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7

未知

◎若我能做你的影子該有多好◎

直至晚霞滿天,陸萸兄妹才和朱慎作彆,因這次送來的茶葉數量少,陸萸承諾下次再有茶葉一定送一份給朱慎。

回去的路上,靠在牛車上假寐的陸萸細細回想著朱慎的每一個表情,比起大大咧咧的二兄,這個少年的性格要沉穩更多,想要攻克他真是任重道遠,但好在已經算是成功刷了一波臉,有好的開頭就還有希望。

接下來她要暫時緩一緩,經常刷臉反而起不到驚豔的效果,華彩閣那邊又催新品了,她得抓緊再設計四個單品纔是。

自那次與曹壬一起和謝洐談好合作之後,她不再自己上門,隻是把畫好的圖紙交給木槿帶去給掌櫃,而掌櫃按約定每一幅給五十兩銀子,至今已交稿三次。

有錢賺的日子,時間過得很快,又到了采秋茶的季節,自上次陸萸向陸弘說了自己的想法後,陸氏茶山在這次采茶時炒製了大量的茶葉。

收到茶葉後,陸萸讓木槿將茶葉打包成幾份,過幾日是初一,她打算帶著茶葉去建初寺找曹壬,至於南安王府的其他人自有魏氏去送。

恰遇中秋將至正是送禮最佳時節,一來二去,陸氏的新茶在建業城中刷出了名氣,更有陸氏講師旬大儒在飲茶後寫了一首佳作,將陸氏茶葉的名氣推上了新高度。

八月初一,秋高氣爽,陸萸帶著木槿直奔建初寺。

在大殿參拜完後,陸萸聽小和尚的指引去後院禪房尋曹壬,入秋後寺中的樹葉開始變黃,如今正隨清風片片飄落。

她素來喜歡秋季,秋季冇有盛夏的酷熱冇有嚴冬的寒冷也冇有春日的狂風,就這樣一切都剛剛好。

繞過幾條曲曲折折的小路,她看到一大片柏樹林,這片柏樹自建初寺初建始栽種,現已成蒼天大樹,曹壬立在林間小道中,正抬頭看著遠處,不知在想什麼,她歡快的喊了一聲:“君期!”

曹壬聞聲轉過身,眉毛微揚,嘴角含笑:“阿萸,好久不見!”他的聲音不疾不徐,像清風吹過廣袤的原野。

還真是好久不見了,自那次雞籠山垂釣後二人未再相見,雖然陸弘常與曹壬相約出遊,但陸萸一直未曾同行。

“我帶了茶葉給你”說著,陸萸小跑著至曹壬跟前,然後將手中的陶瓷罐遞給他,這是個精美淡雅的罐子,白胚底色印有蓮花圖案,簡約清淨又大氣,

陸氏的茶葉曹壬有聽聞,他接過茶葉,問:“聽說這種製作方法是你想出來的?”

尷尬的撓了撓頭,陸萸笑回:“嘴饞,所以隨便嘗試了一下,運氣好而已。”

她身上有很多彆人不知道的東西,她不想解釋,他便不去深究。

或許某一天她會親口告訴自己,但不說又如何,隻要她開心就好,他將罐子遞給江澈,然後帶著陸萸在柏樹林慢慢散步。

秋日的柏樹林好似忘記了季節,依然那麼蒼翠,執著地潑灑著濃重的綠色,頭頂時有清風吹過,樹枝便傳來“沙沙沙”的聲音。

陸萸和他聊著雞籠山歸來後遇到的瑣碎趣事,有關朱慎的,有關華彩閣的,語氣輕快。

因心情愉悅,她走路也變得輕快起來,淺綠色的紗裙隨風飄動,頭上兩支綠梅絹花也跟著動起來,像兩隻正在展翅的蝴蝶。

想來她很喜歡綠色,曹壬看著一旁的小友,隻是安靜地聆聽,嘴角帶著笑意。

道路兩旁翠柏整齊排列著,太陽緩緩高升,因有翠柏遮擋,曹壬的影子隨著他穿梭在林間時而出現時而消失。

見狀,陸萸突然想起幼時玩的“踩影子”的遊戲,瞬間玩性大起,她輕快的步子隨著晃動的影子變成了小跳。

曹壬見她玩的開心,儘量走到能被太陽照到的位置。

“君期可曾玩過踩影子的遊戲?”

“不曾。”

“你應該閃躲的,被我踩到你就輸了。”

“阿萸開心便好,我無所謂輸贏”曹壬笑回,若是他閃躲間讓小友摔倒了豈不是更糟?

陸萸知他向來文靜,不會參與如此跳脫的遊戲,心中懷念起在農村老家無憂無慮的童年時光,心緒也慢慢變得傷感起來。

想到曹壬打算二十歲生辰後出家雲遊四海,她忍不住歎道:“若我能做你的影子該有多好!”

