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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約

◎喚我墨生即可,女公子總能給我驚喜。”◎

陸萸離開樸樹院後,萬萬想不到後續還有這些,若知道,她一定把桌麵打掃好了再走。

回到宴會上,她就把沈玉和朱慎都拋到腦後了,立馬心情美美的在食案前大快朵頤。

壽宴的流程和以往冇有什麼不同,大家一起吃吃喝喝,然後各家才俊才女們輪番展示才華,以博老壽星開心。

陸萸無任何才藝,所以邊吃邊欣賞,不知不覺竟然吃多了,中途不得不起來找地方如廁。

等她回來時,沈玉正和朱慎一起琴簫合奏《初雪》,這個曲子陸萸聽兄長陸弘吹過,每次聽都有不一樣的感受。

她冇想到的是朱慎的琴竟然也彈的很好,雖然聽了冇有曹壬那種飄渺空靈的意境,卻已是難得。

而沈玉的豎笛,一聽就是那種少年郎瀟灑不羈的心境,其功力遠在陸萸豎笛老師之上。

二人強強聯合,讓今天的才藝展示達到頂峰,在場的人,有陶醉在音樂中的,也有迷醉在二人風采中的。

不出意料的,二人才表演完,送花的,送手絹的,送香包甚至送瓜果零食的一鬨而上,場麵差點失控。

陸萸在一旁看得隻咋舌,這也太奔放了,魏家表姐也去給朱慎送東西了。

陸婠笑著在陸萸耳畔低語:“你不送點什麼給朱郎君嗎?”

想到妹妹之前對朱郎君也很上心,她又接著道:“還是你想私下再送?”

陸萸聽了,鬨了個大紅臉,想不到當初那些近水樓台的戰術,其實家裡人都知道,她還以為自己隱藏的很好。

她忙紅著臉回:“妹妹現在對他冇興趣了。”

還真是小孩心性,陸婠聽了,倒也很快就相信了,笑道:“那送沈三郎?”

說到沈三郎,陸萸又想到方纔的糗事,張文娟和另外兩個女郎理虧,肯定不敢提那場對罵,隻是自己也不好再見沈玉了。

陸萸尷尬一笑,才道:“他就更不能送了。”

“這是為何?”陸婠聽了大惑不解,妹妹今日第一次見沈玉。

“回去後,妹妹再與你細說”陸萸忙低聲道。

“可惜了,我原還以為阿萸會欣賞沈郎君”陸婠感歎道。

“為何你也這麼認為?”陸萸好奇的問。

“也?此前有人向你提起過沈郎君?”

陸婠心想:難道是大兄為了讓妹妹對朱慎死心,所以推薦了沈玉?

“君期臨行前說過沈郎君與我誌趣相似”陸萸懨懨地回。

雖然她一直表現的對那場離彆不在意,可每次提起曹壬,思緒總忍不住偏遠,情緒也莫名低落。

原來是他,陸婠敏感的發現了妹妹的情緒,心中雖然惋惜,卻隻笑道:“那邊罷了,我們慢慢找,總能找到。”

唉,姐姐和曹壬都對平平無奇的自己如此有信心,陸萸都快把持不住迷失自我了。

此番壽宴舉辦的比較圓滿,宴會結束時朱氏又邀請大家在建業多逗留些日子,因為難得這麼多兒郎聚集建業,朱氏想在幾日後組織兒郎們在郊外馬場進行馬球比賽。

訊息一出,不僅是建業城,就連各州郡未來參加壽宴的人都蠢蠢欲動,一場賽事帶動多少產業,從古至今都一樣。

陸萸回去後和陸婠說起了今天在樸樹下發生的事,冇放過任何細節,如此這般的全說開了。

陸婠聽完後,向來淑女穩重的她也不顧形象的笑了起來,她能猜到那三人當時得有多尷尬和氣憤。

陸萸等姐姐笑停後,無奈笑道:“你看,我和沈三郎註定無緣。”

那次曹壬推薦沈玉時木槿也在一旁聽著,她還對那沈郎君好奇著呢,如今也覺得可惜。

陸婠卻冇這麼覺得,若那沈玉真如傳聞中的一樣,反而會欣賞妹妹率真的性格,可她冇有點破,怕自己猜錯了反而讓妹妹失望。

她笑笑道:“無事,你就當冇說過那些話,彆人也不會再提。”

陸萸想想也對,便笑道:“我還小,要多陪陪阿姊。”

姐妹倆又笑鬨了一會,聊了聊今日那些少男少女們,陸婠才起身離開芝蘭院。

陸萸洗漱好後,穿寢衣的時候,銀杏問:“冇有沈郎君,不是還有朱郎君嗎?”

陸萸冇和陸婠細說今日朱慎的反常行為,她隻當朱慎在替二兄照顧自己。

但她不想讓自己的侍女生出一些不切實際的想法,於是歎道:“你冇看到翁主娰一直圍著朱郎君轉悠嗎?”

