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7
揣度 城府頗深。
“此舉忤逆人倫,不忠不孝,可稱得上是逆天下之大不韙。朝中一時嘩然,意見沸騰,奏疏如潮水般湧入乾清宮,以刺探聖意,其中不乏保皇黨與清流。而新帝一視同仁,全都留中不報。”
“形勢嚴峻之際,又兼有流言於燕京內四起,其中一條直指輔佐新帝即位的女國師。”
“其稱,新帝自登基後的種種行徑,背後主使者皆是天師越頤寧。新帝早已被她用玄術洗腦,成為了她掌中傀儡,因而纔會做出有悖倫理之事,越氏野心昭然,意圖趁江山不穩謀取皇權!”
“輿論聲最烈之時,四皇子魏璟打著‘清君側’的名義,率兵攻入皇城,逼得新帝立下禪位詔書,又將國師越頤寧歸為罪首,捉拿下獄。”
謝雲纓一驚:“那女主她豈不是......!”
係統:“越頤寧被刑訊逼供一月有餘,受儘了嚴刑拷打,長時間關閉在密室中,隻給最低的食物吊著命,從最輕的拶刑到最重的鞭刑.....具體的我還是不和宿主描述了。總之,女主最後幾乎是被折磨得不成人形,‘血衣裹體,遍無完膚’。然而即使到瞭如此境地,女主也始終不肯認罪。直到新任天子登基,下令賜她鴆酒一杯。”
“結局到此處便戛然而止。女主最終聲名狼藉,死在了獄中。”
聽到這裡,謝雲纓不由怔然。
除了“被故事的結局震撼”,“為女主的遭遇悲憫”這些常人都會有的情緒之外,她心中反而騰起另一種情思——她有些好奇越頤寧的人設,好奇這個位於世界中心的人。
除居奇之心外,她聆聽著係統寥寥幾句的概括,也感覺莫名觸動。
她問出了自己的疑問,同時也感覺到,有一束月光照亮了烏黑的夜。
“......係統,女主是個什麼樣的人呢?”
係統冇有回答,藍色的電子晶片在半空中凝結成了一本書,封麵厚重雅緻,書頁泛黃微皺。書本緩緩落在謝雲纓的攤開的手中,“與其方方麵麵地問我,不如宿主自己從書中慢慢瞭解她。”
“反正時間還很長。按照原定的劇情線,這次北方旱災過後纔會拉開雙龍奪嫡的序幕。女主越頤寧現在估計還在什麼地方蟄伏著呢。”
係統說了一堆,然而謝雲纓隻是盯著手裡那本書,開口便道:“為什麼不乾脆給我電子版?”
搞什麼紙質書,她已經好久冇看過書了啊!再說這簡直畫蛇添足!
謝雲纓:“就那種,我閉上眼睛就可以調出書本內容,心念一動,就能在腦海裡一頁頁翻著看的——不應該是這樣的嗎?”
係統:“.......”什麼玩意兒?
“宿主,這個我們技術上暫時還做不到......”
“人家其他書裡的係統都能做到,你們為什麼不能?”謝雲纓“嘖”了一聲,“你們這技術不行啊。”
係統:“.......”
係統鬱卒間,門外再次傳來侍女碧桃的呼喚聲,這一次,聲音中已含些顫巍巍的慌亂:“姑娘!夫人那邊差人來了,說是前廳已經在用飯了,飯後夫人會來秋芳院找您說話,您現在真的得起來了......”
謝雲纓心知是躲不過了,忙把書塞到了枕頭底下。
她歎了口氣:“.....我已經起來了,你們進來吧。”
木門應聲而開,外頭已是殘陽如血,雲霞分立,綺光萬道。
謝雲纓眼前一晃,侍女們已經雲湧過檻。
被人團團圍住前,她最後瞥向外頭一眼,那有一架點火櫻桃,正荼蘼如雪。
.......
彆院深深夏席清,石榴開遍透簾明。
一大早,床榻上的越頤寧卻被熱醒。神思回籠,她和衣起身,腦袋還有點不清醒,卻一眼望到門外有一道人影,似乎是在候著她,一動也未動。她看清了,忙道:“請進。”
來人應了聲,推開門,越頤寧怔住。
“......怎麼是你?”
月牙白的衣角拂過門檻,端著水盆的阿玉走進屋內,長髮及腰,僅用一根磨損成灰色的木釵側綰起。
遠遠望去,如墨瀑沖刷雪崖時陡然被突出的嶙石阻斷。
阿玉將水盆放在腳踏上,將毛巾遞給她,點漆似的眸微微彎起:“符姑娘今日一早便出門了。”
越頤寧微皺眉心:“她出門是去.....啊。”她想起來了,家裡存的米麪似乎是快用完了,符瑤大概是趕早市去了。
阿玉:“她囑咐我在屋外候著,若小姐喊我便能聽見。她還說,也有可能用不上我,小姐不一定那麼早起來。”
越頤寧正用巾帕擦臉,聞言動作一僵。
“......咳,我平時起得也不算晚吧。”越頤甯越說越心虛,但還是小聲狡辯,“雖然今日確實是起得最早的一次.....”
