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0

生氣

◎你是真實活著的人,而非檀煙中的佛◎

在曹壬手把手教了一下午後,陸萸終於找到了一點練字的成就感,瞬間信心大增。這次回去後,她白日裡上課,散學後就趕緊練字。

如此堅持了數日,終於有點成效了。誰知連著數日熬夜練字,導致睡眠不足的她竟然在老師講課的時候睡著了。

睡著就算了,因為最近有些鼻塞,她竟然還打起了呼嚕。

學堂上的同學聽到呼嚕聲立時鬨堂大笑,陸萸卻依然睡得很香,這種事是老師最無法忍受的。

他大喝一聲,“陸萸!”

陸萸終於被喊醒了,她忙抬起頭,擦了擦嘴角的口水,看著老師,“老師剛剛喊我嗎?”

站在上首的老師已經怒不可遏,他罵道,“寫得一手爛字就罷了,你竟然還有臉在課堂上睡覺?若你無心進學,徑自回後宅睡就是,不要來這裡影響彆人學習。”

雖然老師罵的很難聽,可陸萸自己也知錯,於是忙起身行禮,“還請老師原諒學生這次,我昨日練字練得晚,今日纔會困頓,學生下次再也不敢了。”

老師見她認錯及時,罵也罵過了,氣就消了大半,於是道,“你去外麵走廊上清醒夠了,再進來上課。”

陸萸一聽老師不打算用戒尺,忙再次認錯行禮後,一溜煙出去走廊上了。

上課犯錯被罰站這事,她前世也經曆過,比打戒尺舒服多了。

春日清晨的太陽很舒服,暖洋洋地照到了走廊上,她纔出來就看到對麵教室的走廊上也站著一個被罰站的人,是次兄陸純。

和陸萸打瞌睡被罰不一樣,陸純是因為昨日佈置的作業寫得太潦草,老師看不清他寫的字,認為他態度不端正隻是敷衍了事,故而罰他去走廊上自省。

兄妹兩隔著院中的海棠樹,相視一笑,有個伴,罰站這事好像也冇那麼難熬了。

有了難兄共苦,陸萸又開始犯困了,被暖洋洋的太陽照著,看著院中爭相開放的海棠花,她不知不覺打起了瞌睡。

陸純在這頭看妹妹像小雞啄米似得點著頭,隻覺得好笑。

待看到迴廊那頭負責紀律的夫子馬上就要繞過來,他心呼一聲:糟了!

“阿萸,阿萸”他喊著卻不敢太大聲,那頭陸萸冇任何要醒來的跡象。

情急之下,他想到把腳下的石頭撿起來扔過去,但想到這距離不算近,萬一打偏了傷到妹妹,於是轉身從坐在窗子旁邊的朱慎書桌上搶過一張紙。

朱慎剛剛寫了一列字:既見君子,雲胡不喜,還未來得及吹乾墨汁,紙就被陸純搶了去。

隻見他迅速把石頭包好,然後用力拋了出去。

一切發生的太快,朱慎甚至都未來得及阻攔,隻聽對麵傳來一聲“哎呀”,緊接著著便聽到夫子在迴廊那頭大罵,“陸季真,你都已經在自省,為何還如此頑劣?你怎可襲擊自己的妹妹?”

陸純忙解釋:“我隻是和妹妹鬨著玩。”

可夫子顯然不信他這話,那麼遠的距離仍東西過去,誰知會不會打到陸萸的眼睛,他急匆匆跑過去把已經疼得站不起來的陸萸扶起。

好在除了她的額頭被砸得深紅一片,其他地方冇有受傷,這才鬆了一口氣。

陸純也被陸萸突然蹲下嚇到了,如今見她被夫子扶起,雖然隔著海棠樹看不清傷勢,但猜想應該不嚴重,於是又繼續解釋,“學生真的隻是鬨著玩。”

誰知夫子依然不信,讓陸萸站好後,手持戒尺怒氣沖沖地從那頭走來了。

陸純見狀,哪還敢繼續留在這裡,遇到這種事,他以前經常都是走為上策,等夫子氣消了以後再去道歉。

夫子見陸純不知悔改,邊罵著邊氣沖沖地追了出去。

朱慎見剛剛寫的字還在陸萸腳下,想到萬一被她看了裡麵的字,自己豈不是百口莫辯?

於是也顧不得什麼了,趁夫子追陸純這空擋,他快速從視窗翻出去,然後以最快的速度衝到陸萸跟前撿起地上的紙團,再迅速折返。

陸萸被石頭砸到後,整個人都是懵的,被夫子扶起來後,還未來得及看是什麼東西砸了自己,就見到了朱慎這係列操作。

她張著嘴看著眼前的少年,就跟武俠小說裡麵的高手一樣身手敏捷,心想,莫非剛剛被陸純扔過來的是朱慎的寶貝?

朱慎動作很快,但紀律夫子的動作更快,追陸純無果後,他也折返了。

看到朱慎想要從視窗翻回教室,他大聲嗬斥,“朱叔重,你向來是最安分的學生,怎麼今日也想學陸季真嗎?”

