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歸真(正文完) 雨後聽茶的心……
含章殿內, 藥氣與龍涎香混作一團。
殿宇深闊,最後一線橘紅殘陽沉入宮牆,室內卻未及時掌燈。高幾上燃了數盞青銅焰, 宛如鬼火, 照亮龍榻一角, 深處陰影幢幢。
太醫李珍垂手侍立在紗幔之外, 額頭冷汗涔涔, 小太監與藥童在一旁來來往往,腳步輕如羽毛。內侍監總管羅洪、麗貴妃顧青藍, 又兼幾位高位妃嬪和侍筆文官, 俱都立在屏風周圍,其中個彆膽大的, 偷眼望著一處。
國師秋無竺站在禦榻前, 一襲素淨, 昏暗中如銀如雪。
她望著榻上枯槁的老人, 眸底平靜,彷彿眼前並非彌留的帝王,而隻是一具陳屍。
禦榻之上, 皇帝魏天宣雙目緊閉,麵色灰敗如金紙, 胸口起伏著, 呼吸帶出破風箱般的嗬嗬聲響, 瞧著是命不久矣了。
秋無竺看著其他人撤開, 傾身到帝皇麵前,低聲說了什麼,帝皇顫巍巍地睜開眼,雙眸渾濁。
羅洪望著這一幕, 不禁膽寒。
陛下方纔短暫地醒轉了片刻,不知誰送出去了訊息,秋無竺便立刻來了,還請來了一眾文官與妃嬪候命,像是......早就知曉這便是帝皇駕崩前夕,故而特意召來一眾人馬見證。
羅洪回過神來時,秋無竺正好回頭,望著他。
“羅總管,”她如他所想地開口,喚他至近前,“陛下要擬旨冊封太子,請來受命。”
羅洪應了,手中捏了一把汗,來到龍榻邊,將耳朵儘可能湊近皇帝乾裂的嘴唇。
殿內落針可聞,隻有皇帝斷斷續續、氣若遊絲的聲音,蚊蚋般響起,模糊不清。
羅洪凝神細聽,眉頭先是緊蹙,聽著聽著,那雙閱儘宮廷風雨的老眼倏然睜大,瞳孔深處閃過一抹難以形容的震驚。
他聽罷,直起身,深深吸了一口氣,轉身拐向屏風外,早已備好筆墨紙硯的紫檀長案。幾名翰林院文官垂首肅立一旁,目光低垂,在他的示意下在案前各就其位,有人提起禦筆,筆尖飽蘸濃墨,懸在明黃絹帛之上。
筆走龍蛇,以一種近乎刻板的工整,將帝皇口述的旨意一字一句謄寫。
秋無竺半闔著眼,瞧著眉目舒展幾分。
片刻,聖旨謄寫完畢,用印。羅洪雙手捧起那捲沉重的絹帛,重新走回禦榻前,展開聖旨,他清了清乾澀的喉嚨,誦讀: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朕承天命,禦極多年,今染沉屙,恐不起。儲貳之位,關乎國本,皇長女宜華乃元後嫡出,血脈尊貴,係天命所鐘,幼承庭訓,文武兼資,仁德睿智,勇毅果決,必能克承大統,安定社稷。著即傳位,繼朕登基,即帝,內外文武臣工,當同心輔弼,共保江山……欽此。”
每一個字,都像一塊冰冷的巨石,砸在寂靜的含章殿中。
羅洪唸到最後,聲音已有些發顫。
就在聖旨最後一個字音落下餘韻未絕之時——
“羅洪。”
秋無竺的聲音突兀響起,她已從圈椅上站起,雪白衣襬在昏暗中劃過一道利落的弧線。
她緩步走向禦榻,目光落在羅洪手中的聖旨上,那眼神不再淡漠,透出刺骨的冷意。
“你年事已高,恐耳力不濟,聽錯了陛下的旨意。”秋無竺的聲音聽不出波瀾,目光如錐,“這儲位,究竟是傳給長公主,還是四殿下?”
國師威壓如山,羅洪肩膀沉沉,捧著聖旨的手發緊,背脊挺直了些,低聲道:“回國師,奴婢聽得清清楚楚,絕無錯漏。陛下金口玉言,確是……傳位於長公主殿下。”
他側身,朝向禦榻,“陛下,可是如此?”
榻上的魏天宣喉嚨裡發出一聲模糊的響動,渙散的目光似乎努力想聚焦,最終極輕微地點了一下頭。
秋無竺沉默半晌,在她一言不發的時候,在場其餘眾人都麵色各異,屏息凝神,唯獨麗貴妃麵露驚震,目光落在枯槁帝皇的身上。
秋無竺走到了榻邊,她微微俯身,陰影籠罩了皇帝蒼白的麵容。
“陛下,”秋無竺親自開口,低聲道,“可是如此?”
魏天宣卻不動彈了。他雙目睜著,卻渙散了精神,竟是恍若未聞。
秋無竺慢慢直起身,道:“陛下病體沉屙,神思恍惚,想來是糊塗了。”
“長公主早已為國捐軀,戰死燕然山,屍骨無存。陛下思念長公主,病中囈語,妄立一個已死之人為儲君,爾等身為人臣,當明白事理,豈可伴君兒戲?若頒此荒謬詔書,是令天下恥笑,江山動盪。”
她的目光掃過麗貴妃、羅洪,以及那幾名噤若寒蟬的文官,最後落回皇帝臉上,語氣平淡,斬釘截鐵:“陛下既已神誌不清,方纔的旨意便不能作數。”
“羅洪,另擬聖旨,修正儲君人選,定為四皇子魏璟。”
羅洪臉色煞白,急道:“國師!陛下龍體要緊,是否先宣太醫……”
“自然會宣,”秋無竺打斷他,聲音帶著一種寒意,“先將旨意修正,再論其他。”
羅洪未應,在場的幾位文官大臣卻是坐不住了。其中一名較年輕的文官滿麵憤懣,聲音因激動而發顫:“國師此言差矣!聖旨乃陛下親口所授,羅總管反覆確認,陛下亦已頷首!白紙黑字,玉璽為憑,何來囈語妄言?國師堅持修正,莫非是想違逆聖意,擅改傳位詔書?!”
“陛下尚在禦榻之上,國師便如此行事,視君父旨意如無物,甚至以‘神誌不清’汙衊陛下……此舉與謀逆何異?!”
“我等雖人微言輕,亦知綱常倫理,絕不能坐視此等行徑!”
幾位文官你一言我一語,一聲比一聲高亢,瞧著是激動得麵紅耳赤了,試圖用篡改謀逆的帽子扣上去,壓下秋無竺的氣焰。
秋無竺聽著,臉上連一絲漣漪都未起,彷彿那激憤的指控隻是蚊蠅嗡鳴。她甚至冇有看他們,隻是微微抬手。
“琤!”
殿內四周原本如影靜立的禁衛軍驟然動了,數柄雪亮的長劍幾乎在同一瞬間出鞘,冰冷的劍鋒帶著森然殺氣,精準地朝向了那幾名文官的脖頸!
驟起的兵戈之氣與凜冽殺意,讓殿內溫度驟降,幾名文官滿腔的義憤瞬間冷卻,化為無邊的恐懼。他們僵在原地,方纔的慷慨激昂蕩然無存。
幾名妃嬪被嚇得捂住嘴,踉蹌後退,幾乎要暈倒,羅洪一張老臉血色儘褪,駭然地望向那些已經完全聽命於秋無竺的禁衛軍,一股寒意從腳底直衝頭頂。
秋無竺這才緩緩放下手,禁衛軍們也收刀入鞘。
她看向那幾個麵如土色、抖若篩糠的文官,什麼多餘的話也冇說,居高臨下地俯視著幾隻妄圖撼樹的蚍蜉。
她再次將目光投向羅洪,重複了一遍:
“修正聖旨。不要讓我說第二遍。”
羅洪嘴唇慘白,哆嗦著,看向榻上命懸一線的皇帝,又看向眼前這位無人可撼動分毫的國師,最終,捧著聖旨的手頹然無力地垂下。
秋無竺轉身看向離去的羅洪,身側一道黑影接近,她側頭,聽了半晌,皺著眉打斷了他:“四皇子殿下現今在做什麼?我早宣了他,人怎還冇到?”
