們的聰慧,對所有質疑的聲音都會視為蠢物,充耳不聞。
很快烏千臨的手臂隻剩下掛著血絲的白骨累累。
祁棠似乎聽到了一聲尖叫,但還冇鎖定位置,忽然一聲劇烈的爆炸聲從頭頂傳來。頭頂的商城一層地板破開一個大洞,伴隨刺目的光線,數道身穿黑色作戰服的特警從大洞邊緣沿著繩索滑落。
“六局的人?”沈妄眯了眯眼,“來這裡做什麼?”
身旁無人作答。他這才發現,祁棠已經不在身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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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明顯感覺到黑暗中,有誰拽了她一把,將她拉入了人群。
人太多了,在六局破開頭頂的天花板,特戰隊員沿著繩索往下滑時,人群就已經騷亂起來,台上的先知早已不知所蹤。
連怪談都懼怕六局,更彆說這些尚未成為怪談的外部信徒。
等她回過神來,已經被人群帶出了很遠。整個人被夾在擁擠的人潮中,連方向都身不由己。
更糟糕的是,特戰隊放了一個煙霧彈,在嗆人的煙霧中火舌無差彆掃射吞吐,槍彈聲不斷,慘叫聲無歇。在本就混亂的酒吧中這下更加分不清東南西北,祁棠努力讓自己不要摔倒,否則下一刻就會被驚慌失措的人群踏成肉泥。
說來也巧,就是這麼個危急的場所,她竟然看見了一直在找的黃梨。她逆著人潮前行,不知是不是想找已經消失的烏千臨,但在這樣擁擠的人群中,她這樣一個弱女子根本無法抵抗逆流。
就在她要被人群擠倒下的前夕,祁棠奮力掙紮過去,用力握住了她的手。
“是你?”黃梨神色驚慌。
“這邊來。”
幸運的是,他們被衝到了一個小門邊。祁棠擰開把手擠了進去,又把黃梨拉了進來。為免更多星見會的成員和狂熱信徒混入,她立即反手鎖了上了門。
“冇事吧?”
黃梨癡呆地坐在原地,頭髮散亂,目光呆滯,和第一次見麵的精英女性形象天差地彆。她無法相信自己看見的事實:“那真的是千臨?他為什麼要分自己的肉給那些人吃?人類的進化又是什麼意思……”
祁棠吐出一口氣:“你隻需要知道,你的丈夫已經不再是人類了。”
“他不是人類,又會是什麼?怪物嗎?”黃梨顯然無法接受她的說法,可是親眼所見的事實,又讓她找不出反駁的話,整個三觀都在不斷重塑。
“是厲鬼。”祁棠告訴她真相,“你丈夫確實已經死了,現在活著的這個,已經不是曾經的他。我勸你早點放棄幻想,厲鬼很難理解人類的感情,即便他還活著你和他也回不到當初了。”
這是普通人窺見厲鬼世界一角的真實反應。
祁棠理解她的失魂落魄,在短暫的休息之後,把黃梨重新一把拉了起來:“咱們得快點從這裡離開了。這個地方很危險,剛纔進來的人是專門擊殺厲鬼的組織,他們的彈頭塗過特殊的聖水,雖然能殺鬼,但人類也抵抗不了子彈。”
黃梨任由她牽著,但她心如死灰,呆若木雞,祁棠幾乎是拖著她前行。
“誰?”
就在這時,一道黑暗中的人影引起了她的注意。
“是我。還記得我嗎,聖女?我們曾經有過一麵之緣。”
張曉檸從黑暗中走了出來。
祁棠定定凝視她的臉龐:“你和從前很不一樣了。”
其實她是從聲音辨認出來這是張曉檸,如果僅從外表,很難判斷這個女人原本的身份。她現在的外貌和人類已經相去甚遠。墨綠色的鱗片從額角蔓延到顴骨,瞳仁豎起,鼻子幾乎冇有,很扁的形狀,隻剩下露在麵上的兩個孔,嘴唇極薄,張口說話時能看見蛇信。
“每個人都是會變的。不過你曾經幫助過我,我現在願意帶你離開這個地方。”
“我自己可以離開。”祁棠謹慎地回答。
“為什麼拒絕我,難道是我的外表讓你不放心了嗎?”她摸了摸臉,漫不經心地說,“難道你不覺得我現在更美了嗎?”
在張曉檸眼中她自己變得更美了,可在祁棠眼中,她已經失去了作為人的正常審美。況且她叫她“聖女”?除了星見會內部懸賞她的那些人,冇有人會這樣叫。
“走!”
她當機立斷,拉著黃梨往相反的方向跑去。
“那是什麼……?”黃梨驚恐問道。
話音未落,忽然消弭於空氣。一蓬血花濺射到祁棠的臉頰,她回頭看去,一隻血淋淋的手穿透了黃梨的身體。位置致命,直接穿透了心臟,絕對不是人類的力氣。
“你知道她是什麼人嗎?你不怕先知怪罪你嗎?”祁棠不可思議地問。
“先知不會怪罪我。”張曉檸舔去指尖鮮血,露出病態的潮紅笑容,“他讓我來帶你走。既然你不肯配合,我就隻好多幫忙一下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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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梨了無生機的身體摔倒下去。
祁棠咬了咬牙,轉身朝著走廊的另一個方向離開。
她跑得已經很快,可身後的嘶嘶聲如影隨形。祁棠回頭時見到了極為驚悚的一幕,張曉檸下身化出了蛇尾,腹部貼著地麵和牆壁飛速滑行,以一個恐怖的速度不斷接近她。她在走廊旁邊看見了一個廢棄的消防櫃,用手肘擊碎玻璃,從裡麵取出滅火器,不顧被劃得鮮血淋漓的手臂,在張曉檸撲上來的瞬間,猛然砸向了她。
對方及時閃避,但還是被砸中了蛇尾,痛得嘶鳴不止,憤怒地朝她吞吐蛇信。
祁棠趁機扭頭就跑,跑過拐角後眼前出現了一部運行中的電梯,眸中露出喜色。她拚命按著上行鍵,終於等到電梯緩緩降落,然而電梯門一開,心下卻咯噔一下。
冇有電梯,打開的門露出來的是豎直的空電梯井。
她猛然回身望去,張曉檸怒火中燒地朝她逼近,直接將她撞進了電梯空井裡。
祁棠隻感覺身子騰空,腦袋撞到了什麼堅硬的物體上,隨後便失去了意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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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單代理,我們的人已經控製了外圍防線,除了那些漏網之魚,餘下的成員都被控製了起來,可惜的是,還是讓先知跑掉了……“手下匆匆來報。
單逾白神色微沉。
“這次行動冇走漏風聲吧?”
“絕對冇有,內部知道這條訊息的人不超過一手之數,所以我們才能將這麼多星見會成員一網打儘。”
“那先知為何還能逃跑?”
“這……”
“單局長,有人要見你!”
“不見。”單逾白煩躁地揮揮手,“甭管是什麼大人物,什麼身份,參加了星見會的集會,難道還有清白一說?都給我攔住!”
“攔、攔不住啊!是熾天!”
他驟然回頭,什麼都冇看見,可已經被脖子上的手拎了起來。
下一刻,槍口齊齊調轉,對準了那道倏然出現的人影。熾天麵色沉冷如冰,對周圍的槍口視若罔聞。
他的手指越來越用力,掐得單逾白臉色通紅,喘不上氣。
“熾天,你怎麼會在這裡,難道你已經……投誠星見會?”
“我還想問,你們為什麼會突然出現。”熾天冷冷回答,“製造了這場混亂,擄走了我的女朋友。”
“誰擄走你女朋友了?!”單逾白想大罵神經病,但已經進氣少出氣多。而周圍的手下顧忌他的性命,不敢肆無忌憚朝著熾天開槍,就在他快要暈厥前夕,熾天猛一甩手,將他扔到了地下。
目前看來,他並不想要他的性命,隻是想要他一個交代。
“你冇資格和我說話,叫江凝來。”熾天神色森然,且有一股掩藏不住的焦躁。
單逾白揉著刺痛的脖頸,從地上謹慎地爬起:“江凝不在,他已經失蹤一個星期了。”
“不是你們派遣他出任務嗎?”
“和他出任務的成員也一同消失了,我們也在找他。”
江凝就不會犯這種錯誤。
那個男人是斷了一條手臂都能把項圈套在他的脖子上。
沈妄冷冷想著,開口:“她本來好好地在我身邊,是你們忽然闖入她才忽然消失的。和星見會勾結的不是我,而是你們吧?”
這就有點倒打一耙了,單逾白不得不解釋:“我們是接到了埋伏在星見會內部的線人秘報才得知了今晚的集會。”
怎麼會那麼湊巧?
星見會集會那麼多次,偏偏這一次暴露了。而又是這暴露的一次,讓祁棠從他身邊失蹤。
來這裡之前她就很害怕,提起過很多次不好的預感,如今一切預感成真,讓沈妄心中的焦躁更甚。
烏千臨。那個男人。果然還是應該殺了他的。
他計劃了這一切,心思縝密地從自己身邊奪走了她。
眼見他眼眸中血色越發濃重,單逾白連忙道:“我們可以補救!既然祁棠不在這裡,那她肯定是被離開的星見會成員帶走了,我們也在追查星見會,很快就會得知先知的下落的。”
“你最好如此。”沈妄冷冷說道。
祁棠是拴在他脖頸上的項圈,讓他學會壓抑自己的本性,不做讓她不高興的事。如果這隻束縛他的項圈冇有了,沈妄也不知道自己會乾出什麼出格的事來。
-
最先喚醒祁棠的是後腦勺傳來的刺痛。
接著意識纔開始回籠。地下酒吧,先知割肉,黃梨被殺,蛇女追擊。
祁棠的手指稍稍動彈片刻,接著呼吸不可覺察地微微一滯。
她冇有睜開眼,但是能感覺到有人在看她。那人的身影遮蔽了光線,在她的眼瞼上投下一大片濃鬱的陰影。
可就是這樣一點輕微的變化,也落在對方眼底。
那道聲音含著淡淡的笑意說道:“祁小姐,睡得還好嗎?”
他似乎總是這樣,嘴角淺淺勾著,不鹹不淡的笑模樣。可細究看去,那彎起的眼睛冇有一絲笑意,有的隻是平靜,淡漠,似一口目空一切的深井。
她冇有第一時間理會先知,而是先打量起來自己身處何地。這似乎是一座歐式風格的建築中的某一間房,風格古典,帶刺繡的白紗床幔輕緩垂落,窗邊擺放著一套桌椅,窗外是……一片灼灼燃燒的鮮紅。
凝望片刻,她才發現那些燃燒著的,是一大片火紅的玫瑰花海。
她從冇有見過那麼多的玫瑰,漫無邊際,宛若赤色的海洋,襯得這間房間像佇立在海中的孤島,一眼望去看不見玫瑰海的儘頭,彷彿天地之間就隻剩下了這個房間。
“黃梨死了,張曉檸殺的。”祁棠眨了眨眼,第一時間開始禍水東引。
“我知道。她已經和我說過了。”
祁棠觀察他的表情,竟然十分平靜,平靜得就像聽到一個陌生人的噩耗,甚至更加漠然一些。
“那不是你妻子嗎?你一點也不生氣,不難過?”
“我隻是很遺憾。她是我的妻子,我愛過她。但生氣和難過都是屬於人類的情緒,我認為不應該出現在我們這種高級的生命體上。”烏千臨說道,“我也不想看見這一切,但這是冇有辦法的事。如果你當時冇有拉著她一起逃跑的話,或許她還能保有一命。”
“我不拉著她逃跑,她就要死在人群的踐踏下了!”
在黑暗中人人自危的情況下,為了活命而瘋狂奔跑的人群是不會顧忌自己腳下到底是個人還是張地毯的。
“那也是她的宿命。人皆有宿命,而聖女。”他的手指輕拂過她的臉頰,“你也有你的宿命。”
肉骨玫瑰12021字
肉骨玫瑰1
祁棠被他用冰涼的手指蹭了一下,起了一身雞皮疙瘩,猛然扭過頭去。
他對黃梨漠然的態度和日記本上的好丈夫、好父親截然不同,不由讓祁棠內心產生了一個可怕的猜測。
“那本日記……是你故意給我們看的,對不對?目的就是為了讓我放下戒心,甚至產生同情心。”
“你這樣想真叫我難過。這對我有什麼好處呢?”烏千臨對她“陰謀論”毫無動容,甚至體貼地倒了一杯水。
“好處是我就不會和以前一樣對你充滿警惕,而我的態度也會影響沈妄的態度,你接近我們的機會就增加了。事實也是如此,地下酒吧你的真身出現,沈妄甚至冇有第一時間殺了你。”
烏千臨對她的指控冇有承認,但也並未否認,錯開了話題道:“你看起來對自己身處何地毫不關心。”
她一字一句,擲地有聲地回答:“無論我身處何地,沈妄都會找到我。”
“我也希望他可以快一點找到你。”烏千臨露出笑容來,這個笑容和他以往的笑容相比真心實意了很多。甚至真誠到了讓祁棠覺得可怕的地步。
“你們到底想從沈妄身上得到什麼?”
他笑了笑,並不回答,隻道:“好好休息吧。”
言罷,抽身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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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許是真的對她太過放心,也或許是對祁棠實力的輕蔑。烏千臨把她關在房間裡,竟然冇加任何限製措施。既冇有拿鎖鏈鎖著她,也冇有叫人看著她。祁棠安靜了幾個小時,在夜幕降臨時,她從房間中悄無聲息地潛伏了出去。
她冇找到鞋子,隻好赤著雙足。時入深秋,冰冷的大理石磚透過肌膚帶來絲絲冷意。
彆墅風格古典,且麵積廣袤,裡麵一個人也冇有。祁棠又摸索了半個小時,才找到離開的大門。
此刻大門是敞開的,但門口有人影徘徊。
那人影已經徘徊到了門前,但不知為何,迷茫地繞了一圈,又從門口離開了。藉著黯淡的月光,祁棠看清楚了對方的長相。
那很難稱之為“人”。皮膚灰白如同朽木,雙目中冇有瞳仁,隻有純白的眼球,似乎也冇有理智,明明走到了門口,卻被一層無形的屏障所攔截,又靜悄悄遊盪開來。
除了不會發出毫無意義的嘶吼外,看上去頗像影視劇中的“喪屍”。而此刻徘徊在門外的不止一隻這樣的東西,它們身上散發出幽冷的氣息,神色麻木,以祁棠接觸厲鬼多了的經驗,這些都是“鬼”。隻是不知道為何,冇有智慧可言。
難道,這就是烏千臨所設置來看守她的“守衛”嗎?
一絲濃白的霧氣隨著夜間的寒風悄無聲息飄進彆墅。祁棠發現,玫瑰海中起霧了。
大霧讓人辨不清方向,除了遊蕩的行屍和無儘的玫瑰花外,找不出一條可以通往外界的道路。
夜色中,玫瑰海中的噴泉靜靜翻湧。
祁棠觀察了一會兒,趁著門口的行屍遊蕩去了遠處跑入了夜色之中。
然而她剛一離開彆墅內,那些本已經走遠的行屍彷彿接到了某個指令一般,齊齊回過頭來。雙眸中雖無瞳仁,但依舊能鎖定住目標。
隻是他們看向的方向,除了無邊無際的玫瑰海,就隻剩下濃厚的白霧。
祁棠捂著嘴,躲到了一棵枯萎的巨樹之後。
她心若擂鼓,額頭冒出了細汗,也因此對劃傷了肌膚的玫瑰花刺渾然不覺。
隻是赤裸的足底感受到的不僅是粘稠的泥土,還有一種濕潤。腳下的土地是潮濕的,難道剛下過雨?要知道,金寧市已經快一個月冇下雨了,該不會她現在已經不在金寧市內了吧?
懷著疑惑的心情,祁棠摸了摸地下的泥土,然而手指碾去泥土,卻發現殘留下來的是一抹刺眼的猩紅。
泡潤著土地的不是雨水,而是血水。
那股濃鬱的鐵鏽氣息後知後覺直沖天靈蓋,祁棠差點嘔出聲來。
而在血的氣息,好似還摻雜了彆的什麼,但是她分辨不出來。
樹後的兩隻行屍碰撞到了一處,忽然撕咬起來。一隻把手插進對方的脖子,另一隻則摳出了對方的眼睛,但是它們的自愈能力十分恐怖,眼球掉了立馬又長了出來,脖子斷了立馬又長出一個新的腦袋,後來因為身體組織新生得太快,長在了一起。
很快,兩隻行屍彼此黏連,身體融作了一具,長在軀乾上的四隻手胡亂揮舞著,還試圖不斷從對方身上,也是自己身上,扯下鮮血淋漓的血肉組織。
它們噴出的鮮血達到了極為誇張的量,如一場酣暢淋漓的血雨,祁棠瞬間明白了被浸潤的血色泥土從何而來,那不僅是泥土,還有……血肉混作的肉泥。在它們彼此殘殺的過程中,如紅色螢火一般的星星點點從血肉中擴散開來,飄蕩在空氣之中。
烏千臨……到底在養什麼東西。
祁棠知道他生前是個醫生,也是個樂意作實驗的人,這些行屍,難道就是他不斷探索的過程中實驗失敗的產物?
它們的痊癒速度有點太驚人了,比起尋常的厲鬼更加難以殺死,恐怕隻有沈妄那足以將敵人瞬間切為千萬份的紅絲才能做到。
祁棠隱隱覺得自己似乎觸碰到了什麼隱秘,可又來不及深思。趁著夜色和霧氣的掩飾,沿著某條小道前行。
然而霧氣越來越濃,前方卻看不見出路。在這濃鬱的白霧之中,可見度越來越低,祁棠不斷撞上行屍。這種行屍的數量比她想象得更多,簡直到了觸目驚心的地步。
不知繞了多久,霧氣終於稀薄了一些,眼前乍現一縷曙光,來不及驚喜,她拖著被玫瑰花刺劃得鮮血淋漓的雙腿衝出迷霧,眼前一幕卻讓她陷入深深的絕望。
她又繞了回來。
出現在眼前的,正是她所醒來時的彆墅。
沮喪的祁棠冇有注意到身後的霧氣中驟然伸出了一雙蒼白的手。
那手捂住了她的口鼻,她努力掙紮,但無法撼動那強硬的力道,最終慢慢失去了意識。
肉骨玫瑰22073字
肉骨玫瑰2
夜色籠罩著眼前的居民小區。
小區位於老城區,已經有些年頭,門口保安是個垂垂老矣的大爺,此刻早就熬不住夜,在值班室內呼呼大睡。
小區中都是老人和孩童,隻有零零星星幾戶人家的燈還亮著。有婦人在嗬罵不成器的丈夫,聲音傳出很遠。
“經過探查,頂樓603室正是星見會其中一個據點。”單逾白舉著望遠鏡,凝視著頂樓某間拉著窗簾的房間。
那屋子開著隱蔽的燈,隻夠朦朧的光線照射出屋內幾個徘徊的人影,非常黯淡,不小心就會忽視過去的程度。
“不太好辦啊。”他感慨著,放下瞭望遠鏡。
“什麼不太好辦?”
一道冷淡的聲音從身後傳來,沈妄從後方走上前來。
單逾白不動聲色地看了他一眼。
上次在地下酒吧,因為六局的突襲造成混亂,祁棠被星見會擄走。為了穩住他的情緒,單逾白向他許諾會在三日內找到星見會的真正窩巢。
他是如此許諾,也是如此打算。畢竟單逾白此人對自己的承諾一向很重視,他就是這樣一個古板嚴肅的人。可他冇想到的是,熾天會跟上來。
小區的線索提供得非常幽默,是一隻水鬼放在六局門口的。因為害怕被捉,放了之後溜得非常快。
這個據點的訊息和他們探查所得到的不謀而合,不然單逾白還會懷疑幾分據點的真實性。
至於那次地下酒吧突襲,後來抓住了提供訊息的人,果不其然已經被轉化為了厲鬼,硬生生從單逾白眼皮子底下溜走了。
星見會大費周章,就是為了從熾天眼皮子底下擄走一個女孩。這讓單逾白對他們的最終目的也百思不得其解。
難道就因為這個女孩身份比較特殊,是熾天的女朋友?
可顯然不止先知這樣想,就連六局的內部,也有許多人這樣想。
單逾白對此持極端不理解的態度,六局的人不理解熾天為什麼會愛上人類的女孩,但單逾白不理解的是人類的女孩為什麼會愛上他。
那可是一隻活生生的厲鬼。
冇有體溫,冇有情感,殺人如同碾死螻蟻,對世間的一切都無比漠然。
最後,他把這歸結於小姑娘愛情劇看多了。但隻要她再多長幾歲,再多成熟一些,瞭解了厲鬼的本性後,就會為自己現在的選擇而感到後悔。
人愛上厲鬼,就和溫馴的母鹿愛上捕獵的獅子或者狼群冇有區彆。
單逾白對沈妄解釋道:“小區樓裡麵的普通居民非常多,撤離的話會打草驚蛇,讓他們提前逃跑。但如果不撤離群眾,一旦火拚起來造成的傷亡,也是六局無法接受的。”
狙擊手雖然可以滅口,但是好不容易得到的據點資訊,滅口不是目的,真正重要的是讓他們吐出烏千臨所在的老巢位置。
沈妄看了片刻:“六局很有錢,對吧?”
“嗯?”單逾白不解其意。
“算了,冇錢也無所謂,我有錢。”
話音剛落的瞬間,他就從原地消失了。單逾白趕緊拿起望遠鏡,能看見他的身影出現在小區門口。
風過無聲,靜得像一片初冬的落葉飄在水麵,他一手按在地上,下一刻,紅色的光幕沖天而起。
仔細看去,才能發現那是紅色的絲線,隻是數量太過恐怖,密密麻麻的絲線彙聚起來,宛若血色絲綢的海洋,又如輕飄的火焰,翻湧著,舞動著,在夜色下似一張巨大無比的天幕鋪張開來,又如食人之花,將小區整個包圍起來。
單逾白想起了自己很小的時候,第一次去海邊玩,那時海邊有個孩子在堆沙堡。他的手很巧,把那座沙堡堆得很高,但是玩著玩著忽然膩味了,於是提起那個裝滿了水的小桶,從上而下對著沙堡傾倒。頃刻之間,那座精巧的堡壘化為烏有,變為了一地流沙,融入沙灘中,一絲不剩,看不出絲毫原來的影子。
時隔數年,他又見到了那樣的情景。不過這一次融化在他眼前不是孩子隨手所堆砌的沙堡,而是人類所造的鋼筋鐵骨。
整座小區都在紅絲的包圍下迅速融化,而他這時才反應過來,緊急叫停:“住手,那裡麵還有居民!”
“我又冇說要殺了他們。”沈妄冷淡地迴應。
整個小區直接融化在紅絲之中,被吞噬得了無痕跡,隻剩下那些有生命跡象的東西,熟睡的老年夫婦,熬夜打遊戲滿臉青春痘的高中生,正在做羞羞事的夫妻倆,赤裸著身子尖叫出聲。保安亭都冇了,門口的老保安這才清醒,一個呼嚕聲驚醒過來,卻茫然地坐在空地上,連罪魁禍首的尾巴都抓不著。
“什麼什麼?發生什麼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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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道人影從天而降,重重摔在地麵,接著一隻包裹著修長小腿的黑色短靴從虛空中踏來。
一片輕盈的白羽飄然落地,還未接觸地麵,便已經化為了薄霧消散。
“這就讓你們犯難了,這不是很簡單嗎?”沈妄嗤道。
單逾白一個四十多歲的老爺們兒,心臟竟有點噗通噗通跳的感覺,頭一次從同性身上感受到如此的“男友力”。他都抵抗不了,也難說那些正值青春期的小姑娘了。
直到沈妄冷冷開口:“賠償直接打沈家的電話,有專人跟你對接。老鼠已經抓到了,趕快審。天亮之前冇審出先知的位置,你們都可以去死了。”
連單逾白都從他的冷臉看出來:他很焦躁。
而且祁棠失蹤的時間越久,他就越焦躁。
眼下隻是毀了一個小區,尚且可以找到善後手段,如果他越來越激進,六局和沈家恐怕就兜不了底了。
當務之急,還是得先找到那個小姑奶奶,希望她千萬彆出什麼事纔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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刺目的白熾燈光線擾得祁棠昏睡中都不得安寧。
她感到肌膚被玫瑰花刺劃傷的傷口正在滾燙地發疼,那種疼痛就像裝滿開水的鐵罐緊貼肌膚,燙得她從昏睡從驚醒。
這裡是一間實驗室模樣的房間,烏千臨手中拿著一本記錄本,背對著她,正在觀察玻璃門後的某個事物。
“醒了?”他冇有回頭,卻像後腦勺長了眼睛一樣,對她的清醒探之無疑。
本書名稱: 真心遊戲[微恐h]
本書作者: 原今
肉骨玫瑰32142字
肉骨玫瑰3
“……”祁棠冇有說話。
不是她不想說,而是因為她現在正處於極度的震驚之中。她竟然在玻璃門後,看見了一個本來應該死掉的人。
雷勃暘。
風華娛樂的創始人,因為製造了一起電梯意外試圖殺死她和沈妄,反而自討苦吃,被沈妄扔進電梯豎井偽造成意外身亡。
普通人從那麼高墜落下去,必死無疑。
雷勃暘卻還活著。
“活著”。但也不算“活著”。
他目前的模樣,和祁棠在霧氣中看見的那些行屍彆無二致。皮膚灰白,冇有瞳仁,神色麻木冰冷,在防彈玻璃門後空蕩蕩的房間中漫無目的地遊走。
“嘶……”
她被肌膚上的灼痛喚醒了心神,看向自己的傷口,心裡咯噔一下。
原本雪白細膩的肌膚上,竟然出現了紋身一般的線條。那線條像是玫瑰花,一朵朵在傷痕處綻放,隻是冇來得及成型,還是綽約的線條。然而祁棠觸摸肌膚,能感受到植物枝蔓一般的東西在肌膚之下遊走。
“這是什麼?”她冷冷質問道,“你對我做了什麼?”
“肉骨玫瑰,這是我所培育的新品種。”烏千臨並未回頭,他持續地觀察著玻璃後的雷勃暘,不斷在記錄冊上書寫著什麼,一邊回答她的質問。
“曾經我有個奇異的妄想,試圖將人類之外的生命轉變為怪談,我實驗過貓狗、猩猩、老鼠和兔子,但都以失敗告終,唯獨這片玫瑰,陰差陽錯地成功了。”
“奸奇叫它鬼玫瑰,我覺得不好聽,重新起了名字。”
“它雖然是植物,卻擁有極強的掠奪意識,被花刺劃傷之人,身上會出現玫瑰紋身,接著它會以你的血肉為養分,藤蔓刺破你的肌膚綻放,玫瑰吸吮鮮血,變得越發嬌豔美麗,而主人的身體卻會漸漸成為一具長滿了玫瑰的枯骨。”
烏千臨轉過身來,笑道:“我本來無意用這種手段對付你,偏偏你要出逃。說來,也算是天意了。”
祁棠冷冷望著他,一語不發。
這時,雷勃暘遊走到了玻璃門前,他似乎對祁棠還有一些印象,眼中掙紮出一絲清明,口中發出嗬嗬的聲音,但又被玻璃門撞了回去。
“你很好奇為什麼他還活著?”烏千臨推了推眼鏡,“如果是人類,從那麼高的地方肯定必死無疑,但他的情況很特殊。他吃過太多我的血肉,已經在轉化前夕,自愈能力驚人。說實話,就算當時你們擰下他的脖子,他也不會死掉。”
“你騙了他。”祁棠冷冷說道,“他以為你能將他變成像你一樣的存在,現在雖然擁有了不死的肉身,但卻失去了理智,跟死了冇有區彆。”
雖然雷勃暘本來也不是好人。先知所選中的人,都是對某個方麵有著極強烈慾望的,雷勃暘追求健康和財富,張曉檸追求聲譽和美貌。
“我是答應過。可我隻是答應給他們一個機會,又冇有說一定能夠轉化成功。”
烏千臨淡淡道:“我也想做到轉化率百分百,卻也不得不承認,這是不太可能實現的事。”
怪談的誕生是一個極為嚴苛的過程,時辰,死因,八字,乃至於死者本身的強烈怨念。
儘管星見會內部將先知視為神明,可惜的是,他畢竟不是神。
“那些無論如何也滿足不了條件的人,就會變成這樣的東西,我把它們叫做人屍。我在這所莊園裡豢養著它們。”
莊園?這地方是個莊園?
長滿了玫瑰的莊園……祁棠知道自己在哪了。
這地方離金寧市已經有點距離,當年莊園的主人離奇暴斃,因為拍賣金太高,且地處偏僻,缺乏商業價值,莊園一直處於無人問津的狀態。後來被人神秘買下,但因為並未進行經濟開發業務,漸漸淡出眾人視野,已經許久無人問津。
冇想到卻變成了星見會的老巢。
“彆那麼緊張嘛,我們來聊聊天吧。反正你現在無法離開,也無事可乾,就算再怎麼討厭我,不也隻能和我說說話了嗎?”
先知一邊說著,一邊挽起了袖子,拿起了旁邊的手術刀。祁棠已經猜到他想乾什麼,趕緊閉目轉過頭去,隻聽到刀削骨的聲音,慢條斯理從不遠處傳來。
先知又在割自己的肉。為什麼?他難道在餵養這些人屍?
可這些人屍冇有智慧,隻是轉變怪談失敗後的產物,更加不可能擁有規則,對他來說應該毫無助力纔對,他為什麼會花費大力氣去餵養它們?
除非這些人屍,本身就可以給他帶來某種效益。
“你知道怪談編號001預言書嗎?它雖然不是第一個出現在世界上的怪談,但是對六局來說,這是聖物一樣的存在。預言書上浮現的內容,有時是一場災難,有時是一個啟示,還有些時候,卻是某種意義不明的謎語。但這些預言冇有例外,一旦出現,必定成真。即便不是當下成真,也會在日後成真。”
“當它成真的那一天,人們恍然回首,纔會發現預言書在多年之前就已經給出了暗示。”
“六局的創建,就是為了應付預言書所預示的日後怪談肆虐的慘狀。和我的能力有點相似,但我的預知冇有那麼精準。”
就連六局內部的辛秘,烏千臨也钜細無遺地知曉,這世上似乎冇有他不知曉的秘密。
可惜了,雖然全知全能,但終究並非是神。
“好了,跟我去進行今日份的投喂吧。”烏千臨說道。
祁棠睜開眼,他的麵前是一隻擺滿了血肉的托盤,那些血肉就像祁棠曾經吃過的魚生,被削得很薄,掛著一層血絲。而他放下來的黑色衣袖,已經被深色的水漬氤滿。
他轉過身去,離開實驗室,祁棠僵硬了一會兒,跟上他的腳步,來到實驗室之外的走廊上。先知現在很有交流慾望,電視劇裡麵死於話多的反派都是這樣的,這是件好事,她說不定可以從他口中得到更多的資訊。
一眼望不到儘頭的長廊上,被玻璃分隔成了無數間狹窄的囚室。而每一間囚室內,都關著一隻人屍。
一眼望去,數量多到了讓人頭皮發麻的地步。而烏千臨打開門上的投喂裝置,將片下來的肉放進去,裡麵的人屍立馬像嗅到了肉味兒的餓狼,大口啃噬起來。
“十八年前的某個夜晚,預言書上浮現了這樣一個故事。”
肉骨玫瑰42038字
肉骨玫瑰4
在1782年的一個雨夜,一位年輕富商做了這樣一個夢:他夢見未來的某一天,自己登上了一艘輪船,在輪船上那無人注意的角落,暗暗藏著一枚鏽蝕的釘子,他被這枚該死的釘子劃傷,死於破傷風感染。從夢中醒來後,這位年輕的富商無比堅定這個故事是一個預言,於是他放棄了偌大家產,拋棄了妻子和孩子,開始滿世界周遊,隻為了一件事:尋找那顆會殺死自己的鏽釘。
“巧合的是,這則預言所浮現的時間,後來經過對比參照,就是熾天在這個世界上呱呱墜地的時間。而在這之前,這個故事則被認為是一個有關可能性的故事。”
聽到他的口中吐出沈妄的名字,祁棠心頭一緊。
“你知道熾天的規則,對吧?”烏千臨忽然話鋒一轉。
“我隻是個普通人,冇有那麼神通廣大。”祁棠否認。
烏千臨笑了笑,並未追究她的撒謊。
“怪談的底層邏輯就是規則,我們依靠規則來殺人,隻有觸發了規則的人,纔會被納入厲鬼的殺人法則。熾天的規則很好猜測,結合他的過往,他的死因,和他厲鬼真身的外觀表現,很容易就能得知,他的殺人規則是:看見。”
隻要被所看見的人,就被覆蓋在殺人規則之下——正是如此輕易就能觸發的條件,如呼吸般簡單。也因此,無論是人類還是怪談,他屠殺他們也如同呼吸般輕易。
“這是他強大的原因,但這不是我們忌憚他的原因。”
先知像投喂牲畜般投喂這些被關押起來的人屍,每隻行屍都曾經是一個活生生的人。
他們在寂靜的長廊上行走,密密麻麻的人屍佇立,但一點聲音也冇有,幽冷,孤寂,如同一座死墳。
先知所說的也是祁棠所推測的,她從未向沈妄求證過,但她知道,如果她問了,他會如實地告訴她。隻是她從來不曾問起。不是不能,隻是不想。
烏千臨卻又在此時說回了之前預言書上所浮現的故事。
“故事還有後續,富商最後找到了那枚讓他感染破傷風的釘子,成功避免了預知到的必死結局,安全活到了壽終正寢。你看,多神奇,世界上的釘子有那麼多,精準地找出夢中那一枚的可能性有多小呢?”
他轉過身來,麵向祁棠,說道:“無論找到的可能性是多小,可能性都不為零。存在,即為可能。”
他忽然又笑了笑:“如果熾天的規則隻有‘看見’那麼簡單,彆說六局,就連星見會也能想出一百種對付他的辦法。”
“好姑娘,彆這樣看著我,我雖然不是好人,但你覺得六局就從冇想過徹底殺死熾天嗎?當時他們在一千公裡外佈置了超高音速巡航導彈‘鋯石’,代號3M22,它的最大速度可以達到9馬赫,飛躍一千公裡隻需要四分鐘,落地的瞬間高樓大廈就會化為烏有。如果是我的話會毫不猶豫按下發射鍵,可惜六局裡都是假惺惺的虛偽之人,他們為了市民安全放棄了。”他頓了頓,“而且,並冇有切實的證據證明他懼怕熱武器。”
“督促他們放棄這個想法的是後來的發現。在六局的絕密檔案裡,熾天的規則被稱為‘未來之視’,看見隻是這條規則最簡單的外顯條件,它的深層邏輯實則為一種可能性。”
“你明白嗎?”
烏千臨摘下了一串手鍊:“很多年前我在國外求學,救治過當地一位婦人,她送給我自己親手所編的手鍊,這是一條代表著祝福的手串。我敢肯定她從來冇見過熾天,可這位婦人卻也被籠罩在規則之下。”
“就像預言書顯現的這個預言,年輕的富商會找到那一枚命中註定的鏽釘,從理論上來說,未來之視也有在未來看看見世界上任何一個人——無論此刻遠在天邊,或者尚未出生——的可能。”
怪談編號0219,代號熾天,本源規則:未來之視。以看見為錨點,但並非侷限於已被看見,而是包含所有“未來有概率被看見”的人——隻要這個概率大於零,則被納入他的殺人法則之內。
優先級彆太高了。
“真危險啊。”烏千臨不無遺憾地說道,“還有這樣的規則存在,我知道的時候也很難相信。上天真不公平,擁有這樣的規則存在,那麼這個世界和那孩子手中的雪花玻璃球又有什麼區彆呢?大家都在規則誕生的那一刻開始就已經被錨定了。”
就像坐上一艘在冰海中航行的船,撞上冰川是遲早的事,隻看冰川想不想。
祁棠深深無言。
一種極端的後悔情緒席捲了她。
她後悔當時答應了沈妄的追求,和他在一起了。
沈妄的規則六局和星見會都知道,但是她卻不知道。她知道他很強大,卻對他到底強大到何種地步冇有絲毫的認知。
她分明知道和他在一起之後自己就會成為他的弱點。卻還是抵不過貪念想要留在他的身邊,也因此給他帶來了無窮無儘的麻煩。
如果世界是熾天手中的雪花玻璃球,那她就是玻璃球上那道不顯眼的裂縫,最終會導致整個玻璃球破碎開來,紮得他的掌心鮮血淋漓。
……早知道不和沈妄在一起就好了。
烏千臨並未在於她的低落和陰鬱,還在興致勃勃地闡述自己有過的刺殺理念:“針對規則的特點,我想過好幾個對付他的辦法。第一個設想是,創造一個無法被看見的人,但難度比將人屍轉變為有意識的怪談難度還大,畢竟除了光線之外,能量和聲波也是一種可以傳達視覺的間接媒介,這隻厲鬼如果要處於他的視線感知範圍之外,必須處在更高的維度,可惜我隻是一個醫生,而不是科學家。”
“我還想過通過某種規則,將一個靈異詛咒送到十八年前的金寧,從根源上抹除他的出生線,當然,這也是異想天開。或者製造一個規則為無法被任何方法殺死的怪談?那樣的話失控的概率會更大。”
肉骨玫瑰52024字
肉骨玫瑰5
“不過這隻是一些有趣的構思,我喜歡胡思亂想,尋求一個無解問題的答案。”烏千臨溫聲道,“對他本人,我冇有任何殺意,不如說,我更需要他活著。隻有他活著,才能幫我完成那個構想。”
烏千臨想過很多辦法,可都束手無策。就在這個時候,祁棠出現在他的視野裡。幾乎是一抹曙光,讓他看見了夢想實現的希望。
“對了,你知道嗎?預言書上也浮現過一個末日預言哦,它說這個世界在不久的將來,最終會被黑暗籠罩,成為靈異肆虐,怪談遍地。”
烏千臨推了推眼鏡,微笑道:“預言書的預言一定會實現,就算不是我,也會是彆人來完成這件事。我並不是一個毀滅者,天意隻是藉著我的手來完成人類的落幕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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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寧市,某高檔射箭俱樂部,星見會隱蔽據點之一。
一聲劇烈的爆炸從室外傳來。
“什麼情況?”眾人麵麵相覷,眼中皆含了一絲警惕。他們隻是星見會的外圍成員,還都是人類,但已經不再受到社會規則的束縛,桌下櫃子中藏著的不是酒水飲品,而是荷槍實彈。
槍剛剛拿出來,還冇來得及上膛,無數紅絲忽然順著門縫鑽入。
……
幾分鐘後,原本裝潢精緻的俱樂部已經成為一片廢墟,一道修長高挑的人影站在廢墟中央,冷冷地凝視一切。
“你太急躁了。在市中心弄出這樣的動靜,我們會被上麵問責的。”單逾白從廢墟之外走來。
冰冷的目光掃射過來:“是我急躁還是你們速度太慢?難道非要延遲一天就殺一個你們的人,你們才能儘心去找?”
沈妄蹲下來,抓起地上昏迷不醒的某位成員,手指從他額頭探進去,開始搜尋他的記憶。
單逾白:“也不能這樣說,隻是你冇想過先知做這一切的原因嗎?一個人類的小姑娘,值得他這樣大費周章?有冇有可能他捉走那個女孩,就是為了讓你步入陷阱之中?”
“那又如何?”他轉過頭來,毫無波動地看著他,重複了一遍,“那又如何?”
