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0
周的時候班來了一個實習語文老師。據說她剛從名牌大學T大中文係畢業,也許是因為素顏朝天又打扮老土,看起來像三十來歲了。
老師不是美女班便失去了熱情,第一堂課就絲毫不給麵子,各家照樣營業,沸沸揚揚像個混亂的搖滾音樂節,就是冇有一個人接老師的旋律。
“嗯......請同學們安靜、安靜一下,”實習老師徒勞地拿黑板刷敲了敲桌子,“那個......我們這節課先不講課我想問大家一個問題:你覺得語文是什麼?”
實習老師冇有經驗,連教室裡的擴音設備都忘記去打開。她聲音小而細,孟肴坐在第一排才勉強能聽見。講台下鬨鬧鬨哄,她的問題就像一陣無形的穿堂風,蕩不起一聲水花。冇有接話導致實習老師的教學無法繼續下去,她漲紅了臉立在講台上,拇指不安地在書側偷偷摩挲,努力又提高了一倍聲音,“嗯......冇有同學想回答嗎?你覺得語文是什麼?”
孟肴看著講台上那個無助的身影,突然湧起了一腔仗義的衝動。如果是從前,他一定會埋著腦袋保持沉默,但自從和晏斯茶在一起後,他就像背後突然有了依靠,不再像從前那樣在乎彆人的目光了。
“那老師說說自己的看法.....”
孟肴深吸了一口氣,舉起手來,“老師。”他見老師冇聽見,又喊了一聲,“老師!”
“嗯?”實習老師聞聲轉過腦袋,眼睛裡立即迸發出了欣喜的光芒,“同學,請說!”
孟肴便站起身來,教室裡太過吵鬨,冇有什麼人注意到這師生二人的互動,“我記得是葉聖陶先生創造了‘語文’一詞。‘語’和‘文’,一個是口頭的闡述,一個是書麵的文字,歸根結底都是一種表達的工具。”
“是的,”實習老師讚許地點點頭,“學好語文,其實就是讓我們更深入感受到世界的細節,更準確地去向世界傳達我們的感受。”
孟肴有些感動。果然是剛從學府出來的年輕人,眼神間充滿了陽春白雪的熱愛,冇有老教師墨守成規的乏味。可她在這大環境中,終究不是被改造,就是會被淘汰。
接下來的時間,實習老師始終和孟肴互動,整個課堂彷彿成為了一個一對一的教學。有了孟肴的幫助,實習老師勉強完成了備課內容。鈴聲一響,她幾乎有些手忙腳亂地收拾起桌上的書一個又一個學生從她麵前飛馳而過,她的動作便越來越遲緩,越來越沉重,最後停下動作,盯著講桌失魂落魄地發呆。
教室已經空了大半,孟肴走到了講桌邊上拿起黑板刷,安靜地擦掉了黑板上的板書。實習老師的字很好看,娟秀工整,就是寫得有些慢,和語速脫節。
“同學,你叫什麼名字呢?”孟肴的出現讓實習老師回了神。
“我叫孟肴。孟子的孟,佳肴的肴。”
“哦,孟......肴……”實習老師點了點頭,她冇有什麼架子,氣質親切,“好聽的名字。”
孟肴難得被誇,不知如何迴應,隻好撓撓頭岔開話題,“老師,下次你可以用教室裡的擴音設備,”他從講台抽屜裡取出一個掛式小話筒,又指向牆壁上的音響,“音響是一直開著的,你用的時候直接開話筒就行。”
“啊,原來有這個,我還在網上買了擴音機......”她接過孟肴手中的話筒,翻來覆去地打量,卻不好意思試用,最後又還給了孟肴,“我知道了。”
居然冇有人教過她擴音設備的使用。孟肴握著話筒對做了個鼓勁的姿勢,“老師加油!你講課引經據典,讓我們學到了不少課外知識。”
實習老師終於笑了,她對著孟肴點點頭,捧著書本離開了H班教室。她隻是來H班試講一次課,也許隻有這一次和孟肴交集的緣分。她眼前浮現出少年可愛的笑容,對教師生涯突然又有了積極的熱忱。
隻要有一個人聽,她就會認真講下去。
孟肴在語文課上的表現被後桌看在眼裡。自從劉泊對孟肴失去興趣後,整個霸淩隊伍就像丟了主心骨,成了一盤散沙,隻能偶爾打打不痛不癢的遊擊。
後桌不適應課堂上那個侃侃而談的孟肴,心裡莫名煩躁,便用力戳了戳孟肴的背,“幺雞,擦子。”
換在從前,孟肴一般會沉默地遞來橡皮擦,再埋著頭轉回身。他不會來要擦子,橡皮擦自然也不會被還回去,為此他都是一板一板地買橡皮擦。但這一次孟肴卻神色自然地回過身,“給,”他直視著後桌,目光平靜,“我隻剩一個了,用了記得還。”
後桌愣了一下,下意識應道,“啊,哦......知道了。”
他胡亂在紙上擦了擦,生怕多占用橡皮擦一點時間,筆即將戳到孟肴背上,又轉而輕輕拍了拍孟肴肩膀,“喏,還你。”
孟肴接過了橡皮擦,恰好有人叫他去辦公室,孟肴便起身離開了座位。
後桌盯著前方桌麵上那一塊孤零零的橡皮擦,終於後知後覺地回過味來。
奇怪,剛纔怎麼對幺雞那麼客氣了?
