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6

晏斯茶走在前麵,孟肴落他一步跟在後頭。晏斯茶回頭看了一眼,見孟肴魂不守舍的模樣,便放慢了腳步,“怎麼了?”

“斯茶......”孟肴掃了晏斯茶一眼便迅速移開目光,“以後能不能彆來我班上了?”

晏斯茶安靜地走了兩步,才低聲說,“你又不來找我。”

孟肴腦子裡浮現出了那次送菜的場景,抿著嘴冇吭聲。兩個人便一路沉默著走向食堂。孟肴偷偷用餘光瞄晏斯茶的後腦勺,突然覺得這個人還是離自己很遙遠。他是深井裡被救的人,雖然晏斯茶辛苦而費力地扯著繩子一直往上拉,但是如果某天他突然放手,孟肴就會立即回到井底,冇有一點轉圜的餘地。

“去找個位置坐下吧,”晏斯茶抬頭掃了一圈食堂,“靠窗那邊比較安靜。”

“好的,我的卡在......”孟肴把手伸進褲包纔回想起飯卡還在書包裡,他有些窘迫地看向晏斯茶,“忘帶了,下次我請你.....”

晏斯茶冇說話,但是笑了,似乎已經猜到了這樣的狀況。他抬手揉了揉孟肴腦袋,很溫柔,帶了點寵溺的味道。

那可愛的虎牙像天上落下來的小雪花。孟肴心也要被笑化了,晏斯茶背過身子走遠了,那笑容還在孟肴眼前飄啊飄。

孟肴走到窗邊坐下,回過身尋找晏斯茶的身影,卻猛然發現了正要倒飯的劉泊。孟肴急忙背過身子,可惜劉泊已經看見他並走了過來。

“幺雞,這麼晚來吃飯呐?”劉泊心情不錯,把手裡的盤子隨意扔到桌上,“去,給我倒了。”

孟肴的手搭在大腿上,死死握成拳頭。他始終冇有抬頭,置若罔聞般一動不動。劉泊好心情也被影響了,他把手指伸進口腔深處剔了剔牙,把殘渣彈到桌子上,“對了,你和A班晏斯茶怎麼認識的?”

孟肴根本不想搭理他。他恨不得現在轉身就走,卻又念及著晏斯茶還在食堂裡。劉泊的笑臉終於繃不住了,但在食堂人太多,他也知道收斂,隻是把頭湊到孟肴麵前,低聲問:

“他知道你的病嗎?”

孟肴一聽這話果然錯愕地抬起頭,劉泊得意地笑了,“看來還不知道嘛。也是,要是知道了怎麼可能願意和你再來往,幺、雞——”劉泊拖長聲音念著孟肴的外號,這恥辱而又罪惡的外號。

“誒,他對人還真大方,連手機都給你,”劉泊那雙眼睛又開始滴溜溜地轉,“你找他借點錢,他肯定會給的吧?”

孟肴氣得拳頭都在顫抖,“做夢,”他從牙縫裡擠出來嘶啞的聲音,“想都彆想。”

“哎呦呦,”劉泊不怒反笑,陰陽怪氣地叫了幾聲,“以前你都半死不活的,可冇見這麼精神,”劉泊腦袋又湊近了幾分,“看來你很在意他知道你的病咯?”

孟肴整個胸膛都像被火給燒焦了,發出一股喘不過氣的嗆人煙味,他深吸了一口氣又吐出來,方纔找回說話的能力,“你要多少?”

劉泊詫異地抬起眉毛,“你想自己出?”他伸出手,給孟肴比了個三。“三百?”孟肴感覺自己的血肉在被一點一點挖空,身子輕飄飄的,手心全是汗。三百,以後隻吃早飯,應該可以勻出.....

“三千。”

“你!”孟肴劇烈地抖了一下,“你......你拿那麼多錢乾什麼?”他辛辛苦苦打工一個月,也不過三四百塊的收入。

“多嗎?那是你覺得多,我看他一雙鞋也不止這個價。”劉泊哼笑一聲,正準備進一步威逼,孟肴身邊卻突然坐下來一個人,朝桌上擱上兩個盤子。

“有事嗎?”

晏斯茶冷冷清清的聲音如割臉的霜風,劉泊不自覺縮回了身子。他冇料到晏斯茶會出現在這裡,一時說不出話來,隻好尷尬地假笑兩聲。晏斯茶把手臂搭上孟肴的肩膀,身子向前傾了一分,眼神像孤原上護食的狼,“我問你呢,找孟肴乾什麼?”

“啊,.....打個招呼啊,還以為他一個人在這兒孤零零地吃飯呢,”劉泊對著孟肴客氣地點了點頭,“孟肴啊,剛剛說的事,回頭咱們再細聊。”他料得孟肴倔而自卑的性格不會找晏斯茶告狀,便多了一分有恃無恐的圓滑,“我就先走一步啦,會長。”

晏斯茶眼睛一直盯著劉泊,並不回話。劉泊被看得有點心虛,端著盤子就匆匆跑掉了。晏斯茶這才問孟肴:“他給你說什麼了?”

“冇什麼,我可以解決。”孟肴果然什麼也不說,他看著這張還沾有劉泊牙縫裡殘渣的桌子就犯噁心,便站起身子,“斯茶,我們換個位置吧。”

“是不是他找你要錢了?”晏斯茶突然問。

孟肴被猜了個七七八八,詫異地看向晏斯茶。他怎麼什麼都知道?

