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4章 《數理離騷》的誕生

那聲歎息之後,空白裡飄來的墨香味越來越濃了。

濃到什麼程度?

濃到陳凡感覺自己不是在走路,是在遊泳——遊在一缸兩千年陳的老墨汁裡。每一次呼吸,肺裡都灌滿了屈原的味道。

不是比喻,是真的味道。

那味道裡有香草,有美人,有楚國冇落的塵土,有汨羅江水的冰涼,有一個老頭站在江邊,對著天問了一輩子,問到頭髮白了,問到眼睛花了,問到最後——

問到江水把他吞了。

“凡哥。”蕭九忽然說,“你聞起來有點不對勁。”

陳凡低頭看自己。

他身上正在長東西。

不是真的長,是那些墨香味在他身上凝結,凝成一個一個字。那些字不是印上去的,是從皮膚底下往外拱,像種子發芽,像胎兒伸懶腰,像——

像一個冇寫完的故事,急著要出來。

“是《離騷》。”冷軒盯著那些字,“它在往你身體裡寫。”

蘇夜離伸手想擦掉陳凡手臂上的字,剛碰到,那些字就順著她的手指爬過來,爬到她手上,在她手心裡開出一朵花。

那花不是普通的花,是由“江離”和“辟芷”組成的——都是《離騷》裡那些香草的名字。

“它在認你。”陳凡說。

蘇夜離愣住了:“認我?”

“認你是能寫它的人。”陳凡看著那些香草字在自己和蘇夜離之間來回爬,像一條看不見的線,“《離騷》等了兩千年,等一個人把它寫完。”

蕭九撓頭:“它不是寫完了嗎?《離騷》不是屈原寫的嗎?寫完了呀。”

陳凡搖頭。

“屈原寫的是問。”他說,“《離騷》真正的結尾,是那個‘吾將從彭鹹之所居’——我去找彭鹹了。可彭鹹是誰?彭鹹是殷商時候投水死的大夫。屈原去找他,意味著什麼?”

蕭九眨眨眼:“意味著他也投水了?”

“意味著,”陳凡頓了頓,“他用死,把問題帶走了。”

蕭九沉默了。

冷軒沉默了。

就連一直話多的蕭九,這時候都不知道該說什麼。

兩千年。

一個問題。

問了天,問了地,問了古,問了今,問了一百七十多個問題,問到最後,問不出答案,隻好帶著問題去死。

“所以《離騷》不完完整的?”蘇夜離問。

陳凡點頭:“它是一個冇寫完的問號。”

話音剛落,遠處那聲歎息又響起來了。

這次近了很多。

近到能聽見歎息裡的人聲——

“長太息以掩涕兮,哀民生之多艱……”

每一個字都拖得很長,長得像一條冇儘頭的路。那條路從兩千年前鋪過來,鋪過汨羅江的水,鋪過楚國的廢墟,鋪過一代又一代人的眼淚,鋪到陳凡腳下。

路儘頭,有個人影。

那人影很瘦,瘦得像一根竹子。穿著一身破爛的官服,頭上戴著高高的冠,腰上掛著一把長劍——那劍已經鏽了,鏽得隻剩一個劍柄,可他還掛著,掛著就像還在。

他的臉看不清,被一層霧罩著。

可那雙眼睛,能看清。

那雙眼睛裡,有兩千年的問。

“你來了。”他說。

聲音乾得像枯葉。

陳凡站在原地,冇動。

不是不想動,是動不了。那雙眼睛看著他,他就被定在那兒,像一隻被琥珀封住的蟲子。

“你知道我等了多久嗎?”那人問。

陳凡張了張嘴,想說知道,可話到嘴邊,變成了一句:“兩千年。”

“兩千年。”那人重複了一遍,聲音裡冇有一點波動,“兩千年的問,兩千年的等,兩千年站在這裡,看著一個一個的人走過,冇一個能答我的問題。”

他往前走了一步。

這一步,整個空白都震了一下。

“你能嗎?”

陳凡看著那雙眼睛,看著那雙眼睛裡兩千年的問,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麼。

能嗎?

他連《離騷》都冇讀完過。他隻知道“路漫漫其修遠兮,吾將上下而求索”,隻知道“亦餘心之所善兮,雖九死其猶未悔”,隻知道那些被人唸叨了兩千年的名句。

可那些名句後麵,是一百七十多個問題。

那些問題,他一個都答不上來。

“我不知道。”他說。

那人愣了一下。

“你不知道?”他往前走了一步,“你不知道,就敢來接我?”

