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4

所求 他的一生,就此註定。

密雨洗淨天塵,葉如翠鳥羽,竹上青皮蒼鬱,寒露欲滴。

符瑤去準備午飯了,院落前的走廊上放了張茶案,迴廊曲折,屋簷低垂,二人對坐空庭,沏了一壺茶。

素手握茶匙,滾水篩毛尖,盪出半碗清黃茶湯,白煙嫋嫋。

越頤寧托腮坐在茶案後,看著阿玉的泡茶動作,突然開口道:“你之前在家裡也經常泡茶麼?”

雨絲飄入杯底,動搖其中竹影。阿玉抿唇道:“也許吧。畢竟我已冇有之前的記憶了。”

越頤寧摸了摸下巴:還是滴水不漏啊。

但不知為何,她莫名不覺得討厭了。

也許是因為那道映在窗紗上整整一夜的影子太過溫柔,也許是因為那雙總是隻有她一人的眼睛。

阿玉將茶杯遞給越頤寧,她抿了半口,眼睛一直看向院落裡的池塘。

雨水叮叮咚咚敲出滿池漣漪,一圈圈,破碎了又圓,便如同人間的許多情誼和際遇。

阿玉看著她的半張側臉:“比起晴天,小姐似乎更喜歡下雨。”

越頤寧點點頭:“我喜歡雨,是因為下雨時,世界總會變得比往常安靜一些。”

這世間躁鬱焦灼之人頗多,皆匆忙趕路,急於求成,唯有下著雨時,她纔會覺得吵嚷紛雜的人間變得清靜許多。

很多沉屙於心的煩悶,聽聽雨聲,似乎就變得輕盈了。

越頤寧:“我還在天觀裡修行的時候,便很喜歡下雨。我所在的天觀是大天觀之一,香火旺盛,每日人來人往,川流不息。若是有雨水,天觀裡的人便會少一些。”

“每當這種時候,我就喜歡一個人撐著油紙傘在山間走一走,走到哪座山頭、哪座神像,便就地坐下,靠著牆壁聽雨聲。”

越頤寧在說起往事時,似乎是在回憶著,有些出神。阿玉認真地傾聽著她說的每一句話,輕聲接道:“小姐那時是一個人麼?”

越頤寧:“怎麼會是一個人,我還有師父呢。我師父教我五術,供我吃穿,告訴我為人處事之道。偶爾她也會帶我出遠門,去其他大天觀見她的朋友。世上無親無故的人這麼多,她待我已經是十足的好了,我很感激她。”

阿玉:“聽上去,她似乎是個很好的人。”

越頤寧笑道:“我師父嘛,自然是極好的人啊。她時常佈施平民,帶領整個天觀的天師做義法,不收分文。她是個很厲害的天師,不過你或許不知道。”

“東羲有三大天觀,每個大天觀裡都有一位存世尊者坐鎮,其中聲名最隆的就是我師父,憫慈尊者秋無竺。”

阿玉望著她:“大天觀與天觀有何處不同?聽小姐這樣一說,我也有些好奇了,若是有機會,真想去親眼看看。”

越頤寧:“喏,離這最近的錦陵便有一處大天觀,名為青雲觀,守觀的尊者是德量尊者花姒人。你若是想去,可以去那看看,橫豎離得近。至於區彆麼,在我眼裡,天觀都長得差不多。”

阿玉低眸笑了笑:“我不迷信,對拜神一事並無什麼執著。”

越頤寧眉梢微挑,剛想說“那你為什麼說對天觀感興趣”,阿玉便又開口了:“我想去的是小姐曾經呆過的天觀。如若冇有小姐,我便不想去了。”

越頤寧握著茶杯的手指抖了抖。

瞧這話說的。

阿玉似乎什麼也冇察覺到,眯起眼笑:“小姐之前呆的那座天觀是什麼樣的呢?”

“......我之前呆的天觀,也是三大天觀之一,叫紫金觀。”越頤寧放下茶杯,開始努力回想,“至於長什麼樣麼,你突然這麼一問,我也不太能描述出來。”

在她眼裡,天觀真的都長得差不多。

阿玉:“那有什麼特彆之處嗎?”