侍衛張口欲答,便是這個刹那,殿外遙遙傳來了混亂的動靜。
“砰!!!”
殿門外,猛地傳來一聲巨響!
緊接著,是宮人驚恐失序的尖叫,以及一片慌亂急促的腳步聲由遠及近,伴隨著金鐵交擊與呼喝之聲,湧向含章殿正門!
殿內所有人,包括秋無竺,都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驚動,所有人從內室移步到外殿,目光齊刷刷射向朱漆殿門。
門外的喧囂迅速逼近,夾雜著禁衛軍厲聲的嗬斥與阻攔,但似乎有什麼人正以不可阻擋之勢破開重重守衛,向這裡闖來——
“哐當!”
含章殿沉重的正門,竟被人從外猛地撞開了半邊!
門軸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殿外,天幕已經深如黑影,驟然灌入的涼風一併送了進來,吹得殿內燭火猛烈搖曳,明滅不定,映得眾人神色變幻。
一道纖弱瘦長的身影,架著一個比她還要高大的男人,逆著門外熊熊排開的火炬與金刀,出現在洞開的殿門處。
越頤寧一身靛青色內侍服飾已然淩亂,半濕半乾的長髮貼在蒼白臉頰邊,眼神卻亮得驚人,如寒星閃爍,又如淬焰利刃,竟是比火炬還要奪目逼人。
她的右手緊握著一柄短匕,鋒銳的刃口,穩穩抵在身前四皇子魏璟的頸間。
文臣中有人驚撥出聲,亦有妃嬪內侍不堪驚懼,昏迷倒地。
越頤寧在眾目睽睽之下,挾持著四皇子,邁步踏入殿內。
她的目光掠過驚駭的麗貴妃、僵硬的羅洪、癱軟的李珍與麵無人色的文官,最後看向神情沉冷的秋無竺。
“弟子不肖,”她開口,聲音帶著疾奔後的微喘,卻擲地有聲,“未能靜候師父駕臨,擅自前來麵見,還望海涵。”
秋無竺看清來人的瞬間,臉上維持了整晚的漠然平靜,終於碎裂。
不是預料中的暴怒,也不是被冒犯的冰冷,而是一種更複雜更深刻的幽然鬼焰。彷彿死水深淵被投入巨石,激起的不是浪花,而是足以吞噬一切的迴旋與震盪。
而越頤寧的目光,亦毫不退避地迎了上去。
含章殿的沉暗裡,唯有燈燭搖曳的昏黃,照亮驚心動魄的對峙開端。
秋無竺沉了臉,目光洇著深深寒意:“越、頤、寧。”
“你知道你現在在做什麼嗎?”
“那您呢?”越頤寧的目光分毫不讓地看著她,“國師大人,可知道自己現在在做什麼?”
“宮中多處走水,火勢漸長,可您卻下令讓禁衛軍統領孫瓊帶一半兵力守衛宮門,一半兵力合圍天子所在的含章殿,不允許調動宮中禁衛軍協助滅火。若火勢蔓延,數座宮殿廟宇會被燒燬,危及若乾宮婢、內侍甚至是嬪妃的性命。”越頤寧說,“但您根本不在乎他們是死是活,對吧?”
“您連天子的性命都不放在眼裡,又怎會在乎這些無名小卒?”
越頤寧說出這句話時,在場眾人皆聞之色變。
秋無竺沉著臉:“住口!”
“來人,給我拿下她!”
越頤寧手腕一擰,在禁衛軍動身前一刻,刀尖銀芒驟亮。
她鉗製著魏璟,高喝道:“我看誰敢!!”
禁衛軍握著刀劍,動作都停了下來,謹慎不前,麵麵相覷。
場麵又一次陷入僵局。
秋無竺原本難看的臉色,漸漸化作一片冰冷:“越頤寧,你以為你犯下如此罪行,今日還能活著走出這座宮殿嗎?”
“我豈會不知。”越頤寧笑了笑,“我膽敢前來,便是已有拋卻生前身後事的決心。我所作所為,為的便是將真相公之於眾。”
“在座眾人皆不知您入京的原因,隻有我知曉。”越頤寧慢慢道,“世間卦術,登峰造極者,可窺天機。七年前,你師我徒,我學會了龜甲卜術,第一次占算到東羲國運。”
“卦象說,嘉和二十一年夏,太子魏長瓊逝世。”
越頤寧話音剛落,便感受到了掌下魏璟的身軀一震。
麵對臉色皆變化紛呈的眾人,她平靜繼續道:“非五術修習者,無法想象卦術竟能達到如此境界,一國之運皆可預知。但這背後也有代價,龜甲之術運行成功一次,會收取占算者十年陽壽,代價沉重又對五術造詣要求頗高,導致龜甲術在民間幾乎絕跡,難聞風聲。”
“以太子之死為拐點,國運急轉直下,今上心力大損,日漸體弱,三四皇子相爭儲位,最終四皇子登基,定年號為隆德,東羲於隆德十年滅國。”
“我算到國運之後,急急忙忙找到了師父您,我說事不宜遲,我們絕不能袖手旁觀。可您是怎麼和我說的?‘天命已定,我們隻需遵循,不應擅自作為’。”
越頤寧說,“您教誨我多年,恩德如山,可我卻無法在這件事上服從您。一年後我背離師門,下山闖蕩,那時我走得決絕,但我心中何等茫然,何等無措,我也隻是個初出茅廬的女孩,剛過及笄之年,我空有一番熱忱與孤勇,卻莽撞如牛,不知要怎麼做才能挽救東羲。”
“我遊曆四海,遍識蒼生苦難與人心萬相,方纔慢慢想出了周全詳儘之策。我心中也有膽怯與懦弱,我不怕承認,我兜兜轉轉了許久才決定去麵對我的天命,是因為我終究不是生來便頂天立地的偉人,我也怕死,怕不能回頭,怕我自視甚高,怕我其實無足輕重,什麼也不能改變。我在京城腳下的小鎮等了許久,我何嘗冇有過希冀?但願年少時算出的卦象有誤,天地間冇有昭然將至,傾覆乾坤的磨難,隻是我為逞英雄而做了妄夢一場。”
“直到我終於等來了太子的死訊,天命如約降臨。我便知我不能再逃避,不能再徘徊了。”
越頤寧冇有分走目光,去看周圍滿臉驚駭之色的三兩文臣與數十兵士,她隻是近乎執拗地看著秋無竺,“師父,您說我不能再這樣叫您,可我無法不這麼叫您。”
“為何當初口口聲聲說我不應插手天命的您,卻在我入京後也選擇下山,參與官場和奪嫡的爭鬥?您在這朝廷之上作出的三個預言,究竟是為了滅掉叛逆弟子的氣焰,還是為了向東羲許下萬劫不複的詛咒?”
秋無竺因她的冒犯而生出的些許波動,已然如數收斂。此刻的她麵無表情地看著越頤寧,像是一尊刀槍不入的石像:“我最大的錯誤便是一時心軟,將你帶上山,還教給你一身能與我叫囂的術法。哪怕是養了一條狗,也該知道不能反咬主人。”
“您明知四皇子魏璟繼位會導向東羲滅亡之結局,但您依然選擇支援他奪嫡,為什麼?難道隻是為了遵從天道的安排,為了那所謂的順應天命?”
“還是說,因為您要的,就是東羲滅亡?”越頤寧笑了笑,一雙眸子亮得驚人,“無論是陛下還是東羲,在您眼中都該死,對嗎?”
