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2

靈魂的“資訊態”

我與那枚白色玉簡,在冰冷的地板上對坐了很久。

神魂深處,因強行催動麒麟之力而掀起的驚濤駭浪正在緩緩平息,但一種更深層次的、源於認知被顛覆的餘波,卻在我的識海中久久迴盪。

幽都司、黑白無常、資訊捕獲索……這些名詞背後所代表的,是一個真實存在、秩序森然、甚至帶著幾分現代企業管理色彩的陰曹地府。

他們並非神話裡的青麵獠牙,而是穿著製服、拿著法器、恪守流程的“公務員”。

他們不談善惡,隻論規章。

在他們的體係裡,我,或者說我的陽神,是一個“資訊態失穩”的“異常數據”,一個需要被“銷戶”的“非法滯留者”。

這個定義冰冷、精準,卻又荒謬得令人發笑。

我將一縷神念沉入掌心的玉簡,它內部的微縮法陣依舊安靜,代表著範無救的光點明亮穩定,而謝必安的那個則黯淡了許多,顯然法器被毀的創傷不輕。

我開始思考一個問題:我該如何處理這段突如其來的“關係”?

是將其束之高閣,從此井水不犯河水,繼續我隱秘的修行?

還是……主動出擊,利用這根意外搭上的線,去撬動那個龐大而神秘的體係,窺探這個世界更深層的真實?

《太一元神遨遊經》的修行,本質上是對“資訊”的勘破與“認知”的提升。

“勘”字訣的扮演法,便是通過代入不同的“資訊載體”(樹、魚、貓),來拓展自身認知的邊界。

而眼前的“幽都司”,無疑是一個前所未有的、龐大到難以想象的“資訊集合體”。

如果能“扮演”好“隱世上仙”這個角色,從他們那裡獲取的資訊,或許遠比我附身一千隻流浪貓所能得到的,要多得多。

風險與機遇並存。

我壓下心中的悸動,將玉簡收好。

當務之急,是恢複消耗的神魂,以及……消化這些天知識大爆炸

我盤膝坐定,心神沉入識海,開始按照經文中的法門,緩緩梳理著激盪後的神魂。

那枚麒麟烙印的光芒雖然黯淡,卻依舊提供著源源不斷的、溫和的守護之力,如同一座恒定的燈塔,讓我不至於在疲憊中迷失。

不知過了多久,當窗外的天際泛起一絲魚肚白時,我才緩緩睜開眼。

神魂的疲憊一掃而空,甚至因為經曆了一次極限的催發與平息,變得比之前更加凝練、堅韌。

就在這時,被我放在茶幾上的那枚白色玉簡,毫無征兆地,輕輕震動了一下,並散發出一圈柔和的白光。

來了。

我冇有立刻拿起,而是先平複了一下呼吸,再次進入了“扮演”上仙狀態。

我的表情恢複了那種古井無波的淡漠,彷彿被打擾的不是一個都市女散修,而是一位剛剛結束千年入定的古神。

我伸出手,以一種緩慢而優雅的姿態,將玉簡攝入掌中。

神念探入,觸碰到了那個明亮的光點。

“上仙!早……早啊!冇打擾您清修吧?”

範無救那帶著幾分諂媚與十足小心的聲音,直接在我的腦海中響起。

這種神念傳音的方式,比任何手機通話都更加清晰、直接。

我冇有回答,隻是維持著沉默。

在資訊不對等的博弈中,沉默是最好的武器。

它能製造壓力,也能逼迫對方暴露更多的資訊。

果然,我的沉默讓範無救變得有些緊張。

“那個……上仙,我就是……就是跟您報個平安。”他乾巴巴地解釋道,“我和老謝已經回到司裡了,案子已經按照‘係統誤判’結了,您放心,絕不會再有不長眼的人去打擾您。至於損失的法器……我倆湊了湊幾百年的‘績效’,總算是糊弄過去了,您……您千萬彆放在心上。”

我依舊冇有出聲,內心卻在飛速分析他話裡的資訊。

“幾百年的績效”,這說明他們的時間觀念與凡人不同,或者說,他們成為“陰差”已經很久了。

而“績效”這個詞,再次印證了他們那個體係濃厚的“班味兒”。

“上仙?”範無救的聲音愈發忐忑,“您……您是不是還在生氣啊?都怪我們有眼不識泰山,您大人有大量,宰相肚裡能撐船……”

火候差不多了。

我終於中斷了他的滔滔不絕,用神念傳遞過去一個淡漠的音節。

“嗯。”

僅僅一個字,卻讓範無救如蒙大赦。

“哎!您冇生氣就好,冇生氣就好!”他長舒一口氣,話匣子似乎又被打開了,“說起來,上仙您這返璞歸真的法門,真是……真是高深莫測。我和老謝回來研究了一晚上,翻遍了我們權限內的所有卷宗,都找不到與您這麒麟真火相匹配的記錄。您說,我們幽都司這資訊庫,是不是也該更新換代了?幾千年了,還是那老一套,好多新出現的‘異常’都定義不了。”

他看似在抱怨,實則是在試探我的來曆。

我心中冷笑,繼續扮演著我的角色。

“幽都司……是何職司?”我用一種彷彿剛剛從沉睡中甦醒,對世事全然不知的口吻問道。

這個問題,讓範無救那邊沉默了足足十幾秒。

我幾乎能想象出他此刻目瞪口呆的表情。

“上……上仙,您……您不知道幽都司?”他的聲音裡充滿了難以置信。

“本座沉睡太久,世事變遷,滄海桑田。”我的聲音裡,恰到好處地帶上了一絲悠遠的、彷彿跨越了時間長河的滄桑感。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範無救的聲音瞬間變得無比激動,彷彿發現了一個驚天的秘密,“小仙明白了!您定然是上古協定之前就已經歸隱的大能!難怪,難怪我們的係統裡冇有您的記錄!”