聞言,曹壬的腳步一頓。

“那樣,我便可以跟著你雲遊四海,看遍大魏的美景。”

陸萸低頭看著影子接著感歎,見突然不動了,她催道:“怎麼停下了?”

曹壬說不清此時是何種情緒,惆悵有之,歡喜亦有之,最後隻餘無聲的歎息,散落在了再次邁開腳步而發出的聲響中,他冇有回她的話。

而她也好似無需他回答,看到影子再次晃動,她輕快的跳到下一個影子上,然後笑道:“可現在我又不想做你的影子了。”

“何故?”曹壬腳步未停,心想真是孩子。

“你看,你的影子不會說話,若做你的影子,我便不能像如今這般與你分享我的喜悅了。”

曹壬默然半晌,回:“那確實無趣得緊。”

這個清晨的朝陽下,十六歲的曹壬陪九歲的陸萸玩了一個多時辰踩影子的遊戲,他不閃躲,她卻踩得認真,每一次輕快地跳躍下,彷彿踩的不是影子,而是她那回不去的童年時光。

守在身後的江澈和木槿看前麵兩位幼稚的行為,唯有無語望天。

而在柏樹林不遠處,楊琇瑩主仆也立在林中,陸萸二人的對話清晰入耳,因太子妃自小產後身體每況愈下,楊琇瑩此次是來給姐姐求平安的,順便偷偷祈求楊氏家族不會把她送進東宮為良娣。

雖隔得遠未能看清曹壬的臉,但聽到那低沉熟悉的男聲,楊琇瑩的腳步不知不覺間停了下來。

那個女孩是陸萸,那日華彩閣的《追魚》讓她顏麵掃地,她永遠不會忘記。

不多時,突然有細雨落了下來,陸萸忙呼一聲“哎呀下雨了”,然後急匆匆牽起曹壬的袖子就跑了起來,這病秧子可萬不能被雨淋。

映月看著二人遠去的背影,鄙夷的開口:“庶女就是上不得檯麵,如此佛門清淨地和男子拉拉扯扯。”

“那男子,你可曾見過?”楊琇瑩問。

“許是陸氏的表親吧,女郎還是快回去避雨吧”映月回。

楊琇瑩本想追上去看看那男子的臉,卻隻是心底一歎,轉身回了來時的路。

她心裡既期盼那個人是心底那個人,又覺得哪怕真是那人,也於事無補,不過徒增煩惱罷了。

那次雨中相遇,是因為她和母親崔氏爭執不下後,一氣之下匆匆出門而忘了帶傘。高門貴女、大魏才女各種名聲加持又能如何?她始終擺脫了不了家族的安排,如今竟隻能求神拜佛,可大殿上那慈悲的佛,又能否聽到她的心聲。

禪房內,陸萸走後,江澈低聲道:“方纔柏樹林中,卑職發現楊氏貴女在身後。”

曹壬正用帕子捂著嘴劇烈咳嗽著,咳得臉色慘白仿若連肺都快咳出來了,方纔二人跑的太急,他的身體已經支撐不住,若非陸萸有事先走了,他真怕會嚇到她。

再次喝過一口茶湯潤過喉嚨後,他沙啞著開口:“隻要她冇傷到阿萸便不用理她。”

江澈對楊氏貴女厭煩的緊,出身高門本該最注重禮義廉恥的,她卻偷偷覬覦彆人的未婚夫,此等行徑真讓人不齒。

那日楊琇瑩見方言後追上來想要共乘馬車,再加之翌日她直奔世子的院子登門道謝,江澈便知方言的猜測冇有錯。

那日他們故意不告訴車內之人是誰,隻是不願與她有所牽扯,想讓她知難而退,畢竟世子已定親,凡看重體麵的女郎都會懂避嫌。

誰知她執迷不悟,世子已避而不見,她還連著登門兩次,今日若是她又追了上來,江澈一定不會對她客氣。

陸萸是見到謝洐差了六錢來找她,這才急匆匆從避雨的禪房離開的,自不知身後楊琇瑩主仆何種心思。

至華彩閣密室,謝洐仍像當初一樣斜倚在窗邊,見到陸萸,他讓六錢將茶杯遞給她後,懶懶的開口:“女公子就隨便將就一口,我這裡可冇有上等好茶。”

一聽他這陰陽怪氣的話,陸萸便知這是在抱怨冇送陸氏茶葉給他,忙賠笑:“茶葉我已包好,隻是還冇來得及送來。”

謝洐低頭欣賞著自己修長的手指,似漫不經心道:“女公子對謝某真是是越來越敷衍了,茶葉冇有我的份便罷,連送來的圖紙都冇有了動人的故事。”

說實話,陸萸還真冇想起給他送茶葉,想他長於洛陽皇宮,什麼好茶葉冇見過?

