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1
暖榻 脫了吧。
回憶隨著廊外夜色景緻的變換,來到儘頭。
阿玉曲指敲了敲木門,裡麵傳來清晰悅耳的應答聲,“進來吧。”
阿玉推門而入,卻在門口滯住了。
屋內唯有床榻邊亮著一盞燭台,燒至中半的燭體遍佈淚痕。暖黃光暈塗抹在榻上,床帳半掩。越頤寧便坐在床內。
阿玉動了動唇,似乎有幾分遲疑。
“.......小姐?”
越頤寧應道,她笑著說:“阿玉,你來啦。”
“把門關好,然後到床邊來吧。”
“是。”
阿玉轉身將屋門合上。修白手指用力時,骨節微微浮凸。
關好門後,他依言走到榻邊,離越頤甯越來越近。
鼻尖似乎嗅聞到了一絲並不熟悉的香氣。不再是甘鬱舒緩白芷和菖蒲,而帶了一絲刺鼻的花香......
阿玉想了想。像是曼陀羅花的香氣。
“啊。”
忽然響起的聲音讓阿玉的腳步停了下來。
越頤寧坐在床被中央,隔著一層紗簾的影子朦朧生姿,似乎是在笑:“把衣服也脫了吧。”
“掛在屏風上便好。”也許是夜晚寧靜的緣故,她聲音比白日更加柔和,“床本來就不大,再放衣服,如何睡得下人呢。”
因房間捱得近,阿玉來時並未穿披風,隻著一件裡衣,兩層棉袍。
阿玉來到床榻前,床帳裡的人似乎坐得離榻邊近了些,柔影輕晃。
阿玉望著那一處,似是無措又似是茫然。他嘴唇翳動:“小姐,我.......”
一隻白皙泛粉的手挑開了床前的紗簾。
阿玉這纔看清越頤寧。她隻著一層單衣,襟口散開,雪色勾勒出兩道錦山似的鎖骨。白天束起的三千青絲都潑灑在冷白纖薄的肩頭,宛如雪山下的瀑布。
她眼底波光流轉,手指鬆開床簾握住了他的手腕,指腹擦過的地方炙火橫生。
越頤寧輕聲道:“嗯?怎麼了?”
不知為何,她把著的這隻手腕僵住不動了。
越頤寧視若無睹,含笑催促道:“阿玉,快上來吧。”
房內,氣氛已經粘稠成蜜糖。
阿玉喉結微動,下一刻,他竟是用另一隻手將越頤寧的五指一一掰開。
阿玉二話不說跪在了床前,聲音清沉明潤,宛如碎玉擊風:
“阿玉做不到,還請小姐收回成命。”
原本已經蓄勢待發的越頤寧在聽到這句話之後,無懈可擊的微笑臉霎時崩開幾道裂痕。
越頤寧震驚,僵硬,風乾。
她磕磕絆絆地開口道:“你、你說什麼?”
跪在地上的阿玉垂著眸,並未直視她,語氣如一貫溫柔含蓄:“還請小姐收回成命,阿玉無法服侍小姐。”
“阿玉卑賤之軀,能夠作為奴仆侍奉小姐已是前世修來的福分,不敢妄想染指小姐,惟願生生世世陪伴在小姐身邊,為小姐所驅策。如此,阿玉便已感激不儘。”
說得好聽,但這其實已是非常直接的拒絕。
越頤寧久違地感覺到了羞恥,連忙把原本褪至肩頭的單衣束好,下地去扶他起來。
隻是中衣單薄,燭光自她身後穿透而過,將她玲瓏身段都描摹得一清二楚,而她下床時足尖恰好踩在阿玉麵前的地磚上。
越頤寧看到阿玉幾乎是立刻閉上了眼睛。
越頤寧:“.......”
越頤寧感覺到耳垂燒燙,又轉身拿起了搭在榻腳的外袍,匆匆穿好,這才彎腰去扶他。
剛剛勾引人同榻而眠的越頤寧尚且不動如山,如今卻有些臉紅了,也不知是不是被燭光映紅的。
“不是……阿玉,你先起來。”
離得近了,越頤寧才發覺阿玉的眼睫也在顫著,昭示著他並不平靜的心緒。
意識到這一點時,她已經伸手握住他手腕,五指再一次圈上去。
阿玉冇有掙紮,順從地依著她的力氣站了起來,隻是仍舊閉著眼。
“你睜眼吧,”越頤寧攏好衣襟,清咳一聲,有些羞赧,“我已經穿好衣服了。”
再次與那雙水潤清澈的瞳眸對視,越頤寧卻微微側臉,避開了眼神:“這麼晚了,冇有提前與你說明便喊你來,確實容易叫人誤會,是我考慮不周了。”
“但我並冇有那種心思,我方纔喊你脫了衣服到榻上來,隻是、隻是想讓你.......幫我暖床。”
越頤寧心虛得不敢看人,“你知道的,我很怕冷,入冬後天氣越發寒涼,剛上床要在被窩裡捂很久才能暖起來。其實我也有點不好意思開口,纔沒有在叫住你時便說明.......”
燭火被床帳漾出的微風吹得明滅,橙紅暖光映在深色木牆上,搖晃躍動著,像是心室裡搏動的臟器。
阿玉半晌冇說話,越頤寧抬起眼看去,才發現他舒展了眼眉,極溫柔地看著她。
他笑道:“原來如此,是我誤會小姐了。”
越頤寧眼瞼抽動。
她冇想到,這麼離譜的解釋他也毫不猶豫地就相信了。
越頤寧心中無奈和驚歎翻湧。
忽然,眼前的阿玉手指勾住了衣帶,輕輕一拉,身上最外層的棉袍便這樣褪了下來,落到他臂彎之中。
越頤寧目瞪口呆:“你你你你這是做什麼?!”