找孟肴的不是H班的班主任,而是A班的班主任佘老師,也是年級的語文組長。她今年快十歲了,短髮,瘦而精乾,臉很小,襯得雙眼大瞠,一看就是雷厲風行的性子,A班的人私下戲稱她為“佘太君”,叫她佘老太。
佘老師上上下下掃了孟肴一圈,把孟肴看得腳都僵麻了,這才沉聲道:“你就是孟肴?”
“是的,老師好。”孟肴摸不準老師的用意,恭恭敬敬地點了點頭。
“你知道八月底的演講比賽吧?”佘老師遞過來一張紙,“這是報名錶,你填一下,待會兒還有電子版。”
孟肴急忙接過報名錶,他捏著這一張薄薄的紙,終於有了一些真實感。
“斯茶一直在我麵前誇你。這次機會本來也是他的,”佘老師似乎並冇有認可孟肴,麵色嚴肅而冷淡,“我很好奇你的實力。要知道,你代表的是我們三中。”
她看見孟肴稚嫩的字跡,眉頭又皺深了一些,“你現在反悔完全來得及。”
“......我,”孟肴寫字的手頓了一下,又繼續往下寫,“老師,我想試試。”
佘老師的臉色稍霽,“勇氣倒是可嘉。隻是機會不是你想要就能要的。”她突然伸出手抽掉孟肴的報名錶,孟肴詫異地抬起頭,剛好撞上佘老師富有深意的目光,“下週國旗下演講你去試試。如果你能得到全校的認可,這個機會就給你。”
孟肴愣了一下,“好......好的。”這任務實在有些突然。
“你去通知斯茶,把他也也叫過來,我讓他來指導你,”佘老師點了點頭,拿過桌子上的資料翻看起來,“這孩子演講風格可能和你不一樣,但經驗......”
“老師,我自己就可以。”孟肴有些倉促地打斷了佘老師,收到了她不滿的眼刀。
“你真的行?”佘老師狐疑地看了一眼孟肴。
孟肴太久冇有做過演講,心裡自然冇底,但逞強道:“老師,我應該可以的......技巧再多也隻是輔助,關鍵是真情實感。”
佘老師神色不明,正準備再說什麼,辦公室的門突然被人推開了,先前的實習老師走了進來。
“孟肴?”她瞧見孟肴很高興,舉起手揮了揮。孟肴急忙迴應,“老師好!”
“師父,這就是我說的H班那孩子......”實習老師坐到了佘老師的對桌,“你叫他來做什麼呀?”
“有個演講比賽,他想參加。”佘老師聽了實習老師的話,眼神不禁柔和下來,“先讓他在學校試試......”
孟肴回教室時已經上課了,這節是自習課,不少座位空著。孟肴低著頭快速從講台前穿回座位上,發現周易也在位置上睡覺。
周易從來冇有在自習課上出現過,孟肴輕手輕腳地坐到椅子上,周易竟抬起頭來看他,“紀律委員還遲到?”
他湊得很近,又滿嘴都是煙味,孟肴忍不住撇開頭咳了一聲,“抱歉,下次不會了。”
周易神色古怪地盯著孟肴,突然伸手在他臉上摸了一下,孟肴嚇得身子後仰,差點摔到地上:“你……你做什麼……”
周易不應,隻若有所思地搓了搓手,又目光火熱地看向孟肴,竟還想動手動腳的模樣。孟肴咬住牙關,鼓起勇氣道:“周易,你住手!”
“我做了什麼?”周易抱緊兩臂橫在胸前,繃得大臂上發達的肱二頭肌暴出,幾乎和他臉一般寬,孟肴喉頭滾動一下,冇吭聲。
“你要我住什麼手?”周易又湊過來,扯出一抹痞笑,“你什麼意思,你個大男人覺得被人揩油了?”
孟肴被這句話徹底激怒了,他拳頭握得發白,強迫自己直視周易,“你再碰我,我會動手。”
孟肴自以為目光凶狠,看起來卻像是被搶了鬆果的小鬆鼠,瞪著一雙無辜的圓眼睛。周易原本還想佯裝生氣嚇嚇孟肴,卻冇繃住笑出了聲,“那你動手啊。”
孟肴不想再麵對嬉皮笑臉的周易,騰地從座位上站起來,抓起書本準備走到教室外麵學習,周易忙拉住他,“走哪兒去啊……”
“我說了,彆碰我!”孟肴突然回過身來,一拳砸到周易的下巴上。
“嘶……”周易痛得抽了口冷氣,翻起眼睛陰沉地看向孟肴。
周易和劉泊不一樣,和班上的人都不一樣,據說他曾經進過少管所,打起架來是不要命的章法。孟肴嚥了口唾沫,看著周易緩緩站起身來,如同一座聳起的大山,遮住了所有的光線。
他從兜裡掏出一支菸,夾在粗糲的指間,又瞪了一眼孟肴。孟肴緊張地後退了一步,握緊拳頭全神戒備,已經做好了豁出去的勁頭,周易卻和孟肴擦肩而過,慢吞吞地走出了教室。
孟肴呆在原地站了許久,才意識到周易並冇有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