越頤寧以為會被笑,畢竟平時她的小侍女就是這麼對她的。但她抬頭去尋時,發現阿玉冇有笑,隻是跪坐在她膝前安靜地望著她。
說是安靜,但她卻覺得自己像被蟒蛇纏住了一樣。
他微仰起下頜,背後是東方既白,曉色雲開,竹隙木縫間點點滴滴滲漏的光,落到他看向她的眼裡。
那雙黑檀色的瞳仁唯有望著她時,如沐清光,極亮。她垂首,便可從中看見自己的倒影。
越頤寧頓了頓。
又來了,那種描述不出的怪異感。
她聽見阿玉問:“小姐,你今日可是要去錦陵?”
昨天晚上在院子裡吃飯的時候,符瑤提了一嘴。越頤寧接過他遞來的茶杯,頜首:“嗯,吃過早飯便去。”
阿玉:“我想隨小姐一起去。”
撥動碗內茶葉的動作一停。越頤寧抬眼看他,這人迎上她的目光,溫言道:“我聽符姑娘說,你此行是去買茶葉和油蠟等物。現下的時節,天氣酷熱,進城一趟需在日頭底下曬半天,很是辛苦。”
“我想著,陪小姐去這一次,認得添置物品的鋪子,之後便能代小姐進城了。”
這話說的誠懇動人。
越頤寧皓腕輕抬,繼續撥弄碗裡的茶葉。她冇接話,反道:“瑤瑤冇和你說全,其實我還打算購置些卜卦會用到的消耗品。”
與一般專擅一術的天師不同,越頤寧自接觸五術的那一天起,就格外喜愛修習各類偏門術法。民間最常見的占卜大多為紫微鬥數、六壬神課和八字四柱,對應百姓對日常占卜的需求,即算運、算事和算命。
普通天師會幾種主要的測算方法,就足夠橫行江湖。而越頤寧自個兒平時關在屋裡鑽研的占卜更多更雜,星象、卜筮、周易占卜、梅花易數、奇門遁甲、太乙神數、甲骨占卜等等。
“我平日做的占卜很雜,有些類目的材料備著的數量很少。前些日子,我還丟了個很重要的材料,得去重新買回來。”
越頤寧說到“丟了個很重要的材料”時,阿玉麵上笑意不變,眼底的光卻沉了下去,暖色消融,染上霜華。
“.....有些東西,我也很難教你怎麼挑選,故而我還是要親自進城去的。”越頤寧猶豫了片刻,看那人微微垂眸,終究是在心裡歎了口氣,“.....你想和我一起去的話,就一起吧。”
阿玉笑道:“那我服侍小姐更衣。”
晨曦初露,日炎卻已逼人。院內竹樹環合,綠槐高柳密疊如嶂,此間晝景便清和許多,引來陣陣涼風解暑。
窗欞框住了一方槐夏。阿玉站在衣櫃前,側臉秀麗俊朗,眉骨到鼻尖的一段,似雪峰山巒。
越頤寧晃了晃神,眼前的景象與上一次進城前符瑤為她挑選衣服的一幕重合,最大的區彆是二人身高不同。阿玉身形高挑,站在屋內,仿若玉山一座。
越頤寧本想說她自己穿就好,但看著那雙注視她的眼睛,她竟鬼使神差地應了下來。
若是她冇記錯,民間外男甚至不能和閨閣女子同桌吃飯,更遑論做貼身服侍的侍從。
她入過天觀修行,不比民間那般忌憚男女大防,還俗下山後也是如此,但為何他做這些事也如此自然而然?失了記憶,前十幾年被教誨的禮數也會一同忘記麼......
越頤寧思慮著,那邊阿玉聲音傳來,猶如拂檻春風:“小姐今日打算穿什麼顏色?青還是白?”
阿玉之所以這樣問,是因為越頤寧衣物不多,顏色更少,不過兩三種。越頤寧:“青色吧。”
阿玉取了最左側的青色雲袖袍過來,越頤寧感覺人走近了,抬起眼簾的一刹,眼前人卻跪坐了下來,她猝不及防,對上一張溫雅秀美的臉。他在笑,幾可與日爭輝。
阿玉聲音溫柔:“小姐上一次去錦陵,穿的也是青色。”
越頤寧被其容色所攝,一時恍惚,片刻纔回神:“.....我的衣服本來也不多。”
阿玉:“為何不穿豔色?”
越頤寧漫不經心:“天師麼,穿的太豔,信服力也就弱了。”當然,最重要的一點是,此前她們主仆二人行路的時間遠多於定居的時間,趕路時穿的太過招搖,易生飛來橫禍。
“可我覺得,小姐若是穿豔色,一定很美。”
越頤寧定了定神,她不是被誇了就會臉紅的小姑娘了,但這麼直白的誇讚,讓她一時不知該如何迴應。所幸阿玉冇有要盼她反應的意思,又接續了一句:“小姐和符姑娘在來九連鎮之前,是在何處暫居?”
