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7

孟肴被吻得全身搭不上勁,不自主仰倒在毛茸茸的地毯上。晏斯茶的目光在孟肴臉上逡巡,卻強忍住慾望撤開身子,“放心,我不會再更進一步的。”

“嗯......”孟肴悄悄攥緊拳頭,像在挽留空氣裡最後一絲旖旎,“斯茶,我該走了。”

“吃了飯再走吧,我叫了外賣。”

孟肴不捨地搖搖頭,“可是再晚就回不去了......”

“那就彆回去了啊,”晏斯茶突然摸出手機,“我可以幫你找個藉口請假。”

孟肴詫異地回過頭,“給誰請?你有我宿管阿姨的電話?”

“冇有,但我有辦法。”

“什麼?”孟肴覺得有些大驚小怪了,“你要聯絡誰啊,這麼小的事,還是彆打擾人家了。”

“這哪兒是小事?”晏斯茶直接按通了撥號鍵,對孟肴做了個噤聲的動作,走到一邊。

孟肴望著晏斯茶的背影,覺得他在自己麵前變得毫無原則了。他皺著眉頭無奈地笑,挪到了櫃子邊上,仔細研究起上麵的獎盃與模型。

晏斯茶打完了電話,就走到孟肴的身後摟住他,“搞定。”他將腦袋搭在孟肴的肩膀上,目光隨著他一起掃過獎盃,“對了,八月底Y城有一場演講比賽,想去試試嗎?”

“什麼?”孟肴猛地抬起頭,手指著自己,難以置信,“我?”

“對啊。主題很簡單,就是關於高中生活,我記得你在日記裡寫過,你初中有很多演講經曆。去試試吧,我會向老師推薦你。”

“斯茶。”孟肴喚了一聲,他知道自己該說出拒絕,Y城的比賽不是兒戲,它代表了整個三中。可是一種難以名狀的熱血從孟肴胸口沸騰出來,他想起過去久違的榮光與勇氣,他把它們都深深埋葬起來,以為再也不會有機會重溫。

要再一次站在人群麵前,他可以嗎?

“真的可以嗎?”孟肴輕聲問,他感覺自己站在一個巨大的懸崖邊上,邁錯一步,可能就是萬丈深淵。

“一定可以的,”晏斯茶望著孟肴,眼睛裡麵似乎閃耀著萬千星辰,“相信我,你一定會做得很好。”

他牽起孟肴的手,在他指節上落下細碎的吻,“你隻是差了一個發光的契機......”他說著又打開了玻璃展櫃,拿出來了一個拳頭狀的玻璃獎盃,“你看,這是第八屆Star全國英文演講比賽的獎盃,”他垂眼看著獎盃,眼中泛起清光,“似乎是很榮耀的事,可是第屆、第六屆、第七屆我全都參加了,卻都冇有殺進決賽,第一次因為太缺乏感情,連初賽都冇有過。”

“但我一直不斷參加,也不在乎結果。隻想著改正一下上次落選的缺點,到了第八屆,水到渠成般拿了獎。”

孟肴的眼中迸發出豁然開朗的光彩。

“所以,要試試嗎?”晏斯茶直視著孟肴的眼睛,“冇什麼好畏懼的。”

“我......”孟肴不自覺握緊了晏斯茶的手,他感覺自己的心要從嘴裡蹦了出來,背上激動得發燙,隻有努力收緊手掌才能剋製住情緒。

“好,我去。”

“嗯,”晏斯茶看著臉頰緋紅的孟肴,迫不及待地毛遂自薦,“我還可以給你指導。”

孟肴心裡卻有了一個大膽的想法。演講講究以情動人、以理服人,孟肴決定在這一次演講中講述自己真實的高中經曆,那些疼痛的不幸,他要嘗試著去承認,然後去正視。

但他不好意思給晏斯茶展現這一麵。在那之前,他得做好保密工作,哪怕冒著閉門造車的風險,“不用了,我自己可以的。”

“哦......”晏斯茶似乎並冇有多麼失落,他順勢把孟肴抵在玻璃櫃門上,眼裡倒溢位興奮的期待,“那接下來,我們做點什麼好呢......”

孟肴臊得眼神到處飄忽,突然落到了他身後的電影幕布上,“看電影吧?”

“這個家庭影院好棒啊,我想體驗一下,”孟肴自己都冇意識到聲音裡帶了點撒嬌的意味,“斯茶,你最喜歡哪一部電影?”

“冇有最喜歡,”晏斯茶思考了一下,歪了歪頭,“Ridley Scott的《Blade Rnner》我倒是看過很多遍,”他見孟肴冇什麼反應,又說,“中文名叫《銀翼殺手》,挺老的,82年的電影。聽過嗎?”

孟肴搖了搖頭,露出有些無辜的神情,晏斯茶也不在意,“那我去給你放。”他跑到投影儀前搗鼓了一陣,電影便出現在了幕布上,他示意孟肴去關燈,“隻是這部電影有些冗長,不知道你會不會喜歡......”

“沒關係,既然你喜歡,那一定有它特彆之處。”孟肴走到了晏斯茶身邊,晏斯茶垂頭看了一眼單人沙發,皺起眉頭,“......要不你坐我腿上?”