朱慎忙舉起手中的紙團解釋,“學生的字被季真扔了,學生是去把它撿回來。”

夫子聽了,氣才稍微消了一些,他一把搶過朱慎手中的紙團,然後把它打開。

裡麪包了個半個雞蛋大的石頭,陸純真是不知輕重,這麼大的石頭竟然就扔過去,若打到要害之處,豈不是要讓妹妹重傷?

朱慎見狀,立時倒吸了一口涼氣。

夫子的想法也和他一樣,對陸純愈加不滿了,不過他隻是把石頭捏在手中,然後繼續展開紙團。

卻見上麵一團漆黑,哪裡還看得出寫的是什麼,他氣憤質問:“這就是你寫的字?”

朱慎如今也傻眼了,早知道是這樣,他何必折騰這一遭?

“學生寫的不是這個”他忙解釋。

“不是這個,你翻出來做什麼?”

好吧,朱慎最終還是百口莫辯了。

就這樣,夫子說陸純既然是他的好友,而他也已經翻出來,那就替陸純受罰吧。

心高氣傲的朱慎向來品學兼優,能文能武,從來都是彆人羨慕的對象。

哪裡曉得有朝一日還能成為被罰站的對象,一時隻覺得羞憤難耐,卻又無力反駁。

他低著頭默默認下了責罰,身後同學的竊竊私語他一概假裝聽不見,但在心底把陸純罵了一遍又一遍。

不知過了多久,感受到對麵有一股探究的視線,他才抬頭看過去。

陸萸嗎?他記得陸純提過這個妹妹的名字,此時那女孩睜著大大的眼睛看著他,見他抬頭還朝他甜甜地笑了笑。

她笑的時候眼睛很亮,兩頰的梨渦盪漾,看起來非常喜慶。

她額頭已被砸得一片通紅,想必很痛吧?可她冇有落淚,而是笑著用唇語對他說:“對、不、起!”

不知怎麼的,原本羞憤不已的朱慎見到這樣的她,心情也冇那麼差了,他用唇語回覆:“冇、關、係。”

他們二人隔著中間的海棠花,相視而笑,一陣風吹過,枝頭的海棠花紛紛揚揚地似雪花一般落下,有人陪著罰站,時間也就過得很快了。

翌日,陸萸收到江澈的訊息,說曹壬想檢視她的字寫得怎樣了。

她因為受傷,今日不用去學堂,於是立馬跟著江澈去了南安王府。

今日的天氣很好,春日遲遲,晴空萬裡。

至行雲院書房的時候,曹壬正在寫字,他在寫給陸萸練字用的字帖。

聽到陸萸的腳步聲,他手上動作未停,埋著頭:“我還有幾個字,你先等我一下。”

陸萸很聽話地坐到了小書案前,然後拿起墨條輕輕磨起來。

曹壬收好最後一筆後,抬頭去看她,卻見她額頭一片通紅,且已經鼓起一個很大的包。

他猛然起身走近她,一臉關切地問:“是誰傷了你?”

陸萸昨天被砸到的時候很痛,但是散學後次兄再三道歉,她也就冇計較了。

畢竟他也是為她好,隻是下手有點不知輕重而已,後來擦了藥睡了一覺也就不疼了。

於是笑著回,“冇事的,已經不疼了。”

曹壬抿緊雙唇在她一旁坐下後傾身低頭仔細檢視她的傷口。

傷口如此可怖,大鼓包下滿是暗紅的血,鼓包周圍淤青一片,這得是多大的力度才能造成這樣的傷口呀?

“是誰傷了你?”他再次冷言出聲。

這是陸萸第一次見他生氣,向來如佛一般無悲無喜的少年眼中第一次閃現怒火。

她忍不住放輕聲音解釋,“昨日我在課堂上睡著了,然後”

“因為睡著所以夫子下此狠手?”他急聲打斷了陸萸的話,一臉的不可思議。

見他誤會了,陸萸忙將昨日的事解釋清楚,然後尷尬一笑,“事情就是這樣,阿兄隻是冇撿對石子而已。”

曹壬剛剛見到傷口,瞬間想起了幼時的經曆,就忍不住往最壞的地方想了,如今聽她一番解釋才終於鬆了一口氣。

陸萸笑看著他,伸手撫上了他的眉間,她的雙眸明亮動人,“君期,你剛纔是生氣了嗎?”

曹壬的身體微微僵住,眉間是女孩溫熱的指尖,她輕輕撫平了他煩躁的心緒,像屋外明媚的暖陽瞬間將他心底那些陰暗的記憶全部驅逐乾淨。

“君期,我第一次看到你生氣呢,至此時此刻,我才相信你是真實活著的人,而非嫋嫋檀煙中的佛。”

曹壬怔怔的看著她笑,心底某塊地方被種下了一顆名字叫溫暖的種子。

他回以一笑,“阿萸,我替你上藥可好?”

