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4
三號嘉賓前來安慰 直播間……
直播間的燈光慘白地打在臉上,白熙隻覺得頭暈目眩。
耳機裡小柔細聲細氣的禮物感謝聲此刻像無數根針紮進太陽穴,螢幕上的彈幕稀稀拉拉,偶爾飄過一兩條“主播今天狀態不行啊”、“白誌剛萎了?”的調侃,更添煩躁。
“謝謝…謝謝白開水的熒光棒。”
他勉強擠出聲音,嗓子乾得發疼,像吞了沙礫。
兩天冇播,熱度斷崖式下跌,六號下午和晚上兩場直播,扣除平台和公司抽成到他手裡竟不足三百塊。
看著那可憐的數字,白熙胃裡一陣翻攪,分不清是餓得發慌還是藥力未消的噁心。
更糟的是遊戲。
狀態稀爛,反應慢了半拍,預判失誤頻頻。
帶著老闆們打王牌局時不再有打低分段的摧枯拉朽,反而屢屢陷入苦戰。
老闆倒地時的驚呼、被圍剿時的慌亂、需要他分心照顧的指令……每一個環節都在消耗他僅存的精力。
整整八個小時的鏖戰,分數隻艱難地爬升了280分。
淩晨關掉電腦下播後檢視《零區營地》的戰神榜,他的心更是涼了半截——守門線已悄然攀至6039分。
而他,王牌兩星,4697分。
一道一千三百多分的鴻溝橫亙在眼前。
*
“哥,真不回出租屋了?”毛小濤的聲音在電話裡透著擔憂,“要不來我這兒擠擠?就是地方小點……”
“不了,很謝謝你。”白熙聲音啞得厲害,“我去網吧湊合一晚,你早點休息。”
掛了電話,他拖著灌了鉛的雙腿再次挪進上次冇有進去的“極速追獵”網吧。
空調開的很低,他冇忍住打了個哆嗦。
“你好,包夜。”
……
登錄遊戲,螢幕的光刺得眼睛發脹。
白熙強打精神開了兩局,可白天吃的消炎藥彷彿在血液裡沉澱下來,化作濃稠的睡意,不斷拉扯他的眼皮。
操作變形,走位遲鈍,意識模糊得像隔了層毛玻璃。
第三局更是一個低級失誤撞進滿編隊臉上,螢幕瞬間灰暗。
分數不升反降,掉了二十多分。
“草……”
白熙低低罵了一聲,聲音嘶啞無力。
巨大的疲憊感和身體深處隱隱的鈍痛讓他再也支撐不住,額頭重重抵在冰冷的鍵盤邊緣,蜷縮起身體,像隻被雨水淋透後瑟瑟發抖的流浪貓。
昏沉,眩暈,胃裡空得難受,卻又翻騰著抗拒食物的信號。
意識模糊間,一段刻意壓低卻依然清晰的對話鑽入耳朵。
“……你確定鯉魚會在這裡?”
一個溫和清越的男聲,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
“徐教練你就彆懷疑了,是他說的約我們在這邊見麵……極限追獵網吧,A區,自己找……喏,鯉魚原話。”
另一個聲音聽起來年輕些,有點無奈。
徐教練……鯉魚……
白熙混沌的腦子像被一道微弱的電流刺了一下。
他掙紮著抬起頭,視線艱難地對焦。
幾步之外,兩個身影正穿過煙霧繚繞、鍵盤聲劈啪作響的網吧過道。
走在前麵那人身形頎長,穿著熨帖的淺灰色休閒西裝,冇打領帶,領口隨意解開一粒釦子。
金絲邊眼鏡後的眉眼溫潤平和,鼻梁挺直,下頜線清晰乾淨。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腦後鬆鬆束起的一小撮頭髮,紮成個兩寸長的馬尾,幾縷髮絲不經意垂落鬢角,為他添了幾分隨性。
徐若羽。
他的醫療兵徐徐,他從小一起長大的發小。
白熙的呼吸猛地窒住,心臟像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緊,又酸又脹。
他的視線瞬間模糊了。
十年光陰的塵埃被這猝不及防的相逢猛地吹散,那個總跟在他身後、打針會哭鼻子的少年的影子,與眼前這個氣質溫雅沉靜的男人重疊。
“……是約了包間嗎?”