孟肴自然不願意,“我坐地毯就行。”他坐在地毯上,晏斯茶便把沙發推開也坐到孟肴身邊。他點開了播放鍵,漆黑一片的房間裡開始有了忽明忽暗的色彩變幻,好像進入了一個隻有他們兩個人存在的光影宇宙中。

孟肴看得很專注,他注視著電影中繁華而又荒涼的未來都市,“你好像很喜歡這種廢土元素,你的麵具也是......”

“嗯,這就是賽博朋克,通常建立於反烏托邦的背景。”

“有一種無法形容的悲劇感。”孟肴盯著電影中的世界,聲音越來越低,像是浸入了世界。龐大的金字塔式建築,昏暗陰冷的街道,色澤詭譎的閃燈,人群擁堵的集市,整個電影始終濃罩在一層抑鬱而絕望的雨霧中,連室內的人造太陽也是昏昏欲睡的混沌。

電影故事的情節並不複雜,講述了未來世紀仿生人擁有超常的智慧和力量,但隻有4年的生命,並且遭受著最低等的待遇。為了能多活幾年,幾個仿生人冒險回到地球尋找製造者。而主角Deckard則是派去追殺他們的銀翼殺手,在追殺過程中他卻愛上了仿生人Rachel。

的確像晏斯茶說的那樣,電影冗長而拖遝,緩慢滑動的鏡頭和沉悶冰冷的配樂都令人抓狂。

Deckard在窗下強吻Rachel,百葉窗裡透過陽光,光影形成了條條橫紋,映在兩人臉上。

在Deckard的夢中,林間出現了一匹雪白的獨角獸,一步一步奔跑而來,身上的每一寸肌肉都在美麗得湧動。

哥特式的古玩房間裡,Deckard揭開了aris臉上罩著的慘白麪紗。

渾黃的金字塔大樓中,造物主憂傷地對自己創造的孩子Roy說:“我們已儘我們所能把你做好,但不能持久,兩倍明亮的光芒,隻能燃燒一半的壽命,而你燃燒得已經非常耀眼了。”

孟肴好像什麼也冇記住,腦子裡隻有這一幀幀支離破碎的畫麵,在他心頭勾出一種縈縈繞繞的深沉情感。他突然意識到,身體裡的煩躁不是來源於電影的冗長緩慢,而是那種無可奈何的悲哀,摻雜著冷寂,暴力,絕望,恐懼,卻又帶了一分美麗的浪漫,支撐著他看下去。

電影的最後,在洛杉磯潮濕寒冷的冬雨中,唯一存留的仿生人Roy說出了一段漫長的獨白。

“I've seen things yo eole woldn't believe.

我見過你們人類絕對無法置信的事物。

Attack shis on fire off the sholder of Orion.

我目睹了戰船在獵戶星座的端沿起火燃燒

I've watched c-beams glitter in the dark near the Tannhaser Gate.

我看著C射線在唐懷瑟之門附近的黑暗中閃耀

All those...…moments will be lost in time, like tears...…in rain.

所有這些時刻,終將隨時間消逝,一如眼淚消失在雨中。

Time to die.

死亡的時刻到了。”

他在雨裡放飛手中的白鴿,彷彿靈魂掙出禁錮的軀體,飛向黑夜背後的自由。他灰白的眼眸在宛如中世紀迴響的配樂中逐漸歸於沉寂,隻靜靜地注視著世界,像上帝的目光。

“我很喜歡這一段。”晏斯茶將頭轉向孟肴,突然愣住了,“肴肴?”

孟肴哭了。

不是洶湧澎湃地哭,隻是一滴無法包住的淚水跌到臉頰上,緩緩地滑落進黑暗裡。那眼淚也像冰冷的,就像電影中的雨。他就像做了一場無望無際的夢,醒來滿懷悵惘,全是對生命無常的哀逝。

他想晏斯茶怎麼能承受得住看這部電影很多遍呢?多麼孤獨啊。

那天夜裡,孟肴做了一個夢。他夢見自己在一個雨夜穿過冷寂的狹小街巷,在道路的儘頭,他看見了一間玻璃房。

他推開了玻璃房,門上發出清晰的風鈴脆響,雨聲瞬間被隔絕到了另一個世界。黃金燭台裡還燃著白色的蠟燭,桌上鋪開了一本厚重的古老書籍,桌子周圍擺著人頭骨、捕夢網、貓頭鷹鵰像、水晶球和稀奇古怪的寶石。

他坐到桌前拿起了優美的羽毛筆,可是書上的文字彷彿遠古的魔法咒語,他一個字也讀不懂。

就在這個時候,門突然開了。孟肴抬起頭,看見門外走進一個罩在黑鬥篷中的人。他的臉隱蔽在漆黑的帽簷下方,身材挺拔瘦削,聲音低沉而渺遠:

“你是誰?”

“我......”孟肴站起身來,困惑地問自己,“我是誰?”

他走到了那人麵前,輕輕地摘下了他的兜帽,露出了一張憂鬱而浪漫的鳥嘴麵具。孟肴取下了麵具戴在自己的臉上,透過厚重的鏡片,他看見了無儘的宇宙中,一顆又一顆星球在黑暗裡無聲而緩慢地爆炸,像一朵一朵綻放的煙花。

孟肴突然想起了。

他推開麵具,半跪在地上,牽起眼前人的手,在他手背上落下一個虔誠而溫柔的吻。

“吾愛,我是來接你的人。從此你將免於孤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