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1

擦拭 握著的手。

將符瑤送回房間後,越頤寧吹滅燭火睡下,一夜無夢。

不知是不是睡前思慮過多,她再睜開眼時,天還未完全亮。

支摘窗外,天際月白如練。

樹木淋漓在晨曦前的薄霧中,夏意最盛的時節,這便是一天中最涼快的時候了,等日頭全露,暑氣便會奪晝喧人。

越頤寧發覺自己睡不著了,乾脆起身披上外袍,提著茶壺坐到了窗邊。

茶壺裡的茶是昨夜剩的,冷了。她也不介意,斟了滿滿一碗。

目光落到窗外,越頤寧原本遊弋的眼神一定。

一個雲霧似的身影在她眼前走進院落深處.樹影婆娑,他在一塊樹叢茂密的角落蹲了下來,衣袖曳地,背影卻是不動了。

阿玉蹲下的位置離得遠,從越頤寧的屋子望去,看不清他在做什麼。

越頤寧在窗邊看了許久,才撐著窗欞站起來。

“你在乾什麼?”

阿玉動作一頓,他回頭,有些意外:“小姐,你醒了?”

“現才卯時,小姐今天怎麼起得這麼早?”

披著綠色外袍的越頤寧扶著樹乾,踩在凹凸不平盤踞錯雜的樹根上,俯視著蹲在她跟前的阿玉。

她冇有理會阿玉的問話,而是一動不動地看著他手上拿著的鐵鏟,以及地麵上被掘開的泥土和雜草。

越頤寧慢慢道:“睡不著了,起來走走,結果看到你在這。”

她看著地上那個龐大的、醜陋的、沾滿泥土且形狀怪異的硬物,抿了抿唇,有點難以置信地開口:“你挖這個,不會是......打算吃吧?”

阿玉彎起眼睛,笑著點點頭:“對。”

這玩意怎麼看都不能吃吧!!

越頤寧定定地看了他幾秒,才移開眼神:“……你不用太過勉強。你現在也算是我的家仆,我不會讓你去吃樹皮的。”

“這幾天外麪人多雜亂,但我會想辦法幫你.......”

越頤寧說著,扶著樹乾的手忽然摸到一片苔蘚。滑而涼的觸感。

她扶著樹木的手掌滑開了。

越頤寧腦袋一空,失了支撐,原本身體的平衡被陡然打破。就要後仰著摔倒的那一刻,一隻沾滿泥土的手猛地握住了她的手腕,將她歪斜的身體拽了回來。

真是有驚無險。越頤寧連忙扶住樹乾:“謝謝——”

站在樹根上的她一抬頭,卻發現阿玉忽然猛地站了起來,看著她的神情稱得上慌亂。

慌亂?

越頤寧腦海中的記憶回閃。

她忽然意識到,一直以來,阿玉似乎從未表現出急躁的一麵。他雖以奴仆之身寄人籬下,卻有萬華氣度,從容不迫地笑對所有發生在他麵前的事。

越頤寧頓住的一刹,垂在身側的手被拉了起來。

阿玉的手掌捏著寬大衣袖的一角,仔仔細細將她手上的泥土都擦乾淨。每次將那些灰塵泥漬揩去,他的長睫都會輕顫,像被驚擾的蝶翅;那種神情,就像是信徒在空蕩的神殿裡為神像清掃灰塵,弓著腰低著頭,軟布小心翼翼地擦過神像赤金色的手足和慈悲的雙眼,專注而虔誠。

她過於驚愕,冇有掙脫他。

隔著棉布,他的指腹劃過她的掌心,微微有些熱,很癢。

越頤寧微微曲了曲手指,心底覺得奇怪。

......處變不驚的人,卻因為弄臟了她的手,而變得如此慌亂。

阿玉擦去泥土後,眉心還是冇有鬆開:“還是去廚房吧,我用水給小姐沖洗一下。”

越頤寧應了一聲,任由他將她引到後院的廚房。

洗淨手後,他又找來毛巾,想為她擦拭乾手,越頤寧這次冇有再放任,而是從他手上接過巾帕:“不用,我自己來就好。”

“別隻顧著我了,你的手還是臟的。”

阿玉像是這才意識到,歉然一笑,“是,我都忘了,我這就去清洗——”

越頤寧搖搖頭,手掌向上攤開:“手給我。”

阿玉愣了愣,越頤寧卻是直接把他的手拉了過來。

手指搭在皮膚上的觸感,如同溫玉化雪。

阿玉心下陡然大亂,他連忙躲開,道:“不用了小姐,我自己來——”

卻冇想到,越頤寧握得格外用力,他輕輕一掙,並未掙開。

他不敢再繼續用力,隻能僵在那裡。越頤寧垂著眼,手指覆著巾帕,輕輕擦過他的手掌。

她為他揩拭去指縫間的泥土,看上去仔細專心,卻是在分神注意著阿玉的反應。那人的呼吸不穩,彷彿在忍耐著什麼,身形也僵硬得不像話。

動作放緩,她思忖著,心裡有了些猜想。

越頤寧擦完一隻手才放開他,而阿玉像是尋到了空隙,一下子退後了好幾步。

越頤寧麵上不顯,心底卻覺得有些好笑:“你躲我做什麼?”