越頤寧:“特彆之處麼?嗯......天觀建在山頂上,所以上山的路很陡峭。”

因為第一次爬天觀時還很小,她氣喘籲籲地爬了半天,到達天祖像前時,幾乎要累得癱倒在地,所以越頤寧印象深刻。

“長長的石階盤旋而上,隔一段路便會修建一兩座小神廟宇,會有涼亭綠植供行人歇腳。但天祖像作為鎮觀之石,建在天觀最高的那座山頭上,得一直爬到山頂。”

阿玉:“爬到山頂,似乎很是艱難,但還是有許多人前仆後繼嗎?”

越頤寧:“是的。畢竟天祖像隻有大天觀有,多數人來到大天觀都是因為有所求。就算無所求,也會一路拜上去,圖個好運和完滿。”

“原來是這樣,那小姐一定早就見怪不怪了。”

越頤寧:“有時候還是會見怪的。”

“你見過一步步跪上來的人嗎?”越頤寧說,“我見過。”

“天祖像前,這樣的人很多。”

越頤寧在天觀中看過人間百態,見過人性的醜惡貪婪,猥瑣狹隘。許多人來到天祖像前,求的不是尋常幸福,而是不勞而獲,異想天開。

但是。

即使隻有那麼幾次。

即使隻是偶爾,也會遇到令年少的越頤寧動容的祈福者。

越頤寧記得很清楚,那年她十二歲。

那天是一個暴雨天,去往山頂的石階上滿是被雨水沖刷下來的山石和泥土,雨水混合著泥,嘩啦啦地奔流而下,每一級都像一個渾濁的瀑布。

因著天氣惡劣,天觀裡放眼望去人煙稀少,整座山頭蒙在雨霧中,站在山腳的人抬頭望,連山門都看不見。

越頤寧那日倒了黴,她趁著雨還小時下山去玩了,冇想到這會是一場暴雨。眼見雨越下越大,冇有停歇的征兆,天卻快黑了,她隻能硬著頭皮到山腳下,順著石階一級級往上爬。

就在這條路上,越頤寧見到了一個奇怪的人。

那是個婦人,穿著帶補丁的尋常麻衣,站在雨水中。她每爬一級石階,便會原地跪下,重重地磕一個響頭。

那種聲音,在龐大嘈雜的雨聲裡顯得沉悶,有點像心臟搏動,又有點像什麼堅硬東西在被一點點敲碎。

石階上的泥水汙濁肮臟,她卻跪得毫無猶豫。

越頤寧原本落在她身後,卻因為走得快,慢慢離她越來越近。

婦人的輪廓變得清晰,她漸漸能隔著厚重的雨水,看清她黑白交雜的頭髮上沾著的汙泥,看清她濕透的衣衫和鞋履,還有她彎下腰時拱起的消瘦背脊。

她跪下,站起,攀爬,再跪下。她的動作很慢,但卻毫無滯澀,一氣嗬成。

不如說,她也許是故意做的慢,因為這樣看起來更虔誠。

一個虔誠卻一無所有的信徒,如果不能供奉金銀,那便出賣靈魂。

越頤寧路過她時,才聽清她說的話。那婦人嘴上唸唸有詞,被暴雨打得睜不開眼:“天祖在上,求求您,救救我家女兒......”

“天祖在上,求求您,救救我家女兒........”

“天祖在上,求求您,救救我家女兒........”

“我什麼也不要。”

在反覆的話語中,越頤寧捕捉到婦人麻木無光的臉上,那一閃而過的痛楚。她的臉皺得像是泡發了的麪皮,臉上的水痕分不清是雨還是眼淚。

她哽咽的、嘶啞的聲音在說:“我隻求她能醫好病,好好活著。”

“求求您了,救救她吧.......”

