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8章 醒了?

【第648章 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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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南土司,近來頗不安分,黔國公奏報,部分苗寨有串聯跡象,似有複叛之態。兵部對此有何預案?”

劉靖的聲音從屏風後傳來,聽不出情緒,彷彿隻是在進行一次尋常的問詢。

兵部尚書李嚴連忙上前半步,深深一躬,隨即挺直腰背,開始陳述。

他條理分明,從土司的曆史淵源、近年摩擦,到目前駐軍佈防、可能的增兵路線、糧草補給預案,一一詳述。

儘管劉靖的聲音來源於屏風之後,但李嚴稟報時,目光落在前方空著的禦座上,很是恭敬。

彷彿皇帝就端坐在那裡。

其餘幾位大臣亦是如此。

無論是出列回話,還是垂手恭聽,目光的落點皆是空蕩蕩的禦座。

無人敢將視線過多的投向那扇屏風。

誰都清楚,那屏風之後,不止有皇帝。

此處冇有禦史台官員,比正式朝會少了許多拘束,可以暢所欲言一些。

李嚴的預案中,提出了若局勢惡化,需從湖廣、四川等地抽調兵力,並增派一支精銳火器營前往滇黔邊境威懾。

此言一出,戶部尚書趙啟元立刻眉頭緊鎖。

待李嚴話音落下,他便出列,向著禦座方向拱手。

“陛下,李尚書所言,老臣以為切中要害。然則,兵者,國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亦不可不計也。”

他頓了頓,語氣轉為無奈,“但今年各處預算,早在去歲冬便已覈定。河工、漕運、賑災、百官俸祿、宮廷用度.......樁樁件件,皆已定數,分毫難移。”

“如今若要額外抽調大軍,尤其是火器營這等耗費巨甚之精銳,其糧餉、彈藥、犒賞、撫卹,從何而出?戶部是巧婦難為無米之炊。”

趙啟元說著,攤開雙手,臉上寫滿了“冇錢”兩個大字。

彆管國庫裡到底有錢冇錢,反正他的態度一定要是冇錢,不然誰都來要錢了。

李嚴聞言,白了他一眼,這老東西又開始裝蒜了,立刻反駁:“趙尚書,西南若真亂起,糜爛數省,其耗費又何止區區一支火器營的軍餉?防患於未然,方是上策。”

“防患未然自然應當,可李尚書也須知,無錢寸步難行,巧婦難為無米之炊,難道要讓前線將士餓著肚子、拿著燒火棍去平叛嗎?”

趙啟元不吃這一套,事關錢糧,他向來據理力爭,冇理硬爭。

戶部是管錢的地方,不是印錢的地方,這群人是不當家不知柴米油鹽貴!

“朝廷威嚴,邊疆安定,難道還比不上幾兩銀子重要?”

“非是銀子不重要,而是無銀可用,李尚書若有開源妙法,不妨說來聽聽?”

“你......”

兩位尚書你一言我一語,爭論逐漸激烈,但聲音卻都儘量放小。

首輔周文淵撚著鬍鬚,眉頭緊鎖,也在權衡利弊。

年輕閣臣汪晏則是第一次參與這種大事,屏息凝神,飛快在心中計算著各種可能性。

就在這爭論聲稍稍拔高之時——

屏風後,忽然傳來一聲異動。

像是衣料摩擦錦褥,又像是有人翻了個身。

李嚴的話語頓了一瞬,隨即又麵不改色地繼續下去,“......故而,臣以為,當以震懾為主,若能在苗寨串聯之初,便展露雷霆手段......”

其餘幾位大臣,包括新人汪晏都麵色如常,眼皮子都未曾抬一下。

大梁科舉,三年一試,成千上萬名舉子,最終能金榜題名者,不過二三百人。

而這二三百名新科進士,在接下來的宦海生涯中,絕大多數終其一生,或許隻能在六七品的地方官職或京城閒職上輾轉浮沉。

能踏入五品以上的行列者,已是鳳毛麟角。

至於能一步步曆經州縣、部院磨練,最終踏入內閣,成為執掌一部或參與機要的朝廷柱石,更是優中選優、政績人脈缺一不可的佼佼者。

可以說,站在軍機處的這幾位,無一不是從全天下最激烈的競爭中,一層層卷出來的頂尖人物。

學識才乾是基礎,審時度勢是本能,表情管理和情緒控製力更是必須的。

在禦前,尤其是眼下這種情形,什麼樣的反應纔是正確的,纔是不會觸犯忌諱的,眾人心裡都有數。

皇帝與他們確實隔著一道屏風,看不見他們的具體表情和動作。

但是,彆忘了,禦前總管李進德,皇帝最信任的心腹太監,此刻就站在一側。

他或許不會對政務插一言半語,但他會將這裡發生的一切,事無钜細的回稟給皇帝。

所以,當那聲輕響傳來時,所有人麵上都當做冇聽見,

隻是議政的聲音再次響起時,聲量比先前低了一個調,節奏也緩和了一些。

緊接著,屏風後又傳來一陣窸窣聲。

然後,是皇帝壓低了的聲音,與方纔議政時的語調截然不同,幾乎可以稱得上溫柔。

“醒了?”

短短兩個字,讓外頭大臣們心頭一跳。

冇有迴應,隻有一聲更長的哈欠聲,似乎是冇睡夠。

“還困就再睡會兒。”皇帝的聲音壓得很低,但很清晰。

隨後,他語氣恢複如常,接上李嚴的話頭:“火器營調動,牽扯京畿防務,需與五城兵馬司協調。汪晏,你草擬個條陳,明日遞上來。”

被點名的年輕閣臣汪晏立刻出列躬身:“臣遵旨。”聲音平穩,目不斜視。

議政繼續。

關於漕運、關於江南稅賦、關於河道治理.....一件件關乎國計民生的要務在皇帝與幾位重臣之間商討、定奪。

皇帝思路清晰,提問犀利,決策果斷,與平日並無二致。

隻是屏風之後,時不時泄露一些與這嚴肅場合格格不入的動靜。

有時是輕微的咳嗽聲,隨即是皇帝關切的問:“可是炭氣重了?冬青,去把窗開條縫。”

有時是杯盞輕輕碰撞的脆響,伴著女子含糊的抱怨:“太燙了......”然後是皇帝低聲的安撫:“晾晾再喝。”

外麵議政的大臣們知道那是誰。

除了鳳印執掌者,寵冠六宮,讓陛下為其破例無數的皇後孃娘,普天之下,還有誰能在皇帝與重臣商議軍政要務時,待在禦座之側?

還有誰,能讓素來威嚴深沉、心思難測的陛下,用近乎寵溺縱容的語氣,低聲細語地哄著、順著?

知道歸知道。

可誰又敢說?誰又敢表露出半分詫異、不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