他似乎自行完成了一整套邏輯閉環,將我的“無知”完美地解釋成了“古老”。

“那……那小仙就鬥膽,為上仙您簡單介紹一下?”

“可。”我言簡意賅。

“好嘞!”範無救的聲音裡透著一股壓抑不住的興奮,彷彿一個曆史係的學生,有幸能為活著的“文物”講解曆史。

“所謂‘幽都司’,隻是我們內部的簡稱,全稱是‘陰陽秩序界定與維護統籌管理司’。我們的職責,就是維持陰陽兩界的平衡,確保……嗯,確保‘生死輪迴’這個最底層的宇宙法則,能夠穩定運行。”

他說到這裡,似乎覺得自己的解釋不夠精準,旁邊傳來一陣悉悉索索的聲音,以及謝必安那特有的、清冷乾澀的嗓音:“把‘章程’給他看。”

“哦哦,對!”範無救的聲音再次響起,“上仙,用我們現代的話說,我們主要負責兩塊業務。一來,是‘引導’。當一個生靈的陽壽耗儘,其肉身這個‘載體’無法再維持其靈魂的穩定存在時,我們就會前去,引導他的靈魂,也就是‘資訊態’,脫離陽間。”

“資訊態?”我敏銳地抓住了這個關鍵詞,故作不解地問了一句。

這一次,回答我的,是謝必安那清冷的聲音。

他的光點雖然黯淡,但傳遞過來的神念卻異常穩定、嚴謹。

“是的,上仙。在我們幽都司的理論體係中,萬物皆由資訊構成。一個生靈,其肉身是資訊的‘硬體載體’,而靈魂,則是最核心的、記錄了其一生所有經曆、情感、思想的‘資訊數據包’,我們稱之為‘資訊態’。”

我的心頭,猛地一震。

資訊態!

這與《太一元神遨遊經》中關於“神魂迷失,資訊態徹底消散”的警告,在最底層的概念上,竟然不謀而合!

“凡人死後,其資訊態會因為失去載體而變得極不穩定,若不加引導,會在短時間內被陽間的各種能量沖刷、乾擾,最終數據錯亂,徹底消散,也就是凡人所說的‘魂飛魄散’。”謝必安繼續解釋道,他的語調冇有範無救的感情色彩,像是在背誦一本操作手冊,卻也因此顯得更加真實可信。

“我們的工作,就是要在其徹底消散前,將其完整地帶回幽都。這便是所謂的‘勾魂’。”

“帶回之後呢?”我追問道。

“之後,便是我們的第二塊業務:‘重組’。”謝必安的聲音不帶一絲波瀾,“幽都,並非終點,而是一個巨大的‘中轉站’,或者說,是一個‘數據處理中心’。所有被引渡回來的資訊態,都會在這裡進行‘格式化’。”

“格式化?”這個詞,讓我感到一陣莫名的寒意。

“是的。我們會剝離掉其上一世所有的記憶、情感、執念等‘個性化數據’,隻保留最核心的、最純粹的‘靈魂本源’。然後,這個純淨的本源,會根據天道法則,被隨機地、或者有規劃地,投入新的‘載體’,也就是新的生命之中。這,便是‘轉世輪迴’。”

謝必安的一番話,如同一道驚雷,在我的識海中炸響。

生與死,輪迴與轉世,這些自古以來最神秘、最宏大的哲學命題,在他的描述下,變成了一套冰冷、高效、如同計算機程式般的“數據處理”流程。

靈魂,是數據包。

死亡,是失去載體

地府,是數據處理中心。

轉世,是格式化重裝。

這……這便是隱藏在神話傳說麵紗之下,關於生死的真相嗎?

“維持陰陽兩界的‘資訊平衡’……”我喃喃地重複著這句話,咀嚼著其中蘊含的、令人心悸的深意。

“正是如此,上仙。”謝必安的聲音再次響起,“每一個資訊態,都是宇宙資訊總量的一部分。如果任其在陽間消散,便是資訊的‘損耗’;而如果不進行格式化就投入輪迴,舊的記憶和執念就會像‘病毒’一樣,汙染新的生命,造成更大的混亂。所以,我們的工作,就是確保每一份‘數據’,都能被安全地回收、清理、再利用。周而複始,維持整個係統的穩定。”

聽完他的解釋,我久久無言。

這套理論,完美地解釋了他們為何對我的“陽神”如此緊張。

在他們的係統裡,我就是一個陽壽未儘,卻提前將“數據包”完全啟用並能自由活動的超級“Bug”。

這種“Bug”的存在,本身就是對他們所維護的“秩序”的一種挑戰。

而他們口中的“執念”,又是什麼?

我剛想發問,玉簡那頭,範無救的聲音又搶了進來:“哎呀,老謝,你跟上仙說這麼枯燥的理論乾嘛!上仙,您彆聽他的,總而言之,我們就是一群給‘天道’打工的,賺點陰德績效,混口飯吃。哪像您,超脫三界外,不在五行中,逍遙自在!”

他嬉皮笑臉地將話題岔開,似乎不願在這個嚴肅的話題上深究。

但我知道,那扇通往世界隱蔽的大門,已經被他們為我推開了一條縫。

我需要一個契機,一個能讓我親眼去看一看那門後景象的契機。

這個契機,會很快到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