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2

孟肴發現地麵鋪了一層灰色毛毯,客廳特彆大,卻幾乎冇有什麼煙火氣的陳設,空曠而冷清。

他仰頭望了一圈,冇有找到吊燈,隻有天花板和地板邊緣有暖黃的光泄出,流水般鋪在牆麵上。這自上而下和自下而上的兩種光彙聚在一起,光影向中部逐漸變暗,使得整個空間像被包裹於蟬蛹中。

晏斯茶穿著一件黑體恤,露出的手臂與脖子又極白。他帶著麵具也不說話,隻默默陪在孟肴的身邊。孟肴試探著往右邊走了兩步,看見了一個堪比電影院的巨型投影幕布。幕布前卻隻孤零零地放著一個單人沙發,旁邊是一盞落地燈。

在屋子的另一頭,則是與單調的幕布迥異的風格。那裡裝了兩扇教堂裡纔會有的花窗玻璃。玻璃以紅、藍、黃三原色作為主色調,色彩絢麗的玻璃碎片拚出了聖經故事中人物的姿態。但窗外冇有陽光,隻有古舊的灰磚砌成的牆麵,從內到外的光影投過去,使得外部磚瓦牆上出現了投影的彩色人像,有種神秘而魔幻的故事美。

如果對麵電影幕布是休息區,這邊大概就是晏斯茶學習的地方了。玻璃窗前放置了一張弧形的辦公桌,桌麵上擺著檯燈與電腦,還有一盞沉默的茶杯。

花窗玻璃邊還有一架不起眼的小樓梯,通往複式結構的第二層。上層的空間窄而矮,隻從牆麵延伸出了兩步的寬度,牆裡嵌入式書架擺滿了書。

這是相當多的書籍數量,孟肴有些詫異地望向晏斯茶。但他什麼也冇問,也冇有走上去。他不想打破此時寂靜的氛圍。

延伸出的二層被四根立柱支撐於地,但這些立柱的形式並不是傳統的圓柱體,而是修飾成衣裾紛飛的女神像。孟肴很難想象在一個人的住宅裡能有這麼大膽奇幻的設計。在柱子的背後他終於看見了幾扇漆黑的房門,門與門的空隙間放置著一架立式鋼琴,邊上居然還有一具與人等高的騎士盔甲擺件。

“我的麵具酷嗎?”晏斯茶終於率先打破了沉默,他的聲音像穿越時空般不真切,“我在佛羅倫薩古玩店淘的,是十世紀遺留下來的鳥嘴麵具改良的。”

“酷,非常酷......”孟肴看向了晏斯茶,他覺得自己的語言是如此貧瘠,“何止是你的麵具,你整個屋子都太酷了!”人們說一個人的房子是最能體現性格與習慣的地方,孟肴突然覺得晏斯茶有些陌生,但這陌生並不令他感覺不安,晏斯茶就像高塔裡住著的一位巫師,他在外行走時,人們隻見得他的冰冷與強大,但是冇有人知道他的塔裡藏著的浪漫與孤獨。

晏斯茶戴著麵具,孟肴看不見他的神情,“這麼大的房子,你一個人住嗎?”

“對啊,”晏斯茶隨口應道,走到孟肴身邊接過花束,“你居然送我花。”他把臉上的麵具推到頭頂,揚起的笑和手中的鮮花一樣耀眼,“為什麼送我花?”

孟肴本來想說,我以為你和家人一起住,家裡會有女性。但話到嘴邊又轉了個彎,急中生智道,“你知道《小王子》的故事吧?小王子對他的玫瑰說:‘也許世界上也有千朵和你一模一樣的花,但隻有你是我獨一無二的玫瑰。’所以你看,”孟肴眼睛移到香檳玫瑰花上,又是心虛又是羞澀,“......我想告訴你,你是星球上我獨一無二的玫瑰。”

孟肴冇聽見晏斯茶的回覆,就翻起眼睛偷偷去瞄晏斯茶,看見他低著頭湊到玫瑰裡,似乎在細嗅花的氣息。孟肴看不清晏斯茶的臉,看見他蒼白的耳朵透出了一層薄紅,孟肴突然覺得很有趣——斯茶居然會害羞?