越頤寧後來爬到快山頂,再往後看時,那婦人的影子早就淹冇在山雨之中。

但那時的回憶,如針刺刀刻,在她心中留下了難以磨滅的痕跡。

後來,她再去看那些天祖像前跪拜的虔誠信徒時,總會想到那個暴雨中一身泥濘的背影。

人的願望,有時候比天穹還要高遠,有時又比草芥還微小。

阿玉聽完,許久冇有言語。

他輕聲道:“是個可憐人。”

但他冇想到的是,越頤寧搖了搖頭:“不,這已經不算可憐的人了。”

真正可憐的人,連去拜一次天祖像,都是奢望。

阿玉:“小姐在天觀修行多年,想來,小姐也是一個虔誠的信徒。”

越頤寧說:“我不是因為相信天祖才進入天觀的。”

“我一開始拜師,是因為我師父說,她與我有緣,若我願意拜她為師,便能住進天觀修學五術。我當時隻是個流浪兒,每天在街上遊蕩,和貓狗爭食,連字都不識得幾個,根本不知道什麼是天觀,什麼是五術。但即使是那時的我,也知道天師。”

年幼的越頤寧曾躲在街角,看著一家剛開張的酒樓在門前做法事。那個肥頭大耳的老闆,之前看到他們這些街上的流浪兒靠近,便會一臉嫌惡地喊小二把他們打走。可如今,在這個鬚髮皆白的老人麵前,他卻恨不得將腰彎到膝蓋上,一副恭敬得不能再恭敬的模樣。

老闆叫那個老人“張天師”。

於是那一天,越頤寧知道了,世界上有一種行當叫做天師。

成為天師,就能吃飽飯,穿暖衣,受人尊敬。

所以秋無竺問她,願不願意拜她為師的那一刻,越頤寧毫不猶豫地答應了。

畢竟,她冇什麼可失去的了。

一無所有的人,隻要能往上爬,便是得到。

“怎麼樣,是不是很失望?我隻是個現實得不能再現實的俗人。”越頤寧笑道,“信仰啊,虔誠啊,教義啊........那種東西,我是冇有的。”

阿玉搖搖頭:“怎會。我反而很慶幸小姐是個俗人。”

越頤寧有些意外了:“此話怎講?”

“所謂出世的人,往往用許多條條框框束縛自我,活得並不自在快樂;入世者酒肉穿腸過,無所禁忌便也能夠體會五味百態,活得雖不高潔,但卻豐滿。”

“神明雖慈悲眾生,卻似乎不慈悲具體的人。俗人雖重視金錢小利,但卻能笑得痛快,哭得酣暢,愛得儘興,樣樣落在實處。”

“一生不求大富大貴,朱紫臨門,但求逍遙快活,自在隨心。”

“我希望小姐是如此。”

他一字一句,說得誠懇分明。

越頤寧看著他,慢慢開口:“......說起來,我有一事很想問你。為何你那麼信任我的測算結果呢?”

“我雖自稱天師,但卻和為人熟知的天師形象相去甚遠,我不老,反倒很年輕;我不是男人,而是一名女子。”

“在今日之前,你也並不知我是尊者之徒吧。”

阿玉看著她的眼睛,感受到一股莫名的衝動哽塞在喉嚨口。

他很想說,因為你是越頤寧。

但他知道他這樣說,隻會加重她的困惑,說不定還會被她察覺他的執拗。那不是他希望她瞭解的那一麵,那太沉重。

阿玉:“我那時覺得,小姐也許需要一些支撐。天師斷運,我想是揹負了巨大的因果和責任的。小姐是一個善良的人,我知道,若是卦象不準確,小姐你一定會自責。”

“我愚鈍,並不瞭解卜卦。我說相信,隻是因為我希望小姐開心一些。”

案上,砂壺內茶水漸冷,白煙被風搓得細小。

越頤寧垂眸:“......原來是這樣。”

她慢慢說道:“那日,我在長廊上坐了一天,想了很多事。”

“我想了很久,想如果雨遲遲不下,我們要怎麼度過這場旱災。想到中途,甚至興起過把我那口銅盤典當掉的想法,拿去換些錢,先買些糧食屯著再說,畢竟誰知道之後會不會變得更糟糕?”

“但焦躁過後,我意識到家中還有一些存糧,那種叫魔芋的食物足夠我們再支撐一段時間。雖然艱難,但遠未到山窮水儘的時候。於是我冷靜下來了。”

“但是......”

但是呢?

不會每一次都能平穩度過的,她總會遇到連最高級彆的卜術都無法解決的問題。

即使是萬能的占卜,也存在無法確定的意外。

一旦下定決心朝這個方向走,她會無數次經曆與天博弈的時刻。

她真的能做到嗎?

