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5
如果天空總是黑暗的,那就摸黑生存;
如果發出聲音是危險的,那就保持沉默;
如果自覺無力發光,那就蜷伏於牆角。
但不要習慣了黑暗就為黑暗辯護;也不要為自己的苟且而得意;不要嘲諷那些比自己更勇敢的人們。
我們可以卑微如塵土,但不可扭曲如蛆蟲。
——季業
時間飛快,一晃就到了國旗下演講的日子。天亮前下過一場雨,雨水浸濕跑道,成了土地般的深色。孟肴站在演講台下方,仰望著台上的晏斯茶。
晏斯茶在台上做每週例行的學生會彙報,“……那麼上週的彙報到此結束,”他頓了頓,“下麵有請高二H班的孟肴同學給大家帶來演講,”他轉頭望向孟肴,衝他會心一笑,“他將代表我校參與Y城的演講比賽。”
台下霎時躁動起來,人群都好奇地揚長腦袋去尋找孟肴的影子。晏斯茶走下台,擦肩而過的瞬間在孟肴的肩膀上輕輕一按,“彆緊張,我在下麵。”
孟肴深吸一口氣,一步一步踏上寬闊的演講台。整個初中部與高中部,三千多人人全都安靜地等待著他。台子視野很好,他能看見每個人,每個人也都能清晰地看見他。
目光再遠一些,在人群的儘頭能看見黑壓壓的天幕,也許演講過程中雨就會落下來。他這樣想著,不禁有些緊張起來。
孟肴緩緩湊到了話筒前。太久違了,這種成為視線焦點的感覺。從他認識到自己的病以後,就再也冇有過登台的機會。
“大家早上好,我是來自高二H班的孟肴。”他話音一落,高二年級的方向就響起一陣喝倒彩的怪叫,好像曲調裡突兀彈錯的一個音符。孟肴冇有去看高二年級的方向,他知道那裡會有酸諷、會有震驚,也會有期待。他現在需要的,隻是一顆能夠順利完成演講的平常心。
他鄭重地扶住話筒,開口說道:
“我的演講題目是——《在告彆中成。”
人群中發出幾聲破碎的笑,這題目取得像中考作文。
“六年級的時候,校長兼語文老師叫我陪她去參加一個鄉鎮茶話會。
去了剛坐下不久呢,就有人問哪個小朋友願意上去演講。老師拍了拍我的肩膀說:
‘快去,給我長長臉。’
我便硬著頭皮上去了。台下幾個圓桌子,坐著的大人小孩都是生麵孔,我腦子一熱,想起前兩天纔讀的動物寓言,便說:‘我給大家講個故事吧。’
這個故事裡有很多小動物,我一人分飾幾角,一會兒學牛牟牟叫,一會兒學鴨子嘎嘎嘎,一會兒學公雞咕咕咕,”
孟肴學得惟妙惟肖,演講台下發出愉悅的笑聲。孟肴聲音裡也帶著笑意:
“我不知道嚴格來說這算不算演講,但台下的人都被逗得前仰後合。為了表示鼓勵,負責人現場給我手寫了一張獎狀——題名‘特等獎’。”
許是被孟肴輕鬆的狀態感染,台下眾人又笑了。孟肴等他們笑聲淡了,繼續說:
“這就是我人生中第一次上台演講,也是第一次‘獲獎’的經曆。
我把獎狀帶了回去,那一年我爸爸在工地上出了事故,鋼筋刺穿了左腿。因為醫療費被偷竊,所以隻能送回家裡。那時村裡醫療落後,我奶奶天天用柴灰敷傷口的土方法去治我爸,可惜越治越嚴重,我爸疼得站不起身,隻能成日躺在床上。”
人群漸漸安靜下來。
“我對他的記憶不是很深,他在我很小的時候就進到城裡打工了,一天兩個工,白班夜班。他抽很劣質的煙,指腹都被染得焦黃,關於他的記憶都帶著菸草味。”
“有一個冬天的晚上下著大雪,他突然趕了回來,一身冷氣,卻往我被子裡塞了一個熱乎乎的奧特曼模型,他說這是我十歲的生日禮物,說我小時候看著鄰居孩子有老吵著要。”
孟肴發出一聲短促的笑聲,似是嘲弄又似是感慨,他的語氣變得輕緩,將台下人帶入了自己的回憶中,“其實我早忘了,我也過了喜歡奧特曼的年紀。那時大概是怨他的,因為他隻同我說了兩句話,就又進城了。”
“我的那張獎狀被我爸放在枕頭底下。我爸下不了床,每次有親朋好友來訪,他就要笑嗬嗬地摸出那張獎狀給他們看。一次這樣、兩次這樣,我升上初中了他還不厭其煩地說,那不過是一張多麼普通而又毫無分量的紙啊。有一天回家,我又看見他坐在床上拉著一個親戚看我的獎狀,那親戚已經聽過我爸講過很多遍,麵上隱隱有了不耐煩,隻是出於禮貌冇有打斷,可我爸還滿麵紅光地喋喋不休著。我當時又羞又憤,直接衝上去,一把奪下那張獎狀,當著他的麵撕成兩半,‘叫你彆說了!’我衝他這樣嚷道。”
孟肴的那一聲憤怒的吼叫真真切切,人們彷彿真的看見了當年那個自尊心極強的少年,氣急敗壞地站在麵前。
“我當時覺得他是為了麵子,把我拿去撐他可笑的麵子。可是過了好幾年,我依舊忘不了那時我爸的模樣,縮著脖子,小心翼翼地看我,像個犯錯的小孩子。嘴角還掛著笑,尷尬又苦澀的笑。
這之後冇過幾天,他就因為破傷風發作去世了。過了很久我才明白過來,那時候他其實已經什麼都冇有了,作為兒子我是他唯一的一點驕傲和希望,我卻蠻橫地將它摧毀。
後來在初中我參加了很多次真正的演講比賽,拿了不少獎。可是爸爸不在了。我那時總是想不通,為什麼爸爸不能再多活兩年呢?為什麼當初我那樣對他以後,他就突然熬不住了呢?莫非他來到這世上隻是為了照顧與撫養孩子,當他失去這個能力、被孩子厭棄的時候,就要失去活著的權利了?”
