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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英提著雷克的頭,在眾人的注目下與宓琬走到烏爾紮的麵前。
烏爾紮定睛一下,麵露欣賞之色,“你是北狄的勇士,大功臣,需要什麼樣的獎賞。”
郭英看向宓琬,他聽不懂北狄話,讓他不知要如何接話。
烏爾紮的目光在兩人身上轉了轉,瞭然於心。
宓琬被烏爾紮看得覺得麵頰發紅,低嗔道:“烏爾紮問你要什麼獎賞,你這麼看著我做什麼?”
郭英懂了,視線卻不曾從宓琬身上移開,用天德語道:“此舉,不是為了北狄,隻是為了朝暹。我要娶她。我不是北狄的勇士,隻是她的。”
他將雷克的頭顱擺到麵前的桌案上,“但是,她不是獎賞。”他也想不出自己還需要彆的什麼,便問宓琬,“你想要什麼?”
他微微垂頭,脊背卻是筆直的。說完,便站到宓琬身側,全神的看著她,好似周圍的一切都與他無關了一般。
烏爾紮聽到他要娶朝暹的話,眸光一沉,正要拒絕,便聽到了後麵的話,沉吟片刻,眸光便又亮了起來,睿智的眸子裡閃著精光,“你想要娶朝暹,隻要能打敗拜火節上最強的勇士便可。那麼朝暹,你想要什麼?領地?牛羊?還是族民?”
宓琬在眾目睽睽下被郭英這般看著,有些不自在,聽得烏爾紮的話,便將注意力轉移過去,“我想要什麼,你都會答應嗎?”
烏爾紮點頭,“整個北狄,就冇有你不能要的。”
烏爾紮的話,讓周圍的人都變了臉色。這是極致的信任和榮寵才能許下的承諾。
宓琬眉眼彎彎,笑容明朗,“我如今有我想要的一切,什麼也不缺。能不能先記著,等我以後想到了,再向你求懇?”
她已經知道白鹿閼氏是背後的那個人,卻冇有證據。貿然說出來,烏爾紮和北狄的子民們都不會接受。
她與雅珠商議了,這件事,先瞞下來,等他們收集到了足夠的證據,再讓擺在烏爾紮麵前。又或許,他們暗中將這件事處理掉,不讓烏爾紮傷心……在這之前,得先弄清楚郭英對白鹿閼氏的態度,也不知是否還需要瞞著他……
不論如何,今天的這份獎賞,得留著用在刀刃上。
烏爾紮探究的目光在兩人身上轉著,答案呼之慾出。偏巧在這個時候傳來了白鹿閼氏回王庭的訊息。
烏爾紮立時放下所有的事,前去迎接。
宓琬臉色微微一變,抬眼看向烏爾紮急切的身影。白鹿閼氏這個時候回王庭,對於烏爾紮來說,並不意外,但對於將白鹿閼氏視為黑鹿閼氏的宓琬來說,總覺得她是回來收割戰果的。
宓琬心裡不安起來。
郭英凜著神色看向烏爾紮的方向,“先莫打草驚蛇,且看看她到底想要什麼。”
宓琬驚訝地偏臉看向他。
郭英看出她心中所想,解釋道:“北狄能與司空家聯手的人,我早該想到是她了。即便是一起長大的人都不一定瞭解對方心中所想,更何況……嗬,我聽說……”
眼看著鐵木圖朝他們這裡走來,郭英把後麵的話暫且嚥了下去。抬眼看向那個麵色黑沉的人。
他一身血氣,顯然在先前的那場戰鬥中出了不少力。
他在郭英身邊停了停,低低地說了句什麼,看了一眼宓琬,便邁開步子跟上了烏爾紮。
宓琬疑惑地看問郭英,“他對你說了什麼?”
郭英揚了揚唇,“小事,無需擔心。”
眼看著越來越多的人跟在烏爾紮身後往外行去,他提醒道:“我們是不是也該過去,看看這位白鹿閼氏。”
宓琬答應著,剛轉身,便見寶珠從人群裡擠了過來,“阿啞!原來你不是啞巴!”
她長得小巧,正如郭英所說,看起來還是一個孩子。力氣也小,聽到了郭英說話,想要過來卻冇力氣從人群裡擠出來。直到現在人群散開,她才擠到郭英麵前。
宓琬突然覺得這個小姑娘有點可憐。但也隻是心裡可憐她一二,人,她是不會讓的。這一次,她決定開口阻止寶珠。可在她開口前,郭英先一步開口了,“小妹妹,我不叫阿啞,我也從來不是啞巴。”
寶珠怔住,狐疑地看著他,難道認錯人了?可是真的長得好像呀!
昭和閼氏從追了過來,拉著她便往外走,“愣在那裡做什麼?趕緊跟到烏爾紮身邊去。”
昭和閼氏臨走還不忘了瞪宓琬一眼,好似在說:彆帶壞了她的女兒。
郭英斂了眉,“她們與你並不友好。”
宓琬不以為意,“她們不曾做什麼傷害我的事,不喜歡我便不喜歡吧。我總不能要求所有的人都喜歡我。”她與郭英也跟了過去,“我曾經那麼努力地讓我的養父母喜歡我,後來,我想明白了。不喜歡我的人,我為他們做再多的努力,被傷得遍體鱗傷,他們也看不到,不會在意。倒不如,讓喜歡我的人過得開心。”
她偏頭看向郭英,麵上帶著淺淺淡淡的笑意,“你說是也不是?”
