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6章 模糊

【第576章 模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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苗淩對麵,坐著鴻哥兒。

“母親,”鴻哥兒輕聲開口,打破了沉默,“您看這邸報......潘將軍她,真的以女子之身,做到瞭如此地步。”

“朝野雖然爭議,但陛下力排眾議,不僅封她為將,還將新軍歸於皇後孃娘麾下......原來,女人也是可以帶兵打仗,甚至執掌軍隊的。”

他一邊說著,目光偷偷瞟向苗淩。

苗淩是極有學識的,這一點鴻哥兒從小就知道。

母親不僅精通文墨,更知曉許多連關於行軍佈陣、器械製造的獨特見解。

在他心裡,母親比許多男子都要厲害得多。

“母親您懂得那麼多,見識那麼廣,難道不曾想過,像潘將軍那樣,去做一番事業嗎?”鴻哥兒急道。

苗淩拿著邸報的手微微抖了一下。

她抬起頭,看向兒子。

鴻哥兒的臉上有著與她相似的清秀輪廓,眼神更加清澈,也更......柔順,甚至過於柔順,缺少了幾分男子氣魄。

“不去。”苗淩幾乎是立刻回答,斬釘截鐵。

她移開目光,望向窗外,補充道:“不能去。”因為她手裡那些超越時代的知識。

史書中的乾慶帝冷血多疑,哪怕不瞭解曆史的人都多多少少聽說過他的名號,是徹頭徹尾的政治生物。

其在位末年發動政治大清洗,連自己的孩子都照殺不誤,可想而知有多難對付。

乾慶帝允許她活著,允許鴻哥兒入宮讀書,既是恩典,也是最高明的監視與掌控。

那些來自未來的軍事知識,足以讓任何一位帝王忌憚又心動。

想也知道乾慶帝絕不會允許她真正接觸到軍權,哪怕一絲一毫。

提防、猜忌、控製,纔是乾慶帝對她最真實的態度。

她這輩子,註定與權力核心,尤其是兵權,無緣。她不僅自己不能去,還必須刻意地塑造自己的兒子。

所以,她自小有意無意地引導鴻哥兒的興趣偏向烹飪、女紅這些在世人眼中女兒該會的東西。

她教導他溫良恭儉讓,磨去他所有的棱角與野心,她甚至縱容那些關於他“像女孩”的流言.......

苗淩親手養廢鴻哥兒,主動給皇帝一個不用鴻哥兒的理由。

看,這個孩子,性情如此,喜好如此,非經世治國之才,更無統兵馭將之能,他對皇權冇有任何威脅。

隻有這樣,乾慶帝纔會覺得安全,纔會繼續允許鴻哥兒以這種無害的、甚至有些尷尬的方式存在下去。

隻有這樣,鴻哥兒才能在帝王心術與朝堂夾縫中,活下去。

人心中的成見是一座大山。

這個時代,世人會相信紈絝變良才,會為浪子回頭喝彩,但註定了不會為一個女子化的男子敞開權力的大門。

若不然......苗淩垂下眼眸,她雖日夜思念她上一世的女兒,也不至於全然不顧外界的眼光,不顧鴻哥兒的自尊。

畢竟,這也是她的孩子,是她失去女兒後的第一個孩子。

她不想自己的孩子再次死在自己之前了。

苗淩有些恍惚,算上上輩子,她失去女兒已經七八十年了,她都快記不清女兒的臉了。

時間真的很殘忍,她本以為自己永遠不會忘的,但時間還是漸漸沖刷掉了,不是不記得,而是模糊了。

每一個深夜,她都拚命想努力填補細節,可越填補就越模糊。甚至有時她都分不清,這究竟是女兒本身就有的,還是後來她強加上去的。

可偏偏今時今刻,已經是最清晰的時候了,往後餘生隻會更加模糊。

心痛如絞。

但理智告訴苗淩,保全眼前這個孩子,讓他遠離權力漩渦,安安穩穩度過一生,纔是她所能做的唯一選擇。

就連齊王夫婦以及世子劉誠也默認了她的教育,不然她是冇辦法拿到鴻哥兒的教育權的。

那年五穀祭宮宴以後,她的丈夫劉誠是最先察覺不對勁的地方,苗淩給出的理由是那些軍事知識,是偶然從古書中得來的。

反正乾慶帝是默認了這個說法,劉誠認不認也無所謂了。

總之,後續就是劉誠找齊王談了一下,鴻哥兒的教育徹底由她來接手了,婆母齊王妃對此很是不滿,但都被齊王壓下來了。

鴻哥兒似懂非懂地看著母親驟然僵硬的神色,他隱約感覺到母親不好。

於是不再追問,隻是乖巧地低下頭:“是,母親。孩兒明白了。”

苗淩看著兒子順從的樣子,心中忽然湧起一陣酸楚。

她這樣做,真的對嗎?為了所謂的安全,扼殺了兒子本可能更精彩人生。

她用自己的恐懼和對未來的預判,強行扭曲了兒子的成長軌跡,這真的是為他好嗎?

苗淩開始反思,但立刻又為自己找到了心安的理由。

在這皇權至上的時代,在心思深沉難測的乾慶帝的眼皮底下,平凡乃至無用,纔是最大的福氣。

她是在用這種特殊的方式保護他!

她給了他衣食無憂的生活,她讓他遠離了最殘酷的政治傾軋......這難道不是愛嗎?這難道不是為他好嗎?

“平安喜樂,勝過顯赫險途。”苗淩在心中低聲對自己說,壓下了翻湧的愧疚。

活著,活著比什麼都重要。

...

城郊,凝碧湖。

湖麵如鏡,澄澈見底,微風拂過,將岸邊垂柳的倒影攪得朦朧婉轉。

一艘通體鎏金的畫舫正緩緩在水麵滑行,船身雕梁畫棟,窗間懸著鮫綃帳幔,隨風輕擺,似有若無地遮掩著艙內的景緻。

遠遠望去,宛如一朵浮在水麵上的巨型牡丹,華貴得令人挪不開眼。

那一日宋瑤突然提起,除了當年從邊疆回京城,她就再也冇有坐過船,所以內務府特意為宋瑤打造了這艘逐波舫。

船身采用上好檀木打造,曆經多道工序打磨,觸感溫潤,毫無尋常木料的粗糲。

船簷下懸掛著十二盞羊脂玉宮燈,燈壁上雕刻著鳳紋,雖白日無需點亮,卻依舊透著珠光寶氣。

船身兩側的廊柱上,纏繞著新鮮的晚香玉與白茉莉,花瓣上還沾著清晨的露水,隨著船的滑行輕輕晃動。

清甜的香氣彌散在空氣裡,與湖水的清冽交織在一起,沁人心脾。

艙內正中擺放著一張梨花木矮幾,桌麵上鋪著雪色錦緞,上麵陳列著各色精緻的點心與鮮果。

矮幾旁設著兩張鋪著狐裘軟榻。

宋瑤斜倚在軟榻上,月白色繡玉蘭常服鬆鬆垮垮,烏髮垂落在頸側。

她手中捏著顆冰鎮楊梅,咬得汁水四溢,目光掃過窗外湖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