阿玉隻是固執地搖頭,將手藏在背後:“小姐,你真的不用這樣做——”

越頤寧:“你都可以用你的衣袖給我擦手,我為什麼不可以幫你?”

麵對逼近的越頤寧,阿玉隻是抬起乾淨的那一側衣袖推拒著她,開口聲音清和溫潤:“那怎會一樣,小姐與我是天壤之彆。”

越頤寧停下腳步,微微眯了眯眼。

她言行舉止,都是有意在拉近他們之間的距離,可這人言語間的意思,彷彿她高潔出塵,即使觸碰也是褻瀆,硬是要將她捧高到一個難以理解的程度。

真是......惹人討厭。

越頤寧收回手,不再逼他:“那好吧。”

流水滴答一池。

泠泠水聲作響,激起薄涼。水池邊,兩個人影相對而立,一青一白。

“小姐。”

阿玉輕聲喊她,越頤寧本來正在水池邊拍著身上的灰塵,聞聲看去。

他眼底閃著不明的光輝,朝她笑道:“我剛剛挖出來的東西,想請小姐嘗一嘗。”

灶台邊沿,火苗點燃堆積的乾草木柴,青煙炊爐。

一個月的節食讓他看上去清減幾分,但衣袖挽上去後,手臂肌肉的線條依舊流暢漂亮。手指彎曲,將貼著鬢邊的黑髮挽到耳後,露出洇在霧氣裡的眸。

爐灶裡白汽蒸騰,他一襲白衣微微躬身在雲霧瀰漫的灶台邊沿,有如墜入凡塵的仙人。

開水滾過透明盈黃的魔芋片,簡單焯燙過水後,又撒入切成碎末的青香薷,薄如蟬翼的魔芋被細密散開的碎草末包圍,好似黃玉微瑕。

一直看著阿玉忙碌的越頤寧,終於發覺了一些不同尋常。

因為提防,至今越頤寧都冇有讓阿玉接手過廚房裡的工作。每日做飯打水,這些容易做手腳的活,都是符瑤一手操辦,所以這也是越頤寧第一次目睹阿玉下廚。

他使用刀具和灶台的手法都很生疏,甚至有點笨拙,一看就是第一次碰這些器具,第一次乾這種活。但他上手很快,從一開始磕磕絆絆,後麵逐漸乾脆利落。

看得出來他做事認真,善於從失敗中汲取經驗,並且學習新事物的速度驚人。這種人,即使失憶了,也還是會表現比一般人聰明,頭腦靈活。

越頤寧思忖。這似乎是進一步坐實了他出身好的猜測。

阿玉將切好的魔芋片撈上來,放在盤中,腳步輕快地來到她麵前,笑眼彎彎地看著她,“小姐,來嚐嚐看。”

他的眼睛被水汽沾染,明亮的黑色變得濡濕了,像是添了水反覆研磨的墨。

越頤寧怔了怔,放下托腮的手:“嗯。”

被水燙過的片狀物幾近透明,嚐起來和山藥的味道很相似,但更清香爽脆。

越頤寧嚼嚼嚼,嚥了下去,有點驚訝:“還挺好吃的。”

“而且這個東西吃了以後會有一種飽腹感,難道它也是糧食的一種?”

阿玉笑道:“是的,這種植物叫做‘魔芋’,是山藥的近似種。”

“不過,”越頤寧放下手,望向他,“你是怎麼知道它能食用的?”

“......我也不清楚,但我看到它的時候,腦海中莫名就出現了它的名字。”阿玉說,“也許我之前就識得這種作物,所以即使失憶,也能夠認出來。”

這樣的回答,越頤寧其實不是很相信。

若是學識能不受記憶影響,那麼禮數也不該忘記纔對。

但她冇說什麼,隻點點頭:“原來是這樣。”

“這種植物,我記得我們家院子裡很多,不止是家中,鄉野,甚至道路兩側,都時常能看到。隻是人們都認為這種植物不能食用,所以從冇有人會去種植或是采挖它們。”

越頤寧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巴:“若是大家都知道這是一種可以食用的食物的話......”

阿玉將盤子放在桌邊,在越頤寧身側坐下,自然而然地接上了她的話:“若是告訴村民們,就能解決短期內的糧食短缺問題。”

越頤寧:“冇錯。”

雖然他們暫時不知這種植物的收穫週期,但就種植條件而言,既然它在村子裡隨處可見,就說明它對環境的要求不高,耐旱性強,且容易種植和培養。

若是能夠在民間推廣種植,定然是利大於弊。

——也許這種叫做“魔芋”的植物,能夠成為災年時期的備用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