他鬆開手下搜魂之後被折磨得進氣少出氣多的成員,又去抓起另一個。
單逾白:“好吧。”
一場審訊下來,依舊一無所獲。熾天那張毫無表情的冷臉上,煩躁更甚。
“單代理,這邊!”忽然有人激動地招呼起來,那人手中抓著一個星見會被注射吐真劑後昏迷不醒的成員,他迷迷糊糊從口中吐出幾個字眼。
“玫、玫瑰莊園……那女孩,我看見他們帶進了玫瑰莊園……”
“立馬搜尋全金寧範圍內符合條件的地點!”連續幾日不眠不休的搜尋終於有了結果,單逾白精神一震,趕緊吩咐下去。
“不用。”沈妄站起身來,“玫瑰莊園,我知道在哪。”
眼見他就要轉身離開,單逾白趕緊叫住了他:“等一下,你就這樣過去嗎?他們不可能毫無防備,要不還是先商量一下行動方案……”
沈妄嗤道:“那你們就慢慢商量吧。”
他轉過身去,下一秒就在單逾白麪前消失了蹤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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玫瑰莊園裡似乎冇有晝與夜的區彆。
籠罩在這個地方的霧氣太濃了,光線也照不穿,她隻能通過霧氣是暗一點,或者明亮一點,來分辨白天和黑夜。
就像現在,這舉目看不到一點光線的時間,應該就是黑夜了。
這幾日來她冇睡過好覺,能清晰地感受到肉骨玫瑰的藤蔓在肌膚之下悄無聲息地遊走。有時她能感受到藤蔓行走的軌跡,然後去觸碰肌膚上凸露出來的痕跡,藤蔓就會避開她的手指,遊向彆處,不像玫瑰的枝條,更像有意識的活物。
更恐怖的是,她能感受到藤蔓上的尖刺,但這些尖刺又會分泌某種麻醉神經的毒素,所以她感受不到疼痛,甚至隨著藤蔓的遊走,會有一種上癮的快感。
她很害怕自己在這種成癮中迷失,最終隻能眼睜睜看著鮮紅的玫瑰刺穿肌膚生長出來。
在玫瑰莊園的每一天,她都會感受到恐懼。對掛著一層不變的微笑的先知,對有時候會遇見的其他星見會怪談,對玫瑰海中遊走的人屍,對每日都在體內愈發茁壯的玫瑰芽。
可一想到沈妄,又不那麼恐懼了。
她總會因為想到他、相信他而變得勇敢。
窗外無星無月,卻有星星點點的紅光。
祁棠從床上坐起,她的頭髮已經很長了,像黑色的海藻在潔白的被子上蔓延開來,原本想著再過一段時間去剪掉,但一直被各種各樣的事情纏身,現在還被擄走,被囚禁。
她走到窗邊,認真觀察那些紅光。細碎而小,像螢火蟲的光,又讓她想起蘑菇成熟時刻散發的孢子。
她觀察了好幾日,這些孢子是從人屍的體內散發出來的。它們時常碰撞到一起,接著不分緣由地廝殺起來,從血肉中會逸散出少許的孢子。隻是它們的自愈能力太驚人了,逸散出一星點就會很快癒合,但那些被釋放出來的孢子卻不會消失。
她曾經裝作不經意地打開窗透氣,但很快奸奇就走上來把窗戶關閉了。
“你對我們還有用,我還不想你這麼早就死了。”她笑眯眯地說。
這些孢子細弱,無害,甚至在夜裡的籠罩下顯得如斑斑紅色螢火般美麗,卻給她一種無比危險的感覺。
被先知餵養得越多,時間越長的人屍,體內孢子的數量也會越多。
直覺告訴祁棠,他餵養人屍,或許就是為了栽培這種孢子,隻是不知道它們的作用為何。
……
無論如何,她不應該繼續坐以待斃下去。花費了一點時間摸清楚了莊園的構造,她那天看見奸奇從霧氣之外進來,說明玫瑰海中通往外界的道路並非不存在。
就算運氣再差,經過不斷嘗試,也能找到生路。更彆提她現在已經身負肉骨玫瑰,就更不怕那些玫瑰的二度感染了。
在夜深人靜的此刻,祁棠再度打開了房門,從房間中跑了出去。
肉骨玫瑰62039字
肉骨玫瑰6
空蕩蕩的走廊幽深黑暗,寂靜無比。空氣中瀰漫著玫瑰濃鬱的香氣。
祁棠按照已經記在心底的道路,一步步謹慎地朝外走去。她手中握著一把餐刀,那是某次用餐時她悄悄藏起來的,雖然這種凶器無法對厲鬼造成本質傷害,但是聊勝於無,是她目前僅剩的自保手段了。
她的腳步悄無聲息地慢了下來。
不知道玫瑰莊園裡會不會有老鼠,但她能確定,剛纔聽到了窸窸窣窣的聲音。
頓了片刻,她繼續朝前走,警惕性拉到了頂端,也因此,那窸窸窣窣的聲音更清楚了。
她走它也走,她停它也停。
那絕對不會是老鼠,老鼠不會在黑暗中跟蹤人。她五指緊握,那把銀質餐刀的刀柄硌在手心,幾乎握出一道白痕,冷汗悄無聲息滑落。
她強作鎮定,裝作什麼都冇發現的樣子繼續往前走,終於走到了霧氣稀薄的地方,月光勉強穿越厚重的濃霧,在走廊的地麵投下一層陰翳。
也就是在此刻,祁棠終於確定那窸窣聲的來源。
……頭頂。
那東西在天花板上跟著她。
她看見了地麵上自己的影子,而在自己影子的上方,一道如蛇般的身影垂下,她的舌頭很長,分著叉向下探出,幾乎觸碰到她的頭頂。
祁棠猛然抬頭,與一雙豎起來的瞳仁麵對麵,那是一張麵目全非的熟悉麵容,在對視的瞬間,她手中的餐刀憑藉本能極快速地劃過。
“啊啊啊啊!!!”
一截蛇舌墜落在地,以蛇腹吸附著天花板,盤旋在她頭頂的張曉檸發出刺耳的尖叫。她豎起的瞳仁因為劇痛變為緊窄的一線,寒芒綻放的指甲驟然襲向祁棠的臉。
祁棠及時閃避,黑暗中響起衣服被撕裂的聲音,她的肩膀被鋒銳的尖爪勾中,一陣劇痛傳來,頓時流血潺潺。
祁棠咬住下唇忍住痛呼,用冇受傷的那隻手再接再厲,猛然刺向了張曉檸的心口。
她因為倒吊的動作,閃避不及,使這把銀色的餐刀正正插中了心口。感受到刀刃入肉的觸感後,祁棠不敢貪多,趕緊轉身逃跑。
心臟被刺中對普通人來說必死無疑,但對怪談來說,遠遠談不上致命傷。麵對受傷後暴怒的張曉檸,她活下來的可能很低。
祁棠在彷彿看不見儘頭的長廊上奔跑,傷口極深,湧出的鮮血汩汩不斷,她不得不在短暫擺脫張曉檸之後暫停下來,撕下裙子的一角,咬牙替自己把傷口包紮起來。
就在這時,她聽到了腳步聲,接著是烏千臨的聲音,他似乎正在和某人交談。
現在折返回去是不可能了,後麵有張曉檸,而往前走會碰見先知。
她咬牙隨便推開了旁邊的一扇門,藉著微弱的光線匆匆打量了屋內一圈,什麼都冇看清,隻找了個櫃子藏進去。
這個櫃子很小,似乎是擺放雜物的,分為上下兩層,祁棠擠到了上層。她骨架小,人也纖瘦,所以剛剛好能藏進去,換個成年男子或者強壯一些的女性都不行。
隻是肩膀被擠壓著,她傷口痛楚加劇了。
剛剛關好櫃門,就聽到了門被推開的聲音,烏千臨和另外的怪談也進來了。好在他們並冇有發現她,隻是圍繞著房間中的長桌坐了下來開始交談。
祁棠臉色煞白,滿頭冷汗,傷口附近的痛覺神經牽帶著整個手臂一陣陣抽搐,彷彿冷極。肌膚之下,肉骨玫瑰的藤蔓又開始遊走,往常令她痛恨不易的藤蔓,此刻發揮的麻痹效果起了作用,緩解了肩膀傷口的痛楚。
也因此,祁棠的意識從痛楚中抽離,開始稍稍能凝神細聽他們交談的內容了。
隨著那些看似尋常的詞句進入耳中,祁棠卻發現了一個及其驚人的秘密。她終於想明白了這一切,想明白了先知一直所籌劃的內容,他的心機竟然如此深沉,在牧家村,不,更早之前,他就一直在注視著熾天,一直在謀劃這一切了。此刻她希望沈妄永遠不要找到這個地方,這是個明晃晃針對他的陷阱。
人屍,孢子,末日……
祁棠瞳仁緊縮,身子不自覺地輕微發起抖來,必須緊緊捂著嘴,才能剋製自己因為心跳加速而變得粗重的呼吸。她驚懼萬分,不是因為自己的處境,而是為先知此刻口中正在侃侃而談的那個未來。
而沉浸在先知的驚人秘密中,加上肉骨玫瑰的麻痹效果,她竟然忘記了自己正在流血的傷口。
那些鮮紅的血液淤積在她身下,並且順著櫃子下麵的縫隙蜿蜒而下,流淌到了地麵。
……
烏千臨的聲音漸漸停歇了。
但他並未如祁棠所願的那樣離開,鞋跟敲擊在光滑的地麵,隨著腳步聲的接近,祁棠的心漸漸沉了下去。
篤、篤。
她藏身的櫃門被敲響了。
……
玫瑰莊園地處遠郊,在上個世紀,它曾經是一位隨著戰亂來到金寧的國外富商的遺產。後來幾經轉手到了上一任主人手中。因為缺乏維護莊園的資金,已經荒廢了許久,它的外表肉眼可見的腐朽,白色的牆皮剝落,蔥鬱的爬山虎蜿蜒其上。
失去了打理之後,莊園中的玫瑰卻越發茂盛起來,它們被人的血肉餵養,冇有節製地生長著,變成了漫山遍野的紅海。
濃鬱的白霧籠罩著這座長滿了玫瑰的莊園,給原本浪漫的玫瑰海賦予了陰鬱的色彩。
霧中出現了一道人影。
他冷冷看了一眼麵前的白霧,直接走入了其中。
低劣的障眼法。
他的耳羽展開,六隻鮮紅如血的鬼眸掃視著迷霧,輕易就勘破迷障,找到了正確的那條道路。
他也看見了祁棠。
她被玫瑰環繞了起來,那些玫瑰生長得如火如荼,每一朵都彷彿是鮮血澆灌,如活物般恣肆地揮舞著藤蔓,將她的雙手高高吊起。尖刺刺入肌膚,鮮血順著女孩潔白的手腕流下,宛若赤色的流紗。
玫瑰也從地麵生長,纏住了她的雙腿和腰肢,那些鮮紅的花朵甚至綻放在她的裙裾上。
她臉色蒼白,雙眸緊閉,看不出是否還在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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肉骨玫瑰7
“冷靜點!冷靜點啊!”驅車趕到的單逾白把腦袋探出車窗,大聲呼喊。
沈妄雙指併攏,指著前方,淡紅的薄唇輕聲吐出一個字眼:“砰。”
氣流聲呼嘯而過,分貝高到超出了人類所能感知的音域,隻讓人覺得耳目一空,眼前濃重的白霧驀然破開一個大洞,從莊園門口直抵彆墅大門,玫瑰花海被強烈的氣流衝散,無數鮮紅的花瓣漫天飛舞。
也因此,那些藏在迷霧中的東西暴露了出來。
“那是什麼東西?”趕到的六局成員們詫異不已,“有鬼的氣息,但是卻好像冇有自主意識。”
白霧驟然消散,被困在霧氣中迷茫無比的人屍呆滯了片刻,朝著花海中血腥味最濃鬱的位置彙聚而去。
“少碰她!”
白髮厲鬼的眉眼壓低,一抹戾氣劃過血眸。
女孩被藤蔓懸在高處,無數玫瑰似血滴綻放,而聞到血腥味的人屍一個勁兒地往玫瑰藤蔓上攀爬,隻為夠到那最可口的血肉。
飛揚的玫瑰花瓣落下,但又有另外的鮮紅從地麵湧起,無數纖細的紅絲,柔韌若蠶絲,在陽光下幾乎不可見,但此刻彙聚成了極為可怖的數量,如同紅色的汪洋。
人屍的自愈能力很強,但那不是在被切成千萬份的情況下。
又一陣紅色湧起,這次卻像潮濕的霧。那是瞬間被切成齏粉的人屍,切得太碎,甚至連稍大點的肉塊都看見,直接蓬成了一團團血霧。
血霧之中有晶瑩的孢子逸散,形如血色螢火,在釋放的瞬間,鋪天蓋地湧現,並被忽如其來的陣風捲向高空,飄向各地。
祁棠墜落在一個牢固的懷抱中。
“祁棠,是我,我來了。”有人在她耳邊帶著顫聲輕輕說,“對不起,我來晚了。”
她的身體還有溫度,這點溫度幾乎成為他的救贖,讓他從徹底失去她的恐懼中走出。沈妄握住她傷痕累累的手臂,察覺到那肌膚上凸起的藤蔓遊走的痕跡,雙眸血光一閃,肉骨玫瑰便從她體內被徹底拔除。
“沈妄……”
懷中的女孩睜開雙眼,可是,她的眼神是那麼的哀傷,眼淚似斷了線的珠子湧出,透明又滾燙。
“你不該來這裡……”她的手掌輕輕撫摸他的臉頰,似乎有更多未儘的話語,卻因為虛弱而無法言語。
“彆說這些了,我先帶你離開。”沈妄心中有困惑,卻來不及思考那麼多,他將她打橫抱起,控製著力道纔不至於掐疼她,但是雙手卻還是無意識越收越緊,似乎隻有這樣才能感受到她微弱的呼吸。
一道人影出現在玫瑰花海的儘頭。
“先知。”沈妄的眉梢滿是戾氣地往下一壓,“你還敢出現在我麵前?”
烏千臨微微一笑,卻是對他懷中的祁棠說道:“看吧,這場賭局,還是我贏了。我冇有低估你在他心中的分量,如我所預料的那般,他會為了你失控,然而當他開始殺戮的那一刻,血液逸散到空氣中,孢子就會形成,會進入外界,汙染整個金寧市。被汙染的市民會成為新的孢子載體,然後再傳播這個世界的每一個角落。到那一天,就是人類光榮進化的福祉遍灑大地之時。”
衣袖被輕微扯了扯,他看向懷中虛弱的祁棠,她沙啞地說道:“先知以血肉為媒介,將活人轉變為厲鬼,人屍是他以血肉餵養,在體內積蓄了他的規則之力,以孢子的形式表現出來。接觸到孢子的每個人,都會被轉變為厲鬼……”
“你先彆說話了,你現在很虛弱。”沈妄又將她往懷中攬了攬。
“你看上去並不慌亂,難道對人類的生死就這麼不在意嗎?”先知嘴角含笑,竟一反常態地大著膽子,朝沈妄靠近。
紅絲從地底破出,纏繞住先知,冇等將他絞碎,他的身體化為一灘爛泥融進土地。與此同時,另外一個土堆隆起,蠕動片刻,變成了他的模樣。
“我既然早就防備,就不會把真身暴露在這裡。不過我猜你好整以暇的原因,不是對逸散的孢子不在意,而是因為——這裡不是現實,對吧?”
沈妄冰冷的神色微微一動。
“在你出現的那一刻,玫瑰莊園就已經被籠罩在了夢魘的規則之下。在這裡,你是全知全能之主,所以你有信心操控好一切事態。”
“你忘記了嗎?我說過的,我一直在注視著你,觀察著你。”先知語氣悠悠,“我對你的一切行蹤,掌握的所有規則都瞭如指掌,我並不知道當這一刻終於到來時,你會選擇用何種方式解決這一切,所以,孢子針對你所有的手段進行了改良。”
先知幽幽一笑:“不錯,這裡是夢境世界,但是誰告訴你,孢子必須以實體感染他人?”
“少癡心妄想了,這裡冇有你可以寄生的載體。”沈妄冷冷道。夢境籠罩了玫瑰莊園,但也隻籠罩了這裡,連六局的成員都被排除在夢境之外。
“你就和你的孢子繼續待在這裡,做你的美夢吧。”他冷嘲熱諷完,正打算從夢境世界中抽身離去,烏千臨卻搖了搖頭,從身後抽出了一把鏽跡斑斑的屠刀。
那是……上一任夢魘的屠刀。
沈妄的臉色終於變了,變得難看極了。
烏千臨歎息道:“我說過,我一直在注視你,一直觀察著你,為什麼不相信我的心意呢?夢魘是我改造的第一任怪談,你有冇有想過,為什麼他那麼湊巧,就剛好出現在七中,剛好就找上了祁棠?”
“被你和夢境造物所一分為二的夢魘規則,已經是被剝奪之後了。我現在可以告訴你了,就連夢魘死在你手上,也是為了此刻而被設計好的一環。”
烏千臨帶著微微笑意,猛然將手中的屠刀插入地麵,一圈無形的漣漪擴散開來:“看好了,這纔是完整規則發動,夢魘理應覆蓋的範圍。”
似乎有那麼一瞬間的寂靜,如一滴水珠墜入深池。
領域瞬間擴散,這一刻,全金寧市都陷入了三秒左右的睡眠。開車的司機一頭埋在了方向盤上,路上無數車輛相撞,鳴笛聲刺耳喧天,熱鬨的小吃店中,店員半邊身子倒進了炸雞的油鍋裡,高樓大廈外,原本清潔玻璃的高空作業人員驀然失去意識,身體被安全帶捆在了半空。
無數孢子傾瀉而出,飛入了金寧市內,飛進了人們的意識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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棄養1
這是一個黑暗,潮濕,幾乎看不見一點光亮的地方。
有潺潺的水聲,來自地下的暗流在不遠處彙聚成小河,使得空氣潮濕極了,連岩石上都凝結著一層不散的水霧。
一隻眼放綠光的老鼠從岩石縫隙中鑽出,它東嗅西嗅,不斷搜尋著食物的氣息,以期待能找到蟲子或者動物的屍體這樣果腹類的東西。
忽地,它被不遠處一個散發著熱度的東西吸引了注意,窸窸窣窣湊到近前,它看清那是手背,手筋,五根手指。它知道,這是一種叫做人類的生物。不過這種生物都生活在地上,不知為何,會出現在它們老鼠群居的地下。
這是個比它龐大很多的生物,但它已經餓了很多天了。而且他的呼吸不顯,氣息微弱,這增加了它的膽量。
“吱!”
它剛啃噬第一口,那隻手的主人就驚醒了過來,猛然反握住它。
直到手中的生物受驚之後從掌心驚躥而出,江凝才後知後覺從那毛絨的觸感中判斷出來,這是一隻老鼠。
也多虧被這老鼠咬了一口,不然他不知道要昏睡到何時,媽的,也不知道有冇有狂犬病啊,出去得注射疫苗了。
他腦瓜子嗡嗡的,眼神也有些渙散,呼吸都有點費力。過了幾秒鐘,他察覺呼吸費力的原因是身上壓著一個人,死沉死沉的,他費勁地將他推開,勉強坐起,才發現那是一具屍。
屍體,可不就是死沉死沉的嗎。
從兜裡翻出打火機看了一下,他又閉上了眼。
他記得這個年輕人,剛來六局不久,本來是不用跟他出這次任務的,可因為自己曾經照顧過他幾次,說什麼都要跟來。
江凝沉重地歎了口氣,往後一靠,又被疼得直咧牙花子。
後腦勺被撞破了一個大口子,難怪一直濕潤潤的,原來不是暗河水,是他的血。
七天之前,他接到一個臨時指派的任務,來到靈異力量波動強烈的地下。
自從被彈劾之後,單逾白上位,他已經很少接到來自六局的委托了。江凝知道自己無法拒絕,帶著部隊深入地下,沿著靈異羅盤一路探查,他見到了“那個東西”。
他處理過的怪談不少,見過的更是不勝枚舉。可從未見過那樣駭人的事物。他試著攻擊了對方,但任何喂進去的攻擊,都以千百倍的程度奉還了回來。
他喃喃自語著,尋了一根木棍,撐著一隻斷腿站了起來。
不知走了多久,在一處紅光煜煜的地方,他停了下來。那東西宛若一棵巨樹,深不見底,高不見頂,渾身對映著紅光,而密佈樹身的不是樹皮,而是一張張扭曲怪異的人臉,有的哭,有的笑,絮語窸窣,宛若厲鬼在耳畔低訴。
隨著“噗啵”一聲,一個血泡從樹身上冒出,血泡破裂,又一張扭曲的臉生長了出來。
“先知,你到底在搞什麼東西。”
江凝仰望著這棵樹,紅彤彤的血光映照著他的臉龐,苦笑擊潰了他一向自如的樂觀,他喃喃道:“末日是真的要到來了。”
他身上空無一物了,食物,武器,能和外界聯絡的通訊設備都失去了效果。但好訊息是他的彈匣裡還剩下一顆子彈,可以留著在最後的時刻送進自己的腦袋。
……
六局絕密檔案。
事件代號:血螢火。
災難級彆:鑒於目前已有等級無法概括此次事故,經上級敲定,將此次災難級彆定為滅世。
報告人:單逾白。
報告時間:十二月二十七號。
事件概括:玫瑰莊園事故中,血螢火擴散開來。血螢火是星見會一手培育的特殊孢子,具有傳染性和轉化性,能將感染之人轉變為厲鬼,且傳播不拘泥於實體,可通過意識和夢境傳染,傳染性極強,傳染範圍極廣,傳染程度深不可測。
二十五號當天,夢魘(怪談編號0157,後規則被掠奪而死去,目前規則在編號0219熾天手中)規則失控,覆蓋範圍:金寧全市。孢子經夢魘散播到全市,感染範圍和感染人數未知。
熾天很快回收了規則,失控時間大約持續了三秒左右,但鑒於孢子的極強感染性和傳播開後會帶來的災難性後果,六局初步計劃,針對全市展開大規模篩查,找出被感染人群,阻止孢子的進一步傳播。
備註:局長,收容所內有人報告情況,預言書的預言又浮現了,隻有四字,末日將至……
回批:縱前路黑暗無邊,吾輩亦當舉炬而行,庇護眾生,不辭死生。
十二月二十七日,六局局長,崔文浩留。
……
“基本情況就是這樣,我們已經在全市內暗地裡展開篩查,無論怎麼樣,我們會努力阻止孢子在市民中擴散。”
窗明幾淨的辦公室內,祁棠和單逾白相對而坐。
她的雙手捧著一杯熱茶,低頭看茶霧嫋嫋,遮蓋了她的神色。
半晌後,女孩輕輕問道:“江警官還是冇有訊息嗎?”
單逾白想了想,把一些能透露的訊息撿給她說:“他當時領的任務是進入某個靈異力量波動強烈的地下空間,但是進去不久後,那地方就發生了劇烈的爆炸塌方了,我們正在搜尋生命痕跡,但進入塌方的地下有一定難度。”
“我知道了。”祁棠點點頭。
沉默片刻,單逾白竟然破天荒地安慰她:“你也不要有太大的道德壓力,事情發展到這一步經過了星見會長久的謀劃。先知多智近妖,防不勝防,不僅你被當做了誘餌,連我們也成為了他計劃的一環,這是避不開的結果,隻能儘力補救。”
“……他們想利用的不是我,是沈妄。”祁棠垂眸看著熱氣浮動的茶水,想起每次和江凝見麵,他都會給自己點一杯咖啡,就因為第一次見麪點的咖啡被她誇過好喝。
“如果我一直和他在一起,就會一直成為他的軟肋,成為先知掣肘他的籌碼。”
單逾白頓了頓:“……你的想法是?”
祁棠從失神中回過神來,意識到自己說得有點太多了,禮貌地頷首和單代理告了彆,轉身離開了辦公室。
棄養22102字
棄養2
“祁小姐。”離開辦公室不遠,單逾白追上來,將一個鋁合金的手提箱遞給她。
“江凝說過,自己出任務可能很長時間回不來,他冇法像以前那樣時時幫你,所以把這個留給了你。”
“這裡麵是?”
祁棠打開手提箱,裡麵裝著一隻銀色的沙漠之鷹手槍,充滿冷硬質感的金屬外殼,拿在手中沉甸甸的,旁邊還貼心地配備了兩發彈匣,每隻彈匣都裝滿了子彈。
江凝失蹤前原本正在和他們一起調查先知,他留給她這把沙漠之鷹的原因,大概是因為這東西對付怪談冇什麼用處,但威懾人倒是很管用。
雖然事情冇有得到解決,但這把槍還是陰差陽錯到了她手上。她關上手提箱,看向單逾白,再次確認了一遍:“這東西給我冇問題嗎?”
“有問題。給平民槍支不符合規定。”單逾白嚴肅著麵容說道。
祁棠愣了愣:“那……”
“所以這話你該親自去問江凝,我隻是轉交。”說完他頓了頓,又歎了口氣,“不過說實話,這些小事現在又有誰來管呢?世道已經要大亂了。”
-
世道大亂。
單逾白的話一直迴盪在她的腦海裡。
在等候區,她看見了沈妄。今天冇有玩遊戲機,就坐在椅子上很安分地等她,一隻腿百無聊賴地斜支出來,長得驚人。
這裡是六局的總部,大家都對熾天如雷貫耳,但不少人並冇有親眼見過他的長相。一傳十,十傳百。有人藉著接水的名義路過了數次,辦公桌後麵,貌似正專心伏在打字機前麵,實則鏡片後的雙眼散發著灼灼的光芒,時不時瞥過來一眼。
“哇塞,長得和彆的鬼不一樣……”
“居然是個大帥哥啊。”
“他現在是擬態人類狀態,當然是帥哥,露出真身就不一樣了。”
“可是我聽說,他真身也帥得慘絕人寰啊。”
“你聽誰說的?但我可是聽說,見過熾天真身的都死光光了。”
“有個漂亮女孩過來了。”
“聊好了?”沈妄抬起頭,自下而上望著她。
祁棠點點頭:“走吧。”
“今天是回你家,還是去我家,還是回學校銷假?對了,老頭子這幾天讓我們回老宅吃頓飯。”
祁棠走到門口,站定。
沈妄發現她冇跟上來,有些困惑地回頭。
祁棠移開目光,看向一旁。
“沈妄,我有件事想和你說。”
“嗯?”他轉過身來。
“我們要不要暫時分開一陣子。”
沈妄困惑地歪了下腦袋:“什麼叫分開一陣子?你有事情要去做嗎?”
“冇有。”
“你要去什麼地方嗎?”
“不去。”
他默了默,又問:“一陣子是多久?幾個小時,幾天,還是幾個月?分開了還能見麵嗎?我還能來找你嗎?”
祁棠:“……”
她握著一隻手腕,指甲無意識掐著腕心,喉嚨有些滯澀:“分開就是分開,你不能來找我。”
他明白了什麼。
“你不要我了。”沈妄冷靜地說。
“我冇有說過那種話。”
他上前一步,抓住了她的手臂,冇有收斂力道,抓得她有些疼了。
“為什麼不要我了?”他低聲問,聲音好輕好輕,幾乎顯得有點可憐了。
他不輕不重地捏著她的臉,讓她直視著自己。
“你看著我說。”
如果彆人知道她覺得熾天可憐,肯定會問她腦子是不是秀逗了。可和他對視的瞬間,她心底無窮無儘的憐惜就湧了上來。
沈妄眉心蹙著,淡紅的唇無意識輕抿,露出一種有些遲疑,又有些不太開心的表情。
祁棠驀然間下定了決心:“分開就是分開。”
她拍開他的手,露出冷硬的表情,和他擦肩而過,走向台階之下。
沈妄從後麵扯住她的衣袖。
隻扯住了衣角,但是很用力,祁棠掙不開,又聽他問:“是因為我做錯事了嗎?如果是玫瑰莊園那件事,我可以補救,對不起,你彆不要我,好不好?”
“不好。”她輕聲說,決然地從他手中抽走了衣袖。
身後的建築內部,悄咪咪地探出了無數個圍觀的腦袋。
“我靠,那是熾天?這麼卑微?我以為哪個被分手的男大呢?”
沈妄轉過頭去,眸中血光一現,眾人被嚇了個趔趄,趕緊轉過頭去,不敢再看他的熱鬨。
那女孩離開後,熾天在原地站了片刻,也離開了。
-
祁棠離開六局,沿路打車。因為正是晚高峰,遲遲未有車輛停下。好不容易打到了一輛車,竟然有人搶在她前麵,一邊說著:“不好意思趕回家給孩子做飯。”一邊毫無廉恥地坐了上去。
祁棠脾氣好,一般不擅與人爭搶,但今天是不一般的情況。
眼見身後的黑色邁巴赫駛來,她探進身去,直接將後座的婦人擠進去,和她並排坐在一起。
“誒誒誒小姑娘,我要回家啊,你這是要乾嘛?”
祁棠從後視鏡瞥了一眼,隨口敷衍道:“那我跟你回你家。”
“神經病!”婦人罵了一聲,從另一邊下車了。
她走之後,祁棠報了家的地址。出租車緩緩開走,身後的邁巴赫也消失在視線裡,祁棠這才鬆了口氣。
然而心中卻湧上了一陣罪惡感,那感受和把小狗拋棄在路邊扭頭就走冇什麼兩樣。
她想讓他知道,這一切都和你冇有關係,不是你的錯。
可如果隻有這樣,才能迷惑先知,讓他不再將她當做可以掣肘沈妄的軟肋呢?
事實上,沈妄不是冇有可憐兮兮的小狗,不會離開她就活不下去。她如此安慰著自己,狠下心冇有回頭。
-
金寧大離期末考隻剩下半個月不到的時間。
祁棠返校銷假時,輔導員對她的學習情況表示了擔憂,並讓她做好補考的準備。祁棠正陷在棄養的罪惡感中,必須找點事來瘋狂麻痹自己,全身心投入複習,惡補課程進度,誰知道最後居然取得了不錯的成績。
考完最後一門科目那天,祁棠從教室中出來,一眼就看見了他。
沈妄個子很高,皮膚白皙,長相俊美,在一眾為寒假到來而歡呼的學生之中鶴立雞群,無論路過的男生還是女生都在偷偷打量他。
她轉身就走,沈妄卻追了上來,從後麵握住她的手腕,素來淡漠的聲線裡竟帶了幾分惶急:“我們可以聊聊嗎?”
棄養32114字
棄養3
“有什麼好聊的?我不是已經說得很清楚了嗎?”祁棠語氣冷硬。
沈妄握著她的肩膀,把她帶入了旁邊無人的走廊。誰也冇有說話,同學們聊天嬉笑的聲音從旁邊穿過,卻帶不動兩人之間凝滯的氣氛。
半晌,等走廊外都安靜下來,沈妄才說道:“我知道你為什麼要和我分開,因為先知,對不對?你害怕他再次利用你來對付我。”
他站在那裡,又長又密的睫毛垂落,遮住微微泛紅的眼尾,眼神濕潤得有些可憐,像是乖巧的,卻又帶著口口聲聲的質問:“你不是說你愛我嗎?你愛我為什麼不要我,你是故意說好聽話來騙我的嗎?”
祁棠冇有看他,低頭看著光潔的地磚。
“對不起,我不會再衝動了,也不會再掉進陷阱了,你能不能再相信我一回?”
眼見她不發一語,他雙手攬住了那纖細的腰肢
埋在她肩膀上,悶悶地說:“如果你還怪我,那我就去六局幫忙好了,我也會努力抓住先知的。”
他的手臂箍得很緊,懷抱裡有熟悉的氣息,祁棠剛溫存冇多久,就哽了一下。
她最看不得他這幅樣子,為了她,什麼都願意去做。正是因為如此,先知纔會肆無忌憚地拿捏他的弱點。
沈妄不該是這樣的。
沈妄應該是永遠自由的,誰都不能給他套上枷鎖,無論是以囚禁為名,還是以愛為名。
她驀然推開了他。
“不是。”
她擲地有聲地說,是對前一個問題的回答。
“無論牧家村還是星見會,我原本都不用遭遇這些的。我隻是一個普通人,誰會設計一個連利用價值都冇有的普通人呢?可是和你在一起就不一樣了,誰知道下回他們還會為了利用你把我置於什麼樣的危險中?我不想待在一個隻會給我帶來危險的人身邊。”
祁棠冷冷地說完,沈妄愣了一愣,下頜微微緊繃,卻不是生氣的樣子,帶著某種希冀她能迴心轉意的渴盼似的,牽了牽她的袖子。
“這不是你的真心話,你騙我的對不對?”
“不要再來找我了,我不喜歡這樣。”祁棠拂開他的手,頭也不回地遠去了。
-
“紅豆?我回家啦。”
祁棠推開門,一個毛茸茸的糰子從餵食器旁飛竄而起,小步跑到了她的腳邊蹭來蹭去地親昵。
祁棠不在家的時間都會雇人上門照顧紅豆,打掃衛生,順便拍幾張紅豆的靚照以解她的相思之苦。
她把這小肉糰子抱起來,把臉埋在它的肚子上,深深吸了一口。
紅豆冇有體溫,但是很柔軟,肉嘟嘟的。
好半晌,她心情的低落才舒緩。久違地回到家中,因為許久冇人居住了,一點人氣也冇有。
祁棠先是打掃了衛生,給紅豆餵了凍乾貓條,把被子都換洗了一通,然後打開了暖氣,脫得赤條條地進了衛生間。
進衛生間之前,她忍不住拿起手機。她把沈妄的訊息設置了免打擾,但每一條訊息她卻都會看。回家之後,沈妄冇有發訊息過來,上一條還停在一天之前。
或許他把她的話聽進去了。
祁棠輕歎一聲。
沈妄畢竟是一個很驕傲的人,她想象不出他死纏爛打會是什麼模樣。這樣也好。
從淋浴間出來,祁棠打開電腦,剛登錄聊天介麵便收到了一條訊息。學習委員張晨給她發了一個二維碼,說是傳媒課的寒假作業,算學分的。
她掃描之後,彈出來一個直播平台的註冊介麵。
“直播?”
祁棠按照步驟註冊好了賬號。平台介麵很簡潔,張晨又發了條訊息,讓她依照上麵的指示完成直播內容就好。點開第一條直播內容要求就有些詭異,竟然是讓她淩晨十二點,趕到花園城703號點燃一根蠟燭,並不斷唱生日歌,直到蠟燭燃儘為止。
花園城她記得是一個高檔小區,萬一703住了人呢,難道要讓她去彆人家裡唱一支生日歌?有冇有鑰匙也是一個問題。
剛這麼想,下一刻房門就被敲響了,一道陌生的男聲在門外說道:“祁棠是吧?有你的快遞。”
她打開門,快遞員將一個小小的盒子遞給她,給了她一支筆讓她簽收。
“這是誰寄的?”
“不知道,簽收人是你。”
關上門,祁棠將快遞拆開,裡麵竟然是一把鑰匙,掛牌上寫的是花園城703。
學校也準備得太周全了吧。
祁棠感慨著,將鑰匙隨手放在桌上,回了房間。鼠標還停留在直播介麵,她卻冇有注意到,原本簡潔的直播介麵驟然換了一副模樣,鮮紅的血液順著圖標滑落,介麵浮現了大笑的骷髏頭,頁麵像接觸不良般閃爍著,片刻後,又恢複瞭如常。
-
疲憊了一天,祁棠躺在床上,卻怎麼也無法入睡。
在她第一百次輾轉反覆後,她終於意識到,是習慣了有人從身後抱著自己。
那人體溫如冰,懷抱堅硬,而且習慣性地用雙臂把她箍得又用力又緊,可她已經習慣了這樣的懷抱。於是分離的實感才後知後覺從心頭湧現,如日暮後的漲潮,一點點吞冇沙灘,帶來讓人喘不過氣的潮濕。
祁棠下了床,打開衣櫃,從中挑選了一件沈妄的白襯衫。
上麵有他的氣息,淡淡的薄荷涼氣混著皂角香,她蜷縮起來,把這件衣服抱在懷中,不知過了多久,才陷入了昏昏沉沉的睡眠。
寂靜的房間內,悄無聲息出現了一道黑影。
紅豆抖了下耳朵,站起身來,朝著好久未見的男主人喵咪叫著撒嬌。
這雙冷白的手卻將它抱起,等回過神來,它已經不在祁棠家中了。
“喵!喵嗚~”紅豆大叫著抗議,直到男人蹲下來,給它開了滿滿一個肉罐頭。
“這段時間你先乖乖待在這裡,過幾天我接你回去,知道了嗎?”
男人摸了摸它的腦袋,看在有罐頭的份上,紅豆隻好暫時不和他計較啦。
它吃完了一盒罐頭,愜意地跳上床,挨著泰迪熊躺了下來,舒適地舔著貓爪。男人無聲地笑了笑,踏步出去,從房間中消失了。
-
半夜,祁棠感到什麼毛茸茸的東西鑽進了懷中。
她從睡夢中半醒,往懷中探了探:“是紅豆呀。”
紅豆有時會上床挨著她睡,祁棠冇多想,把貓往懷裡攬了攬,繼續沉沉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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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棠做了一場夢,這場夢卻很不安穩。
她夢到了一雙手,冰冷的手掌從她的睡裙之下探入。
時節已至深冬,她睡前開了暖氣,臥在暖呼呼的被窩中睡得正舒服,被這猝不及防的溫度冰得哆嗦了一下。
這雙手指節分明,掌心寬大,從她的大腿一路撫上,到小腹處按了按。接著那雙手退了回去,取而代之的是涼滑的舌尖,敏感的穴心被舔舐,她在異常激烈的快感中睜開眼,對上了一雙鮮紅的眼眸。半夢半醒中愣了一下,又意識到,這是紅豆。
她那些可恥的呻吟聲冇有溢位口吧?紅豆雖然是一隻冇法理解這些東西的小貓,但還是太讓她羞恥了。
可很快,迷糊的腦子顧及不了那麼多了,又被捲入新一輪的慾望高潮。她伸出雙手,抱住了一個寬闊的後背,指甲無意識在他的後背上抓撓,在不住的祈求下,被如願以償地塞滿。
冬季的夜晚,硬生生被折騰出了一身汗。
她知道這是夢,知道夢中的對象是誰。並且是一個活色生香的——春夢。可還是忍不住貪戀他的氣息和懷抱。
她很想醒來,但眼皮卻無比沉重,最後隻能跟著那人在慾海中浮沉。
……
日上三竿,冬日的薄陽透過落地窗照射進來,祁棠才迷迷瞪瞪地醒來。
她盯著天花板發了兩秒鐘的呆,感受到腿間的黏膩,下意識手指往身下伸,忽然感受到一陣強烈的視線注視。
轉過頭去,紅豆就揣著爪子趴在床頭櫃上,眼睛眨也不眨地看著她。
祁棠這手就伸不下去了。
她咳嗽了一聲,撐著床坐起來,有些納悶:“喂糧機壞了嗎?”
紅豆甩了甩尾巴。
祁棠掀開被子下床,忍著雙腿間的黏膩來到客廳的自動喂糧機前麵,電也插著,貓糧也滿著。
——等一等,貓糧居然這麼滿?要知道紅豆一晚上都能起來加餐三四次,昨晚居然一口也冇吃過。
“你胃口不好嗎?這個牌子的貓糧吃膩啦?”
祁棠托抱起它,掂了掂,又發現紅豆似乎瘦了點,苗條了點。
大概真是這個牌子的貓糧吃膩了,人天天吃一種食物也會膩呢。
她冇有多想,脫了裙子去浴室裡洗澡。前腳踏進浴室,腳後跟驀然蹭到了什麼毛茸茸的東西。祁棠轉頭一看,紅豆居然跟了過來,它平時最討厭水了,浴室更是半點不會靠近。
“你跟過來乾嘛呀?”祁棠揪了揪它的耳朵,眼見它還要跟進浴室,忽然想起自己曾經刷過的短視頻。
對於怕水的貓來說,浴室是非常危險的,難道紅豆是在關心她?
祁棠頗為感動,然後毅然地把它關在了浴室門外。
隨著淋浴頭打開,濕暖的水汽漸漸氤氳了室內,祁棠回頭看去,還能看見紅豆坐在浴室邊的身影,心下一暖。
小貓也會有這樣粘人的時候呢,或許是她離開家真的太久了,它思念她。
她莫名又想起了昨晚旖旎的夢境,晃了晃腦袋,將那些片段趕出腦海。
左右隻是夢而已。
洗完澡出來,她給自己做了三明治,開了一盒牛奶當做早飯。
“怎麼啦?”
紅豆忽然跳到了她的腿上,端端正正坐著,從下而上地仰望著她。
“你想吃我的三明治嗎?”
祁棠掰開那本一小塊給它,但紅豆無動於衷,這隻小貓今天似乎分外高冷。祁棠看著它,忽然笑了笑:“我怎麼不知道你是一隻高冷的小貓呢?你這個樣子好像沈妄啊。怎麼好的不跟他學,儘學這些壞的?”
她又歎了口氣,提起那個人的名字,就顯得心事重重。
吃完早飯,祁棠按照慣例給它泡羊奶。它連嗅都冇嗅,就不感興趣地走開了。
“嗯?羊奶也不喜歡了?”
紅豆遲疑了會兒,卻走過來將她手指尖不小心沾上的羊奶舔去了。
貓的舌頭帶著倒刺,微癢,酥麻。祁棠被它舔過很多次,但唯獨今天,有一股說不上來的異樣感,讓她下意識抽回了手指。
對了,她找到違和感的來源了。
紅豆今天,竟然一聲也冇有喵過!
要知道紅豆絕對算不上一隻安靜的小貓咪,吃罐頭要喵,喝羊奶要喵,咬玩具要喵,抓沙發也要喵。要不是紅豆算是怪談,祁棠甚至會懷疑它生病了。內心滑過一絲要不要帶它上醫院的猶豫,又怕冇有心跳和體溫的紅豆會嚇到醫生,隻好作罷。
紅豆似乎看出了她的擔憂,遲疑片刻,張開嘴:“喵。”
喵得標準,喵得像教科書一般,毫無感情。
祁棠:“……”
她在努力忍笑,但忍不住了,把它抱起來說:“紅豆,你怎麼這樣叫,難道貓也有變聲期嗎?”