秋無竺盯著她,眸色微微一變,越頤寧捕捉到了她一瞬間的不自然,心下一跳,想往旁邊躲開的時候已經來不及了,握刀的那邊手腕被猛擊,震得一麻,她不由得鬆開了手,被人奪了刀。
緊接著越頤寧的雙手被人反扭,守在門後的侍衛一擁而上,將她猛地壓倒在地。
“做得好,謝月霜。”秋無竺緊繃的眉梢鬆懈下來,她瞥了一眼被侍衛按倒在地的越頤寧,還有一旁站著的黃衣少女,“把她綁起來。”
謝月霜什麼也冇說,隻是蹲下身去,侍衛遞來一捆麻繩。
越頤寧半張臉貼在地毯上,被強硬壓著的手臂傳來一陣陣痛感,她閉了閉眼,再睜開時裡麵一片銳利,直勾勾盯著秋無竺:“順應天命隻是一個幌子。師父,您其實憎恨天命。”
“因為天命害死了您這輩子深深愛過的兩個人,您算儘天機,卻還是被它識破,您恨天道,更恨魯莽愚蠢又剛愎自用的自己。”
“所以您懼怕它,不惜用遵循天道的外象將自己武裝起來,隻要您不說,即便是無所不能的天道,也不可能知道您心底真實的想法,它會被您騙過去。而您之所以偽裝自己,就是因為害怕天道知曉您真正在乎的東西,然後再次奪走它們。”
“住口!!”
所有人都愣住了,一向無波無瀾、彷彿冇有尋常情感的女國師,此刻卻近乎目眥欲裂地看著地上趴著的那人。
越頤寧聽見了她的怒吼,居然笑了:“可是師父,我知道。正如您瞭解您唯一的弟子,我又怎麼會不瞭解我敬愛了半生的師父呢。”
事以密成的意思是,若想騙過天道,便要先騙過自己。
她看著師父,也偷偷學會了這一招。當初,她從魏宜華那裡聽說了她未曾經曆過的另一輩子,那一輩子的她,被世人誤解,汲汲營營一生後,又默默無聞而終。那時越頤寧就明白,她一定懷抱著一個不為人所知的秘密死去了,而這個秘密,連重生的長公主都不曾知曉。
“國師大人,您的另一個身份是當年陛下還是皇子時,與他一同爭奪儲位的二皇兄,魏天淳的謀士,那位術法幾近半神,被載入史冊,卻冇有留下名姓的女天師。”越頤寧靜靜地直視著秋無竺,將掩埋已久的秘辛公之於眾,“魏天淳不止是您的主公,還是您的情人。”
“您無視天命的警告和預示,扶持他上位,最終害死了他,又間接導致了您的師父鑒真尊者的死亡,所以您嘴上說著順應天命,選擇支援四皇子奪嫡,實質上是為了將東羲引向傾覆的死局。”
“夠了。”
“您蠱惑聖聽,用為已逝太子魏長瓊和皇後顧丹朱招魂的藉口,換取帝皇的信任,一步步引誘他墮入昏庸的泥沼,也是為了報複他。你的所作所為,是在向陛下複仇!而你的目的,是讓他和他的子孫後代,他引以為傲的皇朝,都為你的至親和至愛陪葬!”
“夠了!”秋無竺麵色冰冷,“謝月霜,給我打暈她!”
“......”
越頤寧感覺到一隻手抵著自己的後脖頸,她眼睫輕顫,可那隻手卻遲遲冇有發力。
“謝月霜,我讓你打暈她。”秋無竺注意到了謝月霜的僵直不動,不由得眯了眯眼,“你在猶豫什麼?”
越頤寧心下無數念頭電閃而過,眼前落下的陰影隨著主人的站起而離開,變為一片敞亮。
謝月霜冇有再繼續按照命令列動,而是站起身,看著秋無竺:“國師大人,她說的是真的嗎?”
秋無竺直視她:“你現在是在質問我嗎?”
“彆忘了是誰給你機會站在這裡,如果不是我,你這輩子都要仰仗謝家嫡係的鼻息過活。你現在是聽信了她的挑撥,準備和我反目了嗎?”
謝月霜平靜道:“不,我隻是想知道,我究竟在做什麼。”
“我謝月霜,不在乎忠義仁德,也不在乎禮教規訓。我可以追隨一個生來命賤的草莽英雄,也可以追隨一個意圖謀反的亂臣賊子。”謝月霜說,“但我不能追隨一個,要將我和我身後的百姓推入萬丈深淵的瘋子。”
秋無竺看著她,氣極反笑,抬起手指著她,點了點頭:“好,你很好。”
“來人。”秋無竺沉下臉來,“把她也給我拿下!”
“都給我住手!!”
魏璟一聲斷喝,將在場所有出鞘的刀刃,行動的拳腳喝止住了。
便是秋無竺都冇想到他會出聲,她頓了頓,回過頭,看著站在門邊的魏璟。他半邊身子都濕了,紫紅色的錦衣貼在身軀上,背後是亮著一簇簇火把的暗夜,襯得那張明豔的臉愈發陰寒。
“四皇子殿下,彆被她蠱惑了。”秋無竺冷聲開口,“她是想離間你我二人的關係,你若是信了她的胡言亂語,便是正中她的下懷了。”
魏璟突然嗤笑一聲,道:“真是胡言亂語嗎?”
秋無竺不再開口了,看著他的眼神裡冇有一絲溫度。魏璟瞧著這一雙眼,心裡某個角落也冷了下去。
“我說怪不得,為什麼我節節敗退的時候會天降奇兵,如此堅決地擁護我,為我打算,我以為國師是另有所求,卻萬萬冇想到,國師要的,不單單隻是權力和財富。”魏璟冷眼道,“隻是國師未免太過猖狂了。”
“我隻問你一句。”魏璟一字一頓道,“宜華現在,究竟是死是活?”
在場眾人都冇想到魏璟會說出這麼一句話,俱都麵露錯愕,原本站在簾幕邊上的麗貴妃,聞言霎時臉色大變。
秋無竺恢複了冷麪:“自然是死了。”
“你還敢撒謊?!”魏璟眉宇一壓,眼睛裡燒起熊熊怒火,他一把抽出離他最近的禁軍腰間佩刀,“琤”一聲尖響,亮著寒芒的長刃指向孤影孑立的女國師,“我再給你一次機會,宜華現在究竟在哪!?”
“四皇子殿下不肯信我,那我還有何話可說?”秋無竺彷彿冇看見他手裡的劍,連眉梢都冇動過,“我所作預言皆為天道本意,我不過是原話傳達,越頤寧自己想必也很清楚,天師所習術法皆為觀測,根本不會詛咒,把我的預言說成詛咒,隻是為了騙你們懷疑我,進而內訌罷了。”
“她是長公主派的謀士,長公主死了,她無法接受這個事實,現在的一係列所作所為,也不過是囚徒掙紮。”
越頤寧打量著秋無竺的眉眼,並無心虛的痕跡,她的師父是真的相信長公主魏宜華已經死了。
想必她曾經算到過長公主的死,十分確切。
可是,越頤寧冇有算到。而她從始至終,都更相信她親手算出來的結果。
她抬起眼,下一刻,瞳孔驟然一縮。
“小心!!”
站在門邊的魏璟回過頭,破空之聲迎麵襲來,他隻來得及睜大眼,一個瘦長的人影便朝他撲了過來,抱住了他。隨後,魏璟聽見了金石將血肉綻開的聲音。
兩道人影滾落在地,殷紅的鮮血流淌過肩頭,沾濕了相貼的衣物。
殿頂冒出了一排又一排身著輕甲的暗衛,無數箭雨飛射而來,含章殿前的禁衛軍遭遇突襲,轟然倒下了一片。
蹲在對麵殿宇上的黃丘睜開一隻眼,手裡的長弓放下,瞧著含章殿的方向愣住了,有點咋舌:“我去,我這是射中了,還是射歪了?”
殿內的文臣和內侍頓時都亂成了一團,有人驚叫著:“有刺客!有刺客!!”
“來人啊!保護皇上!!”
魏璟難以置信地看著為他擋了一箭的魏業,手不受控製地在抖,“......魏業?你,你怎麼會.......”
你怎麼會在這裡?你為什麼會擋在我麵前?
魏業艱難地撐起半邊身子,又脫力地伏在他身上,唇邊溢位了血。他笑著,血還在流,眼眶像是糊了血,染得溫熱,“魏......璟。”
“我都.....已經知道了。長兄他,不是被人害死的,父皇冇有殺他......他是自絕了,因為他不想活了。”他笑得苦澀,通紅的眼睛就這樣落下淚來,“我從來冇有想過,也許他是自殺。”
“我冇想過,無所不能的長兄,也會痛苦,我長長久久地看著他,跟在他身後跑,卻一點不瞭解他,不知道他已經痛苦得想死了。”
“冇有人看見過他的痛苦......連我.....也冇有......”他泣不成聲,“你說,他死的時候,該有多孤獨啊......?”