越頤寧微微放鬆下來:“在九連鎮之前麼,我們從江南那塊來的,也就是在......”
她說話間,阿玉將外袍放在了矮桌上,桌邊並有一方木櫃,他拉開底層的竹屜,取了一雙棉襪。
越頤寧注意到他的動作,頓時通神達意。
“等等!這個我自己來就行。”她連忙攔住了,猶豫片刻,又說,“.....你去廚房將早點端過來吧。”
越頤寧嘴笨,她實在是想不出更委婉的說辭了。如此明顯的排斥推拒,恐怕會傷了這人的心。
眼前的人影緩緩放下手,站了起來,聲音依然溫和:“好。”
越頤寧望著他出了房門,眼見門合上,她連忙一骨碌下了床,素白的手臂抓過外袍。
臨出門前,符瑤還未歸。越頤寧留了紙條壓在桌上,便和阿玉一同出發了。
炎天赤土,暑熱沉甸。越頤寧隨阿玉一同來到錦陵城門下,她四顧周遭,發現這次城門前排隊的人比以往更多了。那一頭,權貴乘車馬,金帷珠簾吹閒浪;這一頭,平民著草鞋,頭頂烈日汗焦流。
鬥笠垂紗,越頤寧的臉隱在白紗後頭,不甚分明,但她身邊卻杵著個無所遮掩的發光體,所過之處人人側目。
被順帶著打量了不知多少眼的越頤寧後悔了:她出門前為何冇給這人戴頂帷帽?
“小姐。”熱浪滔天,這人一開口的聲音卻像是清風,吹開一片冰涼靜謐,“守衛說,要檢查所有進城者的符契。”
越頤寧神思回籠:“你跟著我,我出示就好。”
前麵進城的人出示的均是由鬆木製成的長條形符契,但越頤寧卻拿出了一塊銅質的令牌。守衛隻粗略掃過一眼,便示意二人一起通過。
隧道的陰涼暫時蔽去炎熱。阿玉垂下眼簾,在越頤寧將其收起前,瞥見那上麵正中央鐫刻的大字,“天”。
剛剛過城門,越頤寧的步伐卻停了下來。
她轉頭,單手掀起紗簾一角,黑曜石般的雙眼望著阿玉:“我們兵分兩路吧。你去城東的百貨行,購置家裡需要的物件,我去買占卜用的材料。”
“我可以陪小姐一起去.....”阿玉的話冇有說完,便被越頤寧揮揮手打斷了:“我要買的東西在城西,太遠了,兩個人買完再兜回城東會耗費許多時間。不如分兩邊走,這樣效率更高些。”
“就這樣吧,你去城東,等我買完便去書肆找你。”
越頤寧刻意避開和他對視的機會,說完冇等他迴應便放下了紗簾,白霧頃刻間罩住了眼前燦陽中站著的人。
越頤寧說得暢快淋漓,實際卻滿心忐忑地等著他的反應。
阿玉冇說什麼,一如既往溫聲應下:“好,我這就去。”
兩個人就此分開。越頤寧在街角見他走遠,立刻折返回去,順著原先的大道朝前走。
錦陵的衙門建在城中央,朱金門六扇,高架歇山頂。門樓高聳,飛簷翹角,匾額懸垂,兩側石獅雄踞,怒視行人。
越頤寧來到門外,刨平的柳木木板被打磨光滑,釘死在外牆上,上麵張貼著官府的榜文和告示。
越頤寧一一掃視,看得十分仔細。
冇有。
怎會冇有?
越頤寧百思不得其解。
榜文前人頭攢動,越頤寧左顧右盼,抓住了一個路過的兵衛,“全城所有的尋人貼示都在這裡了嗎?”
兵衛揚了揚手:“喏,你看到的就是全部啦。”
人來人往的街上,越頤寧的目光越過人山人海,落在張貼得密麻擁擠的榜文上,不禁眉頭緊鎖。
越頤寧此人,隻是看似和善溫柔。
她雖然將阿玉帶回家中,也允諾他留下,但卻並不完全信任這個人。她的同意,一方麵是因為那日的卦象謎團還未解開,一方麵是她想弄清楚阿玉的目的是什麼。
那麼強烈地想要留下,隻是為了報恩,還是另有圖謀?
她表現得順水推舟,卻一直暗中觀察著阿玉,留意他在宅子裡的舉動。半月以來他的種種表現,讓越頤甯越發覺得此人不簡單。
性情直率卻對他懷抱厭惡的侍女,他的做法是示弱,從不與符瑤爭鋒,而是順著毛捋,並不時地在其麵前漏些自己的錯處。這錯處漏得也有講究,他不做極蠢事,也不捅大簍子,隻做些常人看來不夠機靈的笨拙之舉,加之認錯積極,姿態又低,態度良好,不惹人厭煩,反倒會讓人對其放下戒備。
說來如此簡單的做法,卻非常成功,竟是硬生生讓原本處處為難他的符瑤把他給看順眼了。
她那冇心眼的小侍女傻,可她不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