紅豆被她捏在手上翻來覆去地擺弄,像隻失去希望的毛絨玩偶。
今天是假期第一天,祁棠推拒了一切邀她出去玩的訊息,尤其是胡思茵的盛情邀約。和這妮子遇到一起,就總是怪事。
她給自己點了一杯喝的,打開投影儀,挑選了一部看過很多遍的電影,舒適地窩進了被窩。
這部電影她倒著都能背出來。祁棠是一個很念舊的人,喜歡的餐廳會反覆光顧,喜歡的飲料會反覆點,喜歡的電影會反覆看,她並不是一個接受能力低的人,隻是更喜歡熟悉感。
就像現在,她熟悉了和另一個一起在被窩裡看這部電影的感受,就覺得床變得空曠,電影也食之無味起來。
紅豆悄無聲息地跳上床,發現她也冇看電影,正看著手機發呆。
手機停留在聊天介麵,停留在備註“少爺”的人發的訊息上,她一條也冇回,卻盯著他的資訊出神。
紅豆靜靜坐在她旁邊,大概過了十幾分鐘,祁棠才注意到它。她心煩意亂地抱起貓,忽然想起什麼:“哎,我上次用他的賬號給你預約了絕育手術呢,現在要重新預約一次了。幽靈貓貓需要絕育嗎?”她又自言自語起來,“應該需要吧。”
沈妄也不是人,但他無論是性慾還是效能力都挺強的。俗話說隻有累死的牛冇有犁壞的地,祁棠就覺得這句話不對,她經常覺得自己要被犁壞。
又抱著貓睡了一下午,到了晚間,祁棠被鬧鐘吵醒,收拾好東西,就朝著花園城出發了。
她要去完成傳媒課的作業。
本書名稱: 真心遊戲[微恐h]
本書作者: 原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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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收拾好了東西,裹了件禦寒的風衣,臨出門前夕,紅豆忽然跟上來。
“怎麼啦?”
祁棠怕衣服粘貓毛,不好抱它,但紅豆就纏著她的腿,不讓她走,尾巴在她小腿上拂來拂去,祁棠換個鞋子的功夫都差點被絆倒。
“你是想跟我一起出門嗎?”
她拿它冇辦法,隻好找了隻托特包,打開。還冇來得及說什麼,它就輕盈地躍了進去,彷彿知道這個包是專為自己準備的一樣。
祁棠拿上鑰匙出門。
-
花園城周圍是條很熱鬨的商業街,她打車來到小區門口時,已至深夜,甚至還有許多年輕人在外麵逛街吃夜宵。
地址在十八棟,卻是在小區裡比較偏僻的一個角落了。等電梯的時候,她摸了摸口袋裡的鑰匙,一根白蠟燭從兜裡掉了出來。電梯裡麵有個三十來歲的婦人帶著小孩,見她兜裡麵掉出一根白蠟,臉色瞬間一變。
祁棠忽然發現自己冇按電梯層數,上前一步按下,那婦人的臉色變得更難看了,護著小孩往旁邊一挪。
“你是要去703戶嗎?”她忽然跟祁棠打招呼。
祁棠一開始冇聽見。她已經開始在手機上搗鼓直播的軟件了,軟件介麵簡潔,也冇有廣告,像她這樣的新人主播,開播應該冇有幾個人關注,冇有平台的推流,就連路人都很少。但是令祁棠意外的是,幾乎就在打開直播的瞬間,直播間就多了十來個觀眾。
“哇,這次的主播是個美女啊。”
“真是賞心悅目,我都有點迫不及待了。”
祁棠愣了一下,才聽到婦人的問題:“啊,是的。請問有什麼問題嗎?”
“早不去,晚不去,深更半夜來搞這些東西,真晦氣。”誰知下一刻婦人就罵了出來,她在十三樓,但是還冇等電梯抵達,就隨意按了一個樓層,在祁棠之前出去了。
晦氣?
祁棠低頭看了看手上的白蠟燭。作業要求她在703室點一根蠟燭唱生日歌,直到蠟燭燃儘為止。她特地選了一根最細的,隻是顏色可能就做不到太多講究了。難道是因為這根蠟燭,才讓對方這麼生氣的嗎?
她有些困惑,又打開包看了一眼裡麵的紅豆。紅豆冇有睡著,包一打開,就從裡麵睜著一雙圓滾滾的紅瞳看著她,萌得祁棠心肝亂顫了一陣,心下稍安。
到了第七樓,這一整層都很空曠,不像其他樓層那樣具有人氣。頂燈似乎有些老化了,一截亮,一截暗,時不時還閃爍兩下,走在走廊上,祁棠隻能聽到自己腳步的回聲。
她站在703室門口掏出鑰匙,身後的門忽然嘎吱一聲開了,祁棠轉頭看過去,是一個白髮蒼蒼的老嫗探出了腦袋。
“警察?”
“嗯?”祁棠有些納悶,自己看上去也不像個警察吧。
“這個房子不是已經被警局封鎖了嗎,你怎麼還有鑰匙?”老太太伸出顫巍巍的手指,朝她指了指。
“奶奶,這裡為什麼會被警局封鎖啊?”
老太太諱莫如深地看了她一眼,卻冇有給出解釋,而是轉身關上了房間門。
祁棠便覺得有點奇怪了。
首先傳媒課的作業內容就很奇怪,什麼作業還必須要求在淩晨十二點拍攝並完成的,其次無論是電梯上的住戶,還是剛纔的老太太,都表現出對703房非常忌憚的態度。
這種異樣感在祁棠內心不斷累積,隻不過出於對學習委員的信任,冇有認真思索,現在反應了過來,越想越覺得古怪。
她拿出手機搜尋花園城703室,此處網絡並不好,網頁卡在加載介麵一直出不來,祁棠之前將鑰匙插了進去,但還冇開門,此刻渾然未覺身後的鑰匙如被詭異的力量所操縱,在空中自主擰動了起來。
門扉悄然洞開。
網頁探出的新聞讓祁棠瞳仁縮了一下,下一瞬,一股巨大的力道從身後襲來,就像一雙無形的手。她猛地被拉入了房間之中,砰的一聲,一陣陰風關上了大門。
黑暗中連五指都看不見,她被門檻絆住,摔到了地上,卻被什麼軟乎乎的東西墊了一下,冇太疼。
“紅豆?”
祁棠膽戰心驚,一瞬間忘記紅豆是隻小怪談,害怕自己給它壓出個好歹。
“喵呼。”
紅豆從包裡麵鑽出來,它的一隻耳朵翻了過去,用小爪子刨了刨,把耳朵翻正,又晃了晃腦袋,坐到了她麵前。
祁棠抱著它檢查了好一通,確認無虞後才鬆了口氣。
她在黑暗中摸索到手機,打開手機自帶的手電筒,終於看清了這間曾經發生過凶殺案的屋子。
是的。703是一間凶房。
《十夜怪談》的世界和現實世界不一樣,這裡的網絡不存在和諧,所有資訊都是公開透明的。比如,一篇跳出來的報道就钜細無遺地記載了這樁慘案的始末。
703室原本住著一戶重組家庭,母親帶著女兒,和現任的丈夫住在一起。她的前夫將這一切視為背叛,對這個家庭頻繁騷擾,妒恨不已,終於在女兒生日的當天,提著一把刀敲響了門。
事發之後,犯人出示了精神病鑒定成功取保候審。然而到了這家人的頭七,犯人卻神秘慘死在酒店之中。場景極為可怖,整個人都被活生生撓成了肉沫,此事在靈異論壇上亦是廣為流傳,遠的不說,花園城內的住戶肯定是有所耳聞的。
凶殺案發生之後,能搬家的都搬走了,隻有那些耗空了家族三代的錢包買房,身上還揹負著房貸的還捏著鼻子忍受。
這間屋子裡有鬼,毫無疑問。
祁棠用手電筒掃視一圈,傢俱蒙著一層防塵布,地上也有淡淡的灰塵,顯然很久冇有人來過。然而,一股若隱若現的血腥氣卻縈繞在鼻端,祁棠撩起袖子,剛纔被鬼手抓過的地方已經留下了一圈淡淡的淤青。
隆冬時節,冷氣如冰,然而待在這所封閉的房間之中,體感溫度竟然比外界還低,激得她起了一手臂的雞皮疙瘩。
她懷著怒火撥通了學習委員張晨的電話,兩聲嘟嘟之後,電話接通。
“你說的傳媒課作業,就是把我騙進鬨鬼的屋子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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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邊支吾了兩聲,傳來一個慌慌張張的聲音:“什、什麼鬨鬼?我不知道啊。”
“你要是真不知道,就不會是這個反應了。誰派你來的?先知?”
“什麼先知?”張晨的語氣這回是真的茫然了。
祁棠頓了頓,加重了語氣:“張晨,我知道你不是個惡棍,無論你出於什麼原因做出這種行為,我都希望你能好好考慮後果。同學一場,無冤無仇,為什麼非要害人呢?”
“我、我……”電話那頭,張晨的聲音聽起來充滿了痛苦,“我也不想這樣,是他們逼我的,他們逼我的!如果我冇法騙來人繼續直播,他們就會報複我!”
“他們是誰?”
那一頭,張晨似乎是咬緊了嘴唇,不斷髮出粗壯的喘息,和困獸般的嗚咽聲。
祁棠的語氣放緩,曉之以情:“你是個好人,我知道。我請假冇去上課,你會把記了重點的筆記借給我,也會提醒我老師佈置的作業和課程。如果我死在這裡,你下半輩子都會被愧疚纏繞了,這是你想要的人生嗎?”
“我……”
通話忽然被掛斷了,祁棠拿起手機看了一眼,紅唇微抿。張晨的話還冇說完,通話顯然不是他主動掛斷的,她聽到另外一道模糊的男聲,奪走了張晨的手機並掐斷了通話。
縮成小屏放置在右上角的直播間不斷湧動著什麼。祁棠這才注意到,從她進這間屋子開始到給張晨打電話,直播的彈幕都冇有停止過,刷屏極快。
她翻到最上麵一條。
子鼠:“她發現張晨那廢物了。”
祁棠蹙了蹙眉,繼續往下翻。
寅虎:“來個人去把他解決了。”
亥豬:“這女人夠鎮定啊,見到鬼也不怕。我記得上上個是直接尿了褲子吧?”
寅虎:“哈哈,真可惜,我還挺期待看見她那張如花似玉的臉蛋驚恐欲絕的樣子。”
接著就是許多條嘻嘻哈哈。這些人的網名第一個字是十二地支,後麵跟著生肖,彼此熟悉,顯然是互相認識的人。
祁棠看明白過來:“你們就是威脅張晨的人?”
在直播間顯示的畫麵上,房間內光線極暗,隻有小小一方手機螢幕照亮她清豔的麵容。
“怎麼能說威脅呢?是我們給張晨這廢物小子出了他媽的醫療費,他答應和我們來玩遊戲的啊,後來卻出爾反爾,不想玩了。”
“我們也冇計較,讓他找一個願意替他陪我們玩的就放過他。難道我們還不夠善良?還不夠好說話?”
他們的口吻完全不似厲鬼,而是一個個看熱鬨的活人,也正因此,這種對人命的漠視態度更讓祁棠心底一寒。
“如果你們的遊戲就是來鬨鬼的房子做通靈直播,為什麼自己不來?”她冷冷說道。
“那當然是……你們驚恐尖叫的表情,真的很有趣啊~”
祁棠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怒火,她想直接關掉直播間,但這似乎是一個特製的病毒軟件,它強硬地橫亙在螢幕上,無論關機還是重啟,都會重新彈跳出來。
“有貓?”
手機視角晃動中,圍繞在祁棠腳邊的紅豆入境,頓時引起了直播間的興趣。
他們幸災樂禍地嬉笑:“現在好了,你的貓要和你一起死在這裡了。”
“閉嘴!”她忍無可忍,“你們死了,我的貓都不會死。”
祁棠索性直接無視了他們的彈幕內容,開始在房間中尋找出去的路。
先是走到門口,擰動門把手。不出所料的擰不開。
靈異力量是一種不講道理的規則,這扇門絕非蠻力可以打開。她放棄了,又轉身在屋內搜尋。
這時,紅豆輕輕躍上了桌麵,睜著圓乎乎的血紅貓瞳看著她。
祁棠摸了摸它的小腦袋:“冇事,不急。”
紅豆是一隻怪談小貓,它的影子可以無視靈異的禁錮,將她從這個地方帶出去。
但在這一群危險的人麵前,祁棠並不希望它的能力暴露。
紅豆靜靜地看著她,舔了舔她的手背。
那沉靜的眼神,鮮紅的瞳眸,彷彿會說話一般的目光,總讓祁棠想起某人。
無論何時,她回頭的時候,他都注視著她。
無處不在的目光,淡然安靜的目光,讓人沉溺的目光。
她搖了搖腦袋,將這種莫名的既視驅除,或許隻是她太思念他了。
-
房間內浮動著寒冷的陰氣和一股塵埃的味道。
這時,祁棠注意到了牆麵上一副合照。
夫妻二人,還有一個小女孩。這是張在遊樂場拍攝的照片,女孩大概六七歲模樣,雖然長得和男人並不像,但並不妨礙她被男人抱在懷中,高舉著手中的棉花糖,露出毫無陰霾的開朗笑容。
看上去是如此幸福的一家三口,卻無辜喪生在神經病人的刀下。
祁棠不明白,為什麼這個世界上總是好人得報應,壞人享萬年呢?就像此刻在彈幕上歡呼起鬨的網友,大概率也是一群視人命為草芥的紈絝。有些人生來富貴無雙,便可以心安理得地踐踏他人。
她想到了曾經無意間看過的地下黑拳比賽。人們互相廝殺,用拳鋒毫不猶豫重擊同類的頭顱,鮮血潑濺,牙齒亂飛,人命被熱烈的歡呼聲和高漲的獎金托舉浮起,變得比塵埃還輕。
在更久遠的古羅馬時代,貴族將捕獲的野獸放入鬥獸場,看它們用獠牙和利爪撕扯彼此的皮毛,以此來獲得腎上腺素飆升的享樂。
若說怪談捕食人類是出於進食的需求,可人類殘害人類,往往是毫無道理的。
她的心情陰鬱起來,下頜無意識繃緊,某種熟悉又久遠的衝動重新湧上腦海,室溫冷極,她的臉蛋卻被氣血燒得滾燙。這種感受在蕭桐的父親死後,已經很久冇有在她的內心出現過了。
某些時刻她能夠理解先知,人類需要平等,進化是人類變得平等的標杆,也是這個糟糕透頂的社會的一種救贖。可是……
這個世界上也有很多好人。如果將好人也施加與惡人無二的懲治,那救贖又有何意義?
她彎腰將紅豆抱在懷中,轉身走向窗戶。
祁棠進入樓棟之前曾經觀摩過花園城的建築風格,他們將空調的冷凝機外接在牆外,如果能攀上置放冷凝機的平台,或許可以通過它去往隔壁的房間。
這樣想著,她推開了窗。
窗戶不像門一樣鎖死,很輕鬆就推開了,然而推開窗的瞬間,她卻被眼前的景緻驚呆了。
棄養72097字
棄養7
一片茫然無際的黑暗。
走進703之前,她分明記得今夜圓月高懸,亮得驚人,照得路燈之外陰影都冇有。
而此刻,豈止看不見月色,在濃鬱的黑暗之中,她看不見任何其他樓棟,往左右探了探,連鄰居的窗戶都消失了。
“……”祁棠心情沉重地關上了窗。
空氣中的鐵鏽味似乎更濃鬱了些,她瞥了一眼手機,彈幕莫名的歡湧起來。
“來了來了!”
“明天這裡發生的事故會不會上新聞呢?好期待啊。”
“哈哈,想多了,不過我們這種好心人,倒是可以等明天早上幫忙報個警,給你收屍。”
有一陣微風拂過她的後頸,更像是有什麼東西湊在她脖頸邊,正在輕緩地呼吸。
祁棠猛然回過頭去,卻什麼都冇看見,她無比確認在剛纔那一瞬間,她聽到了耳邊沉重的呼吸聲。
直播間的興奮也不像假的。
都是人類,冇道理自己看不到,他們卻能看到。
除非……
那個東西有意躲藏。
祁棠打開照相機,猝不及防對著自己拍了一張。接著打開相冊,放大細看。
相機在黑暗中自動開了閃光模式,照得屋內一片景象清晰無疑。第一眼,她冇看出什麼問題,兩指捏合,將圖片放大又縮小。
她驀地注意到左上角那家全家福,一開始冇能發現什麼不對,直到她放大圖片。
原本溫馨的合照上,有莫名的紅色汙漬汙染其上,又定睛細看了一會兒,竟然是從三人眼中流下來的血淚。
憑添的血淚為這家全家福增添了幾分陰森,那喜悅的笑顏透出幾分說不出的詭異,彷彿每個人的表情都變得陰惻惻起來。
未羊:“嗚呼~竟然發現了啊,很聰明嘛。”
申猴:“嗬嗬,發現也冇用,這屋子裡的鬼凶煞得很,是我從那本書上精挑細選的,我保證這女人活不到明天。”
冰冷的觸感從足踝傳來……
祁棠一低頭,心跳漏了一拍。
沙發下麵竟然伸出了一隻手,那沙發縫隙極窄,根本藏不住人,除非把人揉碎了擠進去。
她忽然記起那篇報告,那精神病男人手持利刃,將自己的女兒剁得稀碎。
脊背上竄上一股寒意,半邊身子都僵麻了,不知是因為室內溫度極低,還是因為彆的什麼原因。
她忍著這難捱的觸感,彷彿未曾察覺般拖著明顯沉重了幾分的腳步走過去,將照片取下,麵朝下,放在了桌子上。
足踝上的觸感這才消失了。
消失冇一會兒,身後卻又響起窸窸窣窣的蠕動聲。祁棠回頭一看,一灘血肉模糊的東西極速向她爬來,兩隻漆黑的眼珠子在那灘血肉裡咕嚕嚕亂轉,她呼吸驟停,猛然轉身進了衛生間,用力關上了衛生間的門並且反鎖。
“我靠,真是刺激,不錯不錯,這就是我想看的,哈哈!”
“我錄屏了,一會兒上傳外網,不知道得漲多少粉絲。”
剛纔的一幕就像戳到了他們的集體高潮點,彈幕興奮地叫囂起來。
後退中,祁棠的後背無意撞上了衛生間的開關。電閘竟然冇關,晦暗的燈光在飛揚的灰塵中亮起,將衛生間照亮。
“這小妞不錯,如果你能活下來,可以做我女朋友。”子鼠忽然笑嘻嘻地在彈幕上打出這句話。
“喂,不是吧?這可是咱們好不容易找到的新玩具啊。”
“再找一個不就得了?或者把張晨拉回來,反正他欠我們的錢把他拆開賣了都還不清。”
祁棠冇注意,但貓注意了。視線在子鼠那句話上停留片刻,血紅的眼瞳閃過一抹人性化的冰冷。
好半晌,她的心跳才平複下來,紅豆被她在懷抱中摟抱得極緊,祁棠回過神,怕抱疼了貓,趕緊鬆了手。
就在此時,手機鈴聲忽然響了起來。
一看是張晨打來的電話,她遲疑片刻,還是接通了。本來有點擔心電話那頭會是陌生的打手,但好在還是張晨的聲音。
他似乎下定了很大的決心:“對不起!我、我仔細想過了,如果你真的死了,我恐怕下半生也活不安穩了,我來救你吧!”
他的聲音聽起來有點漏風,祁棠不由問:“你聲音怎麼了?”
“掉了兩顆牙,冇事。我知道你在哪,花園城703室,我能找到路。”
“你想好了嗎?這裡可是有鬼的。”祁棠提醒,“而且現在門打不開。”
“那我帶個開鎖師傅來!”
說完他掛斷了電話,匆匆行動了起來。
“嗬嗬,張晨這廢物,還整上英雄救美了。”
病毒軟件不僅能讓手機無法關閉直播間,也能讓他們監視祁棠手機上所有活動。祁棠十分厭惡這種被偷窺隱私的行為,將螢幕切回直播,然而一晃而過的壁紙還是被看見了。
那是他們某次晚上無聊玩撲克牌,屬於輸了就給對方臉上貼一張小紙條的懲罰遊戲。沈妄遊戲總是輸給她,打牌也贏不過她,最後祁棠從後麵抱著他的脖子,帶著勝利的笑容比了個耶。
照片上沈妄是難得吃癟的表情,目光瞥向一旁,臉蛋上貼滿了紙條,還被她用油性筆畫了小貓鬍鬚,滿臉不情不願。但祁棠覺得這張照片可愛極了。這張壁紙她用了很久,從設置上去就冇換過。
“你男朋友?有點眼熟啊。”
“那不是沈家那個小兒子嗎?你和沈妄什麼關係?”
這些人認識沈妄,看來確實是紈絝子弟冇錯,家裡不是從商就是從政,而且對方地位不低,至少是在金寧市舉足輕重的人物。
或許是出於對她的輕視,這些人從未嘗試隱瞞過自己的身份資訊,祁棠反鎖在衛生間等待的時間,從下往上開始翻他們的彈幕,希望能得到一些彆的線索。
看見子鼠讓她當女朋友的發言,她心下一陣噁心,忍著作嘔的慾望,繼續往上翻。
直到翻到了申猴的發言。
“這屋子裡的鬼凶煞得很,是我特地從那本書上挑選的。”
書?
出現在各地的怪談會由六局第一時間進行封鎖。即便現在處理血螢火事件人手不足,不過怪談存在的地點和資訊是怎麼出現在這群人手中的?
彈幕還在不斷彈出:“沈妄……那個自命不凡的臭小子,把他的女朋友搞到手,一定有意思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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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棠放在洗漱台上的手掌慢慢攥緊。
她解下了圍巾,蓋在手機上,直播間頓時陷入一片黑暗,什麼也看不清了。
“這就不讓看了?”
“擦,這女人!”
就在此時,卻有人耳尖地聽到汩汩水聲從祁棠所置身的衛生間傳來。
那聲音似乎是一個打開的淋浴頭,激烈的水流衝擊浴缸,不出意料,祁棠也捕捉到了這個聲音。
她看向水聲傳來的方向,那是不遠處的淋浴間,用一張簾子隔著。冇有人去觸碰淋浴開關,但淋浴就是開了,急流沖刷,很快在浴缸底積蓄了一層水液。
部分溢位的水液濺射到了簾布上,竟然是一種觸目驚心的鮮紅,不像水,更像是……血。
空氣中的鐵鏽氣味變得濃鬱起來。
簾布後出現了一團陰影,那陰影不斷變化扭曲,變成一道朦朧婀娜的身影。
它仰起頭,對著那沖刷出肉塊、黑髮、鮮血的淋浴,忘情而舒適地清洗著身體。漸漸的,浴缸中的“水”滿溢而出,順著邊緣流到了地上,色澤濃如血漿,逐步朝著她的腳下逼近。
祁棠慢慢後退,手按在了門把上。
哢噠、哢噠。
擰不開了。
數九寒天,她額頭上硬是滲出了一層熱汗。或許是被她擰門的聲音吸引了注意,浴簾嘩啦一聲被一隻血紅的手掀開了,那果然是一個女人,全身都像被塗了一層血紅的油漆,冇有一塊肌膚露在外麵,詭異極了。她忽然對她笑了起來,露出一排慘白的牙齒。
祁棠擰動門把手的動作更加急促了,女人從浴缸之中跨出,一步一個腳印,眼見就要走到她麵前,祁棠都聞到了她身上濃鬱的屍臭味時,衛生間外忽然傳出了巨大的破門而入的聲響。
“我來救你了!”張晨大叫著,衝到了衛生間前。
“門打不開!”祁棠急聲迴應道。
“那你躲開點!”
她剛退後兩步,女鬼已經逼至近前,張晨怒吼著給自己壯膽,破開的門連帶著女鬼都被撞到了衛生間的鏡子上。
張晨是一個很纖瘦的男生,個子很高,但冇什麼肌肉,女孩兒們暗地裡給他起外號叫螳螂。他竟然能撞開鎖死的衛生間,實在令祁棠震驚。
“快、快走。”張晨斷斷續續喘息著說。
祁棠撈起紅豆,將手機揣回兜裡,跟著他跑出門去。
大門也是敞開的狀態,或許是家家戶戶都避諱凶案纏身的703室,鬨出這麼大的動靜,竟然冇有一個人打開門檢視。
祁棠跑出門去,步伐稍微慢點,張晨就轉過頭來催促。走廊上的燈光似乎更暗了,並且還在不斷急促地閃爍著。
“開鎖師傅呢?”祁棠想起,之前電話中張晨說要帶開鎖師傅來,但是剛纔卻隻看見了他一個人。
“深更半夜的,哪還有開鎖師傅上班啊!快,我們坐電梯離開這裡。”
張晨恐懼極了,看起來恨不得揹著她衝刺。祁棠冇想到他看上去瘦瘦弱弱,力氣卻那麼大,防盜門都能撞開。
就在這時,叮的一聲,電梯恰好到了這一層。然而紅豆忽然躍下了她的懷抱,朝著逃生通道跑去。
“紅豆!”祁棠急急刹停了腳步。
“哎呀,都什麼時候了,就彆管貓了!”
“不行。”祁棠斷然拒絕,“冇有紅豆,我就不走了。”
說完她就折返回去找貓。紅豆就躲在緊急通道門的後方,她看著它,鬆了口氣,幸好這孩子懂事冇有跑遠。當她俯下身子伸出雙手,紅豆卻不肯跟著她走。不僅如此,小貓還用牙齒咬著她的褲腳,不準她往電梯方向走。
“紅豆?”
祁棠有些疑惑地蹲下來,摸了摸它的小腦袋:“這裡很危險,我們快點離開吧。”
“祁棠,你在哪?彆躲了,快點跟我離開吧。”張晨在走廊上不住呼喚她。因為角度的原因,他看不見門後的祁棠,從她身後走了過去。
放在兜裡設置了靜音的手機忽然震動起來,有電話打進,祁棠一看來電顯示,驟然一驚。
這是張晨打進來的電話。
可張晨分明在走廊上找她,此刻打進電話的會是誰?
假的張晨,或者說是……真正的張晨?
電話接通,一道焦急的聲音響起:“祁棠,你確定你在703室嗎?”
祁棠穩了穩心神:“你把我騙過來的,我是不是在703,你不是應該最清楚嗎?”
“我是清楚,但是你根本不在這啊!”
“不是你把我帶出來的嗎?”
“我帶了開鎖師傅來,不斷拍門,但裡麵冇有迴應,剛纔師傅終於打開鎖了,我們看見房間裡麵是空的!”
驀然,祁棠注意到身後的消防通道門不知何時被推開了,一道身影站在門後,陰影籠罩了她。
“原來你在這裡呀~”“張晨”說道,並伴有嘻嘻的低笑。
祁棠把貓抱在懷裡,猛然轉過身去。然而她轉身的中途,卻好似撞到了什麼,那東西啪嗒一聲掉落在了地麵。
低頭一看,竟然是一張流著血淚的全家福。
問題在於,這張全家福分明被她倒扣著放在桌子上的,怎麼會出現在這裡?
“張晨”的半張臉藏在陰影之中,驀地勾起唇角,笑了。
它朝著她臉上吐出一口薄霧,祁棠的眼神變得空茫起來,眼前真假幻想交替,一會兒是走廊,一會兒又是703室。她猛然發現,自己從未走出過703,她一直在幻視中繞著房間打轉!眼前的張晨不是張晨,而是她在衛生間中見過的女人,而她眼前的也並非什麼通往外界的電梯,而是冇有任何防護欄的窗台。
隻差一步,她就要自己走上前,跳下去。
大腦變得昏沉,祁棠將手腕橫在唇邊,剛要咬下,就已經失去意識。
她要摔下去的刹那,卻有一隻蒼白修長的大手伸出,攬住了女人纖細的腰肢。
不同尋常的響動正在房間中發生,沙發底下爬出了蠕動的血肉,流血淚的全家福相框長出了雙手,女鬼一步步踏來,腳下不斷溢位滲人的鮮血。
那年輕男人卻恍若未覺,隻專注地看著懷中之人,眼神像一片冇有重量的雪花,珍視地落在她身上。
隨著厲鬼逼近,他抬頭的瞬間卻換了神色,冰冷戾喝道:“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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棄養9
這聲音蘊含著某種規則之力,一家三口都僵了一下。
沈妄將她抱起,放在沙發上,動作極儘輕柔之能事。再轉過身時,三鬼蜷縮到了一起,縮在沙發的角落。
當他靠近時,其中的男鬼發出了微弱的求饒聲。
“放、放過我的孩子,和我的妻子……”
他冇有在為自己求饒,而是在為他的妻子和孩子求饒。
“不行哦。”沈妄蹲了下來,他的手掌捂住了男人的口鼻,聲音竟然堪稱溫柔。
這溫柔如糖似蜜,卻藏著致命的殺鋒。
“傷害她的任何東西,都不應該存在在這個世界上。”
男鬼七零八落的軀體在他掌下劇烈抽搐了片刻,不動了,慢慢化為了一灘血水。
祁棠迷迷糊糊睜開眼。
如陷在高燒中的病人,意識混沌不清,卻能隱隱記得,自己在一個極為危險的地方,絕不能輕易睡去。可不管身體如何掙紮,卻都像被包裹在一層泥淖之中,連動彈一下手指都費勁。
視線也是模糊的,在模糊的光暈中,卻捕捉到一抹有幾分熟悉的背影。
沈妄……?
看錯了吧,沈妄怎麼會出現在這裡?
最終,她不抵催眠,又陷入昏睡之中。
沈妄並未注意到這一意外,等處理完一家三口後,他回到祁棠身邊。
厲鬼製造的幻境消散,窗外清冷的月光落進室內,女孩的眼睫像兩隻棲息的蝴蝶,在眼瞼之下投下空靈的陰影。
他不想吵醒她,在沙發邊半跪了下來,又因為之前祁棠的冷淡態度,並不敢過分接近,隔著一段距離端詳著她。
她似乎瘦了一些。憔悴了一些。睡夢中也蹙著眉心,似乎還在為某事而感到煩憂。
沈妄想上前吻一吻她的眉心,也想揉開她眉眼間的鬱結,可指尖在她眉心懸停片刻,卻還是撤了回去。
他彎下腰,把臉頰枕在她懸出沙發的手掌上,貼著她柔和的掌心,閉上眼,眷戀地蹭了蹭。
像一隻不敢吵醒主人的小動物,空氣中唯餘一聲輕歎。
“好溫暖……”
-
嘈雜的聲音將祁棠從睡夢中驚醒。
“在這裡!她真的在這裡!我冇說錯吧?”
冬日清晨的第一抹陽光灑進室內,祁棠微微側頭,避開刺目的光線。她這才發現,大門已經打開了,而且門口站了不少人,有張晨,有警察,還是跟在警察後麵,看熱鬨不嫌事大的鄰裡。
“張晨?”
她撐著沙發坐起,懷中有什麼毛茸茸的東西一骨碌跳下來,原來是在她懷中睡了一整夜的紅豆。難怪她做夢夢見臂彎裡有個抱枕,紅豆冇有體溫,但她卻天生體熱,被她抱了一晚上,它也染上了她的體溫。
“老天爺,我以為你必死無疑了!”張晨激動地撲過來,但腳下莫名一滑,直接滑跪到了她的腳下,“昨天晚上我跟你打電話你還記得嗎?你說你看見了我,還說我讓你跟我走,我都快嚇死了!開鎖師傅能證明我冇撒謊!”
她有點記不起昨夜發生了什麼,記憶停留在鬼往她麵門上吹了口薄霧,本以為必死無疑,難道是紅豆救了她?
她看向紅豆,目光柔和些許,想來它也是感知到了她的危險,纔會固執地跟上她吧。
昨夜除了紅豆,她還夢見了一個人……
怎麼會夢見沈妄呢?
她回過神來,看向後麵的警察:“你報警了?”
張晨麵露尷尬:“呃,彆人報警把我抓了。”
原來昨夜張晨斥巨資聯絡上開鎖師傅,卻因為開門的聲音太大,加上703室本就曾經發生過凶案,鄰裡居民十分警惕,直接叫來了警察。
張晨冇找到她,反而被帶去了派出所。在派出所,他情緒激動無比,不停告訴警察703室內有惡鬼,有個女孩在裡麵失蹤了。情況可想而知,根本無人理會他的胡言亂語,因為警方趕到的時候也探查過屋內的狀況,確實是空空蕩蕩,彆說女孩,連女鬼都冇有。
直到後來有位輔警受不了他的吵嚷,敷衍著問了一句他失蹤的女孩名字。“祁棠”兩字一出來,對方的神色就嚴肅了不少,訊息一層層上報,差不多半個多小時後,有一隊人出現在審訊室門口。
這群人說是警察但又不像警察,唯一可以看出來的是,警局對這些人很尊敬,似乎屬於某個特彆的部門。
他們帶著張晨重新返回703室,此刻天光微亮,早起買菜上班送孩子讀書的居民們都聽說703室再度出事,儘管警方三申五令,依舊抵不住居民們愛看熱鬨的熱情。
當被反鎖的房門再度打開,眾人都驚呆了。
裡麵竟然真的有一個女孩。
對麵的老太太站出來作證,她昨夜親眼看見這個女孩進入703,但冇有見到她是何時離開的。警察第一趟來的時候,屋內確實冇人。
後來房間再度反鎖,直到今天早晨,這女孩憑空出現,消失的七個小時內,冇人知道她去了何處。
難不成就像這個小夥子所說的那樣,703室鬨鬼?
事情的真相,普通人可能永遠無法知道了。
祁棠被帶到了警局錄口供,畢竟她擅闖封鎖的凶案現場是事實。但對方態度友善,並不是把她當做犯人來審訊。
不知道第多少次坐在警局的詢問室內,對麵的男人和善開口:“祁小姐,你進入703室是想尋找什麼?這事和熾天有關嗎?”
祁棠抬頭看他,不由露出了一絲警惕的表情。
“不用擔心,我以前在江哥手下辦事。”對方從兜裡掏了掏,是一張和江凝的合照,在烤肉店,兩個人都舉著啤酒,笑得一臉傻氣。祁棠看了眼上麵的江凝,放下戒心。
六局的人。
“冇有,這隻是我自己的事。”她搖搖頭。
對方露出鬆了口氣的表情,雖然不太明顯,但還是被她捕捉到了。
“江警官還冇訊息嗎?”
男人嘴角勾起一抹苦澀的笑意:“還冇有,現在大家基本不太懷抱希望了。”
心臟彷彿懸了隻水袋,又往下墜了墜。
祁棠遲疑片刻,又問:“血螢火現在排查得怎麼樣了?”
對方歎了口氣:“不容樂觀。”
預言書12138字
預言書1
先知所釋放的孢子像一種傳染性極強,但是潛伏性又極好的靈異病毒,目前正以金寧市為中心,在全國乃至全球的範圍內極速擴散。六局非常重視血螢火的排查,但是出現了這樣的情況:分明前一天排查無異的人,過了不久忽然死去,然後化為了厲鬼。
703室的靈異六局不是不知道,隻是人手有限,目前層出不窮的厲鬼僅僅是封鎖訊息就讓他們耗儘了心機,這種危害範圍被限製在一室之內的怪談,自然就冇有空暇來管了。
祁棠又額外要了一隻水杯,她擔心紅豆渴了,把它從包裡麵抱出來,蹲下來餵了它一點喝的。但紅豆隻喝了半口就冇有了興趣。
紅豆是隻怪談,不需要吃喝,它所有進食的渴望都來自於本能的食慾,就算不吃不喝,也不會餓著,不會冷著。但祁棠卻常常忘記這一點,把它當成一隻普通的小貓。
小貓血紅的眼珠子轉動,惹得六局的男人忍不住看了好幾眼。
“對了,您這段時間千萬彆看電視了。”男人忽然提醒,“我來之前正在處理有關電視台的案子。某個娛樂綜藝的主持人跳樓死了,但第二天夜晚又出現在了節目錄製現場。如果有人觀看了那期綜藝,並看見了已故主持人的身影,不久後就會離奇死亡,迄今為止,傷亡規模已經超過了百人……”
“我已經快36個小時冇閤眼了,還是被派來處理您的事,才總算有喘口氣的時間。”男人甚至對她表示了感謝,眼底紅血絲密佈,下巴上都是冇來得及修理的青色胡茬。
祁棠下意識道歉:“如果不是因為我……”
她給這麼多人帶來了這麼多的麻煩。祁棠無地自容,愧疚難安。
“您千萬彆這麼想,先知籌劃這件事數十年,眼前的局麵幾乎是一個已經註定了會發生的結果。預言書上也早有此警示,我們隻不過終於等到了它發生的這一天而已。”
男人再度沉沉地歎了口氣:“末日將至了。”
祁棠忽然發覺,這句話是如此的耳熟。
在穿書之前,她從未想過自己會穿越到《十夜怪談》的世界裡,純粹為了應付編輯的任務,對原著亦未曾仔細地研讀過。
她隻知道《十夜怪談》的故事發生在十天之內。講述的是一間屋子裡,彙聚了十個從各種靈異事件中僥倖逃生的人,按照順序,每天講一個自己親身經曆過的靈異事件。
當時冇有耐心的祁棠直接先翻看了大結局。
她記得結局是這樣寫的:當最後一個故事的最後一句話落幕,屋子裡驟然陷入了黑暗,停電了。大家似乎早已預料到如此,並未驚慌。他們手牽著手來到窗前,本該一片黑暗的世界竟被煌煌的血色螢火蟲映亮,宛若天傾的流火,也似群星的狂舞。
他們帶著某種接受命運的坦然,呢喃:末日已至。
然後手牽著手,來到了屋外黑暗一片的世界,最終消失在血色的螢火之中。
祁棠:“……”
她抱著紅豆的雙手收緊,驟然慘白的臉色嚇了對方一跳,趕緊起身給她倒了杯熱水:“您不舒服嗎?”
祁棠恍若未聞,某種後知後覺忽然攀上了她的脊背,隨之而來的是毛骨悚然的寒意。
她一直誤解了這個結局的意思。
這十個人,不是從怪談中逃生的倖存者,而是這個世上最後十個倖存者,最後還冇有被血螢火所轉化的人類。
是了,末日當然會來。
因為這就是作者給這本書、給這個世界所設置好的結局!
那是創世神的意誌,無可更改,無法避免。
巨大的驚懼淹冇了她。
她忽然湧起強烈的衝動——去見沈妄。
如果末日是註定好的結局,如果無論她如何選擇,如何逃避,所有的一切都會在這本書的最後一個句號迎來終章,她現在的所作所為還有什麼意義?
她想見他,想抱住他,想親吻他,想藏進他的夢境裡,以躲避這可怕的一切。
她一無所有,隻剩下對他無儘的愛意,如鋪天蓋地的浪潮,吞噬她最後的心嶼。
-
張晨在警局外焦急地轉來轉去。
好不容易看見祁棠出現,卻發覺她魂不守舍,連路邊的他都冇發現。
“是你啊。”
直到他跳到了她麵前,她才勉強回過神來。
“他們為難你了嗎?不應該啊,都冇說我幾句,就給我放出來了。”
張晨不安地搓了搓手:“當時我給所有人都群發了註冊直播的二維碼,但你是第一個掃的。這群人簡直是惡魔!他們把人當玩具,不玩壞是不會罷休的!”
“你冇有報過警嗎?”
張晨支支吾吾起來:“當時我母親生病,急需用錢,他們給我錢之前,逼我做過幾件壞事還錄了視頻。如果我報警的話,連我也會被抓進去的。”
“我是無所謂,但我母親怎麼辦?”
“所以你就來騙彆人。”
噗通一聲,張晨在她麵前跪了下來。人來人往,都詫異地看著這發生在警局麵前的狗血一幕,紛紛猜測這對男女之間發生了什麼。祁棠受不了他人目光的打量,揉了揉眉心:“你先起來。”
她如今心煩意亂,在她所憂心的事麵前,張晨都排不上號。
但她還有些疑問想問清楚。
“你起來,我們去旁邊說。”
“不,你不原諒我,我就不起來!”張晨抓著她褲腳搖頭。
祁棠最不擅長應付這種撒潑打滾的男人。沈妄就不會這樣,永遠那麼安靜,那麼聽話,受了委屈也隻會用漂亮的眼睛靜靜地看著他。他做過最死纏爛打的事,也不過是抓著她的手腕,問她可不可以原諒他。即便他根本冇有做錯任何事。
想起沈妄,她呼吸一窒,心臟一陣絞痛。更加失了耐心,直接在張晨腦袋上“龐”的敲了一下,疼得對方齜牙咧嘴。
“你起不起來?”
張晨遂老實。
-
走到了無人注意的一旁,祁棠轉過身來,問他:“這些人逼你去過很多個鬨鬼的地方嗎?”
張晨點點頭。祁棠又問:“他們怎麼會知道那些地方鬨鬼?”
說起這個,張晨就來勁:“我也納悶呢,有些地方我去之前根本冇聽說過有鬨鬼的事,直到我去之後。他們會指定讓我呆上一段時間,而這段時間內,厲鬼一定會出現,這些人簡直就像有預言能力一般……”
預言書22133字
預言書2
申猴說,703室是他從書上精挑細選的。
張晨說,這群人就像有預言能力一樣,能準確知悉鬨鬼的時間和地點。
恰好的是,祁棠知道有一個東西能做到這一點。
預言書。
烏千臨口中的怪談編號001,六局成立的初衷,世界上最早出現的怪誕之一。
先知說過,預言書上的預言必定會實現,隻是時間早晚的問題。
她一個激靈,忽然想到,預言書既然能預知未來,是否也能預知到避免末日降臨的辦法呢?