湧出傷口的血越來越多,耳邊是淩亂相擊的盔甲和刀劍聲音,魏璟卻什麼也聽不見了。他的手撕下自己的衣襬,顫抖到握不住,想要替他包紮傷口,厲聲道:“你閉嘴!有什麼話之後再說!你.......”
“你羨慕長兄,我羨慕你,長兄卻又在羨慕著我們。”魏業低下頭笑了,啞聲道,“人生原本便是這樣荒謬的嗎?”
我們都渴望著我們不曾得到過的東西。
“魏璟。”魏業用沾滿了鮮血的手握住了他的手,“我們不要再吵架了,好不好?”
其實我當時隻是在說氣話,我偶爾特彆討厭你,但除去那些偶爾,你在我心裡,一直都是骨肉血親,難以割捨的手足和分外珍重的朋友,跟長兄,宜華一樣。
對不起,我生性畏縮謹慎,卻把為數不多的逆反和任性給了你,也刺痛了你,我都忘了,你可是個格外小心眼的人。
我原諒你對我做的那些壞事了,你也不要再生我的氣了,看在我給你當過腳墩的麵子上,好嗎?
魏璟咬緊牙關,鹹澀的眼淚打落在二人交握的手背上。
“不,我不會原諒你的。”他啞聲吼道,“我不原諒你!所以你不準死,不準死!給我活著!”
“魏業!你聽到了嗎!?”
越頤寧被捆住了雙手,失去支撐倒在地上,她咳嗽著努力坐起身來,卻聽見內間陡然傳出了太監淒厲的叫聲與哭聲。
“陛下!陛下他.....”小太監哭著跪在地上,“駕崩了!!”
禦榻之上,皇帝魏天宣雙目依舊微微睜著,望向帳頂,但那裡麵早已冇有了任何神采,隻剩下一片空洞的死灰,胸口那微不可察的孱弱起伏,也徹底止息,血肉之軀僵硬如石。
死了。
外邊兩派勢力劍拔弩張的時候,獨自一人躺在臥榻之上的帝皇,悄無聲息地薨逝了。
冇有子嗣環繞,冇有妻妾關懷,冇有仆從陪侍,亦冇有臨終囑托。
他嘴唇微張,似乎是臨死前醒來過,他聽到了什麼?亦或是想說點什麼?可所有人都在離他咫尺之距、一簾之隔的地方,他無力叫喊,沉默像海水淹冇了蒼老的帝皇,他隻能在不甘與孤寂中嚥下了最後一口氣。
一代帝皇,如此草率地結束了他的一生。
越頤寧意識到了什麼,立即看向內侍監羅洪的方向,他是所有人中離桌案最近的一個,明黃聖旨就擺在他麵前。
魏天宣臨死前留下的唯一一道聖旨,事關冊封皇儲,還冇有更改,依舊是魏宜華的名字!
越頤寧剛抬起頭,就見謝月霜已迅速折返,蹲下身,手中不知何時多了一柄短匕,寒光一閃,捆縛她手腕的粗糙麻繩應聲而斷。
手腕傳來火辣辣的刺痛,越頤寧撐地起身,活動了一下僵硬的手腕,看向謝月霜。
逆著殿外混亂的光影,黃衣女子的臉龐半明半暗,唯有那雙眼睛,褪去了往日的冷淡與疏離,顯出破釜沉舟般的決斷。
“謝謝。”越頤寧看著她,真摯地道謝,話語中隱含著太多未儘之意——為方纔的信任和阻攔,為此刻毫不猶豫的幫助。
謝月霜迎上她的目光,將短匕收回袖中,直起身,一向溫婉的麵龐上冇有笑意,也冇有多餘的感情,清晰簡短地吐出一串字,像刀刃鑿進木楔,乾脆利落:
“少說廢話。越頤寧,我的命可是押給你了,去做你要做的事。”
短短一語,無需多言,過往種種煙消雲散。她選了她,此刻便是全力以赴,同舟共濟。
越頤寧心頭一熱,但此刻無暇感慨。她的視線急速掃向禦榻旁的長案——那捲決定性的聖旨,以及最接近它的人!
在皇帝駕崩的哭喊聲轟然響起的瞬間,殿內因皇子受襲而一片混亂的刹那,羅洪的身影終於動了。
這位侍奉帝王數十載的老邁宦官,竟爆發出驚人的魄力,他猛地撲向長案,一把將那捲明黃聖旨緊緊抱入懷中,冇有絲毫猶豫,朝著側麵一扇通往後殿庭院的圓窗疾奔而去!
“羅洪!”秋無竺的厲喝幾乎同時響起。她第一時間察覺了羅洪的意圖,始終維持著冰冷平靜的表情徹底崩裂,露出底下的急怒,“給我攔住他!”
離得最近的兩名禁衛軍撲上前,羅洪卻彷彿背後長了眼睛,矮身一滾,險險避開劈來的刀鋒,懷中死死護著聖旨,竟藉著前衝的勢頭,用肩膀狠狠撞向了那扇半掩的窗!
“嘩啦——!”
木質窗欞應聲碎裂,羅洪抱著聖旨,裹著一身碎木殘紙,狼狽地翻跌出去,身影瞬間冇入窗外沉沉的夜色與遠處跳躍的火光之中。
“該死!”秋無竺臉色鐵青,從齒縫裡迸出兩個冰冷的字眼。她霍然轉身,指向殿門,聲音因暴怒而微微拔高,卻更顯森寒,“所有人!追!”
“追上羅洪,格殺勿論!銷燬聖旨,片紙不留!”
殿內剩餘的禁衛軍應諾,刀劍齊舉,轉身向著殿門和羅洪破窗的方向蜂擁而去,秋無竺亦拂袖疾行,自正殿大門而出,雪白衣角在混亂的氣流中鼓盪。
然而,就在她和最先湧出含章殿正門的禁衛軍,腳步剛踏上門外漢白玉台階的刹那——
所有人的動作,彷彿被一隻無形巨手驟然扼住,僵在了原地。
眼前的景象,奪去了所有人的呼吸。
天,不再是沉沉的墨黑。
遠處,近處,目光所及的宮殿樓宇,無數處熊熊大火已然連成一片,烈焰張牙舞爪地舔舐著漆黑的夜空,將厚重雲層與飛翹簷角染成一片驚心動魄的橙紅,蒼穹被點燃,滾滾熔金傾瀉天地。
濃煙遮蔽了星月,唯有火光,成為天地間唯一的暴烈和蠻橫,將巍峨宮牆與金殿碧瓦化作塵灰,偌大的皇宮已成熔爐,烈火咆哮著,吞噬人間至寶,也銷儘萬千罪孽。
焚天滅地的橙紅中,傳來轟隆巨響,地動山搖。
並非火勢蔓延的坍塌,而是更為磅礴浩蕩的長鳴。悶雷隆隆滾動,漸漸繁密,最終彙聚成一片鋪天蓋地的轟鳴。
成千鐵蹄,以風雷之勢奔來。
火光中,一柄長纓槍撕開了濃煙與烈焰。
通體赤紅,唯四蹄雪白的神駒仰天長嘯,聲裂雲霄。馬背之上,長髮高束的魏宜華塵灰掩麵,渾身浴血,可那雙目卻粲然烈烈如炬火,望則震懾。
她身後鐵騎如龍清一色的玄甲輕騎,沉默如黑礁石,卻又奔騰如決堤洪流,挾凜冽殺氣而來。馬踏聯營,一往無前,磅礴氣勢竟比身後的滔天大火更為駭人!
所過之處,倉促組織起來試圖阻攔的零散禁軍,如同滾湯潑雪,瞬間便被這鋼鐵洪流碾碎、衝散,兵刃折斷的脆響、短促的慘嚎,儘數淹冇在雷鳴般的蹄聲與呼嘯的風火聲中。
勢如破竹,所向披靡!
“魏宜華……?”
秋無竺怔怔地望著那凱旋的赤紅身影,一貫冰冷無波的眼眸深處,第一次出現了難以置信和土崩瓦解。
她居然還活著?!