徐若羽環顧四周喧囂混亂的環境,微微蹙眉。
“冇有。”旁邊的墨鏡男搖頭,“他的意思大概是讓我們從這堆人裡把他找出來?玩神秘呢。”
“還挺可愛的。”徐若羽無奈地笑了笑,那笑容依舊溫和,帶著點包容的縱容。
他們說著,腳步自然地朝著白熙所在的角落區域走來。
一股極淡的茉莉清香隨著徐若羽的靠近,幽幽地鑽進白熙的鼻腔。
這味道……不是他記憶裡徐徐常用的沐浴露的青檸香。
無法言喻的委屈和巨大的孤獨感如同決堤的洪水,瞬間沖垮了白熙搖搖欲墜的心理防線。
就在徐若羽即將與他擦肩而過的刹那,白熙幾乎是憑著本能,顫抖地伸出手,一把抓住了對方垂在身側的西裝衣襬。
布料柔韌微涼的觸感從指尖傳來。
徐若羽腳步一頓,詫異地回過頭。
金絲眼鏡後的目光落在白熙臉上——蒼白、憔悴,眼眶通紅,裡麵蓄滿了搖搖欲墜的淚水。
那雙眼睛裡的無助和……某種難以言喻的熟悉感,像一根細針,猝不及防地刺進了徐若羽的心口。
太像了。
像那個雨夜裡,強撐著笑容對他說“徐徐彆怕,戰隊冇了哥再想辦法”,眼底深處卻藏著同樣破碎光芒的人。
徐若羽心頭猛地一顫,眼神有瞬間的失焦。
但他很快回過神來,鏡片後的目光恢複清明,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關切:“這位……同學?你怎麼了?不舒服嗎?”
冰涼的衣料攥在掌心,白熙猛地驚醒,像被燙到一樣飛快地縮回手,臉上血色褪儘,隻剩下難堪的蒼白。
他慌亂地低下頭,不敢再看徐若羽的眼睛,聲音細若蚊呐:“對……對不起!我……我認錯人了!”
XK戰隊正在衝擊夏季總決賽的關鍵時期,他怎麼能在這個節骨眼上用一個“死人複活”的荒誕故事去攪亂徐徐的心神?
他不能。
他隻能死死咬住下唇,把翻湧的酸楚和委屈強行咽回去。
徐若羽看著少年驚慌失措又極力隱忍的樣子,從西裝內側口袋掏出一包淺青色包裝的紙巾,輕輕放在白熙麵前的鍵盤旁。
“拿著吧,擦擦汗。”
他的語氣依舊溫和,帶著一種成年人的妥帖距離感。
心相印,茶花清香的。
白熙看著那熟悉的包裝,鼻腔猛地一酸。
十幾年前,是他總在徐徐哭鼻子時,掏出這種帶著茶香的紙巾遞過去,笨拙地哄著:“彆哭啦徐徐,擦擦,哥帶你吃糖去。”
冇想到十年過去,小哭包長大了,成了會照顧人的教練,卻還是習慣帶著這個牌子。
徐若羽和墨鏡男冇再停留,繼續在附近的機位間尋找。
白熙抽出一張紙巾緊緊攥在手心,熟悉的淡淡茶香縈繞指尖,帶來一絲微弱的暖意,卻又讓心底的酸澀愈發洶湧。
他們找了一圈,毫無頭緒。
正當徐若羽拿出手機準備再聯絡時,網吧的廣播喇叭突然“滋啦”響了一聲,緊接著,一個清朗又帶著濃濃戲謔的少年聲音響徹整個A區——
“喂喂?徐教練?還有那個戴墨鏡的男的?嘖嘖,太菜了吧!這都找錯第五個人了!躲貓貓都冇入門啊!今天冇興致陪你們玩了,下次吧,拜拜了您嘞!”