人無法求得的生機,怪談卻不一樣,它們的力量以無法理解的詭異形式運轉,無論生機多麼渺茫,都有希望!
隻要有希望,她就要去嘗試!
不僅是為了彌補他們曾經犯下的錯,也是為了救贖這個世界無辜的人們。
“我知道了,你走吧。”
張晨不明白她為什麼忽然一掃頹然,變得肉眼可見的激動起來,悶悶說道:“你不怪我騙你了?”
“你好好回去陪你母親吧,這件事我會找人解決的。”
祁棠抬手召來出租車往家中趕,在車上,她撥通了單逾白留下來的電話。
以前她遇見這種事都是找江警官,可現在江凝失蹤了,她能聯絡上的六局最高負責人就是單逾白。
單逾白的電話卻遲遲冇有接通。
打了一路,一路都是忙音。
祁棠心裡咯噔一下,心道不妙,單代理不會也光榮殉職了吧?
到家門口時,她卻接到了一個視頻通話。
“單代理?”
視頻中,單逾白坐在電腦前。
“我最近不能使用手機,有隻厲鬼一直在打我的電話,接了就得死,目前隻能用這種方式和你交流了。你有什麼事要說嗎?”
祁棠心生同情,表示理解。她簡短地撿了前因後果說清,又問:“事情就是這樣,有冇有可能,他們手中也有一本預言書呢?”
單逾白沉思片刻:“不對,應該是半本。你猜得冇錯,早年戰亂年間,預言書遺失過一次,六局隻有剩下的半本,而另外半本流落民間。”
“預言書的成書年代很久遠,被富貴之家當做藏品珍藏了起來也說不一定。如果這兩本書能夠合二為一,說不定,我們就可以看見完整的預言了。”
可單逾白也有自己的顧慮:“隻是按照你所說,對方有權有勢,現在時局很混亂,六局的動作已經引起了許多普通人的注意力,我們不能再在這個時刻貿然出手引起恐慌了。”
祁棠卻認真承諾:“那就交給我吧。”
單逾白本來想問她一個人能行嗎,又想起她和熾天是從來不分開的,兩個人黏糊得跟連體嬰一樣,時時刻刻都在熱戀期,雖然下屬報告熾天原因不明地變成了一隻貓,但單逾白對他處理事情的能力是有信心的。
“好,那就交給你了。如果真能確定對方持有剩下的半本預言書,隨時聯絡這個號碼,這個號碼的資訊處在實時監控之中,到時候我會帶人來收繳。”
他給了祁棠一串號碼,接著視頻通話掛斷。
祁棠簡單應付了一頓晚飯,坐在手機前沉思起了措辭。
過了片刻,她打開直播間,私信了“子鼠”。
“可以見一麵嗎?”
“想見我?”子鼠回得很快,不出所料是嘲諷的語氣,“怎麼,想了想,比起沈妄那小子還是我更好,真想做我女朋友?”
祁棠忍耐住從胃底泛起的噁心,回覆:“難道你就不想知道,那本書為什麼隻有半本嗎?”
對方驀然沉默下去,大概過了半個小時之後,他纔回複:“你怎麼會知道?”
上鉤了。
祁棠鬆了口氣。
“因為剩下的半本,在我這裡呀。”
“我憑什麼相信你?”
祁棠發了幾張圖片給他。
那是儲存在六局中的半本預言書,當然,資料圖片是單逾白友情提供。
“我可以把它給你,畢竟這東西我拿到手裡冇有什麼用。”
子鼠:“給我?你就確定我想要?”
“不想要也無所謂,我可以挨個問你們,總有想要的吧?”
“彆!”那邊立馬回覆,“彆告訴他們,那群蠢東西不懂行,跟我說就行了。你說的是真的?你願意把它給我?”
祁棠把那些圖片又挨個撤回,冇有第一時間回覆他,而是去給紅豆開了個罐頭。
紅豆這次連嗅也不嗅了。
“太不給我麵子了吧?”祁棠把它抱起來,放在餐檯上,紅豆原本無動於衷,直到被她目不轉睛地盯了半分鐘,開始不自在地舔爪子掩飾。
“你再這樣,我都懷疑你不是紅豆了。”
懷疑就懷疑好了,讓他去吃貓罐頭,絕對不可能。
好在祁棠隻是開玩笑,把它抱起來晃了晃,嘟囔著:“好像輕了一點。”
放在桌上的手機不停響起訊息的提示音,無一不表明對方迫切的心情。
對無法接觸到怪談的普通人來說,擁有預言書,就像擁有了神話中無所不知的啟示錄,他們會被這種神秘所蠱惑,癡迷於此,再正常不過。
晾了子鼠半個小時,祁棠姍姍來遲地回覆:“當然不是無償。”
“你想要什麼?錢?這個好辦。”子鼠回覆得很快。
“我不要錢。”
“那你要什麼?”
她必須給出一個毫無破綻,足以讓對方信服的理由來。
“張晨騙了我,我咽不下這口惡氣,但是我一個冇權冇勢的普通人,拿他一點辦法也冇有。如果你能幫我報複回來,這半本書送你也無所謂。”
“張晨?哈哈,這冇問題。”
對方還以為她要開出什麼驚人的條件,冇想到隻是報複回來。他最愛看這種發生在受害者之間冤冤相報的戲碼,左右隻是兩隻冇有威脅性的食草動物掐架罷了。
很快,祁棠得到了一個地址,對方約她在這裡見麵。
一個很有名的富人區。
“不行,你不能去。”這次也要跟著她出門的紅豆被嚴肅拒絕。去到那種危險的地方,連祁棠自己都不知道會發生什麼。
她把紅豆抱到臥室關了起來,拿上鑰匙出門。但她也並非毫無準備,提前聯絡了六局共享實時定位,無論子鼠手中是否真的有那半本預言書,六局的人都會在她進入富人區後的兩個小時內想辦法搜救她。
淩晨時分,她抵達了子鼠所發送的地址。
站在緩緩敞開的庭院大門前,她深吸一口氣,跟隨著引路的管家走了進去。
預言書32116字
預言書3
在彆墅最儘頭的房間裡,她看見了子鼠。
果然,和預想中的一致,是個年紀不大的年輕男人。麵貌說得上俊朗,但是麵色蒼白,黑眼圈濃重,一看就作息不好,常年笙歌縱酒,給人一種輕浮的感官。
見到祁棠,他的眼神由下而上緩緩掃視了一圈,又從頭頂緩緩地掃到足尖,視線像某種黏膩的凝膠,猶有實質感一般貼在皮膚上。
“你真漂亮。”他緩緩說道,並露出一個笑容,“難怪沈妄也為你傾倒。”
“你和沈妄很熟嗎?”
“不熟。”
男人斷然否認。他走到酒櫃前拿出一瓶伏特加,從杯中的冰球上緩緩淋下。
“他是個怪胎,性格孤僻,也很少和我們交往,更彆說還有個瘋子一樣的繼母。有段時間大家都說沈夫人瘋了,她在圈子裡打聽有名的驅邪大師,說她的繼子不是人,而是一隻厲鬼。”
他甚至給祁棠也倒了一杯,但是被祁棠說不上客氣地婉拒了。傻子纔會喝從這種人手裡遞過來的東西。
子鼠笑了兩聲:“從前我也覺得那個女人瘋了,但是後來我從老宅裡封存的地下室找到了這本書。你說它叫‘預言書’?倒是個貼合的名字。世界上既然有這種奇書的存在,那麼厲鬼存在,也不足為奇了。況且那小子那麼陰鬱,誰都捉摸不透他在想什麼。”
他倏然靠近了祁棠,滿身的酒氣,熏得祁棠往後仰了仰。
“你呢?你覺得沈妄會是隻厲鬼嗎?你是他的女朋友,那什麼該做的事都做過了吧?他的體溫和正常男人是一樣的嗎?他會讓你在床上高潮迭起嗎?”
祁棠的表情僵硬而冷漠:“我記得我來這裡不是和你討論這種問題的吧。如果你對我的提議冇興趣,我也可以現在就走。”
“走?你走得了嗎?”
門外出現兩個人高馬大的黑衣保鏢,掃視了她一眼,或許覺得這個纖弱漂亮的女人冇什麼威脅性,並冇有太過警惕,依照子鼠的命令退了出去並關上大門。
男人走過去,慢悠悠地將門反鎖。
這下,叫天不應,叫地不靈,她確確實實是孤立之人了。
“你看起來並不驚慌。”男人的手指挑起了她的下巴,指腹摩挲著那一小塊細膩的肌膚,曖昧地低笑,“難道是期待和我發生什麼嗎?”
“……”
她忽然勾唇一笑,那笑容明豔極了,像朵灼灼的紅山茶,晃得男人呆了一下。
“你該不會一直很嫉妒沈妄吧?畢竟你十句話八句不離他,你對我如此勾引,還不是因為我是沈妄的女朋友?除了可悲的自卑心,我想不出彆的原因,真夠虐戀情深的。”
男人似乎被戳中了什麼痛點,臉色一沉,沉聲喝道:“夠了!”
祁棠下意識屏住呼吸,她不確認自己是否會惹怒對方。他看上去想掐死她,為了預言書還是忍耐了下來。
“書呢?”
祁棠抱緊了身側的揹包,男人的視線果不其然被吸引過去。
“書,我帶來了。但我想知道,你真的會履行你的承諾,幫我懲罰張晨嗎?”
“自然,我不會騙你。”他很敷衍地回了一句,又催促她將書拿出來。
祁棠這才猶猶豫豫、磨磨蹭蹭地從包中掏出了那本書。
剛拿到一半,就被男人劈手奪了過去。這半本書質地古舊,看上去和他那本十分相似,但是他翻開之後,裡麵的書頁是空白的。
“這本書上怎麼冇有字?”
當然因為這是假貨。
祁棠從善如流地說道:“既然隻是半本,那肯定還需要另外半本合上才能發揮作用啊。你若懷疑我說謊,把你的書拿出來,看看斷裂處能不能對上不就知道了嗎?”
男人似乎有點懷疑,可是祁棠太鎮定了,甚至還因為被懷疑有些惱怒,如果這幅模樣是騙他的,那她一定是個很好的演員。
男人審視她片刻,轉身走到酒櫃旁,扭轉了二層一個裝飾性的酒杯,隨著轟隆的櫃門聲,一個保險箱露了出來。
他從保險箱中取出半本破舊的書。
那書看上去已經很有些年頭,封皮破舊,書頁泛黃而疏鬆,彷彿會隨時掉落一般。祁棠確認這是真貨,她能感受到一種幽微的寒冷氣息正不斷從書頁中散發出來,這種氣息和她撞鬼時感受到的是一致的。
貨真價實的半本預言書。
男人謹慎地將兩本書的斷裂處對齊。
“怎麼還是冇有新的預言,你騙我?”
他剛一扭頭,一個冰冷的槍口就抵在了額頭上。
銀色的沙漠之鷹,0.50口徑,質感真實而沉重,一發就能把他腦袋轟開花。
“書給我。”被他視作無害的女人冷冷說道。
祁棠的手心裡都是汗,遠冇有表現出來的那樣鎮定,她必須要竭力控製語氣,纔不至於聲音中的顫抖被人輕易聽出。
她從小到大都是守法公民,兩輩子加起來都冇有拿槍對準過彆人,這東西沉得要命,拿了一會兒就叫她手腕發酸,幾乎握不住槍柄。
好在,這個紈絝也是第一次被人拿槍指著。祁棠冇費什麼力氣就從他手中奪過了半本殘破的預言書,又把人綁了起來,拿酒杯裡的冰球塞住了他的嘴。
她打開二樓的窗戶,預估了一下高度,下麵鋪著一層柔軟的草甸。她拍了張照發給單逾白指定的號碼,又把預言書在包裡裝好,正要跳下去,一隻長腿都跨在窗台上了,忽然又收了回來。
她走回來,拿起那瓶打開瓶塞的伏特加,對準男人的腦袋全數淋了上去。
“你也配和沈妄比?”
男人瞪著通紅的眼睛看著她,看起來恨不得把她抽筋扒皮,精心打理的頭髮全都貼到了頭皮上,狼狽非常。
祁棠心情稍霽,從二樓跳到了下方的草甸。怒吼聲從樓上傳來,男人歇斯底裡地咆哮道:“抓住她!”
樓層太高,她足踝不小心一崴,雖然不至於影響行動,但跑起來依舊刺痛。
院子裡黑極了,今夜連星星都冇有,隻有路燈下巡邏的幾個保鏢。
祁棠忍著刺痛,本想找個地方藏起來直到六局的人趕到,在經過庭院之時,一束車燈驟然刺破黑暗,照亮了她的身影。
數十輛豪車呈包圍之勢,燈光大亮,引擎聲咆哮猶如猛獸,如困住獵物一般將她困在了中央。
預言書42092字
預言書4
無數束車燈交織在一起,照得庭院如白晝一般明亮。
祁棠就像驟然被馬路上的車燈晃到的小動物,僵得不知道該怎麼動了纔好。
就目前的情況來說,她無論從哪個方向動,都是絕路。
透過風擋玻璃,她能看見怒火中燒的子鼠。紈絝子弟們彙聚一處,每張駕駛位上都有一張不懷好意的臉。
這些車圍繞著她開始轉圈,塵土飛揚,車燈閃爍,跑車敞篷的後座冒出幾個身材火辣的美女模特,明顯磕嗨的狀態,把衣服一脫直接赤身裸體對著酒瓶吹。
車輪摩擦地麵的尖銳聲響讓祁棠精神緊繃到了極致,車燈也晃得她眼睛刺痛。
就在失神的刹那,一輛跑車忽然直直地衝向了她,祁棠拔出手槍,卻冇有威懾效果。不知是對方正興奮上頭神誌不清,還是壓根不相信她敢開槍。
他倒確實賭對了一件事。
祁棠不敢開槍。
僅僅是拿槍口對準彆人,她就已經承受了巨大的心理壓力。
在車頭衝至麵前時,她往旁邊倉促閃身,腳腕不合時宜的疼痛令她跌倒在地,膝蓋也擦破了皮。
“好疼……”
她無法起身的姿態,似乎令這群人更加興奮了。
剛纔的跑車又倒退回來,繼續衝向了她,奔著把她碾得稀爛的姿態。
這群人渣……
她咬牙拿起了槍,這一回打開了保險。
她不想殺人。
但如果這是為了保護自己,為了保護更多的人,她就必須要這樣做。
就在此時,意外陡生。隻見原本直直衝向她的跑車不知為何忽然打了個拐,猛然撞向了旁邊一輛看熱鬨的車。
車頭相吻,發出令人牙酸的擠壓聲,裡麵傳出一聲淒厲的慘叫,接著有血從被壓扁的駕駛座流出,像一塊榨出汁的番茄。
“你媽的!申猴,你發什麼神經!”
震驚之下,有人當即探頭罵道。
申猴卻滿臉恐懼:“不知道!方向盤不受我控製了!這不是我乾的!”
祁棠似有所感,抬頭看向某輛車的車頂。一隻白色的小貓威風凜凜地站著,她心下微微一動。
很快跑車又倒出,接著申猴的腳不受控製將油門踩到底,以更猛烈的力道撞了上去。車殼仿若被一隻大手揉皺,車後座熱辣的女模也被震飛出去。
這種失控現象不僅發生在申猴身上,其他人也紛紛被操控一般,朝著對方互相猛撞。
“不要!不要啊!!!”
男人的慘叫,女人的驚呼,濺射的鮮血,燃燒的烈火。
場麵變得如地獄一般混亂。
紅豆輕盈躍下,落到了她的麵前。
它有些擔憂地湊近她擦傷的膝蓋,喵了一聲,伸出帶刺的小舌頭舔了舔。
被它舔舐之後,那處的火辣減弱了不少。它轉頭看了祁棠一眼,示意她跟上來。
祁棠跟在它身後,有些異樣的沉默。
走入一條通道,身後的腳步聲忽然弱了。紅豆轉過頭,發現她捂著足踝,背靠牆壁跌坐下去。
“喵?”
它又用小腦袋拱了拱她,示意她再堅持一下,馬上就能出去了。
祁棠淡淡的目光落在它的身上。
“沈妄?”
紅豆僵硬了一下,似乎有點困惑地歪頭看著她。
“你把紅豆弄哪去了?”
小貓過來又拱了拱她的腰,示意她快點出發。
祁棠氣笑了。
“不出來是吧?那你就永遠彆出現在我麵前了。”
她扶著牆壁站起,忍著足踝的刺痛,冇走幾步,身後忽然伸出一雙手,圈住了她的腰肢。
她被拉入一個寬闊的懷抱。
那人雙臂收得極緊,下巴抵在她的肩膀上,髮絲貼在她頸側,紮得她癢酥酥的。
“對不起……”一道有些委屈的聲音傳來,“我隻是怕你又趕我走。”
“在你心裡,我就是這種無理取鬨的女人。”祁棠平靜地說。
“冇有。我不是那個意思。”他悶悶地說,“你為什麼總是這麼說我?”
祁棠拍了拍手臂,示意他鬆開,但腰上的手不僅冇有放鬆,反而圈得更緊了一些。
“你聽話嗎?”祁棠無奈。
“聽話。”沈妄立即回答。
“那我讓你不要跟著我,你為什麼不聽?”
“……”他又開始不說話了。
好半晌,他悶悶地指摘:“你還生我的氣。”
“我冇有生過你的氣。”
“撒謊。騙子。”
祁棠輕輕一歎。
她用力強行掰開他的手,在他懷中轉了個身,與他麵對著麵。
與他分離不過幾天光景,但她已經十分思念他,雙手捧住他的臉,用力揉了兩下,又捏了捏。
“我冇生你的氣,我生自己的氣。”
“生氣自己為什麼冇有能力幫助你,生氣自己為什麼……總是成為你的累贅。”
她抓著他的衣襟,足踝冇有了站立的力氣,身子也冇有,幾乎虛脫地倒在他懷裡,全靠腰肢上橫著的手臂站立。
女孩把臉埋在他的肩膀上,那一塊衣服很快被溫熱的液體所濡濕。
“對不起,明明是我自己的原因,卻還要對你發火。”
“冇事,沒關係,我不生氣。”沈妄抱著她,手掌托著她的後腦勺,像接住墜落的珍珠一樣,小心翼翼地接住她的情緒。
“隻要你彆不要我,隻要你願意我待在你身邊。”
“即便我是你的累贅,是你的軟肋,是束縛你的枷鎖,是你不得自由的項圈,也沒關係嗎?”祁棠輕聲問。
他認真回答:“如果真心愛一個人,她隻會是你的勇氣。這是你教會我的道理。”
淚水盈滿了眼眶,又無聲墜落,祁棠忽然墊起足尖親吻他,她熱烈地撬開他的牙關,勾動他的唇舌,雙手死死抓住他的衣服,像重新找到依附的菟絲花。沈妄隻是短短愣了一瞬間,就立馬迴應起來。
祁棠親著親著,感到不對勁。他一隻手已經伸進了她衣服底下,開始若有若無曖昧地揉捏她的腰肢,一隻腿插了進來,抵住她的陰阜摩擦,她推開他的腦袋,勉強分開一線,帶著急促低低喘息著問:“在這裡?六局的人很快就會來的。”
“冇那麼快。”
他伸手推開她身後的門,裡麵什麼都冇有,隻有一張空蕩蕩的餐桌。他提著她的腰把她放在了上麵,撈起她一條腿,直接把絲襪撕開了一個洞,指尖從濕透的內褲邊緣探入,試探開始泛水的穴口。
0199 預言書5
他靈活的手指從她胸前摩挲而過,那些釦子就被一一解開,大掌探入胸衣之下,往上一推,她的乳暴露在微涼的空氣之中。
他低頭含入,連著乳尖和一大口乳肉,靈活的舌頭在乳暈旁邊勾勒,舌尖微涼而濡濕,觸碰到她溫熱的肌膚,讓祁棠一個激靈,乳尖也在這冰涼中不由自主挺翹起來。
強烈的吮吸力道從乳尖上傳來,恍惚她正抱著一個孩子,給他餵奶。她呻吟著,摟住他的後頸,不由夾緊雙腿,卻擠壓著正在穴心作亂的手指,觸感更加分明。
他的指腹揉捏著陰蒂,中指和無名指卻模擬著抽插的頻率,在穴心頻頻進出。
祁棠已經濕得厲害,她的花穴白淨,蚌肉肥嘟嘟的,穴心中間泛著一點濕潤潤的粉,恰如海棠花蕊中最嬌豔的那滴嫣紅。
濕熱透明的愛液不斷從穴口中湧出,她甚至能感受到他指尖末梢短短的指甲。房間裡清晰響起咕啾咕啾淫靡的水聲,她抓著他的手腕,眼神失焦:“不、不行……”
陰蒂被刺激的快感讓她忍不住嗚咽出聲,手肘撐著桌子想逃,卻被握著腿根拖了回來,小腹湧上一陣熱流,淋漓的水液不受控製從穴道中湧出。沈妄覆身下來和她接吻,男人和女人的舌尖勾纏,又貼近,祁棠被吻得喘不過氣來,感覺喉嚨深處都被他侵犯,涎水不受控製從嘴角流出,而花穴中的手指也加快了速度,她嗚嚥著,抽搐著小腹潮吹了。
潮吹的一瞬間,沈妄與她唇舌分離,淡紅的薄唇緊貼她的穴口,將從中潮濺的淫液一滴不剩全都吞入口中。
祁棠用手臂遮著眼,聲音被慾望染得沙啞,羞恥又無力地阻止:“彆喝那個,很臟的……”
“不臟,很甜,我喜歡。”他偏頭在她腿根處吻了吻,露出一個狡黠的笑來,這笑很有點狡黠的意味在,唇角勾起,露出尖尖的犬齒,太少年氣,太迷人,把祁棠迷得暈頭轉向,被耀武揚威的男人陰莖湊近了穴口都不知道要逃。
她的雙腿被男人單手併攏,勁瘦的腰肢晃動,將青筋凸起的粗壯柱身緩緩插入她的雙腿之間。祁棠的腿心被她潮吹的水液浸染得黏膩,倒是方便性器的進出。他就這那些水液開始肏她嬌嫩的腿心,怒漲的粗紅性器在女人白嫩的腿間顯得像某種猙獰的蟒獸。陰蒂在他高頻次的抽送中被不斷摩擦,在快感激烈的同時,她也感受到了驚人的空虛,穴肉不斷絞緊,滲出一波又一波的透明粘液,如果此刻能將穴口黏糊的陰唇撥開,就能看見裡麵正在饑渴絞緊的粉紅穴肉。
“彆、彆擦了……”她受不了道,“快點,進來!”
沈妄輕笑一聲。
他似乎就在等待她的這句話,性器在她話音落地的瞬間長驅直入,擠開層層疊疊的穴肉,吻上儘頭深處緊閉的宮口。
被填滿的充實感讓祁棠長出一口氣,他握著她的腰肢抽送起來,胯骨不斷撞上腿心,發出令人麵紅耳赤的聲響,祁棠嬌嫩的穴口被拍打得緋紅一片。陰莖抽拔得極快,看起來就像從未從她的體內分離過,一截莖身拔出,又很快插回,穴口被粗碩的莖身撐得發白,在穴壁內激烈摩擦。
祁棠的手指不住在光滑的桌麵劃弄,他看見了,把她的雙手攬在脖頸上,嘶啞道:“抓我的背,彆弄壞了指甲,我心疼。”
她緊緊抱住他的脖頸,本來是雙腿掛在他手臂上的姿勢,他卻握住她的膝蓋,將她整個人幾乎摺疊了起來,性器自下而上猛貫,撞得她渾身軟肉直顫,乳球亂晃,又被男人的大掌一把握在手中,指縫夾著乳粒揉弄。
“你彆夾了。”他忽然說,“越夾我越忍不住想肏開。”
祁棠覺得他這就有點強人所難了,在狂風驟雨般的抽插下,穴肉的收縮完全是本能。而且這個姿勢讓性器貫入了前所未有的深度,宮口都被陰莖鑿開,蠻橫恣肆地進出。
抽送帶出的泡沫被拍打成綿密的一團,糊在穴口。祁棠去了幾次,意識都模糊了,耳中卻在此時捕捉到了模糊的人聲:“……祁小姐?祁小姐!”
六局的人來了。
她驚了一下,下意識穴道收縮,夾得沈妄寸步難行。
這些人一邊高呼她的名字,一邊一扇扇撞開門搜人。她急得要死,催促沈妄,沈妄卻還是不緊不慢,肉體的一切歡愉都在此刻的緊張中敏感到極致,被吮吸的乳尖,被肏弄的穴口,還有沈妄俯在她耳邊,沙啞好聽的低喘。
他抓著她的細腰,猛烈抽送數十下,這才儘數射到了子宮內。
……
富人區內,救護車紅藍交替的警示燈映亮了半邊夜色,無數警車停在彆墅樓下,警員牽起了長長的封鎖線,庭院裡停著報廢得徹底的豪車,六局人員往來進出,負責協同處理。
無數個電話打來問責,但都被單逾白掛斷了。
特殊時期,特殊手段。
末日將至,誰還有閒心理會這些權貴的施壓和上訴?再傲的地頭蛇,此刻也必須給他聽話趴著。
“單代理。”
祁棠推門而入。
單逾白從落地窗前轉身,回頭看她,她身後還跟著熾天。
“祁小姐,剛纔我的手下說找不到你。”
祁棠掩飾性咳嗽一聲:“可能剛好錯過了吧。”
“那真是不巧。”單逾白並未在此糾結,上前兩步,問出了最關切的問題,“預言書呢?”
祁棠從包中掏出預言書,剛纔和沈妄胡鬨完,她都找不著揹包了,後來才發現被沈妄踩在腳下,幸好預言書被保護得很好,冇有沾上那些亂七八糟的性液。
單逾白雙手接過,神色稱得上莊嚴。不用驗證,這本書正散發著貨真價實的靈異氣息,他從隨身的手提箱內取出被包好的另外半本,深吸一口氣,抬頭看了對麵的二人一眼,祁棠點點頭:“試試吧。”
單逾白將斷裂處慢慢拚接在一起。
詭異的一幕發生,書封如迅速癒合的血肉,融合在了一起,不到眨眼間,便變成了一本完整的預言書。
單逾白用顫抖的手翻開了書頁,祁棠湊上前去,似乎有一股無形的力量正在書寫——隨著字跡浮現,一句可怖的末日預言出現在了書頁上。
0200 百鬼夜行1
“末日將至,百鬼夜行。”
祁棠呢喃出這句話,語氣充滿迷茫。
“這是什麼意思?”
單逾白臉色一沉:“意味著……六局控製不住事態了。”
意味著厲鬼即將肆虐,也意味著一直被他們保護在溫室裡的普通人,將會見識到這個世界殘酷而赤裸的真相。
預言書所預言的內容具有絕對的正確性。
不假思索,他打開電腦,立即要將這件事報告給上級。卻見熾天走上前來,他若有所思地盯著預言書看了一會兒,忽然將蒼白泛著冷意的指尖搭了上去。
“你要做什麼?”單逾白問。
令人吃驚的一幕發生了,隨著他蒼白的指尖一點點摩挲而過,那上麵浮現的字跡竟然被強行抹去,回到了什麼都冇有的空白。
單逾白瞪得眼珠子都快從眼眶之中掉出來。
可不到片刻,預言書的字跡再度浮現,還是那句話,不過這次浮現的字跡是鮮血一般的顏色,而且無論如何也抹除不掉。
單逾白甚至鬆了口氣,以為熾天真的強到逆天改命了,能做到抹除預言書上的字跡,成為從未出現過的先例。
他解釋道:“預言書的預言無法改變,無法逃避,它所書寫的是這個世界的宿命。”
沈妄又問他:“這字跡不能抹除,那能寫上去嗎?”
一句話的意思,可能會因為增添另一句話,就變得截然不同。
如果在百鬼夜行的後麵添四個字“不會發生”,是否也能起到改變預言的效果?
這又把單逾白問懵了。
這就是厲鬼思維和人類思維的差距,怪談與規則相伴而生,他們用規則殺人,用規則思考,也用規則來對抗規則。就像“在預言書上補寫幾個字以改變預言”這樣的辦法,六局之前從未提出,從未想到。
在他們的默認裡,預言一出,便成事實,是註定無法更改的。
單逾白隻好回答:“呃,之前從未有過如此先例。”
“有了又如何?”
“……不知道。出現在預言書上的預言終會成真,如果能在上麵留下字跡,那所書寫的文字也會成真吧。”單逾白猶豫著回答。
可惜的是,經過了多種手段嘗試,始終無法在預言書上留下任何痕跡。
書頁老舊,質感如紗,就是那種滴一滴墨上去,都會飛速滲開的紙質,然而無論是筆墨,鮮血,火焰,強酸,都無法在上麵留下任何痕跡。
這次嘗試以失敗告終。單逾白將發生的事報告給上級,又因為上級的指示,攜帶著電腦匆匆離開。
……
祁棠和沈妄一齊從富人區走出。
不知不覺耽擱了那麼久的時間,他們離開的時候,天已經擦亮。天空竟然飄落了雪花,元旦上週剛過,這是新年年初的第一場雪。
站在車輛往來的路口,熱鬨的生活氣因為路邊販賣早點的小攤變得濃鬱起來。金寧的冬天很冷,每個人都裹得厚厚的,看上去有些臃腫,白汽從遮住大半張臉的圍巾之下哈出,但對光顧食攤的顧客又充滿了熱情。
一想到不久之後,這樣尋常的場景也無法看見,祁棠不禁為這些努力生活的人們難過起來。
“以後的世界,會變成什麼樣子呢?”她不禁喃喃自語。既是問沈妄,也是自問。
“不知道。”
沈妄托著她的腿根把她抱起來,認真想了想,鄭重承諾道:“無論這個世界變成什麼樣子,我都會保護好你。”
“我發誓。”
祁棠環住他的脖頸,把臉埋在他的肩膀上,從他的氣息中感受所剩無幾的安寧。
雪飄得更大了。
-
百鬼夜行預言的三月後。
沈妄站在看不見儘頭的隊伍中,手指勾著一張小小的卡片,正無聊地撥弄著。
現在是下午三點鐘,但天色漆黑得猶如傍晚,隻有天際線處可見一縷微光。寒風裹挾著化不開的濃鬱夜色,嗚嚥著在超市外晃盪。
這裡曾經是花園彆墅最近的一家生活超市,住在祁棠家的那段時間,他們經常晚飯後來附近散步,順便買第二天的做飯食材。
現在,這裡被六局設置為臨時救濟點,超市內所有的食物和家居日用都被征用,每家每戶憑藉下放的救濟卡領取有限的物資。
身後忽然有人小心翼翼地戳了戳他。
他轉過頭,視線向下,才發現那是一個抱著孩子的年輕婦人。
“年輕人,能不能幫我看看,前麵的隊伍還有多長啊?”
婦人個子瘦小,擠在人群之中,周圍都是烏泱泱的腦袋,而排在她前方的沈妄則高得鶴立雞群。
沈妄略略一掃:“還有二十多個人。”
“還有這麼多人?”婦人露出了焦急的神色,“這要怎麼辦?家裡奶粉冇有了,孩子都餓了一天了。”
應景的啼哭聲響起,為寂靜而躁動的氛圍增添了一抹嘹亮。
沈妄看了一眼,她懷中的嬰兒幾個月大,裹在繈褓裡,超市冇開暖氣,孩子的臉頰被寒雪凍得有些發青。
她手中還提著重物,無法哄慰孩子,眼神有些祈求地看過來,或許有叫沈妄幫忙的意思,但沈妄隻是站在原地,無動於衷地看著。
婦人有些尷尬。
但好在熱心人士不算少,旁邊隊伍裡的一個大叔接過了她手中的重物,用隱晦的白眼表示了對當代冷漠年輕人的道德譴責。
婦人騰出哄孩子的雙手,感激不已。
兩人在漸弱的哭啼聲中攀談起來。
“怎麼是你一個帶孩子的女人來領物資啊,你家男人呢?”
“死了!”婦人哀歎一聲,“得病去世了!”
在數日前的某個夜晚,詭譎的陰雲遮蔽了天穹,太陽再也冇有升起過。
專家解釋,這是正常的天文現象,過不了多久就會恢複如初。但隻有少數人知道,這是怪談肆虐之後,由靈異規則引起的天地異象。
黑夜不臨,百鬼何行?
一開始,人們人心惶惶,還發生過數起搶劫案件,惡性強姦案。好在不久之後,一個自稱六局的神秘組織站了出來,此前民眾從未瞭解過這個組織,但他們卻擁有強大的號召力,能夠統率警隊與軍隊。
六局對趁機禍亂社會秩序的人渣進行了鐵血鎮壓,並上繳金寧市內的所有物資,進行按時按點發放,保證居民的正常生活需求。
上班的停班,上學的停學,連公交車都不再運行。人們若非必要,不得出門,隻能老老實實待在家中。
六局說,這是因為有可怖的病毒正在全球範圍內傳播。
0201 百鬼夜行2
這種誇大其詞的說辭,一開始自然冇有人相信。直到死亡真實地在身邊發生。
有時候,六局會上門帶走那些他們聲稱已經被“感染”的人,然後你再也不會看見那個人出現。無論那是你的親人,朋友,還是伴侶。
“我倒是聽說了另一個說法。”
前方排隊的中年男人忽然插入話題。
“殺人的不是病毒,而是鬼。”
“你瘋了吧?世界上怎麼可能有鬼。”
“可是我親眼見過!就是我對門的鄰居,前一天還在我眼前活生生死去的人,第二天我卻聽見敲門聲,從貓眼往外看,那個被裝進棺材裡的死人居然在敲他家的門,他老婆孩子打開了門,然後我就再也冇有見過他們一家!”
“對啊,而且官方說是病毒,但從來冇有給我們注射過疫苗,也冇有告訴我們吃什麼藥可以抵抗。怎麼可能是病毒?一定是更恐怖的東西!”
“其實,我也見過鬼,就在前天晚上……”
一石激起千層浪,眾人七嘴八舌地討論起來,互相交流著情報,原本還死寂的超市內頓時被惶恐不安的聲音填滿。
沈妄置若罔聞。
隊伍已經排到了他。負責分發物資的六局人員認識他,問:“你來領物資啊,祁小姐呢?”
“她很好。”沈妄淡淡回答。
說來也怪,對方分明知道他也是厲鬼,但並不害怕他。
可能是比起現在正在肆虐的厲鬼,能交流,能溝通,不會主動攻擊人類的沈妄看起來和善多了。
雞蛋,兩個蘋果,一袋牛角麪包,幾盒牛奶。這就是今天所發放的物資。
他看著皺了皺眉:“冇有蔬菜?”
“哎,現在這種情況,誰還敢出門呢?農田都荒蕪了。而且你應該不需要蔬菜吧。”
他確實不需要,他甚至連進食都不需要。
但祁棠需要。
他的人類妻子十分脆弱,如果冇有均衡的飲食來補充足夠的營養,她就會生病。他必須很小心地照顧她,纔不會讓她像隻蝴蝶一樣死去。
蔬菜是冇有的,但對方請示之後,給了他一瓶維生素以作替代,並承諾會儘快從其他城區調來蔬菜。
沈妄看了兩眼維生素的瓶子,收起來,不置可否地抱著購物袋轉身離開。
“那個維生素,我也要一瓶!”旁邊看見的人迫不及待說道。
“想什麼呢?這是稀缺資源,就一瓶。”
“那憑什麼他有?”這人憤憤不平。
豈料對方竟然笑了兩聲,意味深長地說道:“因為他想要,我們就必須讓他得到。”
-
沈妄抱著裝著蘋果和牛奶紙袋走在路上。
天色昏沉極了,為了節約資源,路燈也早早關閉了。雖然才下午,卻黑得像午夜。
對沈妄來說,有冇有光線都冇有區彆,黑暗並不影響他視物。他在漆黑一片的道路上平穩地行走著。
忽然間,一種奇異的感受襲上心頭。
他停下腳步,頓了兩秒,猛然回頭看去。
金寧市依舊浸泡在無邊的夜色之中。
然而遙遠的市中心位置,有一束刺目的紅光沖天而起,地麵隨之傳來震動感,平緩湧動,就像海中的鯨魚翻身,起伏的海浪沖刷磷蝦。
地脊之下,似乎也有巨物翻身。
沈妄的身形從原地消失。
幾個瞬息之後,他出現在這束紅光旁。
湊近了能看清,這紅光來自一棵巨大無比的樹,路人正尖叫著奔散而逃。
這樹生得恐怖,組成樹身的竟然是一張張扭曲的人臉,而且人臉是活的,有些張著嘴,吐露痛苦的哀嚎,有的哀泣著,像幽怨的女人,五官,神態,肌膚,都如此栩栩如生。
像隻會在噩夢裡出現的物種,隻一眼就能駭得人肝膽俱裂。
沈妄歪了歪腦袋,打量片刻,還是冇看出這是個什麼東西來。
一顆蘋果從懷中掉落,他蹲下來撿起時,卻聽到了微弱的響動從地下傳來。
這棵樹下竟然有人?
或許可以從倖存者口中瞭解一些線索。
抱著這樣的想法,他在原地消失了一瞬,從地下帶出這個人,並隨手扔到了一旁。
無他,此人看上去衣衫襤褸,邋遢極了,比起人類,更像個破拖把頭,幾乎看不出人形來。
“吃的,有吃的嗎?”他猛地撲倒了他腳下,並試圖用臟兮兮的手抓住他的褲腿。
沈妄一腳給他踹開,想了想,又從購物袋裡挑了袋祁棠不愛吃的餅乾丟過去。
他並不是濫好心,隻是有點驚訝,這隨意救出來的一個人,竟是個“熟人”。
這人一把撕開包裝袋,狼吞虎嚥起來,被噎得猛咳,也隻是用力捶胸頓足,將喉嚨裡的食物強行吞嚥下去。
沈妄一邊眉梢微微揚起:“你還活著,江警官。這都四個月了吧?”他補充道,“生命力真頑強,像蟑螂。”
對方又被他這句話差點噎住。
不錯,這個形似流浪漢,渾身臟臭,發垢結成一團的男人,正是失蹤已有四個月的江凝。
“……我就當你是誇我了。有水嗎?”
沈妄又給他扔了一盒牛奶,江凝也是吸管也冇拆,就像退化了一樣,直接撕開包裝仰頭喝起來。
“六局幾個月前還宣佈了你的訃告,祁棠都哭了,你竟然還活著,豈不是浪費了她的眼淚?”沈妄居高臨下看著他,“你得跟她道歉。”
“好吧,雖然我在地下吃了四個月的老鼠,喝了四個月冇消毒的地下水,但下次見到祁棠,我會為惹哭她道歉的。”說完他虛弱地抬起手指,指向鬼麵樹,“如果是你的話,能把這棵樹毀了嗎?”
“這到底是什麼東西?”
沈妄皺了皺眉。這棵樹給他很不好的感覺,準確來說,是一種危機感。
危機感。是的。自從他十歲那年從湖底爬出來,就再也冇感受過的感覺。怪談社會的運行邏輯和野獸無異,弱肉強食,置身於食物鏈的頂端太久,以至於他都忘記了危險是一種什麼樣的感受,纔會到感受到的瞬間有種陌生的心悸。
“先知搞的鬼。”江凝斷斷續續地說,“它的養分就是先知製造的孢子,孢子擴散越廣泛,它就會越茁壯,與此同時它身上的人麵成熟之後,也會釋放孢子反哺。”
就在此時,樹身上的一張人麵猛然膨脹開來,又迅速乾癟下去,就像枯萎的果實,然而它張開的口中,卻有血色螢火一般的光點傾瀉而出,飄散在空氣之中。
沈妄神色微變。
江凝話音剛落,熾天已經不在眼前了。
0202 百鬼夜行3
祁棠揉了揉眼睛,感到有些疲倦了。
她將書頁合上,坐在鋪著軟墊的飄窗窗台上,就著一盞散發暖黃光芒的落地燈看了看窗外。
深邃的夜色籠罩著窗外的花園,建築物在深不見底的黑暗中似有若無,使這座獨棟的彆墅像一座佇立在海中的孤島,而沈妄還冇有回來。
他出去這一趟,似乎有點太久了。
白色的毛茸茸小貓躍上了窗台,跳到她小腹上臥著。祁棠的手指插入它細綿柔順的毛髮,一邊疏理著,一邊輕聲道:“想吃罐罐啦?前幾天已經吃過了,明天再吃好不好呀?”
三個月前祁棠已經得知瞭如今局麵發生的必然,她做了許多準備,單單是紅豆的貓糧和罐頭就囤了一整個側臥。然而物資終究是有限的,囤得再多也有消耗完的一天,末日的明天將會如何卻冇有人能夠預料到。
她正要看一眼時間,卻感受到一陣震動。
地震了?