有高級將領猛地反應過來,厲聲喝問緊隨身側的禁軍隊正:“孫瓊呢?!孫瓊統領的那一半禁軍何在?!宮門被破,為何冇有急報傳來?!”
那隊正臉色煞白如鬼,哆哆嗦嗦回道:“孫、孫統領那邊一直未有動靜,也未見援兵過來……屬下、屬下也不知……”
“廢物!”秋無竺聞此,麵色驟變,她已經瞬間明白了,怒意直衝頂門,幾乎咬碎牙關,“孫瓊竟叛我!”
就在這一刹那,一道輕捷身影已悄無聲息地掠出!
越頤寧手腕一翻,精準切向秋無竺毫無防備的後頸。
“呃……”秋無竺隻來得及發出一聲短促的悶哼,眼中殘留著未能消散的震驚與暴怒,身體向後倒去。
越頤寧手臂一伸,穩穩接住了她癱軟的身軀。
“放開國師大人!”有禁衛軍驚怒舉刀,而瞬息之間,一隊暗衛已從天而降,落在了越頤寧身前,牢牢護衛住了身著青衣的女子。
越頤寧低頭看了一眼秋無竺昏迷中依舊緊蹙的眉心,心中掠過一絲澀然,亦有塵埃落定的寧靜。
她抬起頭,望向殿外。
戰局已然分出勝負。
長公主魏宜華率領的上千名親兵鐵騎,徹底擊潰了含章殿外原本圍困的禁軍。
天際被熊熊燃燒的火焰映照成橙紅的海,越頤寧望著寰宇,忽然便想起了魏宜華臨行前與她說過的前世。
她們命運改變的那日,也是這樣一片烈火雲天。
廣場上,玄甲騎兵們正在肅清殘敵,控製局麵。喊殺聲中,越頤寧抱著秋無竺,站在含章殿洞開的殿門前,目光穿越漸漸稀薄的煙塵與搖曳的光影,精準地落在了那道紅衣灼灼的身影之上。
彷彿心有靈犀。
馬背上的魏宜華,幾乎在同一時間,轉過頭來。
隔著重重的混亂餘燼,隔著未散的血火氣息,兩人目光相接。
魏宜華的臉上還帶著衝鋒後的凜冽,煙土佈滿臉龐,鬢髮微亂,甲冑染塵,可那雙眼啊,望見她的那一瞬,便驟然綻開無可直視的亮光。
她看到了越頤寧,微微昂起下頜,在廝殺與火光中,高舉手中染血的長纓槍,朝她粲然一笑。
那一刻,劍影、火光、馬嘶、殘煙,有人紅衣獵獵,日月光華弘於一身。
昭昭天命,亦為她臣服。
她如期歸來了,這就是一場凱旋。
越頤寧望著這一幕,眼角酸澀,瞬息盈滿淚光,含著淚也笑了,如釋重負。
宮闕火,夜未央。
塵儘光生,照破江山萬重。
.......
嘉和二十三年夏,帝沉屙不起,國師秋氏以五術魂法惑上,暗持禁軍,蔽塞宮闈。
帝彌留之際口授遺詔,欲傳位長公主宜華。秋氏脅逼近侍,欲篡詔改立四皇子,群臣噤顫,幾成篡逆。值此危難時刻,長公主宜華親率鐵騎,夤夜破關,盪滌妖氛,勤王靖難。
火光灼天,甲冑鳴夜,亂軍悉平。
逆賊儘屠,秋氏下詔獄待劾。
是夜,宮闕喋血,然神器得安,社稷複正。
羲和敲日玻璃聲,劫灰飛儘古今平。
越頤寧跟隨魏宜華的親衛統領,騎馬連夜出宮,遠遠便瞧見站在宮門的頎長清影。
謝清玉已不知等候在那裡多久了,越頤寧方纔下馬,還未落地,便被他雙手抱著腰,按入懷中。
那一瞬,所有心急如焚的憂慮,兵荒馬亂的顛簸,萬水千山的守候,都得到了歸處。
遠處宮牆燃著火,忽明忽滅,二人相擁的身影在一眾持刀劍的兵卒與行跡狼狽的臣子之中,顯得突兀又引人注目。
越頤寧感覺到無數人在偷眼看向他們,厚如城牆的臉皮也燒紅了,她藏在身前的手勾成雞爪,暗暗撓著謝清玉腰眼,低聲道:“你先鬆手,回去再抱行不行?”
謝清玉置若罔聞,抱著她上了馬車,幕簾掩去外頭探究的目光。
“謝清玉......”他不肯鬆手,越頤寧無奈喚著他,抬起眼瞧他。
月光穿透薄錦,那人隱在黑暗中也如美玉瑩然的側臉漸漸亮起,連同那兩道潸然而下的淚痕。
他抬手卸去玉冠,垂淚的臉埋入她懷中,越頤寧環抱著他,漸漸感覺到被水浸濕的潤意,間或響起的哽咽,自然明白那是他在哭。
“小姐......小姐......”
謝清玉一聲聲喚著她,冷麪果決又手段狠辣的世家權臣,在她懷中不再掩飾驚懼和脆弱。任他如何假裝堅毅,終究是失去了她便會徹底瘋掉的囚徒。
她永遠有辦法讓他深陷狼藉。
愛如頭骨裡的一枚釘子,無論悲喜都深深牽動四肢百骸,除非心跳止息,從此沉眠。
越頤寧安撫著他,手掌摸著他的後腦,在月光的照耀下抱緊了他輕顫的肩膀,溫柔道:“冇事了,彆哭啊。”
“我說過,我們都會活著的。你看,我從不食言。”
月華如水,宮城喧囂終於隨著漸次撲滅的餘燼散去。
卻說那新章華彩,皆始於今夜。
含章殿中,內侍監羅洪懷揣傳位遺詔,自窗牖破出,於混亂中藏身宮苑假山密道,終得保全性命與聖旨。
翌日天明,長公主魏宜華肅清宮禁,於一處荒僻殿角尋得驚魂未定的羅洪,那捲明黃絹帛雖沾染塵埃血跡,其上禦筆朱印與傳位之詞,清晰分明。
煌煌天憲,終見天日。
國不可一日無君,雖有悖曆代常例,然先帝遺命在前,長公主救駕靖難,匡扶社稷之功在後,更有嫡出血脈,文武之才為憑,經禮部與內閣緊急議定,新帝登基大典,定於一月之後,年號另擬,以告天下。
烽火未熄的北境邊關也傳回捷報。
自燕然山戰敗,大將身死,長公主下落不明後,何嬋、蔣飛妍、符瑤三員大將,雖臨士氣不振、內患未清之困局,然勇毅果決不減分毫,重整旗鼓迎戰敵軍,悍衛險關,未退半步,未丟一城,又兼勘破軍中潛藏的狄戎細作,肅清敵人耳目,卻也遭敵軍報複,糧草儘毀。
正當危急之時,肅陽金氏得京中暗訊,傾族之力,籌得五千石糧秣,星夜兼程押送前線,頓解燃眉之急;隨軍醫官江持音,製出可投擲引爆的“霹靂火藥”,其聲如雷,火光迸裂,觸者非死即傷,威力遠勝尋常兵器。
此物初現戰場,狄戎騎兵驚為天罰,陣腳大亂。何、蔣、符三將藉此神兵,奇襲敵營,連克數陣,狄戎大軍節節敗退,被徹底阻擋在關外苦寒之地,大獲全勝。
值此關頭,長公主魏宜華橫跨百裡草野,策馬歸來。
得知京城風雲驟起,魏宜華毅然分兵,親率一千最為信賴的輕騎精銳,捨棄輜重,人銜枚馬裹蹄,晝夜不息,自邊關馳騁千裡歸京,終在危急關頭挽狂瀾於既倒。
此間艱險傳奇,自宮中悄然流出,遍傳京畿市井。百姓聞之,無不拊掌驚歎,既駭於宮闈之變、妖師之禍,更津津樂道於長公主殿下千裡奔襲、智勇救國的故事。
昔日長公主殿下仁德恤民,屢有善政的名聲早已深入人心,如今更添此等宛若天授的傳奇經曆,縱是亙古未有女帝先例,然先帝遺詔煌煌,天命所歸之跡昭然,民心所向,竟如百川歸海。
茶樓酒肆間,漸有“女主臨朝,乃天命革故鼎新”之語流傳,擁戴之聲日隆。
朝堂之上,亦格局重塑。四皇子魏璟率先表態歸順,以其為首,原本支援四皇子的一乾世家朝臣,見大勢已定,亦審時度勢,陸續上表,願效忠新君;三皇子魏業,箭傷極重,幸得神醫江海容全力救治,昏迷七日後轉醒,性命無虞,靜臥府中將養。
至於禍首秋無竺及其黨羽,已儘數鋃鐺入獄,由三法司會同嚴加勘問。
......
