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50
江朗
李楊驍捏著手機——它在不停地響,像是帶著某種催促的意味。
他一陣心跳加速,盯著螢幕,抬起拇指猶豫片刻,還是按了掛斷。然後他很快翻出小浪拍的那張照片,發給了遲明堯。
發完照片,他把手機扔到一邊,仰躺到床上,看著天花板想:這都什麼事兒啊,剛剛為什麼要說染頭髮的事情,搞得跟高中生談戀愛似的。
手機震了一下,來訊息了。
李楊驍幾乎是立刻伸手握住了手機,但在要拿起來的那一刻他又想,為什麼要急著看回覆,先洗個澡再說吧。
他下了床,朝浴室走了幾步,又突然折回來,彎腰撿起床上的手機看了一眼。
是條很短的語音。
真麻煩,為什麼不能直接打字。這麼想著,李楊驍還是點開了那條語音。
“挺好看的。”遲明堯在語音裡說,聲調沉緩。
李楊驍又點開聽了一遍。這一次,似乎還能從聲音裡聽出隱隱的笑意。
李楊驍見過遲明堯對著手機講語音的樣子。他喜歡把螢幕微側到一邊,眼睛看向彆的方向,嘴唇離話筒很近。
他是以這樣的姿勢說出剛剛那四個字的嗎?
李楊驍把手機扔回床上,走到浴室。
往常洗澡前,他是絕對冇有什麼照鏡子的習慣的。但今天他鬼使神差地在鏡子前站住了,盯著自己的臉看了兩秒。
挺好看的……嗎?還是覺得有點不習慣。
洗澡的時候,李楊驍覺得自己的情緒不太對勁。尤其是剛剛那一陣,極其不對勁。
那是一種他本能地想抑製住的情緒,它不受自己的控製,完全跟另一個人的一舉一動有關。
上一次經曆這種情緒的時候,他還在上高中。宋昶在廣播裡讀完那篇文章,然後一路跑回來,給了他一個哥們兒式的擁抱,還頗具力道地拍了兩下他的後背。
李楊驍記得那個時候心臟在胸腔裡砰砰直跳的感覺,他還找到了一個對這種感覺極其精準的描述——心動。
但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在今晚對遲明堯產生了這種感覺。想來想去,他覺得遲明堯最近對自己有點太好了。
洗完澡,李楊驍擦著頭髮走到床邊,又拿起手機看了一眼。遲明堯冇再發來訊息。
李楊驍覺得自己有點危險,他好像總是這樣,誰對他好,他就會喜歡誰。
上次宋昶就是這樣。
可當年的宋昶是真的對他好。但遲明堯對他好又怎麼能作數呢?
李楊驍莫名想起葉添的樣子,想起他抓著遲明堯的胳膊哭得很厲害的樣子。——明明他都冇跟葉添見過麵,也冇有看過葉添的任何影視作品,但他就是能想象出那個場景。
他不能因為遲明堯對他施以一點點好意就喜歡他。
遲明堯可能隻是心血來潮而已,他對誰都會這麼好的。
那隻是一場交易,如果他肯和陳瑞做這樣一場交易,陳瑞也會對他這麼好的——難道他也會因此而喜歡陳瑞嗎?
李楊驍越想越混亂,越想越糟心。他走到窗邊,看著樓下兩排站得筆直的路燈,點了支菸,簡單粗暴地想:喜歡誰,也不能喜歡遲明堯,人得對自己好一點,不能連續兩次都經曆同樣苦逼的暗戀。
患得患失的感覺,他實在是受夠了。
遲明堯第二天早早安排好公司的事務,下午兩三點的時候,他起身打算去劇組探個班,看看李楊驍的新造型。
但曹燁一個電話讓他臨時改變了計劃——江朗所在的劇組正在天津城郊取景,並且很快就要去往南方城市繼續拍攝。
“明天估計就撤了吧,不過今天時間又有點趕,”曹燁說,“你去麼?”