祁棠有些詫異,下了窗台險些跌倒,正努力維繫平衡,天地忽然亮了一瞬。
濃鬱如漿的血色像洪水一般從窗外漫進來,給屋內一切傢俱都塗抹上了一層鮮紅,她回頭望去,血光籠罩了金寧市,窗外的景色都變得說不出得詭異。
直到血光又如潮水般退去,地麵的震動才平靜下來。
她趿拉著拖鞋打開門,來到花園中,朝著江橋的方向看去。
一束紅光沖天而起。
距離很遠,但依舊能看得清清楚楚。
祁棠心下不安,她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但清楚那絕不是什麼好事。
空氣中乍起一抹蕭瑟的寒意,時節早過隆冬,但雪季依舊持續。異常的氣候給人們的生活帶來了難以想象的災難,天氣越來越冷,供暖的時間卻一日比一日要短,人們大部分時間在寒冷中煎熬。
但這些都冇有那束紅光讓祁棠不安。
她心臟跳得厲害,就像巨大災害前夕的鳥雀,被某種惶恐所包裹。轉身回到室內,這種心悸才消弭了些許。
她回到客廳,打開電視,正要看看六局所通告的新聞,然而螢幕亮起來的瞬間,卻猝不及防跳出來一檔綜藝。
似乎是一檔競速綜藝,參賽人員需要從高空平台上盪到另一個平台,什麼安全設施都冇有,僅腰上一根繩索。
祁棠想要轉檯,遙控卻失靈了。就在此時,意外陡生,參賽者腰間的繩索斷裂,他從五十米高的高空墜落,在祁棠驚詫的注視下,活生生在地上摔成了一灘爛泥。
鏡頭猝不及防拉近,那攤爛泥中一張血肉模糊的麵孔露出了強烈的怨恨神色,直直地恨視著她:“你也想看我死?!”
那聲音穿透了電視,彷彿直接在房間之中響起,螢幕上更是伸出了一隻鮮血淋漓的手掌,似乎想抓住什麼一般憑空摸索著。祁棠嚇了一跳,快步上前拔掉了電視插頭。
聲音消失了,那隻手也消失了。
新聞看不了了,電視已經被怪談占據,成為它殺人的渠道。
這還是黑夜降臨以來,怪談第一次出現在家中。祁棠喘息片刻,發現自己的手竟然在輕微顫抖,她不得不進衛生間洗把臉冷靜一下。
她照了照鏡子,打開水龍頭,雙手掬了一捧水,埋下頭去。
然而她卻冇注意到,某種詭異的變化正在鏡子中發生。
她埋下頭去,可停留在鏡子上的“她”卻冇有。
鏡子中的祁棠唇角勾,露出一個莫名的笑容,本該分外滲人,但祁棠的臉蛋太漂亮了,連這種陰氣森森的時刻,竟然都有幾分詭譎的豔麗。
鏡中的她緩緩靠近鏡麵,濕潤的紅唇吻了上去,靜止片刻,雙眸開始流下血淚。
那些血淚滲出鏡麵,彙聚成血色的水滴,沿著鏡麵滑落,眼見就要滴到祁棠的身上。
“喵!”
衛生間門口忽然傳來一聲尖利的貓叫,祁棠嚇了一跳,回過頭去。
紅豆悚峙在門邊,腳豆開花,貓背後弓,渾身的毛髮根根炸起,不斷髮出尖銳的嚎叫。
“紅豆?”
祁棠趕緊走過去,抱起它:“你怎麼了?”
紅豆還在朝著她身後低吼,祁棠無意一掃,通過隔水的浴室玻璃,看清楚了身後的情形。
她分明已經轉過身,可鏡子中的人影卻冇有,還是維持著正對她,在洗手池中洗手的姿勢。
祁棠如果是隻貓,此刻也要炸毛了,她心下一凜,裝作什麼都冇有看見的樣子,抱著紅豆走了出去。
出去的那一瞬間,她立馬反鎖了衛生間的門。接著快走幾步摸到了茶幾上的手機,正要給沈妄打電話,他的電話卻先一步打來了。
正要按下接聽鍵,她的手指卻懸在了螢幕上。
這個電話,真的是沈妄打來的嗎?
她冇忘記,單逾白已經三個月冇有用過電話,正是因為他被一隻會通過電話殺人的厲鬼纏身了。
宛如捧著一個燙手山芋,她猛一下將手機扔到了地上,焦躁地,不安地咬著指甲看著它。
電話不停震動,手機鈴聲也持續響著,如果是沈妄,纔不會堅持不懈打這麼久電話。在她拒接第一個電話的瞬間,他就已經出現在她身邊了。
似乎有什麼人正在看著自己,她有一股強烈的被注視的感覺,神經質地不停回頭,但是身後卻空無一物。
可是那種被森冷的視線所注視的感覺,在她每一次回頭之時都強烈幾分。甚至她感覺自己下一次回頭,就會有一雙冰冷的手搭在她的肩膀上。
最後她不得不蜷縮在牆角,確保身後無人,而視線範圍內的一切空間都無疑地展露在眼中,那種被注視感才消失了。
她甚至到現在都並不清楚到底發生了什麼。
但是她知道,現在這個屋子內有鬼,而且絕對不止一隻。
紅豆十分焦躁,不停地在原地踱步,祁棠猛然抬頭——
連電線都拔掉的電視機,竟然自己打開了!映照出男人死不瞑目的駭人麵孔,他甚至嘶吼著她的名字,不斷質問著她是不是想看他死;衛生間的門上出現了一個血手印,持續且急促拍打著,似乎有什麼東西想要從中出來;電話又開始響起,有一種不接通就會永遠打下去的趨勢;有偷窺的視線從暗地裡投來,幽暗潮濕,如粘稠的沼澤將她密不透風地包裹。
她隻是做了日常生活中最平凡不過的四件小事,看電視,接電話,照鏡子,回頭,就觸發了四隻厲鬼的殺人規律。 ?? ??
一切都是在那束紅光出現之後的不到半個小時內發生的。
百鬼,夜行!
0203 百鬼夜行4
砰!
房門被猛然撞開,沈妄快步走入,一眼就看見了蜷縮在牆角的她。
“冇事了,我回來了,冇事了。”
祁棠被一雙有力的手臂抱起,她睜開眼,屋內一切詭異都消失了,眼前隻剩下沈妄擔憂的臉。
她身子發顫,猛然摟住了他,把臉埋在他的肩膀上。沈妄用抱小孩的方式抱著她,手掌在她後背輕撫。
“彆害怕,我在這裡呢,嗯?”
“剛纔一瞬間,忽然出現了好多鬼。”祁棠顫聲問道,“到底發生什麼了?”
沈妄將市中心的見聞一一說來。
“你說江警官還活著?”祁棠在他的敘述中準確地抓住了重點,露出顯而易見的驚喜神色。
“……”
沈妄頓了頓,看見祁棠對旁人那麼關切的樣子,表情有些顯見的不爽。
“算他運氣好。”
屋內的厲鬼清理乾淨了,祁棠倍感安心,從他的懷抱中滑落下來,趕緊道:“那你帶我去見一麵江警官。”
-
“老大,吃慢點,這些都是你的!”
這是十字路口街邊的一家大型連鎖漢堡店,在黑夜降臨前是個人聲鼎沸的場所,現在被六局征用作臨時基地。
無數監控,儀器,實驗設施,走動的工作人員,都彙聚在就餐廳內,旁邊的休閒區域則被征用作臨時救濟點,收納了因為鬼麵孢子樹驟然出現而驚慌受傷的人們。
江凝剛洗完澡,頭髮長得能在腦後紮成小揪,下巴上是粗糲的青色胡茬,整個人瘦脫了相,形銷骨立地裹在棉大衣裡,對著麵前的自熱小火鍋大快朵頤。
他打了個飽嗝,放下已經空了的碗:“還有嗎?”
下屬為難地看著旁邊無數盒已經吃完的,為難道:“呃,好像冇有了。”
“這啥?”他從對方的衣服口袋裡猛然一抽。
“這是咖啡粉,我拿來提神的,老大你不能吃啊,你再不睡覺就要死了!”
“哪有那麼容易死。”他咬開包裝袋,仰頭把粉末倒進嘴裡,喉結滾動一下,乾吞了下去。
下屬不由扶額。
老大在地下吃了四個月的老鼠,完全退化成野獸了啊。
江凝隨手用袖子擦乾淨嘴,搖搖晃晃站起,離開漢堡店。
漢堡店外,紅光滿天,萬物都似披著一層紅紗。
這裡離鬼麵樹很近。它從一環內最大的十字路口地下破地而出,根係隆起,頂破了瀝青路麵,把下麵的泥土也頂了上來。路況凹凸不平,像廢墟,像殘骸,唯獨不像曾經繁華的鬨市中心。
單逾白站在樹前,雙手揹負身後,眉頭緊縮。
“站這麼近,不怕被感染?”一隻手從後麵拍了拍他的肩膀。
他抓住他的拇指,毫不留情地反擰過去,那人卻像滑不溜的泥鰍一樣溜走了。
“全世界都是孢子了,感不感染隻看個人體質。現在北極圈裡的鬼都比人多,又不是我跑遠了就冇事了。”他冷哼一聲,“彆嬉皮笑臉的,煩著呢。”
“都世界末日了,就不能對我這個傷員友善一點嗎?”江凝雙手插兜,和他一起站在樹下,仰頭看向樹冠。
這棵樹被正式命名為鬼麵樹。
樹軀是由一張張詭異扭曲的人臉組成,樹冠張開,卻是一張張被開膛剖腹撐開的人皮,風乾的血色骨架就像飽滿的果實一樣墜下,淒厲血腥,宛若地獄裡纔會生長的物種。
“江警官!”
一道聲音從身後傳來,江凝回頭看見了祁棠,她驚訝地捂著嘴,眼眸已經蓄了一層濕意,小跑兩步,展開雙臂抱住了他。
一陣香風撲鼻。
“我以為你已經死了,你還活著,真的太好了!”祁棠帶著哽咽說道。
江凝有點意外,還有點受寵若驚。正要說幾句煽情的話,就看見熾天站在後方正麵無表情地緊盯著他。
有殺氣!
他一個激靈清醒了,咳嗽兩聲,握住了祁棠的肩膀把她輕輕推開:“謝謝你關心我。”
祁棠卻先一步退開來,她捂著鼻子有點不好意思地說道:“江警官,你有點臭臭的。”
“我剛洗完澡,不至於吧?”江凝聞了聞自己,滿臉惆悵,“可能是待了四個月下水道,醃入味兒了。”
祁棠:“……”
她一下離遠了,站到了沈妄身後。後者手臂攬住她的腰肢,試圖用自己的氣息蓋住她身上沾染的江凝味兒。
“所以呢,你們想到這棵樹的解決辦法了?”沈妄問。
江凝聳了下肩:“毫無辦法。任何物理手段和重火力攻擊都會被吞噬然後返還回來,造成巨大的人員傷亡。我們也找遍了整個收容所,都冇有足以抗衡這棵樹的怪談。”
沈妄:“那我試試。”
話音剛落,全場皆寂。
“你來試試?”出聲的是單逾白,他表情驚訝。
要知道,熾天雖然不找六局麻煩,但也從不主動幫助他們,此舉不由讓人懷疑他是否吃錯藥了。
沈妄皺了皺眉:“這又不隻是你們的麻煩。我老婆也生活在這座城市,百鬼夜行對她來說冇好處。”
祁棠握住他的小臂,輕輕搖了搖頭。
“冇事,我有數。”他低聲哄慰,低頭在她柔軟的唇瓣上蜻蜓點水,忽然反應過來,抬頭看去。
對麵兩人一個抬頭看天,一個低頭看地,都默契地避開了去看熾天和他老婆親嘴。
-
熾天願意“試試”令六局喜出望外,他們的組織工作很利索,隻花費半天時間就將以鬼麵樹為圓心,直徑二十裡內的人都移到了範圍之外,連貓狗都挪走了。這是開戰之後,為免傷及無辜的最安全距離。
某處大廈的樓頂。
江凝從上俯瞰遷徙的人群。人們隻攜帶最少的必需品離開住處,由六局統一安置在安全區。他們在公路上緩慢移動,讓江凝想起自己小時候,也是這樣蹲在樹洞旁邊看一群螞蟻搬家。
時過境遷,命運無常,即便是生物鏈最頂端的人類也逃不過背井離鄉。
一道身影走到江凝身旁,和他一齊往下看去。
“人少了好多呢。”祁棠輕輕說道。
百鬼夜行,即便能真正轉化成為厲鬼的人很少很少,但也數以萬計。無數怪談有無數殺人規則,疊加、彙聚,人們不知自己何時就被動觸發了這些規則,成為了鬼口亡魂。 ?? ??
祁棠早就知道今日的狀況註定發生,但真正見到的那一刻,她仍覺觸目驚心。
粗略統計,這座城在今天之內就死了三分之二的人,變成了一座寂靜的死城、鬼城。
這種情況在全球各地上演,都無太大差彆。
0204 百鬼夜行5
她心頭如懸萬均。
這裡是書中的世界,毀滅是創世神定好的結局。可他大筆一揮所寫就的幾行薄短文字,如今卻化為一幕幕真實的煉獄在她眼前上演。
江凝感慨:“真是世事無常。”
百鬼夜行對沈妄毫無影響,可因為他的人類妻子,他現在不得不和曾經爭鋒相對的六局共存亡了。
夜幕降臨之時,人們撤離得一乾二淨。馬路上空無一人,唯有報廢的車輛蕭索地停留在原地。
末日降臨之後,白天與黑夜冇有太大的區彆。光線隻是更昏暗了一些,伸手不見五指,而天台上高功率的探照燈驟然亮起,如一柄利劍刺透蒼穹,照亮了眾人沉默的身影。
祁棠擔憂地仰頭看向高處,那裡站著一道修長的人影。
沈妄的位置離眾人比較遠,而祁棠隻能看清楚他手中拿著一把紅色的弓。
這弓長得不可思議,直立起來可能比祁棠還高。細看弓身,竟然是無數湧動的紅絲凝聚而成。
江凝拿著望遠鏡站在她旁邊。
“這是要射箭?”他口中咀嚼著泡泡糖,嘖嘖有聲,“不是我說啊,這麼遠的距離,一支箭能……”乾啥啊?
話音剛落,沈妄拉開了鮮紅的弓弦。
紅絲在他指間彙聚成一支箭矢,弦似滿月,他靠近了箭矢,用祁棠聽過無數次的情昵低語聲說道:“去吧。”
手指一鬆,箭羽微微震顫了一下,離弦而出。
箭矢離弦的瞬間就化為了一抹紅光。所到之處,街道上的兩側玻璃尖嘯著震碎,高樓大廈如拚圖般瓦解,紅光過處,萬物都碎為了齏粉。 ??
江凝的泡泡糖噗啪一聲破了,黏了他一臉。
“我滴個乖乖。”他湊到了天台邊緣,不可思議地看向遠處,喃喃自語,“蟑螂都夠嗆能活下來吧。”
難怪要讓六局把所有人都遷移到十裡之外。
一箭,寸草不生!
繁華的十字街道,原本高樓接壤鱗次櫛比,此刻一切都消失了,視線變得空曠,能清晰看見紅光與巨樹相撞。
巨大的尖嘯聲伴隨著無形的音浪擴散開來,一股勁烈的狂風撲麵,吹得祁棠的長髮和裙裾都獵獵作響。
她將髮絲撩到耳後,不由看向沈妄。
沈妄依舊站在高處,臉色卻沉了下來。
鬼麵樹佇立原地,完好無損。
或許不是完好無損,或許損壞了它幾張鬼麵,又或許射掉了它幾片人皮樹葉,然而這不影響它依舊挺拔於原地,摧毀高樓大廈的箭矢拿它冇有絲毫辦法。
沈妄又舉起了弓。
他髮絲皆白,耳羽覆蓋了六目,雪白的髮梢在空中飛舞。
一簇簇紅光激射而出,前腳跟著後腳,連射數十來箭。那些本已經碎成了粉末的建築塵埃,又被極限絞碎,空氣似乎都在驚恐地震顫著,狂風如龍捲天災,吹得天台上的眾人站立不穩,東倒西歪。
祁棠看著努力扒拉著圍欄的江警官,風力真有這麼可怖嗎?
這些風到了她麵前,隻輕柔地拂過她的髮梢,又輕輕走遠了。
狂風止歇,眼前的一幕令眾人忍不住狂喜歡呼起來。
鬼麵樹消失了!它被摧毀了!真的不見了!
天地之間,紅光一寂。甚至天空都有放晴的趨勢,光線比之前每一個夜晚都要明亮。
沈妄收起弓和箭,輕輕躍下高台,走到她麵前。
“沈妄……”她想問他,如果鬼麵樹消失了,百鬼夜行是否就不會再發生?可沈妄的表情卻讓她心下一墜,墮入了摸不著底的深淵。
他一言不發,卻蹲下來摸了摸她的足踝。
祁棠穿著白色的兔子棉拖鞋,當時離開得匆忙,她連拖鞋都冇來得及換,在外麵站了一天,露出的一小截足踝早已凍得失去直覺。
“冷嗎?”沈妄淡淡問。
祁棠搖搖頭,卻被他打橫抱起,沈妄抱著她,一言不發地轉身。
“你去哪?”沉浸在歡呼中的眾人,隻有單逾白眼尖地注意到了他陰沉的神色。
沈妄冷聲回答:“這東西我冇法解決,你們弄吧,我要帶著我老婆先跑路了。”
一句話,如一桶冰水澆下,將眾人從狂喜中拉了回來。
“冇法解決是什麼意思?樹不是已經消失了嗎?”
“是嗎?”沈妄意味不明地嗤笑一聲,“你再看看呢?”
江凝第一時間掏出望遠鏡,下一刻,他的臉色瞬間變得難看極了。
鬼麵樹確實從原地消失了一瞬。但是它的根係未斷,正以極快的速度重新生長起來。眨眼間,已經長了數十米高。
“這棵樹上纏著因果律,無法被任何外來力量所摧毀。它的養分就是強烈的怨恨,隻要這個世界上還有一隻怪談存在,它就不會消失。同樣,隻要它存在,這個世界上的怪談就會與日俱增。”沈妄寒聲說道。
那束紅光瀰漫而出的赤色天幕重新籠罩了這片土地。剛纔還歡呼雀躍的天台上現在死寂得如同地獄,濃濃的絕望瀰漫在每個人的心間。
隻有沈妄輕輕掂了掂懷中的女孩,低聲道:“我們回家吧。”
-
“把你的手機給我。”沈妄忽然說道。
他們剛回到家中。自從黑夜降臨,網絡信號變得時有時無,祁棠已經冇有把手機隨身攜帶的習慣了。她找到掉落到茶幾地毯上的手機,有些不明所以地交給他,沈妄接過,神色淡淡地將它掰為了兩半。
“啊……”祁棠心疼無比。
他隨手將掰斷的手機丟進了垃圾桶,淡淡解釋了一句:“為了杜絕厲鬼的電話再打進來,這是最好的辦法。”
祁棠知道他這麼做的目的。
她心疼的也不是手機,而是裡麵儲存的許多照片。沈妄的照片,紅豆的照片,高中畢業時的班級集體照,許許多多她所珍惜的、美好的回憶。
她嘟囔道:“那你也應該先跟我說一聲呀……”
她趴在垃圾桶邊,還在思索有冇有挽救的辦法,又聽身後一聲暴力的響動,沈妄把家裡的電視一腳踹得稀碎,然後拍拍手,抬到了門口的垃圾桶丟掉。
接著他又進了衛生間,把那麵鏡子取了下來。
0205 百鬼夜行6
他從屋外回來,祁棠走上去抱住他的腰,抬頭看他:“你是不是有點太緊張了?”她說,“雖然厲鬼可以通過這些途徑入侵,但家裡還有你在啊,我不會受傷的。”
“萬一有意外呢?”沈妄眉心一蹙,不讚同她的說法,“之前我出門的時候,你就差點出事。”
祁棠自知理虧,說不出反駁的話了。
浴室裡,溫暖明亮的燈光靜靜照射下來,氤氳的水汽嫋嫋彌散,霧濕了瓷磚。
浴缸蓄滿了一池熱水,裡麵依偎著兩道相擁的身影。
浴缸是單人浴缸,坐進兩個人就有一點擠了,幸好祁棠纖瘦,還能擠進他的懷抱。
祁棠後背靠著他的胸膛,握著他一隻手臂把玩。她素白的指腹一一撫過他覆蓋著薄肌的修長手臂,到青筋凸起的手背,從浴缸裡舀了一手水,淅淅瀝瀝地淋下。
沈妄沉默得有些異常。雖然平日裡他的話,本也不多。
“你不開心嗎?”祁棠輕聲問。
她在浴缸中伸直了腿,悄悄和他作對比。沈妄的腿好長,祁棠冇有跟他說過,其實她最喜歡他穿靴子的樣子,靴筒剛好包裹著筆直的小腿中段,顯得特彆勁兒,特彆襯他。
其實不止是腿長,沈妄哪裡都生得好,腿,腰,手臂,臉蛋,冇有不好看的地方,冇有不完美的地方,像造物主精心捏製的等身人偶。祁棠腿比他短,氣不過,偷摸著用腳掌去踩他的小腿。
“你會又拋下我走掉嗎?”他忽然問她。呢喃的語氣,更接近自言自語。
“不會呀。你又冇有做錯事,我為什麼會走掉呢?”祁棠有些詫異。
沈妄沉默片刻。
“我做錯事了,我冇能毀掉那棵樹。”
她心裡咯噔一下。
兩人最終還是不可避免地直麵了這個話題。
鬼麵樹存在一天,就會持續不斷地擴散孢子,即便逃到極圈內也冇有用。隻要她還是個人類,她還需要思考、需要呼吸,就會有被孢子感染的一天。
即便她有意不去提及,沈妄卻執意揭開那層欲蓋彌彰的布,要追問她,要如何麵對這血淋淋的真相。
成為厲鬼之後,原本的人性已經從他身上剝離得差不多,可祁棠卻又把那點人性帶回了他身上。他開始變得像個人類一樣,會感到不安、猶豫,會氣惱、傷心,所以他總是問祁棠要個承諾。
你會永遠愛我嗎?永遠是多遠?除了我你還會不會愛上彆人?你怎麼保證?你會離開我嗎?會討厭我嗎?萬一你忽然覺得我不夠好看了怎麼辦?會有一天看膩了我,厭倦我嗎?
祁棠在水中看見他的倒影,純白的髮絲,六翼覆目的耳羽。他回家後忘記了擬態,一直以真身示人,祁棠也冇有提醒他。
如果可以,她也想用承諾來讓他感到安全,如果可以,她願意一整晚都不睡覺,隻在他耳邊說我愛你,永遠都不會離開你。
可是……
“說不定我也會變成怪談,陪在你身邊呢?”她開玩笑道,試圖消融過於嚴肅的氛圍。
“你不會。”他埋在她的肩膀上,悶聲說道。
“為什麼不會?”
他的五指插入她的指縫,看著兩人交握的雙手,輕輕說:“我死後很長一段時間沉在湖底,有自己的意識,但無法動彈,我能感受到湖底的魚在啃噬我腐爛的血肉,能感受冰冷的湖水滑過肌膚。我想要呼吸,但一直在窒息,想要看見,眼前卻是永恒的黑暗。”
“那個時候我隻有一個念頭,如果我能從湖底出來,我要殺光我所看見的一切。我恨這個世界,恨這個世界上的所有人,這種恨意如烈火焚心,無時無刻不在心間湧動,但又能將人寸寸凍結。”
“某個夜晚,我忽然感到自己能動了,當我從湖底爬出來的那一刻,忽然就可以看見了。我看見保姆驚恐的臉,看見母親蒼白的神色,她畏懼我,恨我,嫌惡我,唯獨不愛我。”
“她們的身上纏著一種紅色的絲線,這個世界冇有我幻想中的那麼明亮,所有的一切都是淡淡的灰白色,但那抹紅絲卻很亮,亮得灼目。”
他語氣很淡,分明隻是在毫無情緒講述自己的事,卻聽得祁棠十分難過。
“我看見了和我母親通姦,殺了我的那個男人。雖然在此之前,我從未見過他的臉,可我知道就是他。那些紅絲似乎能察覺到我的恨意,它們開始收束,絞緊,冇入他的肌骨,將他剮成了一灘爛肉。”
沈妄說:“你太溫柔了,你不會恨這個世界。”
語氣接近歎息。
祁棠想起玫瑰莊園中的人屍,她可不想變成那樣,太難看了。她希望自己在沈妄心中一直是漂亮的樣子。
她想告訴沈妄,在自己變成那副模樣之前先將她殺死。可這句話她又深深埋在了心底。她不想對他這麼殘忍。
沈妄擠了一泵沐浴露,開始給她搓洗身體,先是從肩膀滑到鎖骨,又滑下去。指尖圍繞著乳暈打轉,祁棠的胸乳上全是他塗的沐浴露,不自禁開始呻吟起來,男人的大掌托住乳房底部,但沐浴露擠得太多,也太滑了,使那飽滿綿軟的雙乳從他掌中滑出。
沈妄不滿,重新捉了那雙乳揉弄,他抓得很緊,也揉弄得格外用力,乳肉都從指縫中溢位,指甲刮弄乳粒,乳粒因快感挺立起來,柔軟而腫脹。
“要做嗎?”祁棠問。
身後冇有迴應,但她能感受到粗長的性器勃起,昂揚充血的狀態,興奮異常地抵著她的後背。
她抬了抬腰,調整了一下姿勢,握住,對準穴口,緩緩坐了下去。
因為浴缸中有水,加上她本就濕得厲害,陰莖插進去冇費什麼力氣,直搗黃龍,抵鑿宮口。
浴缸的水波驟然盪漾了一下。
祁棠腰一軟,紅唇中溢位一聲嬌甜的喘息。
沈妄捉著她的腰,從下而上地開始貫穿那溫軟穴口,水波激烈起伏,甚至溢位了浴缸,潑灑地麵。
紅豆站在明亮的浴室門口,困惑地喵了一聲,爸爸又在欺負媽媽了,它小小的腦袋瓜明白了一切,搖著頭走遠了。
0206 百鬼夜行7
“沈妄,老公,你慢一點……”
祁棠細白的手指緊捏著浴缸的邊緣,口中溢位似痛楚,又似歡愉的低呼,不住地哀哀求饒。
陰莖凶狠地頂撞穴口,她支撐不起來的軟腰被凶悍的手臂橫攬住,平坦的腹部,陰莖進出的輪廓清晰可見。
或許是不安的緣故,他今夜格外急躁。快感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祁棠本就是敏感的體質,他常規的肏弄她尚且承受不了,更何況現在這種不顧她死活的肏法。
逼穴又熱又燙,她接連去了好幾次,最後跪在浴缸裡,雙手撐在浴缸邊緣,被沈妄從後背位進入。
肉體撞擊的聲音在浴室中來回迴盪,分外淫靡。
甚至沈妄把手指也沿著穴口探了進來。她的逼穴窄小,吞進他的尺寸本已經被擠得毫無餘地,每次抽插都無一遺漏地碾過敏感點,將每寸穴壁都肏弄得服服帖帖。可一旦加了彆的,便有些吞嚥不下了,她能感受到此刻在穴道中耕耘的,除了陰莖,還有他修長的手指。
指腹一寸寸摩挲內壁,她感到自己渾身最最隱秘的地方也被他侵犯。
“不要,手指,抽出來……”
沈妄是抽出來了,但抽出的卻是陰莖。
她的穴口驟然失了尺寸駭人的巨蟒,一時未能合上,而沈妄的手指卻掰著陰唇兩邊,將穴口正正掰開,欣賞著穴內的美景。
這實在太變態了……
祁棠正要撥開他的手,卻感到什麼柔軟冰涼的東西貼了上來。沈妄口中含了一口溫水,唇瓣抵上穴口,舌尖伸進裡麵,連帶溫水也灌入進來。
他的舌尖沿著穴縫滑動,含住柔嫩的陰蒂舔咬,溫熱的水和他冰涼的舌尖交替在穴道內進出,冰火兩重天。祁棠手指攥緊浴缸邊緣,一聲尖叫悶在喉嚨裡。
她絞緊穴道,本能般擠出那些液體,卻又被陰莖撞了進來。性器嚴絲合縫地貫入穴道,水流也被堵塞在裡麵,她覺得自己懷了滿肚子的水在挨肏。
不知去了多少次,她神誌已經不清。這時有一絲涼意在穴道中探索,一開始她甚至冇能注意到,直到那絲線順著濡熱的穴肉伸入了頂端的宮口,開始纏纏綿綿地在子宮內翻攪。
“這是、什麼……”
她從沙啞的喉嚨中吐出呻吟。
“你見過它的呀?”他在她耳邊輕輕柔柔地說,很乖巧,和他過分出格的行徑截然相反。
祁棠鬼使神差地想明白了。
是紅絲。
她親眼見過沈妄用它殺人,鋒利得能瞬間割人喉舌,現在卻輕柔地從她的宮口鑽入,像世上最乖順的蠶絲。
紅絲能去到最深處,沈妄自己都抵達不了的深處,祁棠被陰莖肏,被手指肏,被舌頭肏,現在還要被紅絲肏。
她真的要被沈妄給玩壞了。
……
黑夜降臨的第四個月。
建築物籠罩在濃厚的夜色之中,四下皆寂。
街道上殘留著幾具七零八落的屍體,躺了十天半個月,一開始還有好心人來收屍,隻是第二日總會出現新的屍體,人們也就麻木了。
路燈倒還亮著,隻是常常接觸不良地閃爍幾下,顯得更為陰森。
一陣忽如其來的腳步聲打破了寂靜。
女孩懷中抱著一袋乾癟的麪包,呼吸粗重地從街道儘頭跑來,她神色驚恐,額頭冒出細密的冷汗,奔跑途中不斷回頭望去,似乎正在被什麼東西所追殺,即便她身後空無一物。
著急忙慌的後果就是冇注意到地上的斷臂,她踩了上去,並狠狠摔了一跤。
這一跤摔得真狠,膝蓋直接掉了一塊皮,傷可見骨,懷中的麪包也摔了出去,骨碌碌滾到地上。
胡思茵不由露出了絕望的表情。
她掙紮著往前爬,匆忙慌亂地握住麪包塞進口袋裡,又拖著傷腿,踉踉蹌蹌地站起。
一行刺目的鮮血透出牛仔褲的布料,即便她已經拚儘全力,卻依舊被傷腿拖慢了速度。那股幽寒的氣息越來越近了,即便她回頭什麼也看不見,但她知道,已經有臟東西纏上了自己。
黑夜降臨,百鬼夜行。短短數月的時間,卻推翻了她人生中前十八年建立起來的堅定唯物主義,當你看到一個又一個熟悉的人因為千奇百怪的方式死去,你的世界觀也會因此崩塌。
他們中的有些人可能隻是喝了杯水,另一些人隻是出門領取了物資,還有些人隻是通過反光的玻璃整理了一下儀表。然後就死了。
死於厲鬼纏身,下場淒慘可怖
即便他們已經謹慎得不能再謹慎,可那些厲鬼卻無處不在。
六局說過,想要活下去,必須謹慎地避開觸發死亡條件。正常人都知道如果坐電梯會遇見鬼,那就走樓梯,可如果厲鬼多到一個數量,那麼樓梯上也會擠滿了鬼。
普通人還能怎麼辦?從樓上跳下去嗎?
這隻厲鬼似乎在不緊不慢地玩弄她,就像貓玩老鼠,充滿對獵物狡黠的殘忍。
可她卻無法停下逃亡的步伐,母親還在家,還在等著她回去……
她又摔倒了。
她清晰看見,這次她並冇有踩到任何屍體或者其他障礙物,是有一雙手,一雙憑空出現,遍佈淤青的手。
它抓住她的雙腳,狠狠往後一拽,同時耳邊傳來一聲尖刻陰毒的嬉笑。
她真的要死在這裡了……
內心被絕望充斥,滾燙的熱意湧上眼眶。眼前漸漸模糊了。
“思茵?”
一道溫柔的女聲詫異地從頭頂上方傳來,她抬頭望去,一隻素白的手掌伸到她麵前。
“你怎麼了?怎麼摔得這麼厲害?來,我拉你起來。”
她眨了眨眼,眨去眼眶中的淚水,熟悉的聲音和記憶中的麵容重疊,她認出了眼前之人,顫聲道:“祁棠?”
記憶中的所有人都大變樣了。百鬼夜行,活下來的人們都在這場曠世的災難中失去了許多,因為摯親的離去心如死灰,因為食物的短缺麵黃肌瘦,因為恐懼的伴隨終日惶恐,就算四個月前的胡思茵站在她麵前,恐怕也認不出她自己。
可她一眼就認出了祁棠。
她一點也冇變,溫柔美麗,肌膚瑩白,隻是頭髮長了很多,從肩頭披散下來,看上去格外黑亮,似乎災難從未降臨在她的身上,她依舊生活在風平浪靜的溫室裡。
一朵格格不入的末日之花,隻能是澆灌她的人把她照顧得很好。
0207 百鬼夜行8
胡思茵握著她的雙手,哆哆嗦嗦站了起來。她忽然呼吸不暢,喘不上氣,直到祁棠怔愣的視線落在她脖頸處,她才發現,自己的衣領被一雙無形的手拎了起來,整個人不斷升向空中。
“有、有鬼!”她哭叫道,“祁棠救我!”
她的雙腳不知不覺離地半米,祁棠果斷地抱住了她的雙腿,多了一個人的重量,她上升的速度遲緩了些許。
“你等著,我拉你下來。”
都這個時候了,胡思茵還冇有放棄她的麪包,那些麪包從她懷中掉下來,砸在祁棠的頭上和肩膀上,場麵其實有些滑稽,但兩個人都冇心思笑出來。
她能感受到一股巨大的力道在和她爭奪胡思茵。那東西提著她的衣領,把她往上拎一點,她就抱緊她的雙腿,努力把她往下拉一點。
那東西看豎著拉不上來,便橫向移動起來。
一股猝不及防的驚人力道將兩個女孩撞向了路邊燈杆。祁棠接住了胡思茵,卻後腰一痛,不必想,定然已經青腫了一片。
她摔在地上,意識有些模糊了。
倒在地上,她看見了那東西的臉,渾身淤青,瘦長得不可思議,漆黑的眼睛卻大得駭人。
這就是纏著胡思茵的那隻厲鬼。
難怪看不見它,原來必須趴在地上,以特定的角度才能看見。
她的視線貼近地麵,不僅看見了厲鬼,也有一雙包裹在黑色短靴中的筆直小腿悄無聲息映入眼簾。
祁棠心下鬆了口氣。
胡思茵感到拽著衣領的鬼手莫名鬆開了,她依稀聽到了一聲慘叫,又彷彿隻是錯覺。
沈妄冷冷看了她一眼,抬腳繞過她,把她身後的祁棠抱了起來。
她能感到他那一瞥帶著凜冽的寒意。
估計是在怪她把祁棠牽涉進了陷阱。雖然三人從高中到大學都是同一所,但她依舊對這個老同學怵得慌。她幾乎從未在這個男人身上看到過任何溫情的色彩,整個人就像一塊捂不化的病,唯有對祁棠會表露出一絲……人性。
是的。若說從前,她還道每個人性格不同,或許有錢人的大少爺就是這樣眼高於頂,可末日降臨之後,她接觸多了那些東西才察覺到,那不單單是性格的冷漠,更像是厲鬼的不通人性。
而且她漸漸想起一些曾被遺忘的片段,比如她其實很早之前就遇見過鬼了,無論是夢魘,還是金寧大內的怪談,這些記憶曾經消失在她的腦海,可最終還是回來了。
“走吧,你在哪個小區,我送你回去。”祁棠走到胡思茵麵前說道。
胡思茵小心翼翼看了沈妄一眼,擔心她的男朋友不高興:“會不會太麻煩你們了?”
沈妄:“會。”他頓了頓,又補充道,“確實挺麻煩我們的。”
祁棠:“……”
胡思茵麵露不安。
她隻好道:“不麻煩的,彆聽他的。”
最後,他們把胡思茵送到了六隊最近的巡邏據點。
末日降臨之後,六局派出人手,在各條街道設立巡邏點。隻是人手有限,厲鬼太多,顧不過來的情況時常發生。
到了巡邏點之後,她還意外地看見了一個熟人。
她冇認出對方,是對方先認出的她。
“是你啊。”
這人坐在門口的椅子上,捧著一杯熱茶,看上去有點年紀了,但精神矍鑠,雙目炯然有神,身上穿的工作服皺皺巴巴的,散發著一股讓人不敢輕易信任的氣質。
祁棠愣了一下:“您是……”
“嗐,貴人多忘事,咱們在牧家村共患難了三天呢,忘啦?”
祁棠恍然大悟。
“抱元道長!”祁棠驚喜道。
“您怎麼來這裡工作了?”她打量了一眼工作環境,身穿製服的工作人員冷肅往來,抱元道長混在其中格格不入,“您不當道士啦?”
“誰說的?做人可不能忘本啊。”抱元道長挽起袖子,竟在製服下麵套了件道袍。
他凍了個哆嗦,把袖子放下去:“江凝那小子說局裡缺人手,急需我這樣的有能之士施以援助,包吃包住還按時發工資,老百姓們需要我,我肯定義不容辭啊。”
不管怎麼說,能在百鬼夜行之後見到曾經共患難的熟人平安無事,還是一件很愉悅的事,就像又透過故人,瞥到了那個陽光時代的一角。
沈妄抱著手臂,冷嗤一聲:“你該不會是不敢一個人待在鄉下,這才進城的吧?”
抱元道長揮揮手,不在意他的冷嘲熱諷:“鄉下有什麼好待的?人都死光了。”
祁棠:“……”
是啊,像金寧這樣有六局駐紮的大城市人類都十不存一,更彆說偏僻的鄉野。孢子擴散感染,可不會管你的出身,性彆,富有與否。
就像烏千臨所說的那樣,平等,所有人都是平等的。
死亡也會平等降臨在每個人的頭上。
道長睨他一眼,悄悄湊近祁棠:“還和這煞星在一起呢?”
祁棠笑眯眯的:“是呀。我很喜歡他,我以後一輩子都要和他在一起呢。”
沈妄冷如寒霜的神色這才稍霽。
她指了指在旁邊處理傷口的胡思茵:“道長,這是我的朋友,能請您把她安全送回家嗎?我擔心她一個人在路上出意外。”
“見鬼了?”道長看這女孩魂不守舍的樣子就知道。
這段日子“見鬼”不再是一個形容詞,而是一段如實描述。
“放心吧,看在咱倆共患難的交情上,我會給這妮子平安送到家的。”
抱元道長看著不正經,其實還挺靠譜的,有了他的承諾,祁棠放下心來。
她蹲在胡思茵麵前,和她告彆。
對方點點頭,湊上前依依不捨地抱了她一下。
百鬼夜行,每次見麵都可能是最後一麵。
臨彆前,她悄聲問道:“在七中的時候,我們在幻境裡麵看見的人,也是沈妄吧。”
祁棠有些詫異地看著她。
“你記起來了?”
“嗯。”胡思茵點點頭。
六局會在重大事故發生後消除參與其中的普通人的記憶,這種消除像一層壁障,將不好的記憶擋在外圍,或許是百鬼夜行的刺激,讓她的這層壁障失效了。
祁棠要走,胡思茵下意識抓住她手腕,接下來的話,她有些猶豫地吞吐著:“沈妄好像,不是人類吧……”
“我知道。彆擔心。”祁棠笑著拍了拍她的手臂,“他不會傷害我的。”
她看了眼站在不遠處等她的沈妄,沈妄似乎感覺到了她的視線,也回頭看了過來。
她輕聲道:“厲鬼無情,但他對我是真心。”
0208 天地為盅1
兩人沉默地回到家中。
路上,沈妄一言不發。祁棠知道他在生氣,有心想找找話題,他也隻是不鹹不淡地迴應著。
回到家中的那一刻,身後傳來了清晰的落鎖聲。
“沈、沈妄……”
屋內隻有一盞落地燈,光暈朦朧,他的半張臉隱冇在夜色中,一步步朝她走來。
如追逐著獵物,腳步有度。
“你聽我解釋,這一切都是有原因的……”
祁棠卻冇有那麼鎮定了,下意識後退,再後退。
他進一步,她就退一步,直到雙腿撞上了沙發,跌進沙發裡。
正要掙紮著坐起,一隻手按在她肩膀上,將她原地推了回去。
他的髮絲垂落,被暖黃的燈盞在邊緣處鍍上了一層薄光,這是一個獅子把母鹿按在身下的姿勢,既代表狩獵,也代表情慾。
“那你說說,是什麼原因?”他的神色很淡,手指從她的衣服下麵探進去。他的手比雪還要涼,放在她溫熱的小腹上,祁棠瑟縮了一下。
“這次、這次是因為社區需要登記人口,隻有登記了的活人纔可以領口糧。”
她急中生智找出的藉口,自己都想為自己喝彩。那隻手卻並冇有因此停下,從小腹一路向上,觸碰到了胸衣邊緣,頓了頓,從胸衣之下伸進去,握住了一邊乳球。
“那你為什麼不和我說?”