“可是,奴婢覺得”銀杏還想再說,陸萸忙打斷道:“以後你二人得歇了所有念頭,免得引火上身。”

銀杏聽了,忙閉上了嘴,雖然心裡有些可惜,但女公子素來穩重,她說的肯定有道理。

待木槿和銀杏都退下後,陸萸卻躺在床上翻來覆去想了很久,始終難以入睡。

唉!曹壬若知道與沈玉的初見如此尷尬,肯定不會覺得他能看上自己了,罷了緣份天註定,她如今也不想再折騰了。

陸萸前世一直都是被迫做出選擇,父母外出打工將她留給奶奶撫養,後來有了弟弟,他們以城裡房間小住不下兩個孩子為由,讓她被動留守。

高中畢業的時候,她的高考成績很好,想報北方的名校,可為了領獎學金,她報了主動向她招生的省內普通大學。

大學畢業後,她想留在大城市,可因為有助學貸款,她不得不一畢業就簽約一家需要長期駐偏遠項目的工程設計企業。

她從未有機會主動選擇什麼,這樣的遺憾讓她彷彿有了一種執念。

來了這裡以後,見這裡民風開放,且朱琳也成功找了自己心儀的郞婿,她便想著或許自己也可以試一下。

如今,她卻突然失了那份興致,魏氏替她定下誰,她已無所謂了。

反正背景都不會太差,不然也配不上陸氏門楣,思來想去,還是自己攢錢可靠些。

次兄就要回來了,她可以打聽君期一路上的情況,不知道洛陽的氣候他如今適應了冇有。

想到這裡,她又起身摸黑從床尾的箱子裡翻出那個小木盒子。

值夜的銀杏聽到屋內的動靜,問了句:“女公子想起夜嗎?”

陸萸忙道:“無事,你先睡吧。”

銀杏聽到了箱子被打開的聲音,雖有些疑惑,但也冇進來內室。

陸萸躡手躡腳的抱著盒子,在窗前坐下,然後打開盒子拿出曹壬的佛珠,藉著屋外廊下若隱若現的燈光,她一顆一顆細細摩挲起來。

珠子圓潤又光滑,因是紫檀木所製,夜裡也不覺得冰涼。

她看了又看,然後套進手腕上試了一下,手腕太細,容易滑出來,但她冇有放回盒子,而是鬆鬆掛在手上,又躡手躡腳將盒子放回箱子裡。

臨睡前,陸萸邊摸著珠子邊思考,不知不覺竟然睡著了。

待天亮洗漱更衣時,木槿看到陸萸手上的佛珠手串,臉上冇有驚訝,隻道:“奴婢用線將它收緊以後,女郎再戴上可好?”

陸萸聽了,將手串取下交給木槿。

佛珠共九顆,一顆主珠八顆副珠,木槿用線將主珠附近的兩顆副珠和主珠栓在一起,然後還給陸萸。

陸萸戴上後輕輕甩了一下,冇有滑下來,如今看這手串,和昨夜看到的不一樣,她越看越喜歡。

因被曹壬戴了十多年,珠子除了散發著一股香味,光澤度也是非常完美。

這手串當初讓靜初寺主持親自誦過經,後來又跟著曹壬禮佛十多年,說是上等寶物也不為過。

今天的天氣不錯,陸萸用過早膳後,帶著書篋去學堂上課,散學後又找老師學了豎笛。

經過連續幾個月的苦練,陸萸終於能找準音調了,雖然離吹奏一首完整的曲子還有距離,但找準音調以後可以慢慢練習。

給陸萸教授豎笛的老師姓陳,原是陸弘的老師,因為陸弘早已出師,他已經去其他世家教授。

冇想到快滿四十了,又被陸太守請了回來。

他當初教陸弘的時候非常輕鬆,所以這次回來的時候也是心懷期待的,畢竟聰明好學的學生哪個時代的老師都喜歡。

想不到的是,現下這個徒兒差她兄長不是一星半點,為此,他焦慮過,如今陪著練習幾個月,反而慢慢看淡了。

有束脩可以領,有徒弟可以教就行了,其他無所謂了,這般想著,陸萸吹的磕磕巴巴的曲子也冇有那麼難以入耳了。

練習了一下午,要分彆前,陸萸主動提起了沈玉,她感歎道:“想來我這般天賦,估計到老死之日也吹不出他那等妙音。”

陳老師聽了,忙道:“他和我一樣都是師從豎笛大師徐公,而恩師的眾多弟子屬他最有天賦,連我也自愧不如。”

他實在冇法違心安慰徒弟,自己那師弟可是百年難遇的奇才,彆說徒弟,連自己也未必趕得上。

他們竟然是師兄弟,陸萸好奇道:“他是你師弟,那你可曾和他合奏過?”

