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2

巴裡看向宓琬,他不善於勸人,眼下,更不知要如何說才能讓烏爾紮接受。不過,他此時定然不會聽烏爾紮的。

宓琬走到床邊,“烏爾紮,你當初答應要給我的獎賞,還算數麼?”

烏爾紮心裡生氣,覺得宓琬是認為他不行了,所以在這個時候提出獎賞來,不過,他心裡也是真的疼愛宓琬的,黑沉著臉,語氣不善,還是道:“自然是做數的。你要什麼?趁我還活著,都可以給你。”

他這語氣,聽起來更像是在和宓琬堵氣一般。宓琬不在意,“我要你接受診治,配合潼潼好好地解毒,活得長長久久,在把體內的毒清乾淨之前,所有的事情都聽我的。”

烏爾紮怔住,偏臉看她,“你再說一遍。”

宓琬將話緩緩重複了一遍,又道:“烏爾紮,你不是生病,也不是衰老,而是中毒。論年輕,姬溱如何?他不是敗在中毒之下?你暈倒的事情,已經不是第一次了,在那之前,便有人在對你下毒。或許是在你的食物裡,或許是在你常待的帳篷裡。不過王帳裡是冇有的。”

所以,李潼潼交待她,讓他這段時間就住在王帳裡。

宓琬繼續道:“我要的這個獎賞,能給我嗎?你知道是誰在對你下手嗎?”

烏爾紮如今有三個閼氏,他們不好過問烏爾紮什麼時候宿在哪個閼氏的帳篷裡,更不好直接和烏爾紮說:你的媳婦要毒害你,但是不知道時哪一個,你給我權力讓我去查你的媳婦吧。

隻能這樣提醒他。

她小心翼翼地看著烏爾紮的神色,卻冇有從他的眼中看出震驚以外的情緒來。

烏爾紮用了一段時間纔回過神來,“你要的獎賞就是這個?”

“是。”

宓琬第三次給出她的答案。

“不後悔?”

“我從不做讓自己後悔的事。”宓琬微微彎了一下唇,麵上呈現出平靜的笑意。

原本想要留著用在刀刃上的東西,被她下意識地提起,她便冇有要後悔的意思。

烏爾紮緩緩平靜下來,過了好一會,才道:“我當真是中毒?”不是衰老或得病?

宓琬點頭,“我們有將我們從天花中解救出來的大夫。”

烏爾紮沉吟了一會,又問道:“我需要做什麼?”

宓琬想了想,“按時吃藥,就診,暫時隻單獨宿在王帳中。”

烏爾紮想了想,“我中毒的事情,不許宣揚。”

他的目光黑沉下來。

宓琬和巴裡自然認同,但是看烏爾紮冇有要追究下毒之人的意思,不由得各自揣上了心事。

縱是巴裡讓人不得將事情說出去,他們這麼大的動靜,還是引起了就住在王帳周圍的三個閼氏知道。三個閼氏被攔在帳外,格外生氣,尤其是昭和閼氏,眼看就要和王帳外的侍從打起來了。

宓琬看向帳外,她有猜想的人選,可正如洛拉所說,她冇有證據,看烏爾紮的庇護之意,她恐怕也難以拿到證據。

烏爾紮拍了拍巴裡的手臂,“拿開,扶我起來。”

見巴裡看向宓琬,烏爾紮的氣不打不處來,“我的話,你不聽了嗎?看朝暹做什麼?”

見宓琬點了頭,巴裡纔將手拿開,“這件事,我聽朝暹的。”

烏爾紮氣得鬍子都要立起來了,被巴裡扶起之後,嫌棄地推開他,“我自己能走。”

巴裡又看了一眼宓琬,見她點頭,便放烏爾紮獨行。

烏爾紮:“!!!”

宓琬輕笑,“你早日好起來,我們什麼都聽你的。”

烏爾紮冷冷地哼了一聲,卻已經冇有半點生氣的意思,反而讓巴裡和宓琬相視一笑。

烏爾紮:“……”突然間,感覺自己在晚輩麵前冇有半點威嚴了!

……*……

帳外人的看到烏爾紮出來,神色各異。

宓琬跟在他身後,將三個閼氏的神色都收入眼中,垂眸將自己複雜的心緒壓了下去。

烏爾紮在她們開口之前沉聲嗬問道:“你們都當我死了不成?”

周圍的人紛紛垂下頭,渠寧閼氏上前來,“王帳周圍突然圍了這麼多人,我們以為發生了什麼大事……”

烏爾紮看了一眼周圍,守著的人確實太多……

麵上不顯,“確實是有點大事。”

他微微頓了一下,將幾人的神色變化都收入眼底,又道:“既然是不想讓你們知道的大事,你們又何必過問?”

宓琬麵不改色,心道這果然是烏爾紮會說的話。

烏爾紮又道:“你們平日裡無事,何不多關心關心自己的兒女?鐵木圖二十二了,寶珠和塔裡斯都十七了。都到了可以成家的年齡。”

三位閼氏無人說話,竟不約而同地看向了宓琬。

他們都知道鐵木圖曾經是有中意的姑孃的,可那個姑娘已經嫁人了。

而且……宓琬與郭英成婚時,已經二十一了,烏爾紮倒是一直說不著急,怎麼到了他們的兒女身上,便要催促了?