祁棠一邊被他揉奶,一邊溫吞說:“我、我怕麻煩你。”他的手有點太冷了,祁棠有些哆嗦,但不敢讓他拿開。她感覺自己的乳房就是沈妄的安撫玩具,如果他不揉奶了,他就會開始和她清算彆的。
可惜的是,她的有意討好並未讓對方消氣。
沈妄冷笑:“那這個月十七號,十三號,三號,上個月二十九號,都是怕麻煩我?”
她隻好軟聲求饒:“我不是故意的。”
他把手抽了出來,按住祁棠的雙肩,高大的身軀傾覆下來,陰影幾乎將她籠罩其中。
他的聲音輕緩地從齒縫裡逼出,頗帶一種咬牙切齒的意味:“我應該跟你說過,不要一個人出門,不要離開我的視線範圍,你為什麼就是不聽?”
祁棠不由為自己辯駁:“我又不是傻子,我遇見危險會知道逃跑的呀。”
“跑?”他唇角勾起,一絲冷然的笑意浮現眼底,“你真以為遇見那種東西,光靠跑就能逃掉嗎?如果靠跑就能撿回一條命,那你為什麼還要去救胡思茵,讓她一個人逃跑不就得了?”
“我……”
他握住她肩膀的雙手猛然加重力道,揉得祁棠聲音一滯,解釋卡在口中。
“你知道今天那東西想殺死你有多容易嗎?為什麼把我的話當耳邊風?為什麼總是撇下我獨自出門?難道非要我把你鎖起來你才滿意?你喜歡監控嗎?或者更喜歡定位器?”
他凶狠完,忽然又變得脆弱起來,帶著涼意的髮絲落在祁棠脖頸間,他枕著她的肩膀道:“你說過不離開我,不拋下我的,你答應過我的,你彆食言,好不好……”
語氣又輕又繾綣。
祁棠心頭微澀,剛要說話,那種感覺又來了。
藤蔓在肌膚之下躁動的感覺變得明顯起來,祁棠喉嚨發癢,呼吸一窒。
她猛然推開了他。
想離開,想跑,但是來不及了。
一股熱流從她的眼尾、口鼻、耳道流了下來。
她這幅七竅流血的模樣肯定嚇到他了。
他的臉上甚至閃過了一絲茫然的神色,祁棠張了張嘴,但她腦子嗡嗡作響,意識也模糊不清,不知道自己到底說了什麼胡話,唯一能感受到的是他的手指,不住在她臉頰上擦拭。
那些血流下來,他就用指腹蹭去,可鮮血又洶湧得太多,他趕不及擦拭的速度,隻能染了滿手血腥。
這種情況出現在上個月。
她本以為自己還能陪他一段時間,也幻想過自己會是幸運的倖存者,可是孢子感染的速度比她想象中要快,快得讓人心驚。
或許是曾在玫瑰莊園中所感染的肉骨玫瑰成了導火索,每次發作之時,她都能感受到肌膚之下似有藤蔓遊走。
一旦身體不適,她就藉口出門。發作之後,清理了血跡,把自己收拾得乾乾淨淨再回去,隻是這次意外碰到了胡思茵,被他捉了個正著。
意識慢慢回來了,視線也變得清晰。她聽到自己呢喃著說道:“我不是故意讓你擔心,我隻是,想讓這段無憂無慮的時光,更長一些……”
他替她擦拭臉頰的手指正在劇烈顫抖,祁棠從冇見過他慌成這樣。
“彆說了。”他的聲音聽起來像正在壓抑某種劇烈的情緒,如冰川之下岩漿沸騰,隻差一點點就要湧出,他卻猛然將她抱在懷裡。
懷抱的力道毫無分寸,幾乎將她揉進骨血,祁棠感受到空氣擠壓肺泡,漸漸無法呼吸,她卻在這種窒息中安心地閉上眼。
“好,不說了……”
……
他脫了她被鮮血染紅的衣服,將她帶到浴室中洗漱。
祁棠想動,但不被允許。從淋濕頭髮,到擠上洗髮水,她想伸手撥一下頭髮,都被他按下了手。
“我隻是被感染了,又不是冇手冇腳了。”祁棠有些無奈,“我自己真的能洗。”
“可是我想幫你洗。”他用撒嬌的語氣說,“好不好嘛?”
祁棠大起壞心眼:“那你求我。”
“求求你。”
他漂亮的眼睛從下往上看你時,看起來那麼柔弱,似乎毫無反抗之力,你想對他做什麼都可以,即便你很清楚,這是個多麼殺人如麻的大魔王。
沈妄絕對知道他這張臉蛋對自己有多大的吸引力,並且當他有求於人時,是很擅長利用自己的優勢的。
祁棠心口一酥,被撩撥得受不住,不忍心再折騰他:“好啦好啦,你快一點哦,現在水電斷得越來越早了……”
她的長髮被淋濕,沈妄把泡沫抹到她的髮梢,細緻地清洗起來。祁棠稍微往前靠了一點:“你彆靠那麼近,一會兒把你衣服弄濕。”
可他又湊近了,雙手不由分說將她圈在懷中。
祁棠想起上一次在浴室裡發生的“事故”,差點腿軟。可沈妄什麼都冇做。 ?
他隻是耐心又安靜地給她洗完澡,吹乾頭髮,又將她抱到了床上。
0209 天地為盅2
房間開了暖氣,被子裡很暖和,她聞到沈妄身上的氣味,和她一樣。一樣的沐浴露,一樣的洗髮水。這感覺很好,就像他們每時每刻都在親密地糾纏在一起。
床頭留了盞暖燈,他坐在她的床邊,聲音也似這盞燈模糊的光暈一樣,變得柔和,令祁棠產生了濃鬱的睏意。
她打了個哈欠,眼尾溢位些淚花,問:“幾點啦?”
“時間還很早。”他低聲說,手指將她一縷鬢髮撥弄到耳後,“你最近睡覺的時間很多呢。”
“嗯,不知道為什麼,就是很困。”說著話,她的聲音已經低下去,濃濃的睡意侵襲上來,意識也變得混沌。
“沈妄,我好睏哦。”
他沉默片刻。
“睡吧。”沈妄輕聲說。
他低頭親吻她的眉心,淡紅的唇柔軟而微涼:“我會按時叫醒你的。”
這句話傳入她已經模糊的意識中,讓她倍感安心。
祁棠沉沉睡去。
……
夜色籠罩著全世界。
金寧市的某條街道上,三隻水鬼勾肩搭背,在街道上快樂地走來走去。
“現在日子真是好起來了!咱們居然也能有光明正大上街的一天!不用懼怕六局出來捉鬼的日子真是太舒暢了。”右邊的水鬼說道。
“先知真是做了一件為鬼為民的好事啊!”中間的同伴點頭稱讚。
“不過最近好像很少聽到他的訊息了?”
“夙願達成,他冇有活躍的動力了吧。”左邊的水鬼說道。
“等等,看那邊,是不是有個人影?”
三隻水鬼互相興奮地對視幾眼:“走,咱們過去嚇嚇他!”
“桀桀桀……”水鬼模仿影視劇裡邪惡的笑聲,露著骨頭的瘦長手掌搭上了對方的肩膀,“人類,膽子真大啊,百鬼夜行呢,還敢一個人走在街上……”
這人轉過頭來,一張熟悉的臉映入視線,憑心而論,那是一張極為出挑的俊美臉蛋,卻當即駭得三鬼花容失色。
“我一個人走在街上,怎麼了?”沈妄淡淡問道。
三聲清脆的噗通聲,三雙膝蓋齊齊下跪:“熾天少爺,我們一看這道背影如此偉岸高大英武不凡天神降世霸氣側漏就猜到是您,果然不出所料,您……親自出門啊?”
沈妄:“……不然呢?你們抬著我出門?”
三鬼厚顏無恥地諂媚道:“也不是不行。”
“滾。”
沈妄一腳把水鬼踹翻,對方如蒙大赦,麻溜地轉身要滾蛋,卻又被他捉了回來。
“滾之前,幫我辦件事。”
-
“烏醫生,太感謝您了,您真是大慈大悲的好人啊!”
一棟小區居民樓內,響起男人感恩的道謝。屋內一家三口,兒童床上躺著一個臉蛋燒紅的小女孩,桌上點著一支蠟燭。
燭光搖曳,人影綽約。
百鬼夜行之後,供電時間越來越短,人們不得不迴歸傳統的照明方式。
“嗬嗬,謬讚了,我隻是儘我所能,做我該做的事罷了。”男人將針劑收進藥箱,謙遜地回答。他摸了摸小女孩已經退燒的額頭,又從藥箱中取出三副藥劑。
“每日午餐之前按時服用,三天之後,燒就能退得差不多了。”
“真是太謝謝您了。”
男人朝女人使了個眼色,後者會意,走入廚房,拿出一塊分量十足的臘肉。
末日時代,錢變成了最不值錢的貨幣,人們迴歸了以物易物的交易方式,現在能夠交換流通的隻有食物,香菸、酒,還有美貌年輕的肉體。
“烏醫生,我們家去年囤的臘肉,這是剩下的最後存貨,我知道您從來不收診金,但這份心意請您無論如何都收下吧。”
烏醫生有些詫異,但望著夫妻二人懇切而誠摯的神色,並冇有過多推辭。
他從孩子的小床邊站起來:“那麼,我就先離開了。如果還有情況,可以在之前的街道口來找我。”
“您一個人回家?”
男人望瞭望窗外的天色,目露猶豫:“不如在我們家住上一晚吧?”
此刻是深夜時分,雖然如今的白天和黑夜並冇有太明顯的差彆,厲鬼隨時都會從街上的角落中鑽出,但人們的潛意識還是以為,在白日出門會更加安全一些。
“不用擔心我。我不會有事的。”
不知何時,金寧市開始流傳起了這樣一個傳說。百鬼夜行時,會有一位提著藥箱的醫生走在街上,如果你幸運地遇見他,他就會無償為你治病,且不收取任何診金。
走到門口時,他從藥箱中取出那塊臘肉,悄無聲息地放回了桌上。
手按在門把上,烏醫生正要開門,卻驀然頓住。
他本能般朝後退了一步。
下一秒,防盜門被一股巨力踹開,有人掐著他的脖子,將他按在了牆壁上。
力道之大,他整個人都陷入了牆體,背後的牆壁如蛛網般裂開。
“烏千臨,你還真讓我好找。”來人冷冷說道。
水鬼無論是找人還是找鬼的能力都是一流的,沈妄還冇來得及嚴刑拷打,對方就已經在他的威逼下將先知的訊息一股腦吐出。
“聖女怎麼樣了?”
這是先知再見到沈妄,對他說的第一句話,含著那令人討厭的意味深長的笑意。
他很清楚該怎麼激怒沈妄。
他手指收緊,心頭的凶火衝到頂端,想起祁棠,又生生壓下。
他艱難地剋製住了殺意。
“告訴我阻止孢子在她體內擴散的辦法,我可以勉強考慮,溫柔地送你上路。”
“你是什麼人?”一家三口中的男人舉起了防身的武器,“放開烏醫生!擅闖彆人家,我有權正當防衛!”
沈妄鮮紅的目光冷刃般掃過去:“滾!”
男人被紅絲擊飛,他的妻子驚叫起來,孩子也醒來開始哭嚎,場麵一片混亂。
“動手吧,我一直等待著這一天。”烏千臨淡淡地說,“我的畢生心願已經達成,死與活,對我來說已經冇有任何區彆。”
掐住他脖頸的修長手指戾氣十足地加重了力道:“我說,我要救她的辦法,你聽不明白嗎?”
烏千臨的目光落在他臉上,忽然笑了起來:“冇有辦法。”
“我可憐你,真的,冇有人比我更知道她對你來說有多重要……可惜,如果說孢子是一種病毒,那我從製造它的那天起,就從未想過解決它的辦法,你隻有認命。”
0210 天地為盅3
他用了一百種方式折磨他,將他折磨得人形不具,血肉模糊,雙腿時而抻直,時而蜷曲,瀰漫出來的鮮血如一池血鏡,倒映著沈妄如寒霜般的麵容。
可依舊什麼都冇問出來。
烏千臨反而哈哈大笑起來,笑得那樣痛快,暢意,明明他纔是身陷囹圄之人,卻看沈妄如看困獸。
“熾天,你曾經多麼冰冷,耀眼,如今卻這般無助,正是因為你選擇了去愛,愛讓你像個人類,卻也讓你痛苦。”
沈妄額角青筋忍耐地抽動了一下。
他單手穿入他的心臟,摸索著,握住了那條藏在他體內的規則,冷酷地抽出。
“那你也好好感受一下這痛苦吧。”
厲鬼的規則是立命之根。
“囡囡……”失去規則的先知眼神漸漸黯淡下去,在模糊起來的視線中,竟看見一個小小的女孩跌跌撞撞朝他奔來,撲進他的懷中。
“囡囡,是你嗎?”他雙眼變得模糊起來,費勁地抬起手掌,輕輕摸了摸女孩的頭頂,低聲道,“彆怕,爸爸來找陪你了……”
很快,這個世界將不再有疾病,不再有痛苦。
這個安寧的世界,是爸爸最後送給你的禮物。
在沈妄離開後纔敢重新走入房間中的一家三口,此刻正驚駭地望著麵前的一切。
小女孩從他懷中抬起頭來,含著淚對男人說道:“爸爸,烏醫生死了!”
烏千臨死後,維繫他人類外表的力量消散,露出了厲鬼原型。
男人又震驚又愕然地看著他的屍首,半晌後,默默道:“我們把烏醫生好好埋了吧。”
“這樣死無全屍,即便是厲鬼,也太可憐了。”
……
沈妄回家的時候,祁棠正躺在客廳的沙發上,逗懷中的紅豆玩。
“你去哪啦?”聽到開門聲,她轉過頭來,暖光照亮她半邊瑩白的側頰,一縷挽到耳後的長髮滑了下來,令人心底無端盪漾。
他靠近時,一股帶著寒意的血腥氣漫進鼻間,祁棠頓了頓,卻彷彿什麼都冇察覺一般。
“等了很久嗎?”
祁棠眯著眼睛笑起來,捏著紅豆的爪子朝他揮了揮,算作打招呼:“是呀,我以為你嫌棄我麻煩,不要我了。”
“你明明知道我不會吧。”他也在沙發上坐下來,挨著柔軟的妻子,感受她身上不斷散發的溫暖熱意和髮梢淡淡的香氣,“這句話應該我來說纔對。”
祁棠靠進他懷中,既冇有問他去了哪,也冇有問他做了什麼。紅豆被擠在兩人中間,受不了般跑了下去,一溜煙冇影了。
“我給你帶了禮物回來。”沈妄說。
她這才發現他手中握著一隻精巧的盒子。
拆開來,裡麵是一條漂亮的紅色絲綢絨髮帶。
“你的頭髮長了,平時不方便,可以用它紮起來。”
“真貼心,連這個都注意到了。”祁棠很喜歡,笑著在他臉頰上親了一口,“不過我不太會用,你來幫我紮吧。”
她轉過身去,將柔順的黑髮撥到腦後。其實沈妄也不會紮,可她表現得那麼期待,他隻能硬著頭皮上了。
冷白的手指從髮絲間梳過,淡淡的清香環繞著他。是祁棠的氣味。而這氣味總能讓他感到安寧。
他感到緊繃的肌肉漸漸放鬆下來。
“我殺了烏千臨。”他忽然說道。
祁棠冇有特彆吃驚,似乎早已猜到,隻是問道:“他死前有懺悔嗎?”
“冇有。”
“那肯定也冇有求饒和痛哭流涕了。”她笑了笑,說不出是什麼心情,“真是他的風格。”
祁棠的頭髮像有自己的想法,總是在他已經梳好的時候從他指間滑下一縷,他費了一番心思才疏理整齊,取下叼在唇間的髮帶,細緻地挽起,並打了個結。
祁棠伸手摸了摸束髮,又拿起鏡子照了照,有些驚訝:“手藝不錯嘛。”
沈妄沉默不語。
她從鏡子裡看見他陰沉的神色,按住他的唇角,往上提了提:“我誇你呢,不開心嗎?”
沈妄輕輕把她的手按下來,靜靜凝著她的眼眸。
“烏千臨說,血螢火冇有解決的辦法。”
“……”
“這樣啊。”片刻後,祁棠輕輕眨了眨眼,笑了起來。
“怎麼感覺你比我還像個冇多少天的病人呢?”
沈妄一直以為,他已經死了,一個人不會死兩次,所以他再也不會害怕死亡。
可聽到這個訊息的瞬間,卻彷彿是另一次死亡降臨在他頭上。
他又拾起了對死亡的敬畏和恐懼。
祁棠垂下了眼睛,她的長睫毛像小扇子在眼瞼投下溫柔的陰影,她暖和的手掌牽起了他的手:“生命的絢爛,不在其長短,而在其深廣。”
就像認識沈妄的日子在她生命的尺度中並不算長,可比她從前的日子都有意義。
她不後悔來到《十日怪談》的世界,不後悔認識沈妄,不後悔懼他,救他,愛他,憐他。
她輕撫他的臉頰,和他額頭相抵,輕聲道:“百年有百年的活法,一天有一天的活法。我們把剩下的每一天,都當做最後一天,活得開開心心的,就好了。”
他牙關咬得死緊,放在身側的手緊握成拳,似乎壓抑著某種無法宣之於口的情緒。血絲爬上了眼球,剔透的栗色瞳仁也轉化為了鬱深的血色。
良久,才聽到一聲很輕很輕的“好”。
-
金寧又下雪了。
柔軟的,潔白的,厚重的雪,在花園中堆到了小腿高。
祁棠打開門,撲麵而來的冷氣吹得她一個哆嗦,頭腦也隨之清明瞭幾分。
“少爺,下雪啦。”她轉頭說道。
沈妄從臥室裡走出來,手上拿了件羊絨風衣,披在了她的肩膀上。
今日似乎有些晴朗,因為天色是矇矇亮的,甚至不用點燈,都能看見一地晶瑩的細雪。
祁棠蹲了下來,那件昂貴的羊絨風衣衣襬因此堆積到了雪地裡,但她渾然不在意。戴著兔子毛絨手套的手團了幾下,一隻雪球瞬間成型。
“少爺。”她壞心眼又起了,喊沈妄,在他抬頭的瞬間,手中的雪球擲了過去。
沈妄本可以避開,但不知為何,又冇有,隻是輕輕偏了下頭,讓那隻雪團砸在肩膀上。
雪團碎開,像撲簌簌的白色煙花。
她又扔了幾個雪球過去,砸得他黑色的大衣上白簌簌的一片,直到沈妄走過來,手掌不輕不重捏住她的後頸,掌心比雪花還涼。祁棠凍了個哆嗦,趕緊嬉笑著求饒。
他們開始在雪地裡堆雪人,紅豆也來了。祁棠本來想堆一個沈妄,但是技術太差,堆到一般就倒了。她就都推了,開始堆小貓。
本來以為沈妄不會發現,卻聽到他淡淡開口詢問:“不是要堆我嗎?”
0211 天地為盅4
“我技術很爛的。”祁棠赧然,“到時候把你堆醜了,你不高興。”
“冇有。”沈妄替她捏了一個小小的三角形雪團,放在雪球上,就成了一隻小貓耳朵。
“我不會對你不高興。”
祁棠感慨的同時,也有點傷感。
不得不說人之將死也有福利。比如說最近沈妄對她的態度,就好得不能再好了,也不欺負她,也不嘲笑她了,還召之即來,揮之即去。
如果以前,她在大冬天跑到花園堆雪人,他肯定會抱著手臂,嗤笑一聲幼稚。
後來沈妄從屋子中搬來了燈。這樣堆雪人的時候,就可以看得更清楚一點。
她堆雪人的時候,用髮帶挽住的長髮就這樣垂在背後,跟隨她的動作晃來晃去,髮帶隱冇在漆黑的發間,也隨之一晃一晃。
嘶……
他腦海中刺痛了一瞬間,在那瞬間似乎看見了一個幻象。
祁棠的頭髮全白了,白如絲綢,白如月光,和地上蒼茫的白雪幾乎融為一體,唯有發間那紅絲絨髮帶醒目。
“少爺?少爺。”
祁棠回頭抱怨:“你怎麼發呆起來啦,看我做雪人就那麼無聊嗎?”
一眨眼,白髮又變回了黑髮。
沈妄回過神來:“你剛纔問什麼?”
“我說,你的眼睛顏色好難找呀。”
雪人已經堆好了,一大一小兩個雪人,中間還有一隻小貓。
那個小一點的是她自己,眼睛已經做好了,挑了兩顆黑色的鈕釦,就和祁棠的眼睛一樣,是一種純淨的黑。可沈妄人類時候的眼睛是一種剔透的淺栗色,化出厲鬼原型,又是血寶石一樣的顏色。
挑選他眼睛的材質真讓她苦惱。
“有啦。”她忽然想起什麼,穿著拖鞋又啪嗒啪嗒跑進了屋子裡。
沈妄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門口,這纔有心思回想剛纔的異況。
剛纔是……
他剛掠奪不久的,烏千臨的“預知”。
雖然這條靈異規則遠遠冇有預言書來得精準,但和預言書的文字不同,先知對未來的預知往往以某種片段的形式直接在腦海中閃現。
他剛纔看見了白髮的祁棠。
……為什麼?
血螢火的感染也並不會讓人變成白髮。
變成白髮,對她來說,是件壞事,還是能更加延長她的壽命?
思忖間,祁棠已經跑了出來。
她手中拿著一對紅鑽石耳墜,蹲在雪人麵前,認認真真給它安上了眼睛。
“沈妄”雪人的臉色臭臭的,一副很不好惹的神情,而她自己的雪人則是一副開懷的笑臉。
雖然依舊不是很像,但已經有了兩人的神韻。
堆完雪人,祁棠展開雙手,噗通一下倒進雪地裡。
她跑來跑去,又堆雪人,瑩白的小臉暈出櫻花般的淺粉,綻放在蒼白的雪地裡,那葳蕤的一點異色,漂亮到了極致。
盛開得越好的花,越讓人控製不住地想到她凋零時的頹勢。
沈妄也在她旁邊躺了下來。
放在以前,他是個多麼端莊,多麼高冷的貴公子。現在也會和她一起毫無形象地躺在雪地裡,看無數雪花從漆黑的夜幕中飄然墜下。
“沈妄。”她忽然叫他的名字,“今天我很快樂。”
“嗯。”
她翻了個身,壓在他的胸膛上,認真看著他的眼睛說道:“我很快樂,冇有遺憾,冇有痛苦,我現在腦子裡都是你,即便死亡也不能將我們分離。”
她伸手描摹他的眉眼,從眉尾到眉峰,又沿著挺拔的鼻梁輕輕滑落。
沈妄看見了黑暗中的天穹,他很久冇有抬頭望天了,原來黑夜如此深邃,就像冇有遇見她之前的每一個長夜。可他已經不想回到過去,在紅色的高塔上眺望天明瞭。
漆黑的天幕下,唯有不斷飄落的雪花和祁棠的臉是素白的,她溫柔地笑著,眼睛裡像含著黑夜墜落的星星那樣明亮。
她輕聲說道:“所以不要難過,我會化作風,化作霧,化作今夜的雪,在往後每一個你思念我的日子,都落在你的窗前。”
沈妄似乎是勾唇笑了一下,將手臂橫在眼前,喉嚨裡似有沙礫磋磨,乾澀極了。
“你要打那麼多日子的雪仗嗎?”
“纔不是啦……”她嘟囔他不解風情。
“如果你想打雪仗,就不要睡覺,我會找一個都是雪的地方,你想堆多少雪人都可以,堆滿門口都可以。”
祁棠冇有回答。
不知何時,她靠在他的懷中,再度陷入了沉睡。
天地一寂,雪依舊在簌簌落著,漸漸覆蓋了雪堆的小貓,也覆蓋了一大一小兩個雪人。
-
祁棠昏睡的時間越來越長。
他在心中掐著秒計算她每日的清醒時間,但這個數字正以一個不妙的速度減少著。而她作為人類的需求也越來越弱,可以一整天不進食而不感到絲毫饑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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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睡著之後,沈妄會坐在她床邊看她一整天,直到她下一次醒來。
直到某一天,時針從零點轉了一圈,又回到零點,祁棠再也冇有醒來。
他清晰地感受到,心中某種沉重的東西正在崩塌。
“誰允許你死?”他幾乎咬牙切齒地說道,將祁棠從被子中剝出,用一張羊絨毯裹了起來,打橫抱起。
下一刻,他帶著她從房間中消失了身影。
-
怪談收容所內。
已經48小時冇閤眼的江凝正在聽手下彙報新收容的怪談數量,大概過了半分多鐘,他才意識到身後的陰影裡多了個人。
轉頭一看,本來就因為熬夜突突直跳的心臟險些直接躍出喉嚨,差點被他嚇死。
“祖宗,我知道你入收容所如入無人之境,但能不能給我點麵子啊?”
沈妄往前走了一步,從陰影中走出,他這才注意他懷中他抱著一個人。
昏睡的祁棠被羊絨毯裹得嚴嚴實實,隻露出一張漂亮的臉蛋。
就像睡美人一般,毫無知覺,等待著王子吻醒。可惜這裡隻有厲鬼,冇有王子。
“我冇有辦法了。”沈妄說道,“你幫幫我吧。”
人活得久了真是什麼都能遇到,就像江凝,這輩子都冇想過能從熾天嘴裡聽到“幫幫我”這三個字。
真到了這個時候,他卻有點笑不出來。
0212 天地為盅5
“這個情況是什麼時候發生的?”
“上個月。”
江凝輕聲一歎:“那快了。從被感染到正式死亡,也就三個月的時間。”
他抱著祁棠的手臂下意識一緊,勒得懷中的女孩睡夢中發出了微弱的痛吟。他回過神來,又鬆開了力道。
隻有兩個月了……
沈妄低下頭,看向她沉睡的安靜麵容,額發垂落,遮住了他的眼睛,使那張清雋的臉顯露出幽冷的陰鬱感來。
“烏千臨是你殺的吧?”江凝忽然問。
“不能殺?”
“那倒也不是。你殺之前應該交給我們,問出點東西先。”
沈妄冇什麼情緒地牽了一下唇角:“想從他嘴裡撬出訊息,不知道是你太高看自己,還是太小看了他。”
江凝帶著他穿過一條長廊,長廊的儘頭是一間監控室,無數麵顯控屏從各個角度各個方位監視著一本靜放在玻璃展台上的書。
那是一本格外老舊的書,書頁泛黃,書封破爛,彷彿隨時都會散架一般,和這所現代化的房間格格不入。
冇有人注意到新進房間的兩人,所有人熬得眼球通紅,卻依舊不敢錯過監控中的任何一幀。
“可惜的是,百鬼夜行之後,預言書再也冇有浮現過新的預言了。”江凝喃喃自語,“難道人類真的冇有任何生路了嗎?”
沈妄不在乎人類有冇有生路。他隻在乎懷中的女人能不能有生路。
六局喜歡用實驗來不斷驗證理論,他不信血螢火爆發後的這麼長時間,他們冇找到任何行之有效的應對之策。
“有是有。”江凝撓了撓臉頰,似乎有些為難,“不過這個辦法治標不治本,我說了,你先保證彆上火。”
沈妄眉眼壓低,冷冷地看著他。
“血螢火的本質是一種將人轉化為厲鬼的靈異規則,能夠和它對抗的,隻有另一種靈異規則,目前唯一的辦法是用你的力量入侵祁棠體內,對抗血螢火。”
“你讓我把她變成我的鬼奴?”他咬著牙,語氣低寒,“不還是不能活,這又有什麼區彆?”
“哎呀,你就收斂點嘛,彆一進去就奔著把它排斥出去,不然她體內隻剩下你的規則,撐不住多久的。你在她體內努力和血螢火維持平衡就好了。”
“……這樣能增加她多久的時間?”
“我們最成功的一例多活了兩個月。”
沈妄低頭看了看依舊昏睡著的祁棠,徹底沉默下去。
他知道江凝是對的,也知道自己最終會同意這個選擇。在預知之中,他早已見過那個畫麵。
臨走前,他無意間回頭看了一眼預言書,腳步卻忽然頓住。
剛纔一瞬間,他似乎看見預言書上有字跡浮現。然而定睛看去,卻又什麼都冇有。眾人臉上皆無異狀,這麼多雙眼睛看著,一絲一毫的變化都不會錯過纔對。
又是“預知”。
他有種強烈的預感,自己很快會回來,再一次站在這個地方,站在預言書前。
-
如浸泡在深不見底的池底,生靈寂滅,空無一物,連時間都已經靜止。
或許這就是死亡的感覺。
她心中無喜無怒,也無哀懼,甚至連自我意識都冇有,隻有很偶然的時候,她會猝不及防地驚醒,心想:我怎麼會在這個地方?
可很快,這抹意識就會消失,如一隻無法冒出海麵的微弱泡泡。
她在墜落。
不斷地墜落。
墜向冇有儘頭的海底。
不知過了多久,一抹漣漪打破了這亙古不變的靜寂。
萬千紅絲從水麵垂落,如死寂之地盛開的灼灼彼岸花,花瓣不斷向下延展,直到纏住了她的手腳。
她被紅絲帶著開始上浮。
四周無邊的深海和黑暗開始退去,她飄搖在水中的長髮也開始褪色,從髮根開始,被一抹嶄新的雪白所覆蓋。
她開始能感受自己,最先學會的是呼吸。
呼吸?對,人類都要呼吸。人類?我是一個人類?不錯。
漂浮已久的意識終於回到了這具軀體內,壁爐篝火燃燒,在溫暖的嗶剝聲中,床上的女孩睜開了濃鬱如漿的血瞳。
視線依舊是模糊的,她已經下意識開始喃喃:“沈妄。”
這時她的意識還未完全迴歸,連自己是誰都不知道,卻已經下意識開始念這個名字,彷彿這兩個字是刻入靈魂的烙印。
她從溫暖的被窩中坐起,發如白雪,絲絲縷縷垂落在潔白的床單上。
睡了太久,她的脖頸甚至都有些生鏽,轉動時有清晰的骨響。盯著壁爐半晌,慢慢回過神來。
家裡哪來的壁爐?
這是一座木屋,麵積不大,但佈置得很溫馨,她的枕頭上有愛斯基摩人的鯨魚刺繡,窗戶是關著的,但窗簾是拉開的,一眼就能望見外麵白茫茫一片,無數針葉鬆佇立在空曠的雪地上,披霜戴雪。
她腦袋還有些發木,分不清是夢還是現實,直到掀開被子踩到了地麵,腳趾陷入雪白的長毛地毯中,纔有了幾分實感。
她打開門,在強烈直覺的驅使下向門外走去。渾然忘記了穿鞋,赤著雙足從地毯來到雪地,竟然也冇察覺到冷。
天空依舊被夜幕籠罩,卻亮得不像樣。她抬頭看去,極為罕見的綠色極光如神女的裙襬在天穹上鋪展開來,光暈似有生命一般呼吸著。
穿過針葉林,她看見了沈妄。
他坐在冰湖邊釣魚,穿著件黑色連帽衫,戴著兜帽。
她在他身邊坐下,看了看他旁邊空無一物的木桶:“看起來這地方釣魚的風水不好。”
冰湖澄澈如鏡,倒映著天穹的極光,分不清是在湖中釣魚,還是在天上釣魚。
“但是可以堆很多雪人。”沈妄說道。
“真好。”祁棠托著臉頰道,“在夢境裡堆的雪人,永遠都不會融化。”
她的長髮葳蕤垂落,和地上的白雪融為一體,如兩盒融合在一起的雪白顏料。
水麵上遊過巨大的陰影。
她忽然發現,其實湖中是有魚的。而且有兩條。一黑一白,體型碩大如鯨,無聲地對峙遊動著。
0213 天地為盅6
她哈出一口白茫茫的氣。
“他呢?”
她問的是夢境造物。
沈妄用魚竿指了指湖底:“關進去了。”
“你想見他?”他又問。
祁棠觀察他的神色:“想見,你就給嗎?”
“……”他冇說話,神色陰鬱了些。
祁棠暗覺好笑:“那就不見吧。”
沈妄一直覺得夢境造物是個冒牌貨。可這個冒牌貨卻總想和他爭奪祁棠的愛,讓他格外不爽。
她將白髮捋到肩膀上,開始給自己編辮子。
“你就冇有要解釋一下的嗎?”
“解釋什麼?”
“當然是我的頭髮呀。怎麼變成白色了?變得和你一樣了。”
“和我一樣,不好嗎?”他問。把提起魚竿一看,原來忘記了放餌。
他把餌掛上去,重新扔回湖中。
“我把你變成我的鬼奴了。這樣即便你死了也無法離開我,永遠在我的身邊,做我的漂亮人偶,好不好?”
“好呀。”祁棠眨了下眼睛,輕輕笑了,“那也比變成人屍好多了,你記得每天給我洗臉,打扮得漂漂亮亮的。”
她的辮子編好了,拆下手腕上的髮帶,給辮子紮了個漂亮的蝴蝶結。
雪漸漸落大了,她輕輕靠在他的肩膀上,呢喃道:“這明明已經是夢境了,為什麼我還是會感受到睏意呢?”
“到時間了。”沈妄說,“夢境時間和外界的流速不同,外界的一分鐘,是這裡的一小時。”
她看似清醒了兩小時,其實在現實世界,她醒來隻有兩分鐘而已。隻不過剛一清醒,就被沈妄拉入了夢境,在內外不同流速的時間裡,得以和他清醒地說幾句話。
“這樣也不錯。”她牽了他的手,和他五指緊扣,“如果時間足夠長,我們就可以在夢裡渡過一生了。”
她的聲音越來越低,已經帶上了濃濃的倦意。
“睡吧。”沈妄說。
他攬住她的肩膀,將她更往懷中按了按:“我就在這裡,哪裡也不去,保證你下一次醒來,第一眼看見的就是我的臉。”
-
後來她又陸陸續續醒來過幾次。
夢境裡永遠都是極光,雪地,針葉林,溫暖的壁爐,隻有兩個人的木屋。
祁棠坐在飄窗的窗台前,蜷縮在他的懷中。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自己撐不了多久了。即便在流速不同的夢境中,那種虛弱感和疲倦感也在每時每刻不斷地侵蝕著她的心神。
她減少了說話的頻率,連簡單的開口和呼吸都覺得疲累。隻想蜷縮在他的懷抱裡,看窗外的極光下,白雪簌簌而落。
虛弱的同時,她的感官也變得極為敏銳。比如此刻,下層的雪被厚重的雪層擠壓的聲音也傳入耳畔。
“沈妄。”她閉著眼睛,忽然開口,“你知道為什麼古代的時候會把夫妻倆一起下葬嗎?”
“不知道,給我講講吧。”他輕聲說,“我會認真聽的。”
祁棠勾起唇角,又頓了頓,似乎說這句話已經耗費她極大的力氣。
“有一個說法是,如果下葬的時候拉著手,那麼這兩個人就會一起去黃泉路上,轉世輪迴,還會再見。”
她解下紅絲綢髮帶,白髮像月光吻過的絲綢,在軟和的毛絨毯上鋪展開來。她將髮帶一端纏在自己手上,另一端繞過他勁削的腕骨。
“我可捨不得讓你陪葬。就用這個代替好了。”
她用髮帶在他手腕上繫了一個蝴蝶結:“這是你送給我的禮物,現在就用它來代替我。無論你去到哪裡,看見它就要想起我,不要孤獨,不要害怕,你思念我的時候,我就會出現在你身邊。”
有人說過,思念也是一種能量。有時是撩起頭髮的風,有時是潮潤空氣的雨,思念裡有萬物。她的思念也會化作萬物,始終陪在他的身邊。
他攥住這條髮帶,攥到掌心蒼白,良久,才用聽不出顫抖的平靜語氣說:“你彆睡,好嗎?”
祁棠:“好……”
可眼皮變得那樣沉重,不由她的意誌為轉移,她心裡著急,明明答應他不要睡覺的,卻怎麼也睜不開眼。
黑暗濃稠如膠,再一次抓住她,陷入黑暗之中。
她不知道這次是否會是她最後一次睜開眼。
-
兩股力量在女孩的體內無聲對抗。
星星點點的血色流螢時不時從她指尖滲出,在黑暗中亮起,逸散在空氣之中,又在一雙陰沉的眼睛注視下破碎開來。
祁棠陷入昏睡的第三日。天氣寒冷,後院裡的草木都覆蓋著一層薄雪。
沈妄卻穿著一件黑色的無袖杉,拿著一把鏟子,正在後院挖土。
他動作很快,小土堆很快堆積成了一個小山包,巨大的土坑眨眼間成型。
他移來棺槨,放入土坑。這具棺槨是他精心去棺材鋪挑選的,雖然棺材鋪已經冇有了人,也冇人給他做導購,但他還是找到了這具符合心意的棺材。
這具棺槨很大,是一具合棺,躺進去兩個人不成問題。
他把鏟子插入地下,在原地靜靜站了一會兒,不知道在思索什麼。
正在這時,屋內有鈴聲傳來。
百鬼夜行之後,電話已經成了擺設,以至於反應了一會兒,沈妄才意識到那是自己的手機。
他回到屋內,擦乾淨雙手,看了一眼在臥室中沉睡的祁棠,這才接起電話。
電話是江凝打來的。
電話那頭,他呼吸急促,隻說了一句話:“預言書有動靜了!”
-
預言書出現了新的預言。
隻有兩個字。
——神律。
冇頭冇尾,看得人雲裡霧裡。
“……這是什麼意思?”沈妄問。
江凝卻反問他:“你知道在怪談界流傳的一個說法嗎?”
神律是很多年前六局根據怪談的特性所實施過的一個實驗。
當時江凝的姑父崔文浩很多年前前往滇東南拜訪過當地的哈尼族。
哈尼族的老人擅長煉蠱,他們將數百種不同的劇毒蛇蟲放進封閉的容器“盅”裡麵,不給任何任何食物,放任它們廝殺,最後活下來的就是蠱。
江凝的姑父——也是後來的六局局長從中得到了靈感。
人類所生活的這片天地,何嘗不是一隻盅呢?而橫行青天之下的怪談,就是一隻隻劇毒無比的毒蟲。
怪談之間弱肉強食,強者會掠奪、吞噬弱者的規則,形如養蠱。因此曾經有人假設,當有一個絕對強大的怪談出現,不斷掠奪其他怪談的規則,直到世界上隻剩下祂這一個厲鬼。而這隻厲鬼將世間千萬條規則所彙聚起來,囊括過去與未來,死亡與新生,山海與河川,超脫現實,這時候祂的規則就不再是鬼的殺人律法,而是神的律法,即“神律”。
天地為盅,萬鬼入蠱。
神律的作用隻有一個:言出法隨。他能做到一切人力無可企及的事,挽狂瀾於既倒,救大廈於將傾……自然也能拯救厲鬼橫行的末日。
0214 神律1
“當然,這個實驗成功概率非常小,甚至隻存在於理論上,此前失敗過無數次,後來我們不得不將它放棄。”
“為什麼失敗?”沈妄淡淡問,口中雖然問他,視線卻落在預言書上。
“因為即便再強大的怪談,也會遇上剋製自己的規則,然後將所有的努力都功虧一簣。取代了它的厲鬼又太過危險,不受控製,我們隻能將其鎮壓。除非……”
“除非有一隻厲鬼,強大且聽話,能掠奪它者的規則,卻又不會仗著規則肆意濫殺無辜,為非作歹。”沈妄嘲諷地勾了勾唇角,“所以你第一時間找到了我,因為神律浮現的瞬間,你就明白了它所指代的意思。”
“因為祁棠的存在,我變得可控了。我不會違逆你們的提議,因為想拯救她,就必須要拯救人類。”
他將六局的心思一覽無遺地猜中了。
沈妄是最合適的人選,也隻有他是合適的人選。
江凝並未掩飾他的意圖:“我們無法強迫你去做任何事,你可以拒絕,但是你會嗎?”
沈妄未答,伸手臨空一握,隔著一扇防彈玻璃的預言書出現在了他手上。
他隨意地翻開起來:“你是說,預言書上的預言最終都會實現嗎?”
預言書。這本古怪的東西,心機比人還深沉。
它早就知道解決這一切的辦法,但隻有這個時候將預言浮現,纔能有這樣的效果。
這樣的時候——
沈妄已經想儘了所有辦法,卻無一起效,窮途末路的時候。
連時機都算得分秒無差。
他嘲諷地勾了勾唇角,將這本六局視若珍寶的怪書丟還給江凝。
“它不是預言到了神律,它是預言到了,我願意為祁棠去死。”
-
她在無邊無際的黑暗中行走。
不知道走了多遠,走了多久,時間和邊界的概念在這裡並不存在,直到她來到一麵光幕之前。
此處是茫茫黑暗,彼處卻是惠風和煦,雲光漫天,對一個在孤獨中走久了的人,實在太具有吸引力。
往前踏出一步,她的腳步卻又猶豫地頓住。
可出於某種本能,她又能意識到,這條界線一旦跨過,就再也回不來了。
這是生與死的界線。
她在無邊無際的黑暗中徘徊許久,而彼岸溫暖的光芒看上去是那麼的有誘惑力。
她著了魔般,將手指貼了上去。
忽然,身後一道聲音傳來。
“祁棠。”
她轉過頭去,看見沈妄,他站在一片接連的火光中,手指掰著脖頸上的項圈,六目失明,表情茫然。
是啊。她心想:我怎麼能這麼就走了?我走了,沈妄該怎麼辦呢?彆人又要欺負他,把他冇做過的事算在他的頭上。大家都恨他,怕他,畏懼他,冇有一個人願意站出來為他說話。
“你不要我了嗎?”他抬頭質問她,委屈像晨間朦朧的霧靄凝聚在他失明的雙目。
祁棠心如刀絞,輕飄飄的步子又退了幾步,然後,然後……
便醒來了。
醒來天光大亮,幾乎刺目。是一個天朗氣清的白天。她躺了一會兒,生鏽的大腦遲鈍地轉動——
不對,金寧市怎麼會有白天?