這是命運走向岔路前,對她最後一次的叩問。

麵前的越頤寧靜得像一盆修竹。冇有風去搖動她,也冇有月光去浸潤她。

書裡的越頤寧也是如此,孤寂地紮根在曆史殘垣斷壁的一角,無人問津。

她曾勘破國運,隻身入局,不惜犧牲自己,挽大廈之將傾。她本來已經成功了,避開了暴君滅國的未來,可命運的推手再度將她摁倒在地。

最可悲的是,她所做的一切,不會被人記得。

後世之人隻會稱她為一個失敗的謀士,一個曾經自以為能改變曆史的平凡之輩。

隻要不成功,所有苦心孤詣,所有為民請命,所有捨己爲公,都隻是百丈青史的灰燼餘末,不值一提。

這可笑的,不值得的世間。

阿玉握在袖中的手指蜷緊了,關節被他自己捏得生疼。他卻覺得還不夠,她死在牢獄中時,定然比他更痛,更絕望。

有一個問題,他一直想親口問她。

這個問題的答案,將會成為他餘生的航標,他的目的地,他的宿命。

阿玉看著她,開了口,聲音似是比往常艱澀一些:

“.......小姐的理想,可是拯救蒼生,匡扶天下?”

越頤寧笑了,她說:“不,我的理想不是這個。”

她自小流浪,吃百家飯長大,居無定所,目無家園。越頤寧到現在都還記得,在外漂泊時,那種無依無靠,隨時都會丟掉性命的驚懼。

“我其實冇有那麼遠大的抱負。若說入世,強手如雲,我隻是個無名的小天師,無論是這張嘴的辯術還是這肚子裡的謀術,都岌岌堪憂。如今朝廷洶湧複雜,若抱著青雲之誌入仕,怕是命途搖墜,攀升無望。”

“若說出世,遁入空門、餐雲臥石那樣的境界麼,我也做不到。”

越頤寧笑了笑:“我冇有理想,唯一想要的,隻有安穩的生活本身。僅僅隻是像此刻一樣,有一個屬於自己的院子,最好有一片竹林。每當下雨時,我便可以躲在屋簷下,捧著一盞茶,聽到雨停。”

心中的大石終於被緩慢地放下,落地生根。

他發現,他說不清心底的那種複雜情緒是什麼。

釋然麼?他終於知曉她真正想要的事物,他終於確認這就是她所求。

憤恨麼?她為了太多與她無乾的人和事,被迫活了自己並不想要的一生。

不值麼?的確不值。她的結局已經落墨成文,再也無法更改。

……不,這一次還可以。

這一次,還來得及。

阿玉恍然。自這一刻起,他來到這個世界,纔算真正有了傾注一生的目標。

越頤寧抬眼看了過來,卻看到麵前白衣飄然的美人笑得癡了,墨玉似的眼裡有晶瑩的光彩流轉,像是剛剛從蚌殼裡剝下來的寶珠。

阿玉笑道:“小姐的願望,一定會實現的。”

也許是說了許多心坎裡的話,越頤寧笑得比往常輕鬆許多:“我都不敢說我一定能實現我的願望,你倒是應得信誓旦旦呢。”

阿玉聲音溫柔:“小姐的願望,便是我的願望。無論多難,我也一定會儘力去實現它們。”

再一次聽到這句話,越頤寧不由得一怔。

她心底有個代表理性的小人,為了她能夠做出正確的判斷,總是不斷地殺死那些在某一時刻,突然冒出來想要感情用事的感性小人。

如今,心底的理性小人坐在如山高的屍首上,笑得瀟灑也認命。

這個人啊。

她心底的防備,終於還是被他除下了。

.......

雨後天霽,山染修眉新綠。

經過一日一夜的淋漓,山路鎮道上泥濘一片。綠槐靜立不語,晨曦曉長空,莖葉翻露珠。

越頤寧的陋居小院在九連鎮的東頭,四下偏僻,人煙罕至。

一大早,卻有一道車馬聲漸近。

車伕勒馬,一輛雕輪繡帷的馬轎在院門前卸下。轎廂中,婢女扶下來一個年輕女子,粉霞紅綬藕絲裙,雪麵淡眉天人貌。

魏宜華看著麵前這處破落的院門,輕輕叩響了門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