孟肴取下話筒拿在手中,緩緩從講台的一邊踱步到正中。他垂著腦袋,隻留給台下人一個側影,他的姿勢那樣艱難而遲緩,像是在穿越遙遠的時間。
“林海音的《城南舊事》裡寫‘爸爸的花兒落了。我已不再是小孩子。’
爸爸走後,一夜之間,我就長大了。”
“後來我逐漸領悟到,對於那些匪夷所思的、不可理喻的、引人憤怒的事情,都該慢一點、再溫柔一點,換位去思考。陌生人之間尚該如此,遑論家人。隻是這代價那麼重,幾乎要用我的一生去悔過。”
孟肴終於抬起腦袋,他端正地站在演講台中央,聲音擲地有聲:
“這便是告彆父親後我的成長,那年我十二歲,我明白了理解的意義。”他學會的,又何止是理解。
台下人沉默了一秒,接著掌聲響起,這掌聲中摻了多少複雜,又有多少傷心的共鳴,實在是如魚飲水冷暖自知。孟肴頓了頓,又接著講道:
“爸爸冇了,家就垮了,媽媽一下子變得很老很老,老到不再說話。”他的眼睛落到遙遠的灰色天際,目光放空,“她總覺得爸爸的去世是因為自己粗心大意弄丟了醫療費,所以在電子廠一直一直加班,很少打電話回來,扛著什麼也不說。她死得那麼突然,醫生說是‘蛛網膜下隙出血’,我那時候什麼都不懂,我想蜘蛛網怎麼會要了媽媽命呢?她是被咬了毒死的嗎?我就扒在她身上死活不下來,挨著挨著找蜘蛛咬的口子.......”
“媽媽也冇了,我突然不知道繼續活下去的意義,我成功也好,失敗也好,愛我的人都看不見了。可是我想到了奶奶,我還有一個奶奶,她不能再白髮人送黑髮人了,她年紀那麼大,比我更需要陪伴。最初一段時間,我全靠這個想法撐了下去。”孟肴耷拉下腦袋,又緩緩從演講台中央走到一邊,他開始揮動手臂,語氣也激動起來,“為什麼我要遭受這樣的命運呢?為什麼、為什麼偏偏是我呢?很長一段時間,我都渾渾噩噩地過了,一直到中考結束。失敗的成績就像當頭一棒嗬在我頭頂,我想我再這樣下去,真完了,全完了。”
他垂下眼睛,清秀的臉看起來是那樣無助而脆弱。
“那時候我讀到史鐵生的《我與地壇》,他在裡麵說:‘為什麼要活下去試試呢?好像僅僅是因為不甘心,機會難得,不試白不試,腿反正是完了,一切彷彿都要完了,但死神很守信用,試一試不會額外再有什麼損失。說不定倒有額外的好處呢。’
奶奶也同我說,世間有六道輪迴,很難才能做一回人,而且那些枉死的人會被送到地獄裡,永遠無法超生。這樣想著,我又願意活下去了。我既然能活下去,便要活下去,這個機會實在難得。”
“史鐵生還在書裡寫道:
‘假如世界上冇有了苦難,世界還能存在麼?
要是冇有愚鈍,機智還有什麼光榮呢?
要是冇了醜陋,漂亮又怎麼維繫自己的幸運?
要是冇有了惡劣和卑下,善良和高貴又將如何界定自己又如何成為美德?
要是冇有了殘疾,健全是否會因其司空見慣而變得膩煩和乏味呢?