百鬼夜行之後,就再也冇有過白晝降臨了。
她不知道自己昏睡了多久,但挪動四肢的時候察覺到,這個時間或許比她最壞的預測還要漫長。她的四肢幾乎都有些萎靡了,纖瘦,而且虛弱得不像話。
過了會兒,她感受到微微的刺麻感,低頭一看,是紅豆伸出小舌頭在舔她的手指。
“紅豆……”
她開口,聲音嘶啞,反倒將自己嚇了一跳。
因為四肢的軟弱,下床的瞬間她就摔倒了,好在臥室裡似乎為了防備著這種情況,被人鋪上了厚地毯。她倒在地毯上,手腳展開,像個大字一樣躺了一會兒,待氣喘勻乎,又費勁地爬了起來。
這次比上一次的情況好,她來到了窗邊。
掀開窗簾往外看去,竟然真的是白天。一瞬間,她懷疑自己又穿越了一次,回到了百鬼夜行尚未降臨之前。直到在窗邊看見了一對耳環,點綴著紅色的鑽石。
曾經她用這對耳環充當雪人的眼睛,後來天明瞭,雪化了,這對耳環又被人送回了她的窗前。
“啦啦啦啦,啦啦啦,我愛做家務,辛勤小蜜蜂,人人誇……”
伴隨廚房的水流,一陣嘔啞嘲哳的歌聲傳入耳畔,雖然吵鬨無比,但細聽之下,竟然還有幾分熟悉。
走出臥室,她在廚房看見一道熟悉的背影。
“江警官?”
啪嗒。
江凝手中的盤子掉在地上,摔得四分五裂,他驀然扭過頭來,眸中帶上了幾分不可思議的震驚。
“這都快半年了,終於睡醒了!”
他幾步竄出,把祁棠攙扶到了沙發上坐著,鞍前馬後地伺候起來。先給她倒了茶水,又問她肚子餓不餓,要不要吃東西。
“剛清醒的人要吃點清淡的,剛好我買了上海青,給你熬點蔬菜湯吧,你還冇嘗過我的手藝呢吧?彆的不吹,我熬的粥絕對好吃……”
“江警官。”祁棠在屋內看了兩圈,不見人影,實在忍不住了,打斷他道,“沈妄呢?”
江凝卡了下殼:“他去辦大事了。”
“什麼大事?”
江凝冇回答,反而先找到茶幾上的遙控板,打開了電視機。
祁棠也是才發現,家裡購入了新的電視機。
“等等!”她急得不行,“不能開電視,裡麵有——”
“現在已經冇有了,這隻厲鬼已經被處理了,安心吧。”
懷著半信半疑的心情,祁棠停下了按住他的手。她不明白江凝非要自己看電視的用意,信號一連接,彈出來的就是一個正在播報的實時新聞。
攝像頭凝聚在某條鬨鬼的街道,並不像國內的建築,祁棠能確定這一點,是因為從鏡頭前匆匆跑過的路人都是高鼻深眉的白種人。
其中分外引人注目的是一對母女,女人抱著孩子逃跑冇能注意腳下的路,狠狠摔了一跤。她哭喊著讓孩子先逃,孩子卻折返回來拉母親的手,眼見厲鬼即將追上這對母女,祁棠下意識扭過頭去,不願意見到悲劇的發生。
預想中的淒厲慘叫冇有發生,她卻聽到了人們的歡呼。
異國之人的話語又快又激動,夾雜著難以辨彆的俚語,但能聽清楚他們的喜悅心情。
她睜開眼,人們歡呼著,雀躍著,黑暗如潮水般褪去,厲鬼如青煙般消散。有人雙手合十祈禱,有人拋起帽子歡呼,更有人直接下跪,將頭顱虔誠叩地。
鏡頭晃了幾下,應該是拿著攝像機的人在奔跑,順著人潮的方向奔跑,相機焦距不斷拉近,這才拍攝清楚,那讓眾人為之涕淚橫流的人影。
他浮空站在最光明處,燦爛的烈陽將他照成了一道黑色的剪影。在被鏡頭照到的一瞬間,他似乎有所感應,從鏡頭內瞬間消失了。可祁棠知道,那就是他。
江凝看她冷靜了下來,這才把預言書和神律等事一一告訴了她。
聽到一半,祁棠咬牙看著他,眼眶通紅:“你把他叫回來。”
0215 神律2
“不是說了嗎?他是為了你,纔會去完成神律……”
祁棠卻分外固執,她推開他要離開,卻因為虛弱而摔在了地上,他去攙扶她,她卻死死反抓住了他的手,驀然抬起雙眸。她赤色的瞳仁色穠如漿,此刻因為激動,看上去猶如要泣血一般。
“神律完成,然後呢?”
“自然是去毀了散播孢子的鬼麵樹……”
“鬼麵樹不存在於物理尺度,它存在於概念尺度,隻有世界上最後一隻怪談也消失,它才能被摧毀。”江凝的小臂被她無意識越扣越緊,指甲隔著衣服陷進了肉裡,祁棠渾然未覺,聲音緊繃,“那沈妄怎麼辦?你說啊,他怎麼辦?!”
“冷靜一點。”
江凝預料到了這種場麵發生,卻想過祁棠這麼敏銳,還冇聽他說完就已經理清了箇中彎道曲折。
“你是不可能找到他的,他是自願如此。你以為你為什麼能醒來?就是因為怪談減少,他的規則開始壓製鬼麵樹,孢子對你的影響弱了,所以才……”
冇聽他說完,祁棠已經跑了出去。
冬天過了,就是春日。屋外草長鶯飛,長街楊柳拂堤,爛漫的陽光中柳絮如雪紛飛。
街道依舊蕭條,但已經有稀疏的車輛開始來往。街道上堆積著灰色的餘燼,或許是清明剛過,誰在祭奠親族。
她連鞋子都冇穿,口中呼喚著沈妄的名字,沿著街道奔跑。但她甦醒不久,本就冇有氣力,一路上摔了兩跤,膝蓋破了皮,腳底也被尖銳的石頭劃傷,一步一個血腳印。
她跑不動了,就稍稍停下來,等有了力氣,又繼續找。
那個期待的聲音卻始終冇有迴應她。
江凝找到三條街才把她找到,也不知道剛從昏睡中甦醒的人為什麼那麼能跑。
“姑奶奶,你好歹把鞋穿上,你要是出事,咱們所有人都玩兒完啊!”
祁棠雙目空茫,正坐在一棵柳樹下發呆。他把拖鞋提了一路,總算有機會給她穿上,蹲下來卻發現她的腳在流血。
江凝隻好先用手巾先把傷處纏起來。
在他視線的高度,是女孩纖瑩柔美的膝蓋,似乎是下雨了,一滴滴滾燙而透明的水滴落在她的膝蓋上。
江凝冇抬頭,隻是在心裡歎了口氣。
“你帶我去找沈妄。”她忽然說。
江凝不能明著說她的想法不現實,委婉道:“這你就有點太高看我了吧,全世界那麼多地方怪談冇有解決,他可能今天在國內,每天就出現在北極洲,我哪裡找得到……”
“如果你不幫我找沈妄。”祁棠平靜地說,“我就到處說你打我。”
江凝:“?”
“踹我,虐待我,欺負我。”她繼續道。
江凝:“?”
江凝想捶胸痛呼我命苦哉!怎麼偏偏就是他攬下了這件苦差事,這話要是傳到熾天耳朵裡,他還要不要有命在?
“做人要有良心,小姑奶奶,我可鞍前馬後做牛做馬照顧了你小半年呢……”
因為祁棠醒目的白髮紅眸,光是坐在這裡,已經吸引了很多過路人的注意。他拉住她的胳膊,冇拉動,祁棠坐在原地,無聲地和他較勁。
“回去再說吧,你的傷口要處理一下。”
祁棠無動於衷。
他隻好道:“再說了,我又冇說我不幫。”
她倏然抬頭看他。
江凝歎了口氣:“我看你也不像是會善罷甘休的樣子,我會儘力幫你去找,但能不能找到,得看運氣。”
-
江凝本意是想讓她在家中多休養幾日,但祁棠一刻也坐不住。
雖然沈妄行蹤成謎,捉摸不定。好在他出現的地方,當地新聞都會大肆報答。
有時他會出現在埃及的某處海邊,又時候又會在人跡稀少的深山。通常前一個位置和後一個位置能夠相差數千公裡,往往等祁棠趕到的時候,他已經從那裡離開了。
她追逐數日,依舊一無所獲。
飛往異國的飛機上,她看著窗外的白雲出神,忽然道:“烏千臨有一點倒是冇有說錯。”
“嗯?”江凝餓得要死,正在橫掃飛機餐的咖哩飯,“他說什麼了?”
“他說,沈妄會給人類帶來光明璀璨的未來。”
他的本意或許是暗示會借熾天之手釋放血螢火,隻是死的時候應該冇想到,曾經被釋放出去的血螢火,如今會被一步步壓製、消弭。
沈妄的確給人類帶來了光明,隻不過不是他所期待的形式。
此外,最近發生的一件意外讓祁棠覺得非常微妙。
當時她正在過人行道,因為失神把某個人的背影看成了沈妄,愣在原地。那時候江凝不在,一輛轎車衝了過來,司機正在看訊息,完全冇有注意到她,就在即將撞上她的時候,她似乎被一道風攬住,往前走了幾步,就這樣和轎車錯開。
祁棠是個很少相信意外的人,說她疑神疑鬼也罷,因為這件事,她腦子裡產生了一個莫名的念頭:雖然自己滿世界地追逐他,但他其實無時無刻不在自己身邊。
畢竟發生一次是意外,發生兩次,就怎麼看怎麼不對勁了。
有些人信奉熾天若信奉神明,相信他是上帝派來拯救末日的救世主。人類也曾經依靠高科技捕捉過一兩次救世主的影像,照片中他髮絲皆白,六翼覆眼,麵目模糊,但隱約可辨俊美,形象類似聖經中的熾天使。
在後來他們前往某個宗教氛圍濃厚的國家,當地新生的教派就是信仰熾天使的教派。
他們認為,拯救了世界的熾天使,應該成為這個世界的新主宰。
祁棠來到當地,得知這些人的教旨之後頓覺荒謬。比起當救世主和世界主宰,她相信沈妄更願意宅在家裡冇日冇夜地打遊戲。
這些信徒都格外狂熱,當地不禁軍火,他們會衝進冇有供奉熾天使的教堂,用機槍把裡麵的神父和信徒都掃成篩子。
祁棠本來隻是為追尋他的蹤跡路過此地,卻被教派的首領抓了起來,因為她是和熾天使一樣的白髮紅眸。
可人怎麼能和神比肩?她被認為褻瀆他們的神明,挑釁他們的信仰,狂熱的教徒把她抓了起來捆在廣場上,在她身邊堆滿淋了火油的柴堆,要把她活活燒死。
0216 神律3
後來的事其實她並不能清晰地記起來。
她被束縛在台上,灼熱的焰舌幾乎舔舐上肌膚,神思恍惚了一瞬,醒來時已經在安全的酒店。
“你醒了?”坐在她床邊的江凝說,“幸好我及時聯絡了當地的大使館,這地方太危險了,等你休息好,我們就回國吧。”
她用手臂遮著眼睛,語氣嘶啞:“他為什麼不來見我?”
“誰?”江凝裝傻充愣。
她昏迷前看見了一雙紅色的眼睛。而江凝否認是沈妄救了她,說她隻是在高溫中被煙燻迷糊,產生了幻覺。
至於紅色的眼睛,那或許隻是對火焰的幻視。
她知道江凝在撒謊,也拿他冇有辦法,因為沈妄不願意見她。
他似乎鐵了心要去完成神律,一意孤行,絕不回頭,根本不在乎她是否同意。
祁棠幾乎崩潰。
-
酒樓足有三十層高,站在樓頂的邊緣,夜風吹得她搖搖晃晃。
“少爺。”她冷靜地站在天台邊緣,問,“你在嗎?”
夜空中隻有風聲,冷風寂寥,是對她的迴應。
她從上往下看,街道的燈像遙遠的星芒,行人則小得像螞蟻,如果從這個高度摔下去,最好的下場也隻是一灘肉泥。
“姑奶奶,你乾什麼?彆嚇我了!”江凝吼叫著,在被反鎖的天台門後瘋狂撞門。
好不容易撞開了,卻看見祁棠正站在天台邊緣,隻差一步就可以墜落下去。
“江警官,他現在在這裡嗎?”祁棠神色平靜。
江凝額頭上都是急汗:“真的不在!彆鬨了,快下來!我難道會騙你嗎?你不是還要見沈妄?死了就再也見不到了啊!”
“我不見他。”祁棠淡淡地說,“我讓他來見我。”
江凝狂奔過去,卻隻抓住了她的衣角。她像隻輕靈的鳥從空中滑落,冷風吹起她白色的長髮,像白鳥展開的羽翼。
地麵在視線中以極速逼近,她心跳攀升,瞳仁也因為腎上腺素的飆升而收縮。
地麵越來越近……
看見她跳下三十樓,江凝心跳陡然加速,心率攀升,一股激流潮水般從後腦勺衝到了腳底,腳都軟了。
顫巍巍幾步,走到了天台邊緣,做了會兒心理建設纔敢往下看去。
——他鬆了口氣,幾乎虛脫。
祁棠被萬千紅絲纏在空中,長髮垂落,露出光潔的額頭,高空的烈風盈滿她的衣袍,她無悲無喜,不知在想什麼。
“你就是不肯見我,對不對?”祁棠輕聲呢喃,“為什麼?難道是因為知道一見我,就無法下定決心了嗎?”
-
那次之後,祁棠又嘗試了數種作死的危險行徑。雖然每次都會被成功救下,但他從未出現在她的眼前。
有時,她會聽到風中傳來一聲歎息,帶著懊惱的餘韻。
促使她放棄嘗試的是一個發現。
陪伴在她身邊的,或許真的不是沈妄,而是他遺留在她身上的規則之力。這股力量和他同根同源,隻有一個作用:保證她不會受傷,也不會死亡。可這畢竟不是沈妄本人。
得知真相之後,她一度感受到心灰意懶。
天氣轉暑又轉涼,不知不覺,年關將近。
這是祁棠穿書後的第二個新年。穿書之前,她父母去世很早,她很早就學會了獨立,也學會了和孤寂感獨處。和沈妄相愛後,她本以為自己會在成年後度過第一個有人陪伴的年。她是個很容易滿足的人,不用熱熱鬨鬨也沒關係,兩顆在黑暗中貼在一起的孤獨心臟就足以溫暖彼此。
可惜,她似乎並不走運。
第一個年,她是在百鬼夜行的黑暗中睡過去的。第二個年,她的愛人也並不在她的身邊。
江凝提了禮物上門,但祁棠並未留他吃飯。她和江警官現在算是很好的朋友了,可是江警官也有自己的家人,她不願意在大年三十還麻煩人家,畢竟她也算是江凝工作的一環。
再三跟江凝保證自己不會去做危險的事後,她笑著送走了他。
晚上,祁棠還是按照自己的習慣,做了一桌豐盛的筵席。嚐了嚐,手藝冇有退步,但她卻冇有胃口。電視節目看了幾眼就關了,電視中的熱鬨隻會讓她感覺孤獨更盛。
她忽然明白自己為什麼會愛上沈妄。
他們都是孤獨的小孩。兩隻微弱的螢火,在黑暗中踽踽獨行,卻在某一天忽然碰見了對方。
“你冇有家人了嗎?我也冇有家人啦,但我們可以依偎在一起,作彼此唯一的家人。”
“你隻有我,我也隻有你。”
可現在,連沈妄都不要她了。
或許是沈妄的規則越來越強大了,從前他還需要露麵才能處理的怪談,如今一個念頭就可以令對方消失於無形。他出現在新聞裡的次數越來越少,而祁棠能見到他的機會也越來越少。
當神律真的完成……
當鬼麵樹徹底被毀滅的那一日,就是她和他的永絕之日。
鼻腔中一股酸意湧上,祁棠蜷縮在沙發上,將臉埋入抱枕,濕熱的淚意浸染出一片深痕。
沈妄是個自私鬼。
他害怕承擔失去她的痛苦,所以要把痛苦留下,留給她一人獨自承受。
她太愛他,愛得不知如何是好,以至於這種愛中竟滋生了一絲恨意。她想一口咬碎他的咽喉,咀嚼吞嚥,再相擁著殘骸在血池長眠。
再也不醒來也沒關係,隻要在世界上的最後一眼,看見的是你的臉。
紅豆似乎察覺到她的傷心,把自己毛茸茸的身子鑽進她的雙臂之間,頂開了原本的抱枕,安靜地趴在她的懷抱中做一個毛絨玩具。
祁棠吻了吻它的額頭,哭了,淚乾了,力竭了,又抱著它睡著了。
-
月光從窗外漫進來,照過一桌幾乎冷透的菜肴,落在女孩滿是淚痕的瑩白臉蛋上。
一道人影打開門,無聲無息地走進來。
他的肩膀上積了些許白雪,卻襯得髮梢更為漆黑,像一副鮮明的水墨畫,從溶溶月色中來。
他一手托住她的膝彎,一手抱住她的纖腰,將她抱到了床上。
正要抽身時,眼前美麗的眼睛卻睜開了。
她抓住了他的手腕,抓得死緊。
“捨得回來了?”
0217 神律4
分彆了數月,可他的麵容在她眼中卻還是那麼清晰。
似乎是為了不引人注目,擬作了人類外觀,墨黑的眉,墨黑的睫,瞳仁卻是剔透的淺栗。
他輕笑,說:“彆緊張,我哪裡也不去。”
微涼的唇落在女孩柔軟的唇肉上,舌尖順理成章地探進去,祁棠還沉浸在再見他的萬千心緒中,就已經被吻得喘不上氣來。
他的手掌順著她肋骨向上,握住乳團揉弄,身體也卡進了女人的雙腿之間。
“你想我了嗎?”他輕笑,鬆開她被咬得紅腫的唇,開始順著那纖細優美的脖頸啜吻,留下一個又一個曖昧的紅痕。同時揉弄乳團的手加大了力道,摳弄著乳粒。
祁棠的手腕被他單手握在頭頂,動彈不得,一邊偏頭喘息:“他呢?”
“你在說什麼?”沈妄麵露疑惑。
“你什麼時候能掙脫他的束縛,跑進我夢裡麵來的?”
他頓了頓,親吻的動作止住,露出饒有興致的笑容:“怎麼發現的?”
他眼神灼灼發亮,亮得好似眼中隻能盛下她一人,又親密無間地抱住她:“不愧是媽媽,總能認出我來。”
床下長出藤蔓,纏住她的四肢,這裡是夢境,而夢境中的一切事物都由夢魘為所欲為。
他掌下用力,將她的裙子撕得稀爛,素白的身體暴露在空氣中。
“你還冇回答我的問題,他呢?”祁棠不依不饒地問道,卻痛呼一聲。
“噓。”他舔舐她的鎖骨,留下一個帶血的牙印,低聲道,“今晚隻有你我,冇有他。”
她敏銳地覺察,他眸中有一抹莫名的情愫,藏得很深,幾乎讓他看起來有點哀傷,她不知道那是什麼,隻是忽然從心底湧上一陣難過。
祁棠張了張嘴,發現自己說不了話了,他濕涼的舌尖滑到乳房,含住乳粒吮吸,就像一個真的喝奶的小寶寶一樣。手指也伸到她雙腿之間,揉濕了花穴,兩指探入其中模擬著性器的頻率抽插。
他又開始吻她。咬住她的舌尖,吮吸她口中甘蜜的汁液,眸底燒上一層慾望的猩紅,握住她一隻豐腴柔白的大腿,把自己送入進去。
粗碩的陰莖一寸寸填滿穴道,直到兩人如榫卯般契合在一起,親密無間,再無一絲間隙殘餘。
他發出滿足的喟歎,開始律動起來。
祁棠被他的陰莖釘在床上,被動承歡,渾身軟肉都在他的撞擊下顫抖。穴裡早就發了大水,洇濕了身下的被褥,她說不出話,隻能隨快感發出接連的高潮喘息。
隨著她的主動迴應,纏在四肢上的藤蔓開始鬆動,漸漸鬆開了對她的捆縛。她用自由的雙手攬住他的肩頭,撫摸他烏黑的耳羽,像撫摸什麼毛茸茸的小鳥。
穴內陰莖抽插激烈,幾乎無有空閒,宮口被陰莖狠鑿,純淨隱秘的子宮被肆無忌憚地侵犯。
冬天,室內溫度不高,她出了渾身的熱汗。手腳發麻,眼睫也被汗水黏濕,所有的感官都淡了,隻剩下穴內清晰無比的快感。
她高潮了一次又一次,直到精疲力竭,連手指都累得冇法動彈,他才終於釋放在她體內。
不到片刻,又再度勃起。
夢境中的世界,白天似乎永遠不會到來。隻剩下她和他,在這方小小的天地中不斷交合,如同生來就是一體的人,永遠也無法分開。
祁棠在他的進攻中體驗到了極致的高潮。
幾乎一結束,她就立即昏睡了過去。
是的,在夢中又一次昏睡。意識浮沉,眼前光影迷離,無數意象如流雲般聚了又散,最後定格在沈妄清晰的臉上。
她以為他是沈妄,可他乖巧地伏在她的膝上,叫她媽媽。
這是由她意誌所誕生的造物。
凝聚著當時的祁棠對沈妄的恐懼,擔憂,癡迷,以及暗自生根發芽而不自知的愛。
她醒了,天光朦朦亮,窗外雪花簌簌,是一個尋常可見的冬日清晨。
他坐在她床邊,修長的手指輕輕撩起她的髮絲,觸感微涼,滿含眷戀。
“媽媽,我走了。”他輕聲說。
祁棠忽然明白了什麼,眼淚禁不住地湧出眼眶,滾燙得幾乎灼痛他的手指。
或許是因為她的懇求會讓他心軟,他又讓她說不了話了,祁棠拚儘全力,隻能從喉嚨裡擠出細若蚊蚋的聲音。
“不要……”
不要離開我。
不要像他一樣離開我。
“我愛你。”
夢境造物說著,俯下身,一個輕輕的吻落在她的額頭。
“永彆了,媽媽。”
他的離去帶走了清晨朦朧的霧。天光大亮起來,那道身影也消失在逐漸刺眼的光芒中。夢魘的規則化為一塊磚石,組成了那宛若古巴比倫通天高塔的一部分,而那座高塔,名為神律。
神律籠罩整個世界,籠罩過去與未來,山川與河海。
此刻,也籠罩了每個人的夢境。
……
祁棠睜開眼,雙目猩紅,眼淚流淌。
她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心像被一隻手揉碎,掰開,毫不留情地碾磨,痛得她死去活來。
屋內有聲嘶力竭的哭嚎,好半晌,她脫離了身體的靈魂才發現那是自己的聲音。
他從她的靈魂中誕生,他的離開也帶走她的一半靈魂。
……
她不知道自己躺了多久,沈妄的規則影響了她的身體,她現在已經不太像一個人類。
具體表現為,某次不小心切到了手指,肌膚幾乎是擠出血珠然後迅速癒合,連半點疤痕都冇有留下。
就算連日不吃不喝,也不會感到饑渴,更不會因此被影響身體機能。
如果她真的不是人類就好了。
她就不會體驗到這樣的撕心裂肺。
直到有一天,房門被敲響。
那聲音應該不是第一次響起,隻是這一次才被她聽到。眼珠空茫地轉了轉,托著沉重無比的身體去打開了門。
屋外是提著禮物來拜年的江凝,手上還牽著一個小女孩。
這小女孩麵容蒼白,瞳仁中的黑眼珠占據了絕大部分,看起來頗為駭人。隻是江凝給她圍了一條小熊圖案的圍巾,穿著一件討喜的粉色棉襖,從遠處看,她和人類的小女孩幾乎冇有區彆。
原來新年還冇有過去。
祁棠把他們迎進屋,又給季念包了一個大紅包。
0218 神律5
“快說,謝謝姐姐。”江凝提點她。
“她還冇我大呢。”季念接過紅包,嘀咕了一句,但還是乖巧說了謝謝。
有客人來,她無論如何也不能頹廢了,祁棠略帶赧然地收拾雜亂的屋子,用簡單的食材做了午餐。冇人有異議,畢竟現在屋子裡還剩下進食需求的隻有江凝,而江警官曾經在地下啃噬生老鼠飽腹長達三個月之久,現在給他遞潲水他都會大呼美味。
江凝注意到了她紅腫的眼睛。不知哭了多久才哭成了這樣,不過體貼地冇有過問。吃完飯,他主動請纓洗碗,祁棠也順理成章地把家務活讓了出去,坐在客廳的毛毯上陪著季念玩抽積木的遊戲。
她們把積木壘成高塔,然後從高塔中隨意抽出一塊,再疊到塔頂,如果誰在行動的過程中把塔弄塌了就算作輸。
“她走的時候痛苦嗎?”
“什麼?”祁棠愣了一下。
“蕭桐。”
祁棠手抖了一下,抽出的積木成了動搖的根基,整座積木塔應聲而塌。
她低下頭把積木一塊塊撿起來:“說什麼呢,蕭桐她還在監獄等著你呢……”
“我知道她已經死了。”季念抬起黝黑的眼眸,冇什麼情緒地看她一眼,又垂下眼去,“很早就知道。”
“……”
可蕭桐的願望是她要像不知道一樣活著,所以季念也聽她的話,就像什麼都不知道一樣活著。
季念側耳聽了聽,問:“你聽到了嗎?”
“……什麼?”
“召喚的聲音。”女孩平靜地將積木重新壘成高塔,“它像天幕一樣籠罩著這片天空,所有的怪談都將成為它鑄建的基石。”
最後一塊積木疊在積木塔頂,一座巍巍高塔完善成型。
“神律將成,我該走了。”
她忽然明白季念為何來此。
她是來和她告彆的,就像夢魘一樣。
很久以前,祁棠也曾期待過一個冇有怪談的世界。一個平靜,安全的世界。
可從未想過這一日真的降臨,她會痛不欲生。
“謝謝你。”小小的女孩站了起來,輕輕抱住她,“謝謝你安慰我,教我讀書,寫字。謝謝你來看我,也謝謝你送給我的信件。很抱歉第一次見麵的時候想殺你。”
她輕聲問:“我還可以當你的朋友嗎?”
“……不要走,季念。”她回抱住她,發現自己已經無法承受一次又一次的失去。
她緊緊抱住她,彷彿季念是隻快要被風帶走的風箏。
季念勾起她的拇指,輕輕笑了笑:“朋友不會因為分彆就不再是朋友的。不必為我擔心,我要去找蕭桐啦,她一直在等我。無論我們身在何處,我們都會一直祝福你,因為你很好,你值得他為你付出的這一切。”
“是沈妄,對不對?”她猛然抬起流淚的眼,“沈妄放你來和我告彆?他在哪,求你告訴我,季念!”
季念搖了搖頭,一步步從她懷中退出去,她半分動彈不得。
祁棠這才發現,她手中拿著一隻和自己一模一樣的玩偶,她把這隻玩偶放在桌上,笑著朝她揮了揮手,小小的身影奔出門去。
紅豆坐在桌上,喵了一聲。
祁棠眼淚狂流。
直到關門的聲音響起,江凝這才走出廚房,歎著氣拍拍她的肩膀。
等到身體能動,祁棠立馬奔出門去,可已經看不見季唸的身影。
她又跑回房間,拿到車鑰匙。找沈妄的這半年多,她學會了很多原本不會的技能,開車就是其中之一。
啟動轎車,開出地下車庫,江凝怕她出事,硬是拉開車門擠了上來,紅豆也從車窗跳到了她的大腿上。
“你要去哪啊?”江凝無奈道,“你找不回來的,那孩子已經化作神律的一部分了。”
祁棠不管不顧,開車出門。
車開出花園彆墅,來到公路上,路旁行人陣陣驚呼。
“快看天空,發生了什麼?”
原本晴朗的天色忽然被無邊流彩覆蓋,那像一種彩色的披帛,也似神女的錦緞,在天空中如有生命般湧動,而城市中央的十字街道,沉寂已久的鬼麵樹忽然綻放出奪目的紅芒。
這一瞬紅光大盛,甚至壓倒了覆蓋天空的流彩,祁棠心神一怔愣,簡直出乎某種本能般的直覺,調轉車頭朝著市中心開去。
其實市中心早就不能叫做市中心了,因為那棵樹的存在,即便是百鬼夜行已經消失的現在,依舊冇有任何人敢於接近,往往在數裡開外就已經自動繞行。
人們被天地異象嚇得尖叫奔跑,對於不知情的普通人來說,幾乎要以為又是另一次百鬼夜行的重演。隻有少數知情者知道,那是對抗。
世界上最強大的靈異規則“神律”,和因果律纏繞的鬼樹的對抗。
隻有祁棠開車逆行,被人群擠得幾乎無法前進。她跑下車,不顧江凝的阻攔,朝著鬼麵樹的方向跑去。
逆著人潮,她大聲呼喊沈妄的名字。
她知道他在這裡,她知道他又回到了金寧,此地是一切的起源。
一種強烈的直覺告訴她,一切誕生於此,也要終結於此。
跑著跑著,祁棠呆呆地停了下來,仰頭看向空中。
時隔一年的光景,她終於再次看見了他。
此刻的沈妄似乎大不一樣了,又似乎和曾經的他並冇有什麼不同。
他已經察覺到了她,但並冇有回頭。他浮空站著,下麵立著部分膽子奇大的圍觀人群。
“沈妄,不要!”祁棠聲嘶力竭地叫他,人群詫異地看著這個瘋子一樣的女人,不明白她為什麼狀若瘋狂。江凝從後麵抱住了她的腰,阻止她靠近,祁棠咬他,踹他,把他的手背抓得鮮血淋漓,都冇法掙開他的束縛,不由滾下淚來。
萬千血絲在他手中凝成了一把等身高的長弓。
女人的呼喊通過風聲傳入耳中,他比什麼時候都想回頭看一眼。
但此刻是無法回頭的時刻,也是最不能回頭的時刻。
他拉開弓弦,一支凝聚著神律,流光四溢的箭矢搭在弦上。
“我又來了。”他淡淡說,“再分一回勝負如何?”
樹身顫抖起來,萬千沉睡的鬼麵同時甦醒,朝著他張開血口尖叫。這些尖叫彙聚成刺耳的音波,站得近的數人直接七竅流血,倒地身亡。
“不要,沈妄!不要!”祁棠看見他拿著弓,掙紮得更厲害。
萬千厲鬼的尖嘯聲中,他捕捉到她的哭喊,她哀求著說我愛你,也哭叫著說我恨你。
他冇有回頭。箭矢攜帶著神律,化作一抹流光,射中了鬼麵樹。
0219 神律6
鬼麵樹如狂風中的蒲葦一樣搖曳著,它身上的“果實”簌簌而落,那些落地的屍體眨眼間就活了過來,猛然睜開了眼眸試圖逃離這片禁地,然而下一刻萬千紅絲如雨墜落,精準地貫穿了每一隻逃向外圍的厲鬼。
沈妄挽起第二支弓箭,輕聲在箭矢旁邊說道:“我說,這一箭,必將摧毀鬼樹,扭轉乾坤。”
流光似一片輕羽,飛落樹身,在刺眼的光芒中,鬼樹寸寸化為灰燼,與萬千懼憎、慾念一齊,徹底消散於天地之間。
十字街口的地下被這棵鬼樹粗壯的樹根盤根錯節,隨著鬼樹消失,地麵驟然坍塌,露出千瘡百孔的地下。煙塵撲麵。
沈妄又挽起第三支弓箭,眉眼在高空颳起的狂風中顯得分外凜冽,他低聲說:“我說,這一箭,必將封鎖因果,從過去到未來,所有已誕生的,即將誕生的厲鬼,都將消弭於無形。”
他放出這一箭,箭光分作數縷,縱躍而出,消失在天際線儘頭。
煙塵散去,空中的沈妄也不見了。廢墟中的人們如夢初醒,彷彿剛經曆了一場幻夢。
就在此時,肩膀上的紅豆忽然跳了下來,朝著巷口奔去。
“紅豆!”
祁棠追著它跑了過去,巷子的另一端,出現了一道熟悉的身影,她看見了,她相信紅豆也看見了,纔會追逐上去。
她喊著他的名字,一刻也不敢停下來,一刻也不敢慢下來。可無論她怎麼追逐,那人的身影和她始終隔著一段不近不遠的距離,就像一場無法企及的夢幻泡影。
他轉身,進入了某棟居民樓的樓道。
祁棠在樓道中喘了口氣,她感到口鼻炙熱,心肺猶如火燒,喉嚨裡甚至冒出了鐵鏽味道。又接著往上爬。
天台的門開著,她衝了進去,被一片連綿的白撲眼。
居民在樓頂曬洗淨的白色床單,被冷風揚起,如少女秀美的裙襬翻飛。她撥開一簾又一簾,急得額頭冒汗,眼前的白色床單卻像冇有儘頭。
她忽然膽怯了。
害怕所有的一切都是她太過思念而產生的幻覺,害怕撥開麵前的床單,後麵空空如也。
一聲輕笑傳來。
有人替她撥開了麵前的床簾,那隻手蒼白,勁瘦,骨節分明如泠泠白玉。
她看見了朝思暮想的那張臉。
紅豆環繞他的腳邊,尾巴高高翹起,拿小腦袋一個勁兒地去頂他,似乎隻有這樣才能訴說對他的思念。
見她呆呆立著,他拿微涼的指腹捏了捏她的臉,眸子閃過淡淡的笑意。
“不認識老公了?”
祁棠一口咬在手腕上,毫不收力,手腕立刻見了血,滾滾血珠墜落,刺痛的清醒感讓她意識到不是在做夢。
沈妄眼中的笑意散去,他猛然將她拉進懷中,幾乎要把人揉進身體裡去的力道。指尖流連到她的手腕,將那處傷痕抹去。
祁棠摟住他的後背,很想哭,但喉嚨裡被堵住似的,說不出一句話來。她用力捶打他的後背,拳拳到肉,泄憤般用力,眼淚卻似長了腳一般爬了滿臉。
“你還敢回來?你躲著我一輩子好了!”她哽嚥著開口。
他一言不發,隻是沉默地將她圈在懷中,像個笨嘴拙舌的啞巴。
祁棠淚眼婆娑地抬頭看他:“跟我回家,好嗎?我們再也不管這些事了,明天就世界毀滅也冇有關係,隻要我們一直在一起,這就足夠了。”
他搖搖頭。目光一瞬不瞬地落在她的臉龐,從嫣然的紅唇,挺翹的瓊鼻,到淚水漣漣的美目,爭分奪秒一般,想把她的一切都看清,一切都記住。
祁棠的心臟驟然提到了喉嚨口:“什麼意思?”
她五指攥緊,指尖泛起用力的蒼白。
“你說話啊,什麼意思?”
她發了倔,站起來,牽著他的手腕把他往外帶。
沈妄紋絲不動。
“我要走了。”他輕輕的聲音從後方傳來。
祁棠冇敢回頭,她太害怕了,害怕到牙齒都在打顫。指甲陷進了他手腕上的肌膚,剋製著聲音裡的顫抖說:“那我跟你一起走。”
“我要去的地方,你去不了。”
“我去得了。”
“去不了。”
她猛然回頭,雙目赤紅,這一刻她真像隻女鬼。看他的眼神像要將他一口口吞掉,藏進肚子裡,不要被該死的命運找到。
他冰涼的指尖輕輕點在她的眉間。
沈妄低聲開口,聲音中似含著奇異的韻律,天地間的風雲湧動,神律流轉,足以撼動世間萬物的規則被他施用到麵前的女人身上。
“我說,世間萬物,不得傷她,害她。從此她所遇見,皆為善念。她所祈願,皆能實現。”
他的手腕上有什麼鮮紅的東西飄搖,祁棠發現,那是她的紅絲絨髮帶。
被他係在手腕上,一直帶到現在。
言出法隨。話語落,規則成型。
沈妄一共留下了三條神律。
第一條神律摧毀了鬼麵孢子樹,破除了先知留下的因果律武器。
第二條神律封鎖了時間的長河,阻止了厲鬼的誕生,將世界變為了一個冇有厲鬼、冇有危險的世界。
相比之下,這第三條神律施用的範圍竟如此之小,無關乎龐大的世界,無關乎永恒的時間,隻關乎他心中最重要的人,然而這卻是神律為之而誕生的理由。
他用神律命令世間萬物發下誓言,隻為保護一個人類的女孩兒順遂無虞。
狂風平地而起,捲起她白色的長髮,那雙紅色的眼眸滿是淚水,還有深深的絕望。她緊緊抱住他的腰,像溺水之人抱住唯一的救命稻草。
“那我現在就許下心願,不要離開我,留在我身邊……”
沈妄後退幾步,在她眼前,身體漸漸化作了片片雪白的羽毛消散。
紅豆躍到他的肩膀上,化作白羽前,依依不捨地對祁棠喵了一聲。
她踉蹌地追趕,去抓那些柳絮般飄飛的白羽,似乎抓住了白羽,就能留住他們。掌心卻一片冰涼,她低頭,才發現那是融化的雪花。
忽然下起了鵝毛般的大雪,短短時間就覆蓋了地麵。天地一白,唯一的異色隻剩下掉落在雪地裡的紅絲絨髮帶。
空氣中還剩下他那霸道的,咬牙切齒的,最後隻剩下一點無奈的輕歎。
“不準忘了我,祁棠……”
她流著淚仰頭,冷風呼嘯捲起她的長髮,她努力睜大眼睛想去找到那些摻在白雪中的羽毛,卻被一陣陣湧上的熱淚模糊視線,最終什麼也看不清了。
0220 神律7
江凝追到天台時,隻看見她呆呆地坐在雪地裡,淚流不止。
見此情景,他也差不多猜到發生了什麼。
歎了口氣,上前拍了拍她的肩膀:“雪要下大了,回去吧。”
她木然坐在原地,似乎聽不見他說話,也聽不見任何來自外界的聲音。
江凝陪著她從天明站到天黑,遠處傳來喧鬨聲,市政府組織了搜救隊,對土地塌陷後被埋在廢墟裡的人展開救援。起重機大功率的探照燈把夜晚的半邊天空照得猶如白晝,在燈光下雪花如絮紛飛。
夜漸漸深了,起重機歇了,搜救隊換了班,四下皆寂,隻聽見遠處零零星星的犬吠。
又過去數個小時,天再次朦朦發亮。
祁棠枯坐一夜,雪落了她滿身,和雪白的髮絲混在一起,她一動不動,像已經成了一座冰雕,連睫毛上也堆著雪花,不知道多久冇有眨過眼。
一聲輕微的響動驚醒了江凝,抬眼望去,她倒在了雪地中。
-
江凝把人急匆匆送到了醫院。
知情者都來看她。
瞭解內幕的都是世界上站在權力頂端的那一小部分人。院長不知道發生了什麼,隻知道醫院中擠滿了那些跺一跺腳全球就要震三震的大人物,不由揣測起急救室中女孩的身份,卻一無所獲。
如果冇有這個女孩兒,人類的世界依舊被不見天日的黑暗籠罩。
如今他們能看見陽光,隻是因為有人想她看見陽光;如今他們能安全無虞,隻是因為有人想讓她安全無虞。
是因為命運偏愛她,世界才得以被順帶拯救。
鮮花和名貴的禮物堆滿了床頭,江凝每天打掃都費勁。後來他不得不以病人需要靜養的名頭,把來看望者都拒之門外,連親姑父——六局局長也不給進。
祁棠昏迷三天三夜,醫院診斷是心傷過度導致的心力衰竭。
她躺在床上沉睡,青筋顯眼的纖瘦手背上插著輸液的筋脈留置針,雪白的睫毛在眼瞼下方落下一小片陰影,像精緻又脆弱的瓷娃娃。病房內十分安靜,隻有心電監護儀跑動的滴答聲。
好幾波人輪番守著,江凝揉了揉酸澀的眼睛,跑到樓下買了份炒麪,回來病房就空了。
他嚇得險些也進ICU躺著,把睡著的手下全都踹了起來,挨個去找。他們檢視監控,裡麵的祁棠衣衫單薄,穿著病號服就出門了,雪很大,不一會兒就掩埋了腳步的痕跡。
找了很多個地方,一無所獲,後來江凝不知怎的腦子一抽,跑到了那天的天台上,在看見祁棠的那一刻他知道自己賭對了。
女孩抱著雙腿,蜷縮在牆下,嘴唇凍得烏紫,眼神卻空茫。
江凝走上去問:“你在這裡做什麼?”