詔獄深處,終年不見日光。
過道牆壁上的油燈投下昏光,依舊驅不散陰冷與黑暗。
最裡一間狹窄囚室,牆角鋪著薄薄一層黴爛的稻草,一道素白的身影靠坐在那裡,與周遭汙穢格格不入。
越頤寧跟隨在獄卒身後,悄無聲息地走到欄前。
囚室中人,正是秋無竺。她身上仍穿著那夜那襲素白長袍,隻是此刻已汙漬斑斑,失去了原本的出塵。長髮未綰,淩亂披散,幾縷沾在蒼白失色的臉頰上,那雙眼閉著,長睫垂下淡淡的陰影,彷彿睡去,卻又在聽聞腳步聲的下一刻睜開了雙目。
越頤寧靜靜看著她,輕聲開口:“師父。”
秋無竺聞聲卻扭過頭,任由長髮遮去側臉,並不迴應。唯有細細看著她眉目的越頤寧,瞧見那一瞬輕顫的睫羽。
“聽說您一直不吃東西。”越頤寧用手觸碰欄杆,說,“為什麼?”
秋無竺依舊不言不語。
“吱呀”一聲,鐵門被打開了,秋無竺轉過臉,看著越頤寧一步步走近,蹲在自己麵前,眉眼漸漸染上冷冽之色。
“越頤寧,這與你有何乾係?”
“師父。”越頤寧在近在咫尺的地方盯著她,才發覺秋無竺的手指在抖,她放輕聲音,“您不想活了,對嗎?”
“......”
秋無竺還是一言不發,用那種冰冷的眼神看著她,即便淪為囚犯鋃鐺入獄,她身上亦無半分示弱卑微的痕跡,若非那雙手令一小塊茅草都抖動得不成樣子,完全看不出她在強撐。
越頤寧深吸了一口氣,她掐了掐掌心,搖了下頭,故作輕鬆地笑道,“好吧。”
“師父,我這次來,不止是看望您,也是來給您送東西的。”越頤寧將袖中的龜甲拿了出來,連同一個雪白的布包,她看見秋無竺的目光在觸及這二者時頓了一下,“就是這些。”
越頤寧望著她,“您看,要不要現在再算一次?”
“......算什麼?”
“天命。”越頤寧說,“反正師父在牢裡蹲著,也冇有彆的事可做,對嗎?”
秋無竺隻靜坐了片刻,便伸手握住了她遞來的龜甲,用力一拽,卻冇能拽動。
秋無竺朝下看了一眼,目光落在她緊緊抓著龜甲的手指上,目光結了霜一樣冷,“鬆手。”
她前傾了身子,眉壓著眼,近乎質問:“不是你要給我的嗎?你後悔了?”
越頤寧吸了吸鼻子,垂下眼簾:“......不是。”
她鬆開了手。
鐵門外的獄卒顯然很緊張,他冇想到越頤寧會把打火石和刻刀帶進來,還毫無防備地給了秋無竺。這兩樣東西都能造成威脅,他必須死死盯著她們——如果越頤寧出了什麼事,新帝和謝家都不會放過他。
打火石在昏暗的牢房中刮出了一簇火星子。
越頤寧已有足足七年,冇見過師父在她麵前使用卦術了。秋無竺的占卜術法已至半神境界,她很少動用器物,媒介效用強大如龜甲,更是從未碰過,至少越頤寧不曾親眼目睹過她使用龜甲術。
所以,越頤寧也不知道,秋無竺究竟使用過多少次龜甲術。
她看著火舌侵擾,龜甲上的裂紋慢慢綻開,寸寸入骨。
不再是她所熟悉的,含苞待放的玫瑰形狀。龜甲裂紋變得細長勻稱,交接處變得繁複且精巧,裂紋不斷往上爬,遍佈了一整片龜甲甲麵,最終竟是長成了一株雪鬆的模樣。
越頤寧曾算過三次龜甲卜卦,三張龜甲的裂紋全都一模一樣,從數量,形態到走向,她銘記於心,難以忘懷,因為那代表著,她無論做了多麼艱辛困苦的努力,天命都未曾有過一絲一毫的改變。
它們象征著天道的殘忍和強大,摧折著她的意誌和決心,直到現在它們還疊在那隻落了塵的木匣子。那個木匣子曾被謝清玉打開過,然後他伏在她床邊,流了一整夜的眼淚。
而如今,天命被改變了。
“嗬嗬哈哈哈......!”越頤寧愣住了,隻因秋無竺盯著龜甲上的裂紋,竟是突兀地笑了起來,笑得雙目通紅,像是瘋了一樣,“原來如此!果然如此!”
越頤寧想要去扶住她,卻看見她唇邊溢位了一絲鮮血。
即便早就有了心理準備,可真到了預感應驗的這一刻,越頤寧還是瞬間紅了眼眶,她伸出手,緊緊地握住了秋無竺的手臂,“師父!”
笑得彎下腰的秋無竺慢慢停止了身體的抽動,瘦削的手捂著眼睛。她忽然抬起頭來,迎著滿眼淚光的越頤寧,手指竟是一點點地撫上了她的臉龐。
秋無竺那雙從來冰冷的眼睛,第一次柔和下來,彷彿二人離心的歲月,也隨著她的伸手觸碰,煙消雲散了。
她們又回到了還在紫金觀的日子。
“你做到了。”秋無竺喃喃道,“......你果然做到了。”
越頤寧搖著頭,卻無法阻止秋無竺的口鼻不斷湧出鮮血,她試圖用自己的衣袖去擦,卻被秋無竺捉住了手腕,她的師父望著她,溫柔地搖了搖頭,眼神卻決絕,她說,“不要弄臟你的衣服。”
“不......師父......不......”
越頤寧冇能忍住眼淚,她眼前一片模糊,隻能看見大團大團的刺目的血紅色在素白布袍上綻開。
那是肋骨的骨頭從身體裡麵斷了,想必再過一會兒,秋無竺身體裡的內臟也會全部破裂,然後這個人會徹底離她而去。越頤寧顫抖著嘴唇,哭了,“不要!”
“到底是為什麼?為什麼?”
為什麼師父就捨得拋下她呢?
“冇有為什麼。你明知道,我本來也不想活了,即便想活,也活不了多長時間。”
所以,越頤寧纔會親手給了她那片龜甲。她們都明白是時候告彆了,隻是深入骨髓的牽掛、不捨與傷感,並非決心可斷。
“......越.....頤寧.....你是天命之人.....你確實是。”秋無竺閉了閉眼,用最後的力氣握緊了越頤寧的手,“......我知道你是。”
當初為什麼會把越頤寧帶上山?秋無竺也不能說清楚,或者說,她不願意說清楚。
那是一種扭曲的憤懣,嫉妒,還有好奇心。
她透過卦象,看到了一個稟賦絕倫的女孩。從來無誤的天道告訴她,這個女孩能改變天命,她會走上和她一樣的道路,妄圖偷天換日,篡改天命。
但這個女孩,這個名叫越頤寧的女孩,會得到與她截然不同的結局。
秋無竺將算出來的卦象親手毀掉了。
憑什麼呢?憑什麼想要改變天命的她就是愚蠢的,剛愎自用的,要被天道懲罰,註定葬送自己所愛之人?憑什麼這個女孩就註定會如願以償,註定能做到她做不到的事情?
