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0

過勞死的程式員

自從婧山能夠穩定化形,我的生活就多了一重奇異的割裂感。

白日裡,我是寫字樓格子間裡毫不起眼的社畜牛馬,與萬千都市人一同奔忙。

夜晚,當我的元神攜著這位對紅塵萬丈充滿審視與好奇的“古人”出遊時,我才真正活了過來。

我們像一對最不協調的搭檔,在鋼筋水泥的叢林之上,俯瞰著這座城市的“鏡像層”——那由慾望、夢想、焦慮和愛恨交織而成的能量奔流。

婧山對這個世界有著驚人的學習能力。

晚上元神出遊他總愛穿著他那件火焰雲紋法袍,白天外出的時候他會換上了我為他挑選的休閒服。

雖然他走路的姿勢依然帶著一種與現代節奏格格不入的端凝,但他已經學會瞭如何使用手機刷短視頻,並對其中千奇百怪的人間事報以一種神祇般的、不帶偏見的觀察。

“此物,竟能將千裡之外的瞬間聚合於方寸之間。”他指著手機螢幕上一個正在直播的趕海視頻,言語中古韻猶存,“人間萬象,皆成流光,供人取樂。久之,心神必為所奪。”

我正想跟他探討一下“資訊繭房”的概念,手腕上那枚黑白無常留下的玉簡忽然微微發熱,傳來訊息。

訊息很簡短,隻有一個地址和一個時間,末尾綴著兩個字:“急,速來。”

我與婧山對視一眼,從他冷峻的眼眸中,我看到了同樣的意思:又有“業務”上門了。

地址是市中心一棟名為“未來之心”的甲級寫字樓,時間是午夜十二點。

我的元神和婧山提前抵達時,黑白無常已經等在了大樓下方的陰影裡。

今夜的他們,神色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凝重。

白無常那張總是冇什麼表情的臉上,此刻竟也鎖著眉頭。

黑無常更是收起了平日裡那副自來熟的痞賴勁,對我點了點頭,算是打了招呼。

“情況有點棘手。”黑無常開門見山,他指了指身後燈火通明卻空無一人的寫字樓,“看見冇?整整十三樓,現在是個‘循環空間’。”

“循環空間?”我皺起眉,這個術語我還是第一次聽說。

“就是一個執念過深的魂魄,以自身最後的記憶為藍本,強行錨定了一片空間。他會在這裡不斷重複生前最後的行為,像個壞掉的磁帶。”白無常在一旁補充,他的聲音像冰冷的金屬,“問題是,這個‘循環’的強度超出了常規。我們嘗試過兩次‘強製引渡’,都被彈了出來。而且,它的範圍還在緩慢擴大。”

“你們的KPI又要不保了?”我下意識地吐槽了一句。

黑無常苦笑一聲:“這已經不是KPI的問題了,婧善美同誌。這個靈異空間已經開始影響現實層麵。上週,有個加班的員工在這裡看到了‘鬼影’,當場嚇暈過去。前天,一個保安巡邏到十三樓,就像鬼打牆一樣,轉了三個小時都冇走出來。再不處理,恐怕就要上社會新聞了。”

我和婧山跟著他們走進寫字樓。

電梯平穩上升,但空氣中那股若有若無的壓抑感,卻隨著樓層的攀升而愈發濃重。

電梯門在十三樓打開的瞬間,一股混雜著二手菸、咖啡和某種電子產品過度使用後產生的焦糊味的空氣撲麵而來。

整個樓層安靜得可怕,隻有頭頂的節能燈管發出單調的嗡嗡聲。

然而,在這片死寂之中,我卻清晰地聽到了另一種聲音——一種極輕微、極快速的鍵盤敲擊聲,噠噠噠,噠噠噠,永不停歇,像一隻被困在蛛網上的飛蛾,徒勞地振動著翅膀。

我們循著聲音走去。

在開放式辦公區最角落的一個工位上,我們看到了那個“執念”的源頭。

那是一個半透明的人影,一個穿著格子襯衫、戴著黑框眼鏡的年輕男人。

他佝僂著背,死死地盯著麵前的電腦螢幕,十指如飛。

他的魂體非常不穩定,邊緣處像信號不好的電視畫麵一樣,不斷地逸散出細碎的光點。

“張無涯,三十五歲,高級程式員。上上週五晚上九點,猝死在這個工位上。”黑無常調出平板法器上的資料,輕聲念道,“死因是連續七十二小時不間斷工作,引發急性心梗。”

我看著那個連死亡都無法讓他停歇的身影,心中一陣悲涼。

這或許就是我們這個時代,無數都市牛馬最恐懼的結局。

“他的執念是什麼?一個冇完成的項目?”我問。

“應該是。”白無常點頭,“我們查過他的工作記錄,他死前正在負責一個非常緊急的版本上線。這是最常見的執念類型,通常一勸就走。但他……”

白無常話冇說完,但意思已經很明顯。

這個張無涯,是個硬骨頭。

我嘗試著將自己的元神之力散發出去,試圖與他建立溝通。

然而,我的神識剛一靠近他周圍三米的範圍,就被一股無形的力量擋了回來。

那股力量並不暴烈,卻堅韌得如同城牆,核心就是那股對“工作”的極致專注。

在他的世界裡,除了代碼,似乎再也容不下任何東西。

“冇用的。”黑無常搖了搖頭,“我們試過了,任何非‘工作’相關的資訊,都會被他的‘認知防火牆’遮蔽。”

我正思索著對策,身旁的婧山卻忽然向前一步,他那雙彷彿能看透萬物本源的眼眸,死死地盯著那個程式員的魂體。

看了許久,他才緩緩開口,聲音不大,卻像一塊投入死水中的巨石,在我的識海中激起千層巨浪。

“此非執念。”

他的語調古樸而平靜,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斷言。

“此為枷鎖。”

枷鎖?

我心中一凜,再次望向那個程式員。

在他的專注之下,我似乎看到了一絲極難察覺的……恐懼。

他並非沉迷於工作,而像是在被某種東西追趕,一旦停下,就會墜入萬丈深淵。

黑白無常也愣住了,顯然冇理解婧山話裡的意思。

他們眼中的“執念”,在婧山的視角裡,竟然是“枷鎖”。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如果這不是他自己的執念,那這無形的、逼迫他永不停歇的枷鎖,又來自何方?

我感到一股寒意從脊背升起,這個看似普通的過勞死案子,背後似乎隱藏著更深、更冰冷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