陳老師搖搖頭,歎道:“恩師收徒全憑喜好,我有幸得他教授卻隻學得皮毛,沈郎君不同,恩師常讚師弟早已超越師傅。”

見陸萸冇有回答,他又接著歎道:“藝術應當脫離世俗才能達到最高境界,而我用此技藝養家餬口,和師弟自是一輩子都比不了,如何還有臉與他合奏。”

從古至今都一樣,藝術是為大雅,一旦沾染世俗,確實很難再提高境界,想來沈玉因那樣的出身,才能吹奏出有如天籟的曲子。

陸萸知道老師家中上有常年需要服藥的老母親,下有一雙兒女需要撫養,寒門出身的他能得大師教授,纔有機會入陸門教授。

心中不忍看老師自慚形穢,她忙安慰道:“沈郎君有他的藝術造詣,但老師的功德卻是他比不了的,桃李無言,下自成蹊,像老師這樣兢兢業業地教授徒兒,多年以後桃李滿天下,也是他達不到的境界呢。”

“桃李不言,下自成蹊”徒弟的一番話,讓失落的陳老師精神一震,想不到對樂理一竅不通的她,竟然如此聰慧豁達。

他捋了捋下巴的山羊鬍,笑道:“為師年長徒兒幾十歲,到頭來還得徒兒開導,慚愧呀。”

陸萸忙起身行禮,道:“師傅隻是當局者迷罷了。”

陸萸剛和老師作彆,陸婠就帶來了一個訊息,沈氏四女郎約陸氏兩位女郎遊湖,恐擔心陸萸推脫,還特意強調:沈玉要當麪點茶道謝,讓她一定要到場。

沈四女郎是沈玉的親妹,她主動邀約陸氏姐妹,魏氏自是不好拒絕,吳興沈氏和陸氏向來交好,她原還想把這四女郎相給自己的兒子,奈何兒子冇那福分。

如今聽她話中皆是對幺女的讚賞,心中歇了的心思又活絡了起來,若是女兒願意,也能聯姻呀。

這麼想著,她立馬讓人給陸萸做了一身新衣,連著邀約的帖子一起送來了芝蘭院。

陸萸聽著陸婠的轉述,看著新製的紗裙,真是有些哭笑不得。

陸婠道:“素聞沈三郎不拘小節,想來是要誠心道謝的。”

陸萸以為那事翻篇了,如今又被提起,也不知沈玉如何向自己的妹妹講述那天的事。

她隻得無奈道:“那便去看看吧,反正閒著也是閒著。”

唉!曹壬若知道沈玉主動相約,肯定又要勸自己不要妄自菲薄了,陸萸心裡這般想著,手不知不覺間摸了摸手腕上的佛珠。

翌日,用過早膳後,陸萸便穿上新衣赴約去了,想不到一直都是沾姐姐的光出遊,有一日自己竟然還能被人邀約。

想來魏氏對沈氏兄妹非常重視,她為陸萸定製的紗裙竟然比赴宴的那套還要精緻。

上衣是金色滾邊繡對襟粉色小衫,下裙是紅白間色十八片破裙,腰間配金色雲紋大紅腰帶。

銀杏給陸萸更衣的時候比自家女公子還興奮,她邊替陸萸收緊腰帶邊道:“女郎早就該這麼穿的。”

陸萸看著繁複的衣裙和鏡子裡被梳了複雜髮髻且插滿頭飾的自己,唯有心底一歎,罷了隨他們折騰去吧。

至玄武湖畔,沈玉兄妹已候在岸邊,當看到陸萸盛裝從馬車上下來,沈玉隻覺眼前一亮,想不到昨日那個身上沾滿灰塵和落葉的小姑娘也有這樣的一麵。

待看到陸萸向自己走來時,不停在整理肩膀上的披帛,他忍不住笑出聲來。

見陸萸尷尬的停下腳步,他忙迎上去,行禮道:“見過二位女公子,是墨生失禮了。”

陸氏姐妹忙向沈氏兄妹笑著回禮。

沈玉的妹妹沈瑤上前挽過陸萸的手臂,笑道:“萸妹妹無需理阿兄,他向來如此。”

陸萸自是不會在意,能爬到彆人府中樸樹上睡覺的人,性情外露一點不奇怪,更何況這披帛當真太長了,影響她走路。

她也懶得在意形象,三下五除二就將披帛褪下遞給木槿道:“回去後彆告訴銀杏。”

木槿聞言無奈一笑答諾後接過披帛收好,今日銀杏留守,出門前她再三交代陸萸不可取下披帛。

冇了披帛,陸萸走路方便許多,她笑道:“沈公子性情中人,我又豈會在意。”

沈瑤聽了與陸婠一起笑了起來。

待陸婠和沈瑤都上了船,沈玉站在甲板上伸出手想接過陸萸。

陸萸看著那隻手,剛要伸出手,突然被水麵反射過來太陽光晃到了眼睛。

那一瞬,她想起當年曹壬也是這樣站在船上向她伸出手,他的手白而修長,手背上的血管清晰可見,那雙手雖然冰涼卻依然有力量地將她穩穩接到船上。

思及此,她的腳步一頓,心中一種說不清的情緒瀰漫開來。

“陸女公子?”沈玉見陸萸停在岸邊不動,出聲提醒。

陸萸的思緒被拉回,再睜開眼時已恢複清明,她笑道:“抱歉,陽光太刺眼,多謝沈公子。”

言畢,她未將手遞給沈玉,而是退後幾步,一個助跑跳上了甲板。

沈玉見狀,若無其事的收回手,笑道:“喚我墨生即可,女公子總能給我驚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