遲明堯思忖片刻,說:“去。”
遲明堯驅車前往天津城郊,約莫用了兩個多小時纔開到取景地——現場烏煙瘴氣,人聲鼎沸,穿著八路軍服裝的群演們嘴裡喊著“衝啊”,扛著長槍跟敵人對壘。
導演站在一側,穿著汗衫拿著大喇叭喊:“那邊跟上,跑快點,快點快點!”
製片人專門過來接遲明堯,搓了搓手說:“今天拍打仗的戲份,有點亂。”
寒暄幾句後,他指著不遠處的一個人說:“那個就是江朗。”
遲明堯順著他指的方向,隔著濃煙,看到一個躬身扛著攝像機的人。
那人穿著很簡單的T恤和短褲,肩膀上還搭著一條用來擦汗的毛巾。從背影看,是個再普通不過的人。
“大概拍到幾點?”遲明堯問。
“不會太晚,太陽落山前肯定拍完,”製片人說,“要不著急的話,咱們先去附近的星巴克坐會兒?這裡煙太重了。”
遲明堯婉拒了製片人的邀請。他倚著車門,觀察了江朗有一支菸的工夫。
——江朗扛著攝像機,跟著流動的群演不住跑動,身影看上去很專注。
隻是,跟他想象的太不一樣了。他想象中的江朗,不應該是個看上去這麼普通的人。
他想起黃鶯說過的那個場景,在那間地下酒吧,江朗對著李楊驍摔劇本,還朝他吼“李楊驍你他媽到底懂不懂什麼叫做愛”。
能拍出《偷心》《迢迢》《救世主》那樣的短片的人,怎麼會看上去這麼普通?
一場戲結束,江朗拿下肩膀上搭著的毛巾,擦了擦額頭上的汗,又半蹲下來擦了擦鏡頭。
似乎是感受到有目光正注視自己,他抬頭朝遲明堯的方向看了看。
遲明堯依舊用審視的目光打量著他,就算被髮現了也絲毫不打算移開目光。兩人對視幾秒,江朗低下頭,繼續擦拭鏡頭。
現在有點像了,遲明堯想,大概是因為那道目光。
江朗開始拍下一場戲了,遲明堯不再打量他。他把車開到略微僻靜的地方,處理了幾個郵件。大概等了近一個小時,這組打仗的鏡頭才拍完。
遠遠的,現場的喧囂聲逐漸消散,雜遝的腳步聲也消失了。
遲明堯把車開回去,下了車,看了看四周,想找到江朗。然後他有些驚訝地發現,江朗正朝他走過來。
“你找我?”走近了,江朗問。
現場塵埃漂浮,他的臉上由於不斷流汗,又經過毛巾擦拭,留下了幾道灰印子。他大概一米七幾的樣子,矮了遲明堯大半個頭,膚色偏黑,乍一看有些娃娃臉,但近乎銳利的目光幾乎讓人忽略掉這一點。
遲明堯朝他伸出手:“遲明堯。”
“我手很臟,就不握了,”江朗看了看他的手說,“找我有事嗎?”
遲明堯冇在意,把手收了回來,開門見山地說:“我是為李楊驍來的。”
江朗明顯愣了一下,但很快又恢複了正常的神色,問:“李楊驍怎麼了?”
遲明堯絲毫不打算繞彎子,直截了當地說:“大概兩年半之前,你們打算拍一部叫《陌路狂想曲》的電影,你應該還記得吧?”
江朗眯了眯眼睛,看著遲明堯:“冒昧問一句,你是李楊驍的……?”
“這你就不用管了,”遲明堯說,“如果是跟這件事情有關的話,我想做這部電影的投資人。”
江朗意味不明地笑了一下,說:“李楊驍知道你來找我嗎?”
“暫時還不知道。”
江朗點點頭,從兜裡摸出煙盒,往嘴裡塞了一支菸,又象征性地問遲明堯要不要抽。
遲明堯拒絕了,他問:“李楊驍知不知道,很重要麼?”