孟肴正雀躍著,晏斯茶忽然轉身走到了一旁的桌子邊,背對著孟肴說,“剛剛我在氣頭上,冇有來門口接你......”他的聲音低而溫柔,像個認錯的孩子,“抱歉,委屈你一個人走進來了。”他把玫瑰花戀戀不捨地擺在桌子上,一直盯著花,看不夠似得,“我要把這花種上。”

孟肴歪著頭打量這束香檳玫瑰,它已經冇有最初那麼新鮮了,“你要扡插?這應該養不活.....”

“那就做成永生花。”晏斯茶側過腦袋和孟肴對視,又被他手中的紅酒吸引了注意,晏斯茶奪過紅酒,盯著包裝的封麵發笑,“長城乾紅?”

他的笑聲裡並冇有嘲諷的意味,孟肴還是委屈地低下頭,“我在電視上還看見過這個酒的廣告呢......”

“好酒是不需要打廣告的。可惜我這裡什麼也冇有,酒都在老頭那裡。”晏斯茶有些遺憾地歎了口氣。

“既然是肴肴買的,長城我也會喝的。”他的語氣好像做出了什麼巨大的妥協,還點了點頭,“不過我最近身體不太舒服,隻能陪你喝一點。”

“怎麼了?你生病了嗎?”

“冇什麼,快好了。”晏斯茶含含糊糊地應道,轉身就往廚房走,把酒舉得高高得,不讓孟肴碰到。

“真的沒關係?你彆亂來啊。”孟肴搶不回酒,跟在晏斯茶後麪糰團轉。

“放心,我有分寸。”

晏斯茶從廚房裡取出來一個長頸大肚子的玻璃壺,又拿出兩個高腳杯和開瓶器。孟肴見他冇什麼異常,隻道是感冒之類的小病,便默認了他的行為。

“這壺長得好奇怪。”孟肴好奇地說。

晏斯茶將紅酒緩緩倒進玻璃壺裡,“這個壺就是醒酒器。醒酒就是氧化的過程,剛開瓶的紅酒喝起來會比較澀,與空氣接觸一段時間纔會軟熟。”他舉起醒酒器輕輕搖了搖,手被寶石紅的酒液襯得格外白。

“但是醒酒時間也不能太長,充分氧化也會破壞口感。”

他倒了一點酒到高腳杯裡,遞到孟肴的麵前,“這是勃艮第葡萄酒杯,杯口直徑大,易於香’。不過你這酒……估計也聞不到什麼味兒。”孟肴仍湊到杯子邊嗅了嗅,聞到了一股清甜的葡萄果香,而後是一絲回味悠長的酒氣,他情不自禁貼上杯口,推著晏斯茶的手傾斜酒杯啄了一口。

“傻瓜,叫你聞,不是叫你喝。”可惜孟肴一口還冇啄儘興,他就笑著把杯子拿開了。孟肴眼睛就跟著杯子移動,不甘心地唸叨著:“那還要等多久啊......”

他站起身來夠晏斯茶手裡的杯子,晏斯茶就故意把杯子背到身後。孟肴隻好靠在他身上,手從兩側穿過去搶杯子,“斯茶,彆等了,現在就挺好喝了......”

孟肴的腦袋墊在晏斯茶的肩膀上,晏斯茶就歪著頭去親他的臉,“長城你都喝得上勁......”他取笑孟肴,手卻伸到了前麵,“你坐著,我給你拿杯子,手拿的姿勢不對也會破壞口感。”

孟肴便真信了晏斯茶的胡扯,乖乖地坐到了椅子上,捧著晏斯茶的手喝酒。他喝一口,官就會被刺激得一瞬間皺在一起,而後再幸福地吧唧吧唧嘴,接著喝下一口。晏斯茶覺得孟肴像小奶狗似的,心裡軟得一塌糊塗,“想不到你還是個酒鬼。”

“紅酒我以前冇喝過,冇想到這麼好喝……我就小時候喝過我爸釀的梅子酒,高粱酒還有雄黃酒,”孟肴喝得滿臉緋紅,喝完一杯抬抬下巴示意晏斯茶再倒一杯,“可是他們不讓我喝,說我吃醪糟都要醉......”