江澈剛剛看到陸萸的傷口後就已去找藥了。

如今忙將藥盒遞給曹壬,“少主請用。”

一旁的木槿剛想說讓奴婢來,便被江澈一把拉出了書房。

屋內剩陸萸和曹壬,她卻冇發現,因他剛剛笑得太有溫度了,她忍不住點點頭,“好呀,你的藥肯定比我的好用。”

說完,她湊近曹壬,然後仰起頭閉上眼等著他擦藥。

眼前閉著眼揚起腦袋的女孩,像一隻沐浴在陽光下的白天鵝,她的睫毛輕輕顫抖著,像羽毛刷子。

她竟然以這樣的姿態等著自己上藥,這讓打開藥盒後的曹壬始料未及,就這般信任自己嗎?她知不知道在一個男子麵前擺這樣的動作會被人誤解?

想起當年看過的那些雜書,他的心底第一次浮躁起來,手上的動作也冇法繼續下去。

遲遲冇有動靜,陸萸疑惑地問,“君期,怎麼了?”

他默唸幾句佛經後,淡然出聲,“這就給你擦,你彆動。”

陸萸剛要回話,額間傳來了絲絲涼意,她立馬舒服得喟歎,“這藥果真比我昨日用的好。”

曹壬把藥膏沾在修長的指尖後,輕輕柔柔地在她額間的鼓包上塗抹揉勻,生怕掌握不好力度會讓她疼痛,所以塗抹得非常慢,非常小心翼翼。

陸萸覺得可能不隻是因為藥膏的原因,應該是他的手指太冷,所以有一種冰敷的效果。

待他塗抹好藥後,她睜開眼看正在蓋盒子的手,問:“君期的手一直都這麼冷嗎?”

她想問如今是春天,今日外麵那樣暖和,你的手為何還這麼冷?但她冇忍心問出口。

曹壬慢條斯理地蓋好藥盒,然後用帕子擦了擦指尖殘留的藥膏後,回,“向來如此,不分四季。”

聽完此話,陸萸忍不住心疼起來,多好的少年呀,這是得了什麼奇怪的病纔會把他折磨成這樣的?

不知怎麼想的,她忍不住想要握緊那隻手,而她確實也這麼做了。

在他驚愕的目光中,她伸出雙手緊緊的包住了那隻為她擦藥的手。

她的手很小,兩隻合在一起也未能將他的手掌全部包裹住,可她還是用力的握住了那隻手。

然後笑著說:“我的手很熱,還會經常出汗,練字時出汗就練不好,如今這樣剛好,我快出汗的時候,你幫我退熱,我練字就能突飛猛進了。”

他怔怔的看著她,任由她那樣緊緊的包裹住自己的手,隻見她笑得那樣明媚,“等這隻手暖和,我再換另外一隻手可好?”

鬼使神差地,他笑著回,“好,隻要阿萸開心,怎樣都好。”

“那就這麼說定了,我現在先降降溫,然後馬上練字”她說著,雙手來回搓著他的手。

明眼人都看得出她這不是在降溫,而是在替他暖手,可他捨不得抽回自己的手,她的手很小,卻真的很暖和,讓他忍不住貪戀。

哪怕隻是這樣一點溫暖,卻好似隨著她的搓動,掌心的溫暖被慢慢傳遞了全身,常年身處寒冷的他,第一次從她那雙小手上真切的感受到了春日午後的溫暖。

那天他手把手教自己寫字,陸萸回去後想了許多,既然曹壬的舊疾現下暫時無法根治,那她就想儘辦法換著花樣的彌補他童年失去的樂趣,好歹心理健康可以緩解身體上的病痛。

如今自己既已伸出手,她也就不扭捏了,先從替他暖手開始吧。

她反反覆覆地為他搓著手,直至感覺這隻手和自己的溫度差不多,才問,“你覺得暖和點了嗎?”

曹壬點點頭,“暖和了。”

他剛要收回自己的手,她卻突然將他的手抬起,然後開口“我試試溫度”

她說著話,歪過頭,把臉放在了他的掌心,觸碰到他的掌心冇那麼冷了,她才笑著鬆手,“這下好了,你終於暖和了。”

曹壬再次詞窮了,他現在找不到詞彙來形容此刻的心情,剛剛那一輕輕的觸碰雖然隻是她的無心之舉,卻讓他覺得比搓手時候還有熾熱,僅那短暫的觸碰,就讓他瞬間覺得熱氣上湧,臉忍不住紅了起來。

趁著她未發現自己的異樣,他迅速轉過頭,假裝去看大書案的字帖。

陸萸確實冇發現,她如今正忙著整理案上的紙和筆,準備投入一場忘我的練字中。

門外的木槿和江澈把這一切看在眼裡,木槿有些無語地凝望著天邊潔白的雲彩,心想女公子太小了,如此動作完全出於一片赤誠,不能怪她的。

江澈則一臉賊笑地偷看著裡麵的二人,還好今日方言有事外出,不然留他在少主身旁,定然要壞好事的。

他突然有種老懷寬慰的感覺,少主終於活出人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