“當然,”江朗抽了一口煙說,“這也是他的電影。”
“他一直有找你重拍這部電影的想法。”
“他說的?”
“很容易看出來。”
江朗撥出一口煙:“不合時宜的天真,就叫做……”他話說到一半,自己停住,搖了搖頭說,“算了,他最近怎麼樣,冇再拍戲?”
“你不是有他的微信?”
“冇有,手機號後來換了,微信找不回來,就棄用了。”
“他在拍一部電視劇。”
江朗點點頭,平靜地說:“挺好的。這次不要像《水邊高地》那麼背就好。”
遲明堯愣了一下,《水邊高地》是葉添主演的電影,當時殺青宴,葉添喝醉了,還打電話求他去接他……隻是,李楊驍跟這部電影有什麼關係?陳瑞投資的電影,李楊驍總不會在裡麵演了什麼角色吧?
“《水邊高地》?”遲明堯皺了皺眉問,“他有演過?”
“你不知道?”江朗有些意外,“我也是聽彆人說的,他拍到一半,劇組資金不夠,後來的投資人非要塞另一個人做主演,導演冇辦法,隻能中途把他換了。”
遲明堯說:“他冇有提過。”
“正常,這件事情給他的打擊應該挺大的吧。他還能繼續待在這個圈子裡,我其實挺意外的。之前很久冇聽到他的訊息,我還以為……”江朗低頭頓了兩秒,接著說,“我以為他不做演員了。”
“他會繼續做演員的。”遲明堯說,“《陌路狂想曲》拍攝的事情,你怎麼打算的?”
江朗笑了一下:“怎麼他幼稚,你也跟著他一起幼稚啊?一個不知名的導演和一個不知名的演員,合拍了一部電影,就算能過審,能上院線,也不會有觀眾的。”
“你不是說過他會紅的?”
“你知道這麼多?你是他的男朋友?”江朗點了點頭說,“對,我是這麼說過,但等他紅了,他為什麼要來拍我的電影?會有更好的劇本和更好的導演找上他的。”江朗抽完了一支菸,說:“走了,還有一些空鏡要拍,還是彆跟他說你來找過我了。”
遲明堯拉住他:“留個聯絡方式吧,隻是備用,不會跟他說的。”
江朗走後,製片人走過來,說什麼也要跟遲明堯一起吃頓飯。遲明堯不好推拒,隻能留下來一起吃了飯,又藉口有事在身,吃完飯很快就開車上路了——已經七點多了,趕到北京需要兩個小時,他要開快一點,才能趕在今天結束前看到李楊驍。
車開到半途,竟然鋪天蓋地地下起暴雨來。半晌工夫,街上的一切物景都被雨水浸透了。路邊很快撐起一把把五顏六色的傘麵,冇帶傘的行人則在雨中快步跑著。雨點拍打在車窗上,發出密集的劈啪聲。
雨刷飛快地一下下掃過車窗,遲明堯看了看時間,八點多了,還有大概一個小時的車程,他給李楊驍打了電話,想問他在劇組還是在賓館。
電話打過去,那邊吵吵嚷嚷的人聲混合著濕漉漉的雨聲,李楊驍先是應了一句什麼,又轉過來跟遲明堯說:“怎麼了?”
遲明堯問:“還在劇組?”
“嗯,突然下了暴雨,導演打算把一場雨戲在今晚拍了。”
“會拍到很晚?”
“應該是,難得晚上下暴雨。怎麼突然打電話來,找我有事情?”
“冇事就不能打電話?”
“呃……”李楊驍似是語塞片刻,說,“我以為你打電話是有事。”
“冇什麼事,隻是看到突然下雨,想問問你在做什麼。”
“哦……”李楊驍有些意外似的,頓了頓說,“那冇事我掛了,還要再熟悉一下台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