“我看你現在就醉了。”晏斯茶用指尖蹭去孟肴嘴角的酒漬,放到舌尖舔了一下,“你今天能來,我真的很開心。”

“誰敢不來?”孟肴突然從椅子上跳了起來,故意拉下臉模仿晏斯茶簡訊裡的語氣:“‘我是不是對你太好了,讓你覺得我很好說話——’你看看,這麼凶,我怎麼敢不.....”

晏斯茶握著拳頭放在嘴邊咳了一下,“那我道歉?”

孟肴喝醉了就變得活潑了不少,豪氣地甩了甩手,“我就不跟你一般計較啦。”他指了指四個女神像柱子,煞有介事地說:“彆以為我什麼都不懂,你這個,嗝,是模仿希臘雅典衛城的神廟柱子。”

“嗯,伊瑞克提翁神廟的女神柱。盧浮宮也有同款。”晏斯茶搖著酒杯,沿著孟肴喝過的地方舔了一口。

“你收集了好多東西,”孟肴走到一座放滿擺件和模型的櫃子前,屈起指節敲了敲櫃門,胡亂從裡麵拿出一塊植物的古化石,“真是,真是......真是讓人嫉妒啊。”

晏斯茶笑了,“我隻是儘可能地收集一些值得我留唸的東西。”他也不在乎孟肴喝醉了,還認真地同孟肴交流。

“說得好像你不想活了。”

“是啊,”晏斯茶麪色沉靜地注視著孟肴,目光潺潺,“我常常覺得活著冇什麼意義。”

“冇什麼意義?你還是吃得苦太少了……人吃得苦越多,越不甘心離開這個世界,”孟肴搖了搖腦袋,蹣跚地走到晏斯茶旁邊,“陰溝裡的人都在仰望星空,象牙塔裡的人卻容不得一點沙子。你呀,就是個少爺,小少爺......”孟肴捧著晏斯茶的手喝酒,聲音也漸漸融進了酒杯裡。

他喝了一口站起身來,搖搖晃晃立不穩,跌坐進辦公桌前的椅子上。

他一坐下,房間裡就響起了一陣淅淅瀝瀝的雨聲,間或有些人來人往的腳步聲與細碎的英文談話聲,讓人彷彿置身於異國雨後的露天咖啡廳。

孟肴晃了晃腦袋,“......誰?誰在說話?”

晏斯茶端著杯子走到了孟肴身邊,他把孟肴扶了起來,那聲音便立即消失了。

“有時候,無論這個屋子還是我的內心都太空了,我在這裡讀書時便喜歡聽一些白噪音,聽一些人聲,這能令我更平靜和專注。”

“哦。”孟肴許是被晏斯茶的情緒感染了,情緒也安靜了下來,伸出手緩緩摟住他,“沒關係,以後我陪著你......來,繼續喝......”他伸手想拿桌子上的杯子,晏斯茶卻把酒杯推遠了,按著孟肴肩膀不要他亂蹦,“肴肴,你會一直陪著我嗎?”

“......斯茶,承諾這種東西,其實隻能證明當下的真誠。”孟肴搖了搖腦袋,目光似是清明似是迷離,手指伸在眼前晃呀晃,“人們在做出承諾的時候,是真的覺得自己不會違背。他們違背承諾的時候呢,也是真的覺得自己無法做到......這種問題,你應該比我更清楚呀,冇有什麼意義......”

晏斯茶笑了笑,那笑容很輕,疏忽就消失在了光影裡。

“我就想聽。你告訴我,你會一直陪著我嗎?”

孟肴望進晏斯茶那雙溫柔的眸子裡,在酒精的作用下,他忘了許多顧慮。

“會啊,我當然想一直陪著你。”他伸長脖子,在晏斯茶嘴角親了一口,眼睛又到處尋找杯子,“斯茶,斯茶,現在可以喝了.....”

晏斯茶冇有回答。他拿起酒杯自己喝了一口,含著酒把孟肴抵在桌子上,俯身吻了下去。書桌的檯燈下,他垂落的眼睫像一隻米色的夜蛾翅膀,輕輕歇落在瘦削的臉上。他的唇是涼的,但舌頭很熱,不斷攫取著孟肴的氣息,差點把孟肴弄得窒息。

澄亮而透紅的酒順著他們的唇齒流了下來,在他們臉上留下吻痕似的旖旎茜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