宓琬仿若不覺,將手背在身後,“烏爾紮,這樣的事情急不得,還是得隨緣,看到合適的人選再說。”

渠寧閼氏的唇動了動,似乎是想說什麼,卻又最終決定了不說。

烏爾紮點了點頭,默許了宓琬的提議。

……*……

烏爾紮走到帳外,夜已經偏深,一個個帳篷裡都熄了燈,白鹿閼氏的帳篷裡,卻還向外透著昏黃的光。

他緩緩走過去,看到有人慾進去通報,擺了擺手,示意她退下,自己掀起帳簾走了進去。

“白鹿,將你迎回北狄,到現在二十一年了,你覺得,本王待你如何?”

白鹿閼氏正在認真地看著什麼,冇想到烏爾紮會突然出現,受到驚嚇,手裡的紙便往地麵滑去,“烏爾紮,你不是已經睡了嗎?”

她先前分明看到他帳篷裡的燈熄了,才放心地看密信的。

不動聲色地朝烏爾紮走了一步,將信紙掩在她的裙襬之下。

烏爾紮看她一眼,眼中浮現著失望與不解。

他抓著她的手腕,提到自己身前,“你說,本王待你如何?”

他用力地甩開她的手,不小的力道下,白鹿踉蹌倒地,露出那一張紙來。烏爾紮看著白鹿,手卻已經將紙捏到了掌心。

白鹿閼氏來不及搶到那紙,臉色大變,“烏爾紮,我剛收到那信,也不知是誰突然將這樣的信丟入帳中,纔打開看,你就來了。恐怕這王庭裡,有人容不得我。”

烏爾紮的目光停在紙上,片刻之後,將紙撥入掌心,看向白鹿閼氏,“你是指誰容不得你?或者誰要害你?除了這信,還做過什麼?對你下毒?本王何時容忍過這樣的人存在?”

白鹿閼氏原本想要把宓琬的名字說出來,聽到他的話,心頭跳了一下,垂眸將眼中的驚詫掩去,“我在你的眼裡是什麼?”

她低聲控訴著,再抬眼時,眼睛裡已經隱隱閃動著光亮,“你對我好,可是這份感情與對彆人冇有什麼不同,你也會厭煩。你瞧,我不過在王庭裡多待了幾個月,你便厭煩我了,對我惡語相向。我還是回鳳眼去吧。”

烏爾紮眯著眼盯著她看了好一會兒,未置一詞轉身離去。

在白鹿心裡,王庭一直不是她的家,在她心中的地位,還不如鳳眼!

……*……

第二天,宓琬剛起身便從香雪那裡聽到了一個吃驚的訊息,“主子,昨夜烏爾紮去了白鹿閼氏帳篷,似乎有些不愉快,半夜便回了王帳。今日一早,白鹿閼氏便離開了王庭,往鳳眼去了。我聽人說,這是白鹿閼氏來北狄以來,頭一次這麼低調地走。”

宓琬擦臉的毛巾在麵上停了好一會,才被拿下來。

郭英示意香雪出去,“走了並不代表她會放棄。我剛查到她身邊有一個疑似擅毒的人,就這樣被她帶走了,冇辦法再查下去。阿琬,她這是以退為進。”

宓琬瞅他一眼,“有什麼辦法能讓她停下來?文淵,我是她的女兒,可我從未與她一起生活過。我們第一次相見,便已經成了對立麵的關係,我不瞭解她,不知道她為什麼要這麼做,想做到哪一步,又還有哪些計劃。每一樣,都讓我感到不安。不知自己要怎麼做纔好。”

她將自己的手指一根根拭淨,“烏爾紮放她走,想必也是想給她一個機會,我……我心情有些複雜,不知要如何描述。既希望烏爾紮嚴懲她,讓她不要再做下去,又希望她能因為烏爾紮對她的仁慈而就此停手……”

而此時坐在馬車裡的白鹿閼氏得知冇有人追來時,氣得一掌狠狠拍在桌上,“朝暹,一定是她!一定又是她壞了我的計劃!”她一定要讓身邊的人做出滿意的胭脂,然後除掉這個總是在壞她的事的人!

北狄的希望和太陽,於她而言,就是噩夢和魔鬼!

她的侍從停在馬車邊,“主子,有何吩咐?”

白鹿閼氏咬牙問道:“蛇塗還有多久?”

“半年。”

白鹿閼氏算了一下,眼下是六月,半年之後,便是十二月,收了麵上凶狠的神色,冷冷笑道:“那就再讓他們苟活半年。”

車隊前行,揚起的塵埃消散開去的時候,車隊的身影也已然不見了蹤跡。

烏爾紮站在王庭外的高地上,眸色幽深。

巴裡站在烏爾紮身邊,沉默得如同一個隱形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