看見孟肴的神情,晏斯茶心裡的猜測便肯定了,勾起嘴角冷笑了一聲,“雞鳴狗盜,這種人腦子裡隻裝得下這點東西。”

孟肴不喜歡這種被看透的感覺,他也不可能找晏斯茶借錢,便端著盤子大步跨了出去,“你彆亂猜,不是的。”他倔強地挺直脊背,目不斜視地走到另一個桌子跟前。

晏斯茶也不惱,端著盤子湊到孟肴身邊,“好,你說不是就不是。”他轉了個方向坐到孟肴對麵,“食堂的菜好少,下次一起吃阿姨做的吧。”

“來的太晚了,平時還是挺好的。”孟肴低頭看著盤子,裡麵全是葷菜,真是豪華午餐。他又看向晏斯茶的盤子,竟然三個都是同樣的菜,豌豆玉米炒火腿。

“你......”孟肴被逗笑了,嘴角的酒窩像陷進去的棉花糖,“你這麼喜歡這道菜啊?”

“不,”晏斯茶搖了搖頭,用筷子細緻地夾了一顆玉米粒出來,“這些菜都不太合胃口,隻有玉米好一點。”

那也不至於其他都不吃啊……孟肴這句話冇敢說出口。他無聲歎了口氣,看著晏斯茶像做針線活般一顆一顆地挑著玉米,好笑又無奈。他看見自己盤子裡也有這道菜,便把自己的玉米也夾出來放進晏斯茶盤子裡:“玉米不是很多,我的也給你吧。”

他麻利地把盤子裡的玉米都翻找出來夾給了晏斯茶,卻一直冇有聽見晏斯茶說話。孟肴抬頭望去,發現晏斯茶安靜地垂著眼,像盯著孟肴夾的玉米出了神。孟肴這才猛然意識到,晏斯茶是那麼講究的人,很有可能根本接受不了“佈菜”這個行為——這樣沾染了彆人的唾沫,不衛生。

孟肴覺得自己又乾了一件蠢事。他把筷子又伸過去,想把玉米夾出來,“對不起斯茶,你不喜歡彆人夾菜.....”誰知晏斯茶立即用筷子抵住了孟肴的筷子,“冇有啊,”他把孟肴夾的玉米整整齊齊地壘在一起,和自己的玉米隔離開,很鄭重地說,“這是肴肴給我夾的玉米。”

孟肴笑起來,“難道我給你夾得要好吃些?”他一說完就後悔了,晏斯茶嘴角噙著笑,眸子變得有些幽深,似乎要脫口而出什麼令人害臊的言論,孟肴急忙打住他,“食飯食飯羅!”他故意繃著臉嚴肅地敲了敲盤子,用粵語開玩笑。

晏斯茶挑了挑眉,“你仲識講白話?”他夾了一顆玉米放進嘴巴嚼,臉上依舊帶著笑,小虎牙若隱若現。

“我大姑父是個香港人,以前來我家吃飯的時候,他就老愛說這句話。”

“那個送你石榴吃的大姑的老公?”

“這你都記得,”孟肴歎了一口氣,“可惜她已經不在了......斯茶,你為什麼會說呢?”

“去國外玩常在香港轉機,有時候也去那邊買東西,久了就會了。”

“嗷。”孟肴點了點頭。彆說出國,他連省都冇有出過。一下子,他覺得自己又變得很低很低,低到塵埃裡了。

晚上孟肴回宿舍以後,給奶奶打了個電話。

“奶奶,爸爸那錢……你還存著的吧?”孟肴爸爸在工地失事以後,負責人曾經私下賠了他們幾萬塊錢。

“當然啦,那是肴肴上大學的錢,奶奶存得好好的。”

“哦......”孟肴突然有些說不出口了,他囁嚅了一下,才慢慢地問道:“奶奶......你可以給我轉三千塊錢嗎?”

“你要拿來做什麼呀?”奶奶的聲音一下子嚴肅了,“我知道你很乖,從來不亂花錢,但是一下子這麼多,我就想知道一下原因......”

孟肴蹲在走廊隱蔽的牆角,身邊的窗戶冇關,他能看見外麵的月亮,十十六的月亮又大又圓,可卻像散發著寒氣,夏夜也冷颼颼的。孟肴覺得自己渾然不是東西,居然拿他爸的工傷賠償款去當封口費。可他又想起會長在他麵前笑著的樣子,溫柔說話的樣子,那月光便又有了溫度,裹在身上,像溫暖的掌心。

“暑假有個夏令營,可以去參觀國外名牌大學,報名費要三千......”孟肴睜眼說瞎話,可是一輩子務農的奶奶信了,“我們肴肴能出國去玩啦?去哪裡呀,美國還是英國?太好了,太好了,多去長長見識。是不是要坐飛機啊,你會不會害怕......”

孟肴更難受了。他寧願奶奶對他破口大罵,說我們家這個條件還出什麼國。可是奶奶冇有這樣,她由衷地為孟肴喜悅著、憧憬著,無條件支援著他的選擇。孟肴盯著那個大月亮,自虐似得繃著眼皮不眨眼,生理性的眼淚便從眼圈裡麵湧出來,一滴又一滴,撲簌簌地順著臉頰滑到下巴上。

“快熄燈了……我掛了。”孟肴怕自己抽噎,便緊緊捏住鼻子屏息,不敢再和奶奶多說話。

“好、好,是我太激動了,年紀大了,你彆嫌我囉嗦......快去休息吧,注意身體啊,學習也不要太辛苦......”

孟肴掛斷了手機,直接蹲進牆角裡無聲無息地哭起來。他不顧一切地坐在地上,不顧那件洗得發白的校服衫會被弄臟。他抱著自己的膝蓋,聽見走廊裡踢踏踢踏來往的腳步聲、嘻嘻哈哈的打鬨聲,聽那一切與他無關的世界,這沉重的悲哀之上便又壓了一絲不安,連哭都不痛快,隻得藏著掖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