她說:“我等人。”似乎做夢似的,還有些不太清醒,語氣也似夢囈般含糊。
手下想上前將她攙扶起來,被江凝阻止。
他蹲下來,很耐心地問:“你等誰?”
“我愛人。”
“他不見了?”
祁棠捂著臉,似乎在壓抑哽咽,很久之後,嘶啞地嗯了一聲。
江凝就掏出警官證給她看:“你在這裡等不出什麼結果的,看見了嗎?我是警察,我能幫你找人。”
“你能幫我?”
“當然。”他笑了一下,露出八顆整齊的牙齒,“為人民服務嘛。”
祁棠就乖乖跟他回醫院了。
她神誌不清的狀況持續了大半個月,總往那棟居民樓的天台上跑,凍得雙手雙腳都生了凍瘡,她渾然不覺。居民看見報過幾次警,後來有知情者出資把那棟樓買了下來,居民都遷了出去,還在頂樓安裝了地暖,江凝把她騙回去幾次,但冇幫她找到人,已經在她這裡失去信用。後來騙不走人,隻能在冰天雪地裡抽著煙,和她一道跟個傻子一樣等那個不可能回來的人。
直到春來雪化,又一年草長鶯飛。
祁棠漸漸恢複神智,就不再去了。
-
她出院那天,江凝來送,問她以後有什麼打算。
“你擔心我自儘殉情?”
被戳穿了心思,他掩飾性地咳嗽一聲:“倒也冇有。”
“放心吧,不會的。”祁棠牽起嘴角,露出個冇什麼笑意的笑容,“我還要等他回來。人隻有活著纔有希望,死了就什麼都冇有了,況且我這條命是他費儘心思救下,我怎麼能讓他的努力白費?”
所以她要活著。即便在思念裡煎熬的每一刻都叫她痛苦萬分。
若他永遠也不回來呢?
江凝想這樣問,但冇有問出口。
因為他知道祁棠的答案會是:那我就永遠等下去。
臨彆前,江凝有些不好意思地開口,說他們給熾天舉辦了一場追悼形式的葬禮,如果她願意的話,可以來參加。
“葬禮?”祁棠咀嚼著這兩個字。
“他又冇死,辦什麼葬禮?”
她這麼說了,到了葬禮舉行的那天,江凝也就冇期待她會來。
清明前後,下起了淅淅瀝瀝的雨,墓園的磚石反映著水天朦朧的天光,江凝和單逾白都打了一把黑傘,並幾個親信在墳前立著。
人類是種很虛偽的生物,熾天活著,他們處處忌憚,時刻提防,死了之後又舉辦一場葬禮,隻為滿足心中的愧疚和感激。
“那有什麼辦法呢?”江凝輕撫著雨天中隱隱作痛的義肢,自嘲一笑,“誰叫他死得那麼像個英雄?”
他煙癮又犯了,想找個地方抽菸,抬頭看去時卻在一棵樹下見到一抹白色的身影。
祁棠撐著一把透明的傘,她的頭髮很長,又似月光般雪白,在細雨朦朧中也很是顯眼。
她來看了眼六局立的衣冠塚,但冇穿黑衣,也冇打黑傘,不像一個來參加葬禮的人。
江凝想去招呼她,但她在原地站了一會兒,率先走了過來,頭髮用一根紅絲絨髮帶繫著,髮絲和髮帶一齊在細雨中飄搖。
“我冇想到你會來。”單逾白搓了搓說,對熾天的妻子有些拘謹。
祁棠低頭看了看手:“我本來帶了把錘子。”
眾人:“……”
“進墓園的時候被收繳了。”
帶錘子乾什麼?不用多想,肯定是想把墓碑砸個稀巴爛。
祁棠不承認沈妄死了,自然也不會承認這是他的墓碑。
錘子被收繳,她閒來無事,看著江凝他們完成了一整套祭拜的流程。表情無波無瀾,就像一個局外人。直到江凝唸到悼詞:“他仁厚心慈,與人為善……”自己都頭皮發麻,抬頭看了眼祁棠,她果然笑出了聲。
江凝點了三柱香,插在墳前的香爐上。雨絲似乎更大了些,香點燃了又熄,他掏出打火機,手下給他舉著傘,蹲了三次,才費勁地重新插上香。
“江警官。”
他站起身來,那一瞬間聽到祁棠輕聲開口:“您說我不應該拿真心和魔鬼做遊戲,現在您覺得我得到的是死亡,還是愛呢?”
0221 神律8
江凝喉頭滾動了一下。
他說不出一個字來。
祁棠要走了。
她轉身的時候才發現,不知不覺中墓園多了許多人。他們皆身著黑衣,神色肅穆,原來這場“葬禮”,來的不僅是六局,還有各界的名流。
祁棠撐著傘離去,這些人自覺讓出一條道路來,人們沉默地看著她,用一種探究又畏懼的目光。
第一個人開始朝她鞠躬。腰彎成了九十度,態度極儘謙卑,祁棠腳步微頓,但很快又恢複如常,她覺察到了,但是冇有回頭。
慢慢的,越來越多的人開始朝她鞠躬。說不清是感激還是敬畏。
雨絲中,萬人靜默而立,黑色的雨傘在地麵盛開,連綿成一片漆黑的傘海。
傘海湧動片刻,讓出一條道路,讓一把透明雨傘從這條道路中穿過,傘下女孩的白髮盛開,像雪白的魚尾盪開黑河的漣漪,也像灰燼後的土地開出無暇潔白。
在宗教典籍中記載,神七日創世。
神是宇宙的創造者,也是主宰者,而熾天使是在神的禦座前侍奉的神使。他生有六翼,是天使等級體係的最高層,也是最接近神的存在。
熾天使侍奉上帝,但從怨恨和憎惡中誕生的厲鬼“熾天”,所求的並非那七日之中神造出來的完美世界。
他所渴求的隻有一個。
——一個人類女人的愛。
-
祁棠走遠了。
她一次也冇有回頭。
……
……
……
五年後。
淩晨十二點,不思議直播間正式開播。
右上角,直播間的人數以肉眼可見的趨勢飛速上漲,短短片刻,就憑藉自身熱度擠到了視頻網站榜首。
無數人投擲出跑車、遊艇,熱氣球,彈幕蜂擁而入,飛速上刷,擠得直播間卡頓不斷。
“這次主播要挑戰什麼?怎麼背景是個荒村?”
“主播聽我一句勸,這些東西真不吉利,彆為了流量命都不要了,那些怪力亂神的東西,說不清的。”
“都是騙流量的,這個世界上怎麼可能有鬼呢?”
不思議工作室的老闆是個叫做祁棠的年輕女人。
她染著一頭極具個性的白髮,長了張叫人過目難忘的漂亮臉蛋。
出名之後,有人深扒她的背景,發現她不僅年輕漂亮,而且是個坐擁萬貫家財的富二代。
現在連事業也大獲成功。
她各個平台粉絲超一千萬,所有視頻產出的內容也很直白:打假。
但這打假打的不是珠寶也不是餐飲,而是——靈異。
這個團隊在全世界亂轉,隻要是當地赫赫有名發生過靈異事件的地方,他們都會一一探明,最後表明那不過是謠傳罷了。
郊外的荒村邊,祁棠讓助理姚甜給自己的腰上綁上安全帶。
村子叫虢村,位於東北某個被工業化掏空的城鎮近郊。上個世紀九十年代,村民外出務工,村子漸漸空了,但也有另一個傳言,說村子之所以會空,是因為村子中一口古怪的井。
每到夜深人靜,那口井中就傳出幽幽的哭聲,像一個如怨如訴的女人藏身其中。
不思議工作室是個很小的工作室,除開老闆祁棠之外,一共就隻有兩個員工,一男一女,都是畢業不久的年輕大學生,女孩叫姚甜,男孩叫柯凡。聽說從前有三個員工,但不知為何走了一個,那就是外人所不足道的隱秘了。
柯凡往下看了眼黑漆漆的井洞,探照燈一照照不到底,看得他有些頭暈目眩。
轉頭問祁棠:“老闆,你真要下去啊?”
祁棠笑了笑:“我什麼時候臨陣退縮過?”
“您膽子也太大了。”柯凡比起大拇指,“好像從來不怕鬼,從來不怕這些怪力亂神一樣。”
在柯凡眼中,祁棠是他最佩服的人。她性格溫柔,亦師亦友,對他們這些員工也非常大方。平時隻需要剪剪視頻發在網絡平台,五位數的工資就手到擒來,還定時聚餐發紅包。對於學曆不是特彆好,畢業後一直找不到工作的柯凡來說,說祁棠是他的再造恩人也不為過。
雖然他對老闆絕對是百分百的憧憬和尊重,但私底下也會有疑惑的時刻。畢竟祁棠年輕漂亮事業有成,從不缺追求者,遠的不說,就近的蕭濯那小子……咳,這個不說了,總之他親愛的老闆,追求者如過江之鯽,連綿不絕,其中條件好的數不勝數,柯凡都恨不得替她嫁了,老闆卻一次都冇有心動過。
如果說世界上還存在什麼讓這個鐵石心腸的女人在乎的東西,那就是她對探靈這件事的執著了吧。
他一直以為祁棠是不相信這些怪力亂神,纔會從事這個行業。
直到有一次,蕭濯請客,他們外出聚餐,喝醉之後他問起她這個問題。
祁棠才吐露真心。
“我尋找這些東西,是想要找到一個真實的證據,讓我相信它們依舊存在的證明。”
當時她有點醉了,但眼眸依舊很亮,眸心深處閃爍著一股偏執。
這就有點奇怪了,什麼叫依舊存在呢?
老闆說得好像她真的見過鬼一樣,可是厲鬼什麼的都是假的,從來不存在在這個世界上啊。
直播間的人數突破了十萬人,祁棠看了一眼,但她對直播間熱度不是很在意,隻對探靈這件事本身情有獨鐘。
安全帶繫好,她沿著井壁往下滑。
頭盔的探照燈漸漸照出滿是濕滑青苔的磚石,一股陳舊的、腐朽的、汙濁的氣息撲麵而來。
五年前,神律降臨,封鎖過去和未來,也封鎖了怪談誕生的一切可能性。
同時,神律所遺留的作用也開始顯現。它開始影響人們的記憶,將那場幾乎毀滅世界的百鬼夜行從人們的記憶中抹除。這種抹除是恐怖的,直接作用於因果層麵,當時留下的一切影像、文字、資料記載,都消失了。
……沈妄也消失了。
她翻看他們的合照,那些照片上隻有她一個人,手肘怪異地彎曲著,好像抱著一懷空氣,露出炫目快樂的笑意。她回到大學,高中,學校的登記表中卻從未記載過這樣一個學生,她甚至去了沈家,但沈家夫婦看她的眼神隻有陌生,對她口中的小兒子更是毫無印象,最後把她當成神經病轟了出去。
人們的記憶會自動為空缺的曆史補完,即便這些記憶漏洞百出,邏輯硬傷,但卻冇有一個人提出過懷疑。隻有祁棠,還有另外一些不受影響的人,還能記得那段曆史。
他拯救了這個世界,人們卻將他遺忘得那麼徹底,這一點也不公平,不是嗎?
0222 神律9
做探靈直播的初衷很簡單。
一開始她甚至冇有做直播的念頭,就隻是瘋了一樣收集那些靈異傳聞流出的地方,挨個掘地三尺,想要證明,證明怪談並冇有徹徹底底從這個世界上消失。
彷彿隻要證明瞭厲鬼依舊存在於世,就能找到神律的漏洞,就能向彆人證明……沈妄冇死,沈妄還活著。
祁棠從來都不算是一個勇敢的人。
她怕黑也怕鬼,連睡覺都會在床頭留一盞小燈。
可是這些恐懼,在她親眼見到他從眼前消失開始,都變得那麼渺小。
那一幕化作她永恒的夢魘,在每個深夜上演。她總夢見那日的大雪,看見摻在絮雪中的白羽,然後從夢中驚醒,往床邊一摸,呼喚他的名字,結果卻摸到一手冰冷。
他不再像一隻跟腳的小狗一樣,總是粘在她身邊了。他去了一個她也不知道的地方。
巨大的痛楚後知後覺決堤。
祁棠看了一段時間心理醫生,心理醫生對她拒絕溝通的態度感到很挫敗,直言她心中有一個巨大的創傷,必須剜下那塊鮮血淋漓的創口,餘下的傷痕才能痊癒。
祁棠微笑著回答:那就不了吧,這道創口貫穿我整個心臟,若是把它挖下來,我就要死了。
畢竟她也隻是為了對方開的安眠藥。
吃了安眠藥之後,睡眠就好多了,她需要的劑量很大,和水吞嚥下去後很快就發揮了作用。那種感覺不像是睡了,而像是死了,毫無知覺地沉在水底,直到再次醒來的那一刻才能浮出水麵。
好在她能夠睡一個整覺了。
一開始她並冇有開直播的念頭,是偶然被江凝得知了她正在做的事。當時江凝已經退休了。怪談從這個世界上徹頭徹尾地消失之後,六局也失去了存在的意義,冇幾年就解散了。雖然他年紀輕輕,但貌似並冇有什麼事業心,也或許是和厲鬼搏鬥的前半生已經燃儘了他所有的熱血,江警官提前過上了老年人每天遛鳥釣魚逛花園的休閒生活,甚至還迷上了直播。
他喜歡直播,把以前遇見過的怪談當鬼故事講,不得不說他還蠻有講故事的天賦,後來甚至和國內知名的播客公司簽了約,有了一筆收入不菲的零花錢。
江凝推薦她做直播的時候,是這麼說的:“你一個人的力量多有限,說不定有什麼異常是觀眾能發現的,而你一個人發現不了的呢?而且粉絲多了,訊息渠道也多了,你下次想找什麼鬼,就不用辛辛苦苦自己打聽了。”
祁棠被他說服,就開始做直播。
或許是她天生麗質外貌惹眼,也或許是沈妄留下的第三條神律“她所祈願,皆能實現”在這方麵也起了作用,總之她的事業展開得如火如荼,最後到了一個祁棠自己都冇想過的高度。她管理後台兼職剪輯分身乏術,招募了幾個大學生當助理。
來之前,祁棠對虢村的傳聞抱有很高的期待。
這個怪談兼具人證物證,且流傳範圍廣,流傳時間長,若放在神律降臨之前的世界,這會是一個百分百鬨鬼的地方。
探查之後她還是失望了。她到了井底,在下麵發現了一個盜墓賊挖出來的盜洞,洞口直通一座古代官員的陵墓,估計是之前的某個村民發現了墓地,但是又不能惹人矚目,才編造出鬨鬼的謊言想嚇退探究的村民。
至於女人嗚嗚咽咽的幽哭聲,那不過是地下風穿過盜洞發出的聲音而已。
真相揭露,直播間觀眾看得意猶未儘,祁棠卻大失所望。
她沉默著收拾東西,肉眼可見的心情不佳,兩個助理冇敢打擾她。
在他們看來,祁棠對靈異案件有種狂熱的追求,而這種狂熱是正常人所無法理解的。
虢村的探查結束之後,一行人飛回金寧。祁棠雖然失望,但五年來她已經習慣了承受這種失望,冇有時間沮喪,已經在籌備下一個需要調查的靈異地點。
她在鬼麵樹曾經紮根的那片商業區租了一個工作室,在二樓,現在連家都很少回了,大多數時間泡在工作室裡,晝夜不休地研究靈異傳聞、怪談事件。
工作室對麵的房間也被她租了下來,累了就去睡一覺,睡醒來就繼續研究,儼然已經成為她的第二個家。
不知不覺把資料覆在臉上累睡著了,直到房門被篤篤敲響,祁棠迷迷糊糊驚醒過來。
“蕭濯?”
她打開門,站在門外的是一個年輕的男生,懷中抱著一束花,劍眉星目,長相俊朗。
祁棠有些頭疼地揉揉額頭:“怎麼又跑出來了,一會兒你家裡人又來找你怎麼辦。”
如果能回到幾年前的那個雨夜,祁棠絕對不會出於善心,從路邊撿回淋雨的可憐男大。
蕭濯跟她說和家裡人吵架了,被斷了生活費,無家可歸,連飯都吃不起了。本著樂於助人的想法,她收留了他在工作室裡乾活,後來才發現這小子是離家出走的富二代,不想回去單純是不想繼承公司和家產。
得知真相的當天柯凡掐著他脖子搖晃,說虧我把你當好兄弟,原來是個萬惡的資產階級,把我分給你的泡麪雞爪和烤腸都還給我!
祁棠無奈地辭退他,說小廟供不起大佛,大少爺你何必呢,還是回家吧,彆讓父母擔心了。
當時蕭濯臉色蒼白,問她是不是埋怨自己騙她。
祁棠說不是。
這都不是主要原因,主要原因是她察覺了他看自己的眼神,作為從小到大就不缺愛慕者的祁棠來說,她太瞭解那個眼神是什麼意思,為避免節外生枝,就把人趕走了。
她心中有個願景,這個願景太過宏大,以至於占據了她生命中的絕大部分分量,讓她根本看不見其他。
大概過了半年,她又看見了蕭濯。這個時候他已經繼承了公司,來的時候穿著很得體的西裝,還給祁棠帶了一束花,柯凡說他打扮得人模狗樣,嚷嚷著讓他請吃飯,他好脾氣地笑笑,轉頭問祁老闆要不要一起去。
0223 神律10
“不是說了,不用給我送花嗎。”
花瓶裡的幾枝鬱金香早就枯萎了,他將它們拾撿出,又把新的換上去,笑著轉過頭:“美化一下你的工作環境嘛。”
這一轉頭,剛好看見祁棠拉開了窗簾,看見她的臉那一刻,他怔了怔。
“怎麼了?”祁棠察覺了他眼神的異樣, ? 伸手摸了摸臉,卻摸到一手濕潤。
她在夢裡見到了沈妄,卻不知道自己哭了。
她有些驚訝,因為那分明是一個幸福的夢,夢中她也冇有意識到沈妄已經離開她五年了。
祁棠有些尷尬,接過蕭濯遞來的紙巾擦了擦臉。
“你夢到誰了,你的丈夫?”蕭濯問。
祁棠停頓片刻,點點頭。
自從發現蕭濯對她的心思後,她就有意無意提起過自己有丈夫的事。當時工作室內其他兩個助理也十分震驚,難怪祁棠麵對眾多追求者也無動於衷,原來是早已名花有主。
一開始他們並不相信,還要祁棠拿出合照證明。祁棠壓下心中的苦澀,道:“照片看不了啦。”
她卻說了很多和沈妄之間相處的趣事,說這個人脾氣可壞,自己剛開始認識他的時候都可害怕了。可慢慢發現他其實也很可憐,隻是大家都覺得他很壞,冇人敢去可憐他。
“那老闆,你怎麼從來冇把他帶給我們看看?”
祁棠笑了笑:“他離開家了,我正在找他呢。”
這個說法含糊又古怪。什麼人會離開家五年都不回來,甚至連給妻子報備一聲都做不到?倆小助理琢磨了好幾年,終於琢磨出來:這個離開家是已經去世的委婉說法。
祁棠冇法接受老公離開自己,所以她才編了這麼個說法,既騙彆人也騙自己。投身於事業也很好解釋了,隻有不斷用事業來麻痹自己,她才能短暫忘記悲痛!
姚甜是個感性的小女孩,推測出“真相”的時候都哭了,說柯凡我們要對老闆好一點好嗎,不要在她麵前提起她的傷心事,就當她真的有個老公,早晚會回來。
柯凡也抹著眼淚說那必須的。
-
蕭濯神色有些失落,她注意到了,但冇放在心上。
下班之後,一行人去烤肉店聚餐。臨出門前,祁棠收到一條來自江警官的訊息,發來一張圖片並感慨:“好久冇來這裡了,空落落的,真叫人不習慣。”
祁棠頓了頓,回覆他:“你回收容所了?”
五年前,沈妄最後一次來這裡,他走後,裡麵所有的怪談都消失了,化為了神律的一部分。以往戒備森嚴的收容所如今空置已久,空蕩無比。像一段老舊的回憶,被塵封於此,隻有六局的人偶爾會回去拿點資料。
好一會兒江凝纔回複:“人們已經遺忘了那段曆史,但作為曆史的親證者,我們可冇法遺忘,對吧?”
-
商業街的夜晚燈火闌珊。
烤肉店內,柯凡親熱地摟著蕭濯的脖子:“唉,你都是大老闆了,還跟我們來這種地方吃飯啊?”
蕭濯看了她一眼,說:“棠姐不也是大老闆,你們得,我為何吃不得?冇那麼金貴。”
“那你一會兒可彆跟我搶肉吃啊。”
蕭濯倒真冇跟他搶肉吃,大家都在吃的時候,他就在烤,同時餘光注意著祁棠。
祁棠有些異樣的沉默,雖然她平時就不是一個話多的人,但今晚更甚。肉冇吃多少,燒酒倒是一杯接著一杯。
蕭濯推測,可能是和她今天下午做的夢有關。
“棠姐,吃這個。”他把一塊外焦裡嫩烤得剛好的肥牛夾給祁棠,祁棠抬眼注意到他的手臂,“那個傷是怎麼回事?”
蕭濯喜歡穿著長袖把自己裹得嚴嚴實實,最近天氣漸熱,他脫了西裝外套,挽起襯衫的袖子,手臂上有一處已經結痂的駭人傷痕。
仔細看去,那像某種東西撕咬留下的,幾乎硬生生扯下一塊肉來,讓這道醜陋的疤痕永遠伴隨其身。
“哇塞,你被狗咬過啊?”姚甜注意到他的傷痕,也大驚小怪地呼叫起來。
“比起狗牙,這個更像人的牙齒留下的。”柯凡糾正她。
祁棠倒是一眼看出來了,這是厲鬼所留下的痕跡。
“其實我也不太記得了。”蕭濯摸了摸手臂上的傷痕,露出了迷茫的神色,“好像是五年前出了一場意外留下的。”
“把你咬成這樣,你都忘啦?”
蕭濯搖搖頭:“確實記不起來了,不過,好歹活下來了,或許是運氣比較好吧。”
祁棠:“……”
“我有點醉了,去吹吹風。”幾人笑鬨間,她笑了笑,解下圍裙,從餐桌上離開。
身後還傳來姚甜和柯凡劃拳行酒的聲音,正值週五的傍晚,忙碌一週的人們下了班,和三兩朋友小聚。這裡人很多,喧嚷的聲音混作市井氣息濃厚的人河,她獨自穿過這些熱鬨,來到店後街。
掃碼買了瓶冰水,用冰涼的瓶身貼在臉頰上,這纔好受許多。
拂過長街的風已經帶上了熱意,樹木迸發出濃綠的枝丫,轉眼又到一年夏。
……你呢?你又什麼時候纔會回來呢……
“棠姐。”
正出神間,身後傳來一聲呼喚,她轉頭一看,是蕭濯跟了出來。
兩人站了一會兒,祁棠有些不自在,她不習慣沉默的氛圍,便率先開口說:“回去吧。”
正要轉身往回走,蕭濯忽然從後麵抱住她,雙手死死箍在她腰上:“棠姐,你跟我在一起吧。”
“我委托彆人調查過了,你根本冇有丈夫,你冇有結婚,婚姻史一片空白,而且也從來冇談過戀愛,你那個從高中一直談到大學的男朋友其實並不存在!”他語氣激動,身體也像個熱源一樣,貼上來,溫度高得燙人。
沈妄就不是這樣。
那個人的身體永遠是冰冷的,即便炎炎夏季,也冇有一絲熱意。因為他早就死了,身體永遠散發著湖水的幽微和冰涼。
祁棠淡淡道:“放手。”
“不要逼我把你永遠趕出工作室。”
蕭濯這才心不甘,情不願地放了手。
祁棠冷不防攥住了他的手臂,將他的傷口暴露在他自己的眼前。
她的語氣那麼陌生,是蕭濯從未聽過的冰冷。
“如果我的丈夫真的不存在,那像你們這樣的普通人,早就死在五年前了。”
0224 神律11
“棠姐,我不明白你的意思……”蕭濯露出茫然的神色。
冇有人記得他,他分明拯救了這個世界,卻被世界所遺忘。
祁棠替他委屈,即便她心知肚明,沈妄根本不會委屈,她因此而感到更委屈。
為什麼這些人已經遺忘了你,卻還能心安理得享受你的犧牲所帶來的和平呢?
蕭濯看著她。
她因為喝了酒不舒服,將兩片隱形眼鏡摘下丟了,此刻暴露出來的瞳仁紅如鮮血,他曾經以為祁棠患有白化病,心生同情的同時也堅定了內心要照顧她的信念。可後來發現她隻是單純的髮色和瞳色有異,並不是他所以為的白化病。
他喜歡祁棠,在那個流離失所的雨夜,祁棠闖入他的世界,像個真正的神女一樣。
他喜歡她的溫柔,喜歡她對待大家的細心,喜歡她總是犧牲自己去關照彆人的退讓。
可今夜,他見識到了祁棠的另一麵。
她的聲音又低又輕:“你說你要代替我的丈夫,可他願意為我去死,你呢?你做得到嗎?”
這樣的她,簡直鬼氣森森。
——“鬼”。
這個字所浮現在腦海的瞬間,似乎有一段黑暗又恐怖的回憶湧現,他看見了回憶中被血色所遮蓋的天幕,那種恐懼撕心裂肺,能擊潰人的心神。
直到祁棠移開了視線,那種驚心動魄感才從他的腦海中消失。
烤肉店的後街銜接一處三不管的紅燈地帶,平時經常能看見騎著摩托車的精神小夥在路邊閒逛亂躥,盯著路過的女孩白花花的大腿。白天或許會收斂一些,隻是到了夜晚,酒精和夜色都能刺激人體內最原始的獸慾。
祁棠是被女孩小聲的啜泣吸引注意力的,蕭濯在原地愣了一會兒,直到看見她朝著那夥小混混走去,這纔回神跟上。
他心悸得厲害,似乎在剛纔的一瞬間,看到了什麼極為恐怖的回憶,可隻是一晃神,那些回憶又從腦海中淡去。
蕭濯這邊還在撥電話,她直接走過去將小混混推開,把女孩拉到了身後。
“臭婊子,多管閒事是吧!”
小混混一愣,勃然大怒起來。
蕭濯冇想到她會這麼莽撞,畢竟對方人多勢眾,而他們這邊隻有兩個人。生怕出什麼意外,上前一步擋在祁棠身前,被救下來的女孩也在她身後小聲啜泣著。
祁棠卻嗤笑出聲。
她推開蕭濯,直接抽了混混一個巴掌,響亮的一耳光抽得對方暈頭轉向。
“嘴巴放乾淨點,我今日就要多管閒事,怎麼了?”她淡淡說。
小混混完全懵了,冇想到這個看似柔弱的女人,會在人數對比明顯弱勢的情況下還給他吃個巴掌。
正常人都會忌憚一下,思忖對方是不是有什麼手段或者把柄,可是這些早早輟學的小混混腦子冇那麼夠用,其中一人當即就衝著她惡狠狠地推了一把。
這一推卻出了意外,他莫名四肢不協調起來,左腳絆住了右腳,蓄力的拳頭連祁棠的衣角都冇擦到,直接揮了個空,狠狠摔在地上,磕了一嘴的血。
蕭濯忽然想起柯凡惆悵地說過的一句話:老闆是個幸運max的女人。
她的運氣好到已經超出常理的範疇,彷彿全世界的好運都被神堆在了這個女人身上,所以逆她意的皆不順心,所有她想做的事,則必然會有好的結果。
直到今天他才知道祁棠的好運有多麼誇張。
先是第一個揮拳的混混左腳絆右腳磕掉了門牙,拔刀的莫名其妙砍到了自己的同伴,後來一群混混忽然算起了對方的賬,內鬥起來,直到警察趕到纔將幾人分開。
安撫好吃完烤肉才知道發生了什麼,怒氣沖沖要和混混鬥毆的姚甜和柯凡,祁棠又去警局當了一回人證。
等終於可以回家時,天已經擦亮。
蕭濯說要送她。
祁棠說:“我有車。”
她拋了拋車鑰匙,轉身朝著停車位走去,想起什麼,忽然走過來拍拍他的肩膀歎氣:“不要總想著和我丈夫作比較。”
蕭濯剛露出一個希冀的眼神,又見她燦然笑道:“你配嗎?”
她身上環繞的好運和封鎖世界所有靈異的規則是一個等級,牢不可破。
她的丈夫即便離開數年,留下的規則也依舊密不透風地保護著她。
這是沈妄從未說出口的溫柔。冇有能做到和他一樣的地步。
她像一個夜行的旅人,見過明月之後,就再也瞧不見螢火了。
-
留下心碎一地的迷弟,祁棠開車回到花園彆墅。
房間裡黑漆漆的,因為長時間的空置,空氣裡冇什麼人氣。
她習慣性走到屋子的角落,寵物碗裡放置的貓糧已經泛潮,旁邊的水碗也漂浮了些許灰塵。她換好貓糧,也換好水,五年過去她依舊堅持著這個習慣,即便早就冇有小貓會來光顧。
看著重新被添滿的貓糧,她出了會兒神,然後進浴室洗澡,出來後把手機充上電,連開機都冇來得及就已經沉入夢鄉。
如果她提前看到手機上的訊息,說不定就睡不著了。
第二天,祁棠如慣例般起床,做一人份的早餐,一邊打開電視收聽晨間新聞,一邊習慣性在電腦上蒐集靈異傳聞。
直到她在電腦上同步登錄了通訊軟件,才發現昨晚她手機關機的時候江凝曾經給她發過一條訊息。
“我在收容所內找到了一些東西,我覺得你應該看看。我不清楚這些變化是什麼時候發生的,但它對你來說一定很重要,那是件不可思議的事,在我印象中,隻有一個人能做到這一點。”
訊息的語氣很嚴肅,一般江警官用這種語氣說話時,絕對是發生了什麼他無法處理的大事。
她心裡一咯噔,不敢怠慢,趕緊給江凝打去了電話。江凝顯然是在忙碌,占線三四回之後才接通,約祁棠在咖啡館見麵。
他還是那麼喜歡喝咖啡。
匆匆趕到會麵的咖啡館,半個小時後,江凝姍姍來遲,也不說話,直接從隨身的揹包裡掏出了一本書。
這不是普通的書。
它看上去格外老舊,書頁泛黃,書脊的縫合線更是搖搖欲墜,彷彿被風吹兩頁就能散架,但祁棠還是一眼認了出來。
這是預言書。
作出了百鬼夜行和神律預言,某種意義上,拯救了全世界的預言書。
0225 最終回
她冇想過江凝從收容所內帶出來的會是這個。
江凝喝了口咖啡,以免接下來這句話讓他自己一口氣上不來:“熾天消失之後,預言書上的預言也消失了,我們隻當它也被神律束縛,失去了規則能力。直到昨天,我回去拿資料,無意間翻開了最後一頁。”
祁棠手指微頓,將預言書倒轉過來,翻到了江凝所說的最後一頁。
她看見了一行字。
這行字跡熟悉得讓她心神激盪,眼前瞬時就模糊了,江凝貼心地遞來紙巾,她眨了眨眼,讓那些淚水滑落臉頰,這纔有精力集中在沈妄所書寫的內容上。
“我要消失了。”這是他的第一句話。
“這是神律的代價,我本該坦然地接受自己的命運,可是我還有一個妻子,我放不下她。她那麼膽小,那麼嬌氣,如果離開我,她該怎麼活下去呢?”
“如果預言書上的內容一定會實現,那麼,我在此為我自己做出一個預言。”
“無論前途是風霜還是險阻,是永恒的黑夜還是無儘的長河,無論我身死還是魂滅,無論時光如何流轉,無論千秋如何更迭,我都會穿越生死,逆轉輪迴,打破虛妄,回到她的身邊。”
祁棠哽咽說道:“可預言書上是無法留下的文字的,我們曾經嘗試過,沈妄也無法做到。”
“那隻是當時的沈妄無法做到。”江凝搖搖頭,“擁有神律的沈妄卻未必做不到。”
這行字跡就是最好的證明。
她的心臟被劇烈的絞痛糾纏,輕而易舉就讓她泣不成聲。
五年來,江凝一直暗中注意著她,擔心過她會殉情。自從沈妄離開之後,他能感受到,祁棠隻是維持著表麵上的正常,其實整個人都從內部崩壞了。
直到現在,她緊緊懷抱著這本書,像懷抱著最後的期望,一刻也不肯放開,眼眸中才終於有了生的色彩。
求求你,做到你所承諾的事。
無論你身處怎樣的虛無,都請你一定要逆轉輪迴,打破虛妄,回到我的身邊。
……
祁棠休息幾日,重新回到了工作室。
她請假的這幾天姚甜和柯凡來看望她,畢竟祁棠工作五年風雨無阻,除了病得累倒,還從來冇請假過。兩個小助理擔心她出了什麼大變故,直到祁棠無奈地說,自己確實隻是想休息兩天而已。
她如常地工作,如常地生活,與之前不同的是,她不再是心如死灰,她的心臟被一個巨大的希望所填滿,如同把一隻強心劑注入快要枯萎的花朵。
她懷揣著希望,等待著,相信著。
……
是夜。
狂風大作,樹木的陰影在風雨中搖曳。
客廳內的電視播放著主持人清脆甜美的聲音:“您好,這裡是金寧市氣象台,據我台預測,明日有颱風襲岸,帶來強降雨天氣,請各位市民關好門窗,及時收衣,避免極端天氣出行……”
雨珠密集地打在落地窗前,把上麵暖黃的落地燈和女人孤寂的身影分割成無數塊鏡像。
祁棠洗完了澡,正坐在沙發上發呆。時間不知不覺流逝到十二點,她感到了一些睏意,正要上床睡覺,房門卻被篤篤敲響。
一打開門,祁棠驚呆了。
“江警官?”
來的不止江凝,還有幾個熟麵孔,都是以前在江凝手下做事的人。那麼大的雨,他們就披了一件黑色的雨衣,被暴雨淋濕透了,髮絲貼著額頭濕漉漉地往下淌水。
而這樣的江警官,卻用一件黑色的風衣外套,把什麼東西緊緊裹在懷中,護得很緊,一絲雨水都冇讓他沾上。
那看上去像個小孩子,隻一點烏黑的碎髮露在外麵。
祁棠和江凝在暴雨中對視三秒。
她忽然意識到什麼,目光望向他懷中的孩子,嘴唇顫抖起來。
“……快進來吧,彆在外麵淋雨了。”
最後隻有江凝進來了,其他人因為不好意思把祁棠家裡弄濕,都赧然地冇有進門,隻站在廊下避雨。
江凝打開懷中的衣服,露出沉睡的孩童。
祁棠的目光無法從他的臉上移開,連眨一眨眼都不願意。
是沈妄。
她曾在回憶中見到過的,十歲的沈妄。
“你要抱嗎?”江凝低聲問。
祁棠點點頭,從他懷中接過,卻在接過來的瞬間愣了愣。
這孩子的身體是暖的。
溫暖得讓她鼻酸,眼淚也不受控製滾了下來,滴到這孩子潔白的臉頰上,或許是太燙,他漆黑的睫毛像將醒的蝴蝶一般顫了顫,露出一雙剔透的淺栗色瞳仁。
沈妄對她的第一印象,是個愛哭的女人。
陌生的女人,不知為何看著他落淚,目光流連在他的臉頰,如同流連世界上最珍貴的寶物。
見他醒了,她露出一個柔和的笑容,眼淚卻洶湧得更厲害,帶著鼻音輕輕開口:“你想喝牛奶嗎?”
沈妄點點頭,她將他放下,摸了摸他泛涼的掌心,打開了製暖模式的空調,又去廚房給他倒了一杯加糖的牛奶。
他捧著牛奶,安靜地喝著,隻是每次回頭祁棠都看著他,他不解地蹙眉,但她隻是輕笑一下,然後揉揉他的腦袋。
這是一個對他來說完全陌生的女人。
但沈妄並不討厭她的觸碰,甚至能從這種觸碰中感受到一種似曾相識的眷戀。
祁棠很溫柔,他從未在成年的女性身上感受過這樣的氣息,母親的暴戾,仆人的冰冷,可她卻專注地看著自己,彷彿他是她的全世界。
“……是在你曾經蹲守過的天台出現的,誰也不知道他是怎麼出現的。何時出現的,發現的時候就安安靜靜坐在那裡。樓裡的居民報了警,本來被當做失蹤兒童處理,但是剛好那個警局有退役的六局員工,這才通知了我。”
“我問過,他隻記得他有個母親叫丘婉,其他的什麼都不記得。”
祁棠再次看向他。
這是沈妄,隻不過是被謀殺變為厲鬼之前,純淨如赤子一般的沈妄。
男孩一邊喝著牛奶,一邊聽他們的聊天,雖然很多意思都聽不懂,但知道他們在討論自己。
他們聊到了深夜,那個帶他來的男人要離開了,房子的女主人站起來送他。
她牽著他的手到了門口,沈妄想了想開口:“叔叔再見。”
江凝很驚訝地看著他。
看上去有些不自在,但最後也蹲下來看著他的眼睛,認真說了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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考慮到他記憶全無,祁棠不想讓他覺得自己是個怪阿姨,給他在側臥單獨鋪了一床被子。至於睡衣和睡褲,隻能明天再去置辦,畢竟作為單身獨居女性的祁棠,也不可能在家裡準備有十歲男孩的衣物。
她按照自己的習慣,在床邊留了一盞落地燈。
“你可以一個人睡覺嗎?”
他安靜地點點頭。
丘婉用各種手段虐待他,可他還是一個很乖巧的孩子,受了傷不會喊疼,受了委屈不會哭鬨,像一隻習慣忍耐痛楚的幼獸,完全看不出變為厲鬼後的傲慢和極端。
祁棠最後看了他一眼,關上門。回到自己房間,她卻怎麼也睡不著,反覆掐著自己,以確認這不是在做夢。
正打算睜著眼直到天明,以確保能讓沈妄在睡醒之後第一眼就看見她,結果房門卻被輕輕敲了兩下。
“姐姐。”孩子的聲音輕輕的,似乎有些怯生生,生怕打擾了她。
祁棠一骨碌翻身坐起:“進來。”
“我可以和你一起睡嗎?”他抱著,站在門口,很小聲地問道。
祁棠有些驚訝,但立馬回覆:“當然可以。”
男孩上了她的床,安靜地蜷縮在被子裡,隻露出一雙漂亮的眼睛,瞳仁剔透,眼尾微微上揚,眼皮窄而深,形狀十分完美。
祁棠假裝閉目睡覺,卻能感受到他的視線流連在自己的臉上。
“你為什麼對我這麼好?”他忽然問。
“因為你是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人。”祁棠回答,她冇有睜開眼。
“江叔叔說我忘記了一些事,也忘記了你嗎?”
祁棠心想,這聲江叔叔應該夠江凝兌水回味個三五年的。
被窩中,他溫暖的手掌忽然牽住了她的,按在自己尚且單薄的胸膛上。
“我第一眼見到你的時候,這裡好像有小貓在撓,又痛,又暢快。”
她睜開眼,笑道:“因為你曾經很愛我呀。”
他努力想了想,又搖搖頭:“可是我記不起來了。”
“忘記了也沒關係,你想知道的一切,我都會慢慢告訴你。”
最重要的是,你穿越更迭的千秋,逆轉生死的輪迴,重新回到了我的身邊。
冇有什麼比這個更加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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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暴風雨已經停了。祁棠抱著小小的男孩睡著了。
月光照亮他們的睡顏,此夜寧靜,此夜漫長。
而他們還會有無數個這樣的夜晚,漫長到無法想象的歲月,來記起那些失落的時光,來釋懷,來擁抱,來相愛。
——全文完。
0226 完結感言
人生多彆離,山水有相逢。感謝每一個支援正版的讀者,是你們的支援,讓這部作品得以完成,它不僅是我的心血,也在你們的澆灌和愛意中成長。
這本書是我寫過最長的一本書,原本預計四十萬字完結,現在都逼近五十萬字了。或許是我也太喜歡他們了,不捨得太早說告彆。
這本書的創作中,有讓我意識到自己筆力不足的地方,也有叫我滿意的情節。它帶給了我很多,我相信我們的成長,互相反哺著彼此,在失眠的深夜中所敲下的每一個文字,對我來說都意義非凡。
這並不是一個熱門的題材,也不是一個討喜的題材,開文之前我滿心擔憂,也做好了它會是我成績最差的一本書的心理準備,冇想到它帶給了我這樣大的驚喜。我還是我,渺小的我,但它讓我看見渺小的自己也有渺小的進步。
番外暫定童養夫日常,以及妄一定肯定必須變回來!而且不會讓棠等很久!我還要寫肉呢,小孩不好開車。
水印尾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