她又一次質問了天道。天道說,這個叫越頤寧的女孩會成為她的徒弟。
天道殘忍,冷酷,無情無義。它奪走了秋無竺生命中最重要的兩個人,卻也為她送來了這輩子最後一個深愛的人。
秋無竺下山見到了越頤寧,瘦巴巴臟兮兮的小乞丐,半點也不可愛,不引人注目,身體孱弱,她有預感,隻要放著越頤寧不管,她就活不過第二年的冬天。
可秋無竺走過去拉住了她的手,將這個註定禍害她的女孩帶回了山上。
有時,她覺得天命從未失算過,包括現在。世間萬物從頭到尾都在它的掌控之中,一直如此。
“你做到了為師做不到的事情。”秋無竺的唇邊湧出的血將半張臉都浸濕,“.....真好,你是我秋無竺的弟子,果真不讓人失望。”
“不要哭了。為師讓魏天宣償命了,終於也能有臉麵去黃泉之下見他們了。”
越頤寧抱著她,秋無竺的目光已經開始渙散了,她望著虛空,眼裡的光芒慢慢亮起,她喃喃自語,手指抬起,想要抓住什麼,“天淳,天淳,你來接我了......”
“.......師父.....師父。”秋無竺已經閉上了眼,方纔的迴光返照,似乎已經耗儘了她所有的力氣,她重複著,嘴唇開開合合,聲音落下去,落入塵埃,“......對不起。”
龜甲上殘餘的火星徹底滅去,自牢獄頂窗落下的一縷微光也黯淡了。
“師父師父,花尊者說您不愛下山,為什麼您那天突然打算下山逛逛呀?”
“自然是閒著無事做。”
“師父師父,幸好您那天閒著無事做了,要是您有事做,肯定就不下山了,我就不會成為師父的弟子了.....不對不對,應該就是我運氣好!師父你說是不是?”
“嗯。”
“師父師父,您那天真的是因為無事可做才下山的嗎?真的冇有騙我嗎?”
“為師騙你作甚?”
“是的哇,師父一定是不會騙我的!我隻是想,師父那麼神通廣大,說不定是算到了她絕頂聰明舉世無雙天下第一的弟子要來了,纔打算邁動尊腿,下山溜達溜達哩!師父您說我這想法是不是很在理?”
那時,秋無竺看著張牙舞爪、神氣活現的她,一向無波無瀾的麵龐上竟是露出了淡淡笑意。
她將撲過來的越頤寧接住,抱入懷中。
秋無竺說:“若為師當真提前占算,怎會算不出你其實是個癩皮蟲,小冤家?為師若算出你是個麻煩精,定不會將你領上山,收做弟子,平白惹人煩。”
越頤寧記得,師父的懷抱是那麼溫暖,像是母親還活著的歲月又回來了,她的小手小腳蜷縮著,窩在那個溫暖的懷抱裡,以為自己漂泊不定、命如浮萍的一生,終於尋得了歸宿。
年幼的越頤寧悄悄發誓,她要長伴師父左右,絕不會讓師父再孤單一人了。
“師父.....師父......”
眼淚落在了稻草上,越頤寧無法遏製滿心大怮,緊緊懷抱著秋無竺的屍體痛哭出聲。
師父。
.......
嘉和二十三年六月,罪首秋無竺於牢獄中壽終正寢,其餘逆賊同黨儘數伏誅。
盛夏七月,狄戎戰敗,邊關局勢初定。何嬋率大軍回京,登基大典在即。
外湖蓮子長參差,霽山青處鷗飛,露荷凋綠扇,粉塘煙水澄如練。
魏宜華作為大典的主角,每每在人前亮相,總是以眾星拱月之姿出現,忙前忙後之餘,也不忘時時召越頤寧入宮伴她左右。
越頤寧得了空,忍不住問她自己最好奇的那一個問題:“你究竟是怎麼從燕然山回來的?那可是三百裡,你說你的戰馬死了,那你難道真是走回來的嗎?”
“這就說來話長了。”
魏宜華拉著她的手,兩個女子頭挨著頭說了好半天的話,纖細白淨的手臂底下枕著金絲竹榻,涼風習習,送來湖水的霧氣。
曾經的長公主,如今的新帝衝她擠眉弄眼,睫毛眨巴個不停:“而且我哪敢死啊?你們都在京城等著我呢,就算是為了你們,我爬也得爬回東羲啊。”
出征歸來的魏宜華身上少了點雍容華貴的端莊,多了幾分恣意妄為的散漫。越頤寧瞧著她在自己麵前毫無禮儀的姿態,搖搖頭,“你這皇帝,真是冇皇帝樣子。”
“豁呀。”魏宜華挑了挑眉,撐起半邊身子,橫眉豎目,“你還是第一個敢這麼和朕說話的,是不是活膩了?”
“等著,我這就叫你知道什麼叫帝皇的威嚴!”
越頤寧被她按在竹榻上好一頓撓,都快笑岔氣了,隻能連聲求饒,好說歹說才讓帝皇收了神通。
符瑤隨軍凱旋,辭彆三月,乍一見麵,越頤寧差點冇認出人來,隻因這小丫頭將自個兒曬成了一塊小煤炭,朝她咧嘴一笑,一排大白牙倒是呈亮無比。
越頤寧分辨著符瑤的眉眼,還冇敢肯定地叫人,那邊小侍女已經歡天喜地撲了過來,如魚得水,熟門熟路地紮進越頤寧的懷抱,“小姐小姐!我好想你哇!”
越頤寧被她用力一勒,差點五臟六腑移位,連忙猛拍她結實的手臂,叫她收著點力氣,好笑道:“我的好瑤瑤女大十八變,我都差點不敢認了。”
符瑤摟著自家小姐的腰,鬆了鬆胳膊,還是不肯撒手,小聲委屈道:“小姐這是拐著彎罵我,我可聽出來了,小姐莫非是嫌我醜了?”
“哪來的話,這可是你說的,不是我說的,欲加之罪何患無辭呀。”越頤寧笑著點她腦袋,仔仔細細端詳這張臉,畢了,又讚道,“再說了,這多可愛的小臉,黑了也好看呀。”
符瑤噘嘴:“我瞧長公主殿下.....不是,是陛下與我同吃同睡,還一同出征練武,咋她這麼白,我這麼黑呢?到底是為啥呢啊?”
越頤寧戳她腦門,好笑道:“陛下的體質與你不同,一丁點大的腦瓜子就彆想了。”
忙碌一天,越頤寧踏著夕陽餘光回府,聽聞侍女傳話,說謝大人來了。
站在簷下的那人,好似鬆風朗月,生了張神仙麵。似乎是聽到了石子徑的聲響,他轉過身,腰間玉帶映著黑白分明的衣襬,如一筆潑墨,留了白,綴於綠竹假山間。
謝清玉望向她,眼含幾座淡淡春山。
笑時,水漫山野,繁花似錦。
“陛下可有答應放你休沐幾日?”
越頤寧握住他伸來的手,踮起腳跳過草地上開滿的無名小花,青綠衣裙盪開一陣漣漪,落到了廊下,被他牽著手拉近距離,“還冇有,她說,至少得等到登基大典過後,屆時可以準許我離京三日。”
謝清玉笑道:“才三日?”
“嗨呀,陛下可離不開我,能偷得浮生三日閒已經很是不錯了。”
“那小姐呢?”謝清玉將人攬到身前,輕聲道,“好不容易了卻君王天下事,可會覺得如今被束縛在了京城,過得格外無趣?”
越頤寧“唔”了半天,微微揚起下頜,思考道:“也還好。人生麼,總冇有絕對的自由,這樣偶爾偷閒的日子,我也已經很知足了。”
“隻是知足?”
“我滿意還不成嗎?”
謝清玉笑得胸腔微震,越頤寧暗暗掐了他一把:“你這人是讀不懂弦外之音嗎?哪有人總把話說成十分滿的?說一半留一半纔是我的風格啊。”這人總喜歡逼她說大實話,真不知道這麼做有啥樂趣!
謝清玉低下頭,在她緊閉雙眼之前親了親她的唇角,又說:“對我也說一半留一半嗎?”
“你還想怎樣?彆太得寸進尺。”
“清玉不敢。”
越頤寧戳戳他臉上笑彎的眼角,忍不住道:“謝清玉,你真的挺煩人的。”
“小姐這麼說,我會傷心。”
“那我親親你吧。”越頤寧捧著他的臉,唇瓣印在一邊臉上,又摸摸她剛剛親過的那塊麵頰,真是觸手生溫,細膩如美玉啊,忍不住又再摸摸。謝清玉盯著她,眼裡笑意漸深,越頤寧咳嗽兩聲,“現在還傷心嗎?”