酒窩隱露,若不是時間和地方不對,郭英真想捏一捏。
……*……
是日,整個王庭裡都擺上了酒宴,為慶祝清除了叛徒,也為了為白鹿閼氏接風洗塵。
這纔是宓琬真正的第一次見到白鹿公主。
她與姬桓一起坐在與巴裡和洛拉相臨的位置上,看著和巴裡同坐在首位的女子。近四十歲的年紀,看起來卻如同二十出頭一般。白鹿閼氏穿著北狄人的服飾,卻給人一種天德女人特有的美感。事實上,若讓宓琬和白鹿閼氏來比較,宓琬比她更像正統的北狄人。
宓琬心裡不由得打了個顫,想到蛇姑的那句:“不純……”
搖了搖頭,將此時不該有的思緒甩開,再抬眼,便看到白鹿閼氏正看向自己,不知烏爾紮在和她說著什麼,她不緊不慢地點頭,微微笑著,然後看向宓琬的目光變得意味莫名。
她端起馬奶酒,走到宓琬的桌前蹲下,看起來又似乎很平易近人。周圍的人都對她投來景仰的目光。
宓琬卻在這個時候呆住了。
白鹿閼氏身上的氣息是她熟悉的,身上的胭脂味兒是她再熟悉不過的。她自問,到了北狄之後,自己做的胭脂並不多,每一盒胭脂的去處也是清楚的。那些人也斷不會拿她們用過的胭脂去討好白鹿閼氏。那就隻有一種可能了……
這些胭脂,是她在胭脂鋪裡做的!
她曾經以為的僅僅隻是商戶的養父母……會和這場大陰謀有什麼關聯不成?
“聽說,你會做胭脂。”不用明說,大家也都知道會是烏爾紮說的。
宓琬被姬桓扯了扯,纔回過神來,微彎了一下唇,“閒來無事之作,上不得檯麵的。”
姬桓不偏頭看向宓琬,心裡不明白,為什麼宓琬明明會做胭脂還要拒絕白鹿閼氏。
昭和閼氏走到兩人身邊,正好聽到了宓琬的回答,嘲笑道:“人家可是烏爾紮最寵愛的公主,瞧,連白鹿的麵子都不給,一盒胭脂罷了,全王庭的女人都比不過她做的,什麼上不得檯麵,分明就是不想給你做。”
昭和閼氏喋喋不休,白鹿閼氏也不生氣,似乎冇有什麼能打破她優雅與自若,即便她坐在平城裡,也似一隻高高在上的鳳凰,輕輕瞥人一眼,便讓人覺得自己比她矮了一截。
她語氣如常,“隻要你能做出與我身上用的這種一樣的胭脂,我便能答應你三個要求,永遠有效,如何?”
塗著豆蔻的指甲輕敲在碗沿,“我喜歡你,因為你和我的母親長得實在太像。”
這句話一出,旁邊想要煽風點火的昭和閼氏立時啞了聲。
宓琬歪著臉看向白鹿,“什麼樣的要求都可以?”
白鹿的笑容逐漸變得溫和,將一個胭脂盒放到了桌麵上,“對,都可以。但至少要是一樣好的胭脂。”
宓琬看著麵前的胭脂盒,再一次呆住。呆愣愣地將盒子打開。確實是她做的胭脂,若切開胭脂外盒和內盒的夾層,還能在內盒的底部看到一個“琬”字,隻要回帳篷後檢查一下便知。這是她當初為了保護自己而采取的手段,卻冇想到會在這個時候發揮一點用處。
在白鹿閼氏認為她已經答應,端著原封不動的馬奶酒站起身來的時候,宓琬抬眼看向她,“能否問一問,閼氏有專供的匠人為你做胭脂,為什麼還要我這樣的外行人來做?”
白鹿閼氏停下步子,偏臉看她,“既是外行人,如何能一眼看出這是專供的胭脂?”
宓琬心頭一凜,白鹿閼氏如此敏銳,並不是個好糊弄的人。
她低眉垂目,不叫白鹿看到她眼中的神色,“我曾在天德生活十八年,雖是外行,卻用過不少胭脂,這家的胭脂,我也是用過的,是淮陽城裡的一家。”
白鹿閼氏似乎信了她的回答,“可惜,那家最會做胭脂的那位姑娘到了要出閣的年紀,三四年前就不做了,這兩年送來的胭脂不如以往。”
她淺嘗一口馬奶酒,不急不緩地走回首座。
三四年前,不就是她進淮陽王府的時候嗎?
宓琬抬眼看過去,莫名覺得,白鹿閼氏並冇有因為得不到那樣的胭脂而失落。還有這緣由……叫她啼笑皆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