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日頭漸高，已過午時。

花滿樓端坐一樓花廳，指間一杯清茶早已涼透。

他麵上慣有的溫潤平和，此刻卻染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擔憂：他的聽覺始終分了一縷，關注著二樓那間客房。

自從昨日酉時初三十姑娘進入房間，掩上房門後，那扇門就沒有再開啟過。

如今已是未時二刻（下午一點半），足足過去了近八個時辰。

“陸小鳳，這都快過午了！”花滿樓終是忍不住，朝向一旁看似悠閑，實則也時不時瞥向樓梯方向的陸小鳳開口道，“三十姑娘自昨日酉時進房，至今未出，也未聞任何聲息，是否……有些不妥？”

陸小鳳陸小鳳正拎著酒壺，聞言仰頭灌了一口，聞言，他扯了扯嘴角，試圖用玩笑驅散心頭那點莫名的不安：“說不定她這個‘品種’就是比較能睡呢？你看那些深山老林裡的精怪，一睡幾十年、幾百年的也不是沒有……嗯，她應該是需要睡覺的吧？”

他頓了頓，自己也有點不確定，畢竟這位“三十”姑娘展現出的習性，實在不能以常理度之。

一個更糟糕的念頭突然閃過，陸小鳳握著酒壺的手猛地一緊，聲音都變了調：“總、總不能是……跑了吧？……跑了？！”

最後兩個字幾乎是驚叫出來的，他“蹭”地一下從椅子上彈起，也顧不上什麼風度，一個乾脆利落的縱身，衣袂帶風，直接就從花廳躍上了二樓走廊，動作快得隻剩一道殘影。

花滿樓被他這突如其來的激烈反應驚了一下，他放下茶杯，不疾不徐卻步履穩當地走向樓梯——到底還是規規矩矩走了樓梯，拾級而上。

陸小鳳已經站在了客房門口，先是叫了幾聲：“三十？三十姑娘？” 意料之中，毫無回應。

他本來也沒抱什麼期待，這姑孃的聽力和回應率一向感人。

“三十，我進來了？”他揚聲告知，伸手輕輕一推——門果然沒鎖。

午後明亮的陽光從窗戶斜射進來，將房間內照得一覽無餘，床鋪整潔如新，彷彿從未有人躺過，桌椅纖塵不染，昨日準備的茶水點心原封未動，空氣裡隻有淡淡的，百花樓慣有的花香，沒有絲被人居住過的痕跡。

空無一人。

“……”陸小鳳僵在門口，臉上的表情從緊張到愕然，最後凝固成“果然如此”和“完蛋了”的絕望。

他擡手扶額，幾乎能聽到自己腦內那根名為理智的弦在呻吟。

“怎麼就……跑了呢？”他喃喃自語，聲音裡滿是不可思議的挫敗，“她怎麼能就這麼跑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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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不是點頭答應住下了嗎？難道妖精的承諾這麼不值錢？還是他理解錯了那個點頭的意思？

一想到這位行事莫測，好奇心爆棚的“神仙精怪”跑到外麵去，陸小鳳就覺得眼前發黑。

他都不敢想，她能捅出多大的簍子！

這時，花滿樓也走了過來，停在他身側。

“或許，”花滿樓沉默片刻，忽然開口，聲音依舊平穩，帶著他特有的，安撫人心的力量，“三十姑娘並沒有走呢？”

“房間裡都沒人！”陸小鳳強調，“乾乾淨淨，跟她沒來過一樣！”

花滿樓微微搖頭，麵向空蕩蕩的房間，彷彿在凝視什麼看不見的玄機，“你昨日說，她拿走的，都是些我們看不見、摸不著，卻偏偏存在於那些地方的東西。她的來，她的看見，她的行為，似乎都遵循著一套與我們截然不同的規則。”

他頓了頓，回憶著昨日的細節，“而且，昨日她在房門口，進進出回，反覆三次。若隻是確認房間是否合意，一次足矣，如此反覆，更像是在……確認入口，或者說，在尋找一個正確的進入點。”

陸小鳳猛地轉頭看向花滿樓，眼中閃過一絲亮光，彷彿抓住了什麼關鍵：“你的意思是……”

“如果，”花滿樓緩緩說出自己的推測，這個想法連他自己都覺得有些匪夷所思，但結合三十的種種異常，卻又奇異地合理，“昨天三十姑娘‘進’的，並不是我們眼前的這間客房，而是以這客房的房門為媒介，進入了另一個……我們無法感知、無法進入的空間呢？”

“就像她能從你的花圃裡，采走那些依附於真實花卉的銀光植物？”陸小鳳立刻接上，思維被瞬間開啟，“那些植物對我們而言是不存在的，但對她而言，是清晰可見的！同理，這個房間對我們而言是普通的客房，但對她而言，那扇門可能連線著她認知中的某個據點，甚至是她來的那個地方？”

花滿樓點頭：“正是如此，她並非離開，而是返回了她所熟悉、所歸屬的那個世界。所以房間裡才沒有任何她停留過的痕跡，因為她根本未曾真正踏入我們這個世界意義上的這間房。”

這個推測讓陸小鳳震驚得半晌說不出話，但越想越覺得有道理。

這樣一來，三十所有的古怪行為似乎都有了更合理的解釋——她並非不適應人類身體，而是她根本就是以另一種形態在活動！她看到的、互動的，是疊加在這個世界之上的另一重世界！

“那……她還會回來嗎？”陸小鳳看著空蕩蕩的房間，忽然覺得這扇普通的木門，變得神秘莫測起來。

花滿樓輕輕嘆了口氣，臉上露出一絲溫和的無奈與更深的好奇：“這便不得而知了，或許，當她想出來看看時，便會再次開啟這扇門吧。”

兩人站在寂靜的客房門口，望著空無一物的房間，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他們與那位“三十離異帶倆娃”之間，隔著的或許不僅僅是語言和行為的障礙，而是更本質的、世界認知層麵的鴻溝。

陸小鳳忽然覺得，自己那份擔心她在外頭惹禍的焦慮，有點多餘，又有點……悵然若失。

這妖精，還真是來去如風，不留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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