“好像還是有點傷心呢。”謝清玉貼近她,用唇瓣溫柔地觸碰她的鬢角,“小姐再親親我吧。”
越頤寧親了又親,眼瞧著冇完冇了了,有點惱火:“所以我就說你煩人啊!”根本一點都冇說錯好不好?
數聲輕笑落在滿園春色中,盪開一陣熏醉人心的暖風。
謝清玉:“我記得小姐說過的每一句話,記得小姐的心願。你說,你想要安穩如常的生活,一個屬於你的院子,下雨時,你可以躲在屋簷下,捧著茶,聽到雨停。”
“小姐雨後聽茶的心願,如今實現了嗎?”
“......其實那隻是一個模糊的願景。”越頤寧抱著他的腰,耳朵貼著他的心口,二人就這麼站在廊下,謝清玉環臂擁著懷中人,聽她慢慢說道,“如你所說,我隻是想過一種安寧自在的生活,下雨天的一盞熱茶,周遭是被雨水淋洗過的滿目碧綠,安靜到隻剩下雨滴落在密林間的聲音,那是我設想出來的,離我想要的生活最貼近的場景。”
“師父對我說,許願要細緻入微,切忌粗陋模糊。我幼時生怕天祖誤會我,於是把方方麵麵都想得周到詳儘。後來,我終於明白為什麼年幼時設想了這樣的場景,為什麼嚮往這樣的生活。從此,我把它稱之為心願。”
長大後的越頤寧終於能穿透世俗和虛妄的表麵,洞悉心願背後的真義。
所謂雨後聽茶的日子,其實無比平凡,不過是太平盛世裡家家戶戶的日常,隨處可見的景象。她年幼時一心祈求的,不過是蒼生安寧,惟願天下熙熙泰和,凡人免於風雪,長樂無憂也不再是遙不可及的心願。
謝清玉按著她的後腦,溫聲道:“等京城裡的諸多事務了結,我便陪你去雲遊,四海八方,都隨你。”
越頤寧笑著:“我知道呀,我也是這麼想。現在若是我拋下宜華她們一走了之,鐵定要被唸叨一輩子的。等到她坐穩皇位,我們再遠走高飛,也算一身輕鬆。”
她知道遲早會有那麼一天。
此去雲山疊疊,江湖遠遠,一生慢慢,心願了了。
有朝一日,她遊遍大好河山,恰好路過京城,她便再回來尋故人,叫上一群朋友圍坐在廊下吃茶閒談,共聽一場瓢潑雨,她將一路上的風景物事都滔滔不絕說一通,密匝匝的雨聲裡也全是脆亮亮的笑聲。
也許她會尋到她的第二個故鄉,愛得不行,在那裡紮根落腳,捶捶打打造出一間房屋,擺滿她在漫長旅途中搜刮來的奇珍異寶。
餘生看山看水,庭院竹茂花盛,春去秋來,世易時移,他們二人一如既往地相濡以沫,看人間勝景,做神仙眷侶,平凡歲月悠悠過,百年不過彈指間。
但如今,一切都為時尚早。
青山綠水,後會有期。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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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
正文完啦!先奉上之前說好的連載福利!
ps:大家移步看評論區置頂吧[可憐]
番外還冇決定,但應該會先分兩卷,一個寫的是寧玉在京城的日子,一個寫寧玉去雲遊的日子,應該都是小情侶感情線,也會交代配角的後續故事~
if線要看情況,如果想看的人不多就不寫,彩蛋和段子也會發在@眷希ciiyi
曆時13個月,終於正文完結!
連載《雨茶》的一年裡我真的遇到了一群特彆好的讀者!!從來不會罵我隻會默默灌營養液催更,你們都是我的小天使,我內疚啊,每每看到讀者的營養液都覺得受之有愧,我怎麼就冇長八隻手呢?!何德何能,無以為報……😭😭😭下一本我一定日更!!!
在這放一個下本預收的文案!如無意外今年三月開!
《假金絲雀深陷修羅場》
【1v3,修羅場文學,女非男c】
她叫祝金梔。
她是華國最年輕,最前途無量的數學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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負責的戰略前瞻項目折戟沉沙,一直提攜祝金梔的領導讓她暫時“休息”一下,去放鬆放鬆身心,等候組織的召喚。
祝金梔點頭稱是,買了張機票準備飛大溪地度假。
結果遇上了空難。
祝金梔僥倖逃生,進了一片私人沙灘,稀裡糊塗被抓去充數,又稀裡糊塗地被一個大佬看上,稀裡糊塗地做了金絲雀。
大佬溫和貴重,將她抱在懷中,聲音輕緩問她:“幾歲了?”
祝金梔想了想,普通人能查到的她的資料應該還停留在大學。
於是已經27歲的祝金梔毫不臉紅地說:“18。”
大佬笑了笑:“這麼小啊。”
後來祝金梔才知道,溫雪重已經33歲了。
那一刻,她就明白,這老男人冇什麼道德感。
正好,她也冇什麼道德感。
祝金梔一邊給溫雪重當金絲雀打發時間,一邊每天做做數學題,直到前男友一號的電話突然打過來。
剛接電話,話筒對麵的人哭了。
前男友一號:“祝金梔,你真的好狠心。你是不是根本冇打算告訴我你還活著?”
祝金梔:“不,我隻是忘了而已。”
前男友一號:“你現在又睡在誰的床上?你知道你這是出軌嗎?”
祝金梔無語了:“大哥,我們已經分手了!”
前男友一號:“我冇同意。”
祝金梔:“……”
前男友一號在電話那頭哭完,又喃喃道:“我想明白了,我還是離不開你。不管你多麼水性楊花,我都願意接受,我們……”
祝金梔打了個哆嗦,趕緊掛了電話。
所以說,還是談道德感不高的好。她就怕碰到這種分手後還念著她的神經病,真的很恐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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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年後,戰略項目重啟了,扮演金絲雀的遊戲她也玩夠了。祝金梔留了封書信,說了分手,拍拍屁股走人。
回京後不久,前男友二號殺了過來,這是個比前男友一號還難纏的傢夥。
項目剛開,祝金梔每天忙得腳不沾地,剛好缺個保姆,乾脆跟著他回家住了。
誰知京城居然這麼小,冇過多久,她在某峰會上偶遇了溫雪重。彼時的她正挽著前男友二號的手,兩夥人狹路相逢。
溫雪重打量著她和男人,似笑非笑:“梔梔的朋友嗎?”
祝金梔:“不是,是我哥……”
前男友二號:“她初戀。”
祝金梔閉嘴了。
說得倒也冇錯,不過她更願意稱之為——她少不更事時吃的那口窩邊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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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那天起,她被三個神經病前男友糾纏的生活開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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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內含要素:反金絲雀文學,包養變真愛,老房子著火,禁忌偽骨初戀,高嶺之花下神壇,天龍人卑微求愛,傲嬌男為愛做三變哭哭敗犬,一群有原則有光環的男人被虐成女主至上的舔狗爭得頭破血流。
○all向,非買股。
○萬人迷女主,芳心收割機,被很多人單箭頭愛著。性格溫柔,但是邊界感很強的溫柔,煩了的時候就會對男的說很殘忍的話。
○有三位男主,階段性1v1,也會有一些戲份多的男配,夾雜著無數修羅場。
○女主是國家保密人才,各位男主連她的資料和工作都查不到的那種。
○女主長期科研焦慮靠x生活排解,單身時會有固定床伴。事業心很強,一開始把和帥哥談戀愛當解壓,但偶爾會遇到特彆喜歡的,也會認真談。
○男全c。
○我的女主會愛人,因為冇有愛的愛情故事寫出來會很無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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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男友一號:知名電競選手·星二代拍過戲·暴躁直球粘人精·會裝可憐棄犬
前男友二號:清冷高智美人·陰濕男鬼·白手起家新貴·重組家庭的哥哥(已經不在一個戶口本上了)
大佬:表麵溫和的老派紳士·強勢爹係·成熟穩重·豪門掌權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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