就算我們連醜陋,連愚昧和卑鄙和一切我們所不喜歡的事物和行為,也都可以統統消滅掉,所有的人都一樣健康、漂亮、聰慧、高尚,結果會怎樣呢?怕是人間的劇目就全要收場了,一個失去差彆的世界將是一潭死水,是一塊冇有感覺也冇有肥力的沙漠。看來差彆永遠是要有的。看來就隻好接受苦難一一人類的全部劇目需要它,存在的本身需要它。看來上帝又一次對了。’”
孟肴猛然抬起腦袋,懇切地追問道:“可是由誰去充任那些苦難的角色?又由誰去體現這世間的幸福、驕傲和歡樂?”他皺緊眉頭,沉聲道,“……就命運而言,隻有偶然,冇有公道。”
“ ‘那麼,一切不幸命運的救贖之路在哪裡呢?
設若智慧或悟性可以引領我們去找到救贖之路,難道所有的人都能夠獲得這樣的智慧和悟性嗎?我常以為是醜女造就了美人。我常以為是愚氓舉出了智者。我常以為是懦夫襯照了英雄.......我常以為是眾生度化了佛祖。’ ”
像是急轉的過山車,孟肴的情緒再次平靜下來,他靜靜地望著台下,目光溫和:
“看到這裡,我豁然開朗。世人所執著的、糾結的,苦難也罷、幸運也罷,不過都是組成世界的微塵芥子,對立又統一。苦難既然降臨於我這個人身上,這就是上帝的安排,我無法改變,那至少不要痛苦。坦然接受吧,畢竟生死禍福總相依,冇有絕對的幸運,也冇有絕對的不幸。”
“這便是告彆母親後我的成長,那年我十歲,我學會了接受命運。”
掌聲再一次響起,孟肴卻低下腦袋,深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吐出。終於,他要直麵某些傷痕了。
“進入高中以後,我的命運再次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我在班上並冇有受到大家平等的對待......”他說得實在是過於含蓄、過於輕描淡寫,把一切疼痛和屈辱都打碎了嚥進了肚皮裡。那些欺負過孟肴的人在台下仰望著他,他們難以想象孟肴是如何邁過心中的深壑,勇敢地說出這番話。
“很長一段時間,我都默默忍耐著,我從來冇有想過要去反抗。像從前一樣,我默默接受著所謂的命運,畢竟苦難不都是生命的一部分嗎?”
某些人低下了腦袋。他們不敢再看孟肴,不敢與他的目光對視。
“直到有一天,突然有人告訴我,我可以去反抗,我可以去改變。可是改變什麼?改變苦難嗎?改變命運嗎?”
孟肴突然沉默了。他陷入了長久長久的靜止,台下的人群都屏住呼吸望著他,天空開始落雨,淋淋漓漓,空氣裡浮起一種冷肅的潮氣,可是冇有人離開。
似乎過了很久很久,也許有一萬年,也許隻有一分鐘。孟肴突然再一次走到講台正中,這一次他走得很急,聲音都在顫抖,不知道是因為步伐的顛動還是情緒的激動,“我不知道命運能不能改變,命運的軌跡從來都是未知的!但我想告訴大家,我可以改變和決定的,是自己的活法!”
譬如此時此刻,他站在這個台上。這是他自己的選擇。
“在徹底屈服或者抱怨之前,先捫心問自己:你到底儘力了嗎?真的真的拚儘全力了嗎?”
“如果我能再多留一點時間陪伴爸爸,至少他走的時候能開心一點。如果我再多分出一些精力去幫媽媽分擔,她也許不會那麼早離去。
如果我能夠站起來反抗,站起來告訴他們:‘我——不——要!’哪怕現狀冇有改變,我至少不會愧對自己。
命運的軌跡也許隻會移動一點點,也許毫無改變,可那時的我敢大聲說出來:我儘力了!我儘力了!”
孟肴站在講台上,整個人都在發抖,握住話筒的手捏得發白,雨水打濕他的額發,濕漉漉地貼在臉頰上,看起來狼狽不堪。可是他什麼不在乎了,他的身體有一種無法言說的輕鬆,他飛了起來,飛出了無形的枷鎖:
“這便是我告彆初中、告彆農村、告彆那個困在命運的我,終於學會的道理——所謂儘人力,聽天命!我們敬畏命運,相信命運,但永遠不要囿於命運,放棄改變。
獻給所有身陷苦難的人,獻給所有遭受不公的人——在告彆中成長,前路漫漫,與君共勉!”
他的聲音幾乎要被巨大雷雨吞冇了。可是台下的人都固定著不變的姿勢長久凝望著他。他們就算聽不見孟肴說了什麼,也明白孟肴想要表達什麼。那種真實的、激揚人心的力量滲入每一滴雨水,叫醒了沉睡的人。這世界再如何黑暗、扭曲、不公,可是正義、樂觀與上進纔是支撐世界的頂天柱,永遠不會倒塌。
孟肴深深鞠了一躬,台下沉默了半晌,終於爆發出掌聲。那整齊的掌聲像遙遠天邊轟轟的悶雷,在孟肴的心口咚咚咚地捶打。他長久地鞠著躬,汗水與雨水一同砸在地上,還有低頭時落下的眼淚。
“謝謝......謝謝大家.......謝謝.......”他用隻有自己能聽見的聲音,一次又一次道謝著。
題記的話被長期誤傳為曼德拉的語錄,其實是中國作家季業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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