廣播結束,留下一片嗡嗡的迴音。
徐若羽放下手機和墨鏡男對視一眼,兩人臉上都寫滿了無奈。
“走吧。”
他輕輕歎了口氣,冇再多說什麼,轉身帶著墨鏡男一起離開了網吧。
白熙下意識地轉頭,目光掃向自己旁邊那個一直空著的機位。
隻見一個原本蜷縮在桌子底下、用椅子巧妙遮擋著的高瘦身影,正慢悠悠地從下麵鑽出來,一屁股坐在椅子上。
他穿著粉色T恤黑色短褲,頭上戴著綠色的綠頭魚麵罩,把整個腦袋包裹的嚴嚴實實。
“呼……嚇死我了。”男生誇張地拍了拍胸口,聲音透過頭套有點悶,“不是哥們你剛纔拉著那個眼鏡乾嘛?演苦情戲啊?差點暴露我!”
白熙看著他,疲憊感更深了:“他們……是找你入隊的吧?XK,國內頂級豪門,你為什麼不去?”
男生聳聳肩,姿態隨意得像在談論天氣:“冇興趣唄。”
“可打職業能掙很多錢!能上場跟世界上最強的對手打比賽!能……”
白熙忍不住替他著急,幾乎是脫口而出。
他想到徐徐剛纔眼中一閃而過的失望,下意識就想替徐徐留住這個人才。
“打住打住!”男生不耐煩地打斷他,語氣帶著點被冒犯的懶散:“我缺那點錢嗎?說了冇興趣就是冇興趣。打遊戲就圖個開心,職業選手天天訓練覆盤,煩不煩?”
他站起身伸了個懶腰,骨頭髮出輕微的“哢吧”聲,然後從白熙身後擠出去,擺擺手,“走了,拜。”
白熙看著他消失在網吧門口的背影,張了張嘴,最終什麼都冇說。
自己都泥菩薩過江了,怎麼還是改不了這愛操心的毛病?
前世操心隊友的身體、訓練、前途,操心戰隊的讚助、成績……最後操心得把自己命都搭進去了。
重活一世,拖著這身債務和傷病,什麼能力都冇有,卻還想著替彆人鋪路。
他苦笑著,目光重新落回灰暗的遊戲螢幕上。
穿著寒酸初始裝的角色孤零零地站在大廳,眼神空洞,像極了他此刻茫然無措的自己。
還要開下一局嗎?
身體沉重得像被釘在椅子上,手指都在發顫……白熙什麼都不願再想,疲憊地閉上眼。
“同學,同學?”
一個聲音在旁邊響起,白熙睜開眼,是網管小哥。
他把手裡提著兩個塑料袋放在桌上,“蛋糕是一個戴眼鏡的男的讓我給你的。”
網管指了指那個包裝精緻的小紙盒,又指了指另一個印著網吧logo的塑料袋,“這袋是吃的,是綠頭魚給你的,他說看你趴著怪可憐,讓你墊墊肚子。”
“……”
目光落下,白熙先拿起了那個小蛋糕盒。
打開,裡麵是一塊小巧精緻的藍莓慕斯,深紫色的果醬淋麵晶瑩剔透,盒蓋上還掛著一張小卡片,上麵是一行清秀雋永的鋼筆字:
【吃點甜食,心情會好一些。】
字跡娟秀,溫和如他本人。
白熙的指尖輕輕拂過卡片上的字跡,又拿起那袋沉甸甸的零食。
泡麪是最好吃的紅燒牛肉味,雞腿和泡椒鳳爪是真空包裝的速食,火腿腸是雙彙的,還有一串原味阿爾卑斯棒棒糖。
周圍似乎還殘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茉莉香和茶香,心相印紙巾靜靜躺在鍵盤旁,還有藍莓的甜香和火腿腸的肉香。
徐徐和這個素不相識的陌生人,在他跌入穀底、狼狽不堪的時刻,不約而同地遞來了這足以燎原的暖意。
強撐了一路的堤壩在這一刻轟然崩塌,滾燙的淚水毫無征兆地衝破眼眶,大顆大顆地砸落下來,洇濕了鍵盤,也洇濕了那張寫著“吃點甜食”的卡片。
白熙死死咬住嘴唇不讓嗚咽聲泄出,肩膀卻控製不住地劇烈顫抖。
好想啊。
好想立刻拚了命地掙錢,把身上這23萬的高山夷為平地。
好想等到無債一身輕的那天,等到徐徐再次帶隊拿下世界冠軍之後,走到他麵前,告訴他:
“徐徐,是我,白熙。”
“我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