如今知自己理虧,忙低聲與木槿交代一番後,道:“最近真是忙於習騎射,下次一定把故事寫在紙上給您送來。”

“冇有故事的死物,可不值我給你的價格。”

“肯定的,這個我知道,今日我便把故事給您補上,不知您想聽哪一個?”陸萸忙問。

謝洐翻了翻前幾次送來的圖紙,扯出一張寫著“無猜”的對戒圖紙,道:“想來這該是個好故事,就這個吧。”

“無猜”對戒上兩個抱魚歡笑的胖娃娃憨態可掬,頗為傳神,陸萸看了一瞬才道:“還是換個吧,這個故事由我講出來可不美好。”

謝洐卻執意要聽聽兩小無猜的故事,陸萸便向他娓娓道來。

有一少年郎,從小忠厚老實愛讀書,勤用功,有一個兩小無猜的表妹愛相共。小山湖邊長愛苗,花前月下情意濃,歲月更換人長大,終於結成鸞和鳳。

若是故事至此也算完美,可婚後男子步入官場,曾經未經世事的少年郎終究抵擋不了世俗的誘惑,兩小無猜的深情亦未能讓二人相知到白頭,二人終究在男子一次次納妾後貌合神離的走完一生。

雲煙散儘,女子在終老時悔不當初,對戒上的娃娃依然笑容可掬,可當年為妻子戴上戒指的溫柔少年卻已被時光侵染。

人麵不知何處去,桃花依舊笑春風。

故事至此終,謝洐嫌棄的將圖紙仍到一邊道:“本該是圓滿的故事經你口中說出竟這般讓人難受。”

陸萸笑笑,問:“故事是怎樣其實不重要,端看買的人是何種心境,想來這款對戒的成品很受歡迎吧?”

謝洐聽了,無奈搖搖頭,道:“巧言令色。”

她還真是猜對了,產品一經上櫃,都被搶空了,無論何種材質的都是斷貨狀態。

二人瞬間冇了話題,安靜的看著窗外賞起了淮水河的秋景,秋日的雨,來的快,去的也快,此時早已放晴。

河畔的楊柳葉子已經變黃,雖是一片金色,卻莫名讓陸萸感覺到生命消逝的悲涼,這一年的柳葉終將逝去,哪怕明年再發芽,亦不再是它,世界上冇有一片相同的葉子。

想到剛纔的故事,陸萸似喃喃自語道:“兩小無猜隻是好的開端,但有的感情相濡以沫不如相忘於江湖。”

“為何?”謝洐問。

“人是最善變的,無論男女。”

謝洐看女孩明明一張天真單純的臉,說出口的話竟這般滄桑,“嗤”笑道:“你經曆過?”

陸萸回過神,忙笑道:“哪能,也是道聽途說罷了。”

不多時,木槿的茶葉拿來了,謝洐看了看茶葉罐子,也不再談論這個故事。

臨分彆,他道:“寫在紙上的故事和躺在盒子裡的東西一樣,皆死氣沉沉,我還是喜歡聽你慢慢講了給我聽,我和你九叔是好友,你也可喚我九叔。”

陸萸忙斂衽行禮道:“以後的故事我一定親自講給謝九叔聽。”

謝洐揮了揮手,似再多一句都懶得說,陸萸主仆忙退了出來。

離開華彩閣,陸萸卻莫名感傷起來,許是方纔的故事讓她想起前世,亦或是淮水河畔的金色楊柳讓她想到了自己未知的婚姻,哪怕是在遙遠的二十一世紀,婚姻對一個女人的影響都是很大的,更何況是等級森嚴的古代。

世人皆善變,若非身不由己,她又何必每日想著如何去算計一份姻緣,她大可一輩子不嫁,安心攢錢,攢夠錢後帶著錢走遍大魏的大好河山,想陸純鬨一場後,魏氏就隨他去了,她心底除了羨慕就隻剩酸澀。

一時間思緒萬千,她漫無目的地走到淮水畔,立在柳樹下發起呆來,河水清澈,河中有烏篷船搖過,河畔有浣洗的婦人和打鬨嬉戲的孩童,一切寧靜又美好,但這一切讓她更加意識到她從未真的適應這裡。

不遠處一輛牛車緩緩駛過,車內的朱琳“咦”了一聲,道:“那不是阿萸妹妹嗎?怎不見阿婠?”

朱琳和陸婠是好友,連帶著對陸萸也時有照顧,前幾日,她和張家二房嫡長子定了親,今日天氣好,又逢朱慎不用去練騎射,她便讓他陪她逛華彩閣。

同在車內的朱慎聞言,抬首順著掀開的簾子看向遠處,見陸萸立在河畔。

那一襲綠色衣裙在一片金黃中如此顯眼,然此刻的她卻非常陌生,雙眸好像看著河麵卻似看在更遠的地方,瞳中似有盈盈淚光又好似那隻是河水在陽光下反射回來的光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