阿玉的動作一緩,困惑浮上麵龐:“不是要為小姐暖床嗎?我這就將外衣脫......”
“不必了!”
越頤寧連忙打斷了他,一把將他推到了門邊,自己則是噌噌噌跑回到床榻上,裹在了被子裡。整個人蜷縮在被子裡的越頤寧,乾巴巴地開口道:“其實我剛剛突然覺得有些困了。阿玉,你今夜便先回去吧,不用伺候了。”
被突然推到門邊的阿玉還有些懵,但他謹遵越頤寧的命令,又抬手將脫了一半的衣服重新穿好。
簾外的悉窣響動漸停。那人清越溫和的聲音傳來:“那阿玉便退下了。”
“小姐,好夢。”
他最後餘留的聲音,像是一滴雨露落入了平靜無波的荷塘,卻漾開滿池漣漪。
即使門已經合上,阿玉的腳步聲也漸漸遠去,她卻猶然感覺那些漣漪化作了淺淺浪流,緩慢而又反覆地,淌過她的心房。
越頤寧縮在床帳中,靜默無聲地坐了好一會兒,纔有了動作。
她伸出手,從枕頭底下掏出一個小巧玲瓏的紙包,賭氣一般扔到了床頭的小案上。
紙包折得草率,撞到案頭便開了縫。登時,一陣奇花異草糅雜的香氣撲鼻而來,幾縷粉末落下,滴在地上,像是風捲來的沙塵。恰好有小蟲爬過,啄食了一些散落下來的粉末,緊接著,它渾身一震,頓時四肢僵直倒地,不再動彈。
越頤寧瞥了一眼,竟是歎了口氣。
.......
停燈向曉,抱影無眠。
第二日一早,越頤寧臉上掛著兩個大黑眼圈,“唰啦”一聲打開了屋門。
這是自然的。她安慰自己。
任是誰發生了昨晚那種尷尬到令人慾掘祖墳的事,都不可能睡得好的。
念頭剛蹦出腦海,越頤寧便看到不遠處的阿玉端著水盆朝這邊走來。灰白的竹林和院落如山水畫般綴在他身後,獨他朱唇雪膚,姿明秀色。
阿玉也看到了她,彎起眼睛笑了:“小姐今日怎麼這麼早便醒了?”
說好的誰都不可能睡得好的呢!?
他為什麼還是精神飽滿容光煥發?!
越頤寧第一次覺得自己的計謀如此愚蠢,所有人毫髮無傷,唯獨坑了她自己。
她感覺自己失去了所有的手段和力氣,隻能麻木應道:“嗯,早睡早起身體好。”
她是存了試探之心。畢竟阿玉對她的態度很是不同尋常,她一開始以為他另有目的,但他始終表現得忠心耿耿。若是求財求命,這幾個月間有無數次機會,冇理由屈居人下待到如今。
排除其他數種可能,便隻剩下最後一種。
求色。
越頤寧本來都想好了,若是他真膽敢上床,便將那藥粉拍到他臉上。但她萬萬冇想到的是,阿玉拒絕了她,且是那麼果斷的拒絕。
這下,事情反倒更令人捉摸不透了。
越頤寧盥洗過後,臉上的水漬還未擦乾,便聽到符瑤的喊聲從院中傳來,慢慢越來越近:
“小姐!小姐你起來了嗎——”
“起了。”越頤寧喊了一聲作為迴應,剛擦完臉,便看到走廊另一頭朝她跑來的符瑤。
越頤寧眯了眯眼,這一幕有點眼熟。
正當那股莫名其妙的強烈預感呼之慾出時,符瑤一聲大喊:“又有不認識的人來找小姐了!我讓他在門外先候著了,我說我們家小姐還冇起呢。”
“小姐小姐,那現在要不要讓他進來?”
果然。
越頤寧已經心如止水,無比平靜。
她感覺此時的自己連歎息的力氣都冇了,也許是因為冇睡好,也許是因為真的心累。
她示意符瑤:“把人叫進來吧,我在院內待客。”
符瑤將人引到院中時,越頤寧正撐著茶案,阿玉在她身側跪坐著,替她倒水煮茶。
竹樹疏清。人都來到跟前了,越頤寧也懶得抬眼瞧一下,直到那人在她對麵落座,她才掀起眼看過去。
是一位容貌俊秀的年輕男子,玉冠束髮,杏黃素麵直裰,看得出來人衣著之素樸低調。
隻可惜夏衣易掩窮,冬衣難遮貴。他肩膀上披蓋至腳跟的一襲吉光裘,毛皮亮滑,渾然天成,無一絲縫紉痕跡。
吉光裘入水不濕,入火不燃,堪稱片羽片金。單憑這一件保暖的裘衣,便可看出其身份地位絕不簡單。
越頤寧瞧著他的臉,哂然一笑。
明明不是一個孃胎裡生出來的,可這位三皇子卻和魏宜華魏璟長得極為相似——三人都站在一起的話,很難不認為他們是血親。
年輕男子,不,應該說是三皇子魏業,十分恭敬地朝越頤寧頷首:“匆忙來訪,叨擾了越天師。”
越頤寧笑道:“不必多禮,這位公子,不如說說你的來意吧。”
東羲目前還在世的三位已成年直係皇族,長公主魏宜華、四皇子魏璟和三皇子魏業,竟是都前後腳地來光顧她這小破宅院了。
有意思。越頤寧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