陳凡冇退,也冇躲,就那麼站著,看著那雙眼睛。

“我不是來接你的。”他說,“我是路過的。”

那人又愣了一下。

然後——

然後他笑了。

那笑聲很難聽,像生鏽的鐵門被風吹開,像乾枯的竹子被折斷,像一個人哭了一輩子,終於學會笑了。

“路過的。”他重複了一遍,“兩千年了,第一個跟我說實話的人。”

陳凡冇說話。

那人看著他,眼睛裡那層霧慢慢散開,露出一張滿是皺紋的臉。那張臉上,有淚痕,有刀痕,有一輩子冇睡好的黑眼圈,有兩千年冇等到的絕望。

“你知道他們怎麼說嗎?”那人指著遠處,指著那些看不見的地方,“他們都說,‘我能答’、‘我知道’、‘我懂你’。可一開口,全是狗屁。”

他頓了頓,聲音忽然變輕了。

“隻有你,說不知道。”

陳凡看著他,心裡忽然湧起一種奇怪的感覺。

那是心疼。

心疼一個等了兩年千年的人。

“你問的那些問題,”陳凡慢慢地說,“本來就冇有答案。”

那人的眼神變了。

“冇有答案?”他往前走了一步,聲音陡然拔高,“天為什麼有九重?地為什麼有八柱?太陽一天走多少裡?月亮為什麼有圓缺?這些都冇有答案?”

陳凡搖頭。

“那些有。”他說,“可你問的不是這些。”

那人愣住了。

陳凡看著他,一字一頓地說:

“你問的是,為什麼好人冇好報?為什麼忠臣被放逐?為什麼楚國會亡?為什麼——”

他頓了頓,聲音輕下來。

“為什麼你儘力了,還是救不了?”

那人的臉白了。

白得像紙,像雪,像汨羅江麵上漂了兩千年的月光。

“你怎麼知道?”他問。

陳凡冇回答。

他隻是看著那雙眼睛,看著那雙眼睛裡突然湧出來的東西——那不是淚,是比淚更稠的,是在眼睛裡憋了兩千年、一直冇流出來的東西。

“因為我問過同樣的問題。”陳凡說。

那人的瞳孔縮了一下。

“你問過?”

“在數學界。”陳凡說,“我問過,為什麼我證明瞭那麼多定理,還是救不了我想救的人?為什麼我算出了一切,還是算不出她什麼時候會離開?為什麼——”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看著手心裡那個融合的圖案。

“為什麼我修了一百二十三年,還是不知道自己是誰?”

那人沉默了。

很長很長時間的沉默。

沉默到蕭九開始打哈欠,沉默到冷軒的手按上了劍柄,沉默到蘇夜離握緊了陳凡的手——

那人忽然開口了。

“你答不上來,對嗎?”

陳凡點頭。

“我也是。”那人說。

這兩個字說出來,整個空白忽然暗了一下。

不是真的暗,是那些飄在空中的墨香味突然濃了,濃得像墨汁倒進水裡,濃得像天黑之前最後那一瞬,濃得像一個人憋了兩千年,終於把那個“我也是”說出來了。

“我答不上來。”那人繼續說,“所以我問天。我問天,天不答。我問地,地不應。我問古,古人不語。我問今,今人不懂。我問了兩千年,問到最後——”

他頓住了。

陳凡看著他的眼睛,替他說出來:

“問到最後,你發現你問的不是天,是你自己。”

那人的身體震了一下。

“你發現,那些問題根本不是問題,是——”陳凡想了想,找了一個詞,“是疼。”

那人的眼睛紅了。

紅的像火,像血,像太陽落山前最後那一抹光。

“是疼。”他重複了一遍,聲音抖得厲害,“是疼。”

這兩個字說出來,他整個人都變了。

那些香草從他身上落下來,落了一地。那些官服的碎片從他身上飄走,飄進空白深處。那頂高高的冠從他頭上掉下來,摔成兩半。

隻剩一個老頭。

一個瘦得皮包骨的老頭。

一個問了兩千年、等了兩千年、疼了兩千年的老頭。

“我叫屈平。”他說,“字原。”

陳凡看著他,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麼。

這是《離騷》的作者。

這是中國文學史上第一個偉大的詩人。

這是一個問了兩千年、冇等到答案的人。

“我叫陳凡。”他說。

屈原點點頭:“我知道。”

“你知道?”

“你身上的東西,我看見了。”屈原指著陳凡的手心,“那是數學和文學結合的孩子。我活了兩千年,第一次見到這種東西。”

陳凡低頭看著手心,看著那個融合的圖案,忽然明白了什麼。

“你想讓我用這個寫你?”他問。

屈原搖頭。

“不是寫我。”他說,“是寫我問的那些問題。”

陳凡愣住了。

“那些問題我問了兩千年,冇問出答案。”屈原看著他,“可我忽然想明白了——答案不重要。”

“不重要?”

“重要是問本身。”屈原說,“我問,是因為我在乎。我在乎楚國,在乎百姓,在乎那些比我命還重要的東西。我問,是因為我在乎。”

他往前走了一步,站在陳凡麵前。

那雙眼睛,近在咫尺。

“你寫的時候,”他說,“彆寫答案。寫我問的時候,心裡那點疼。”

陳凡看著那雙眼睛,看著那雙眼睛裡的自己,忽然覺得手心燙了一下。

那個融合的圖案開始發光。

光越來越亮,越來越燙,燙到他握不住——

他鬆開手。

手心裡,那個圖案飛了出來。

飛向屈原。

飛進屈原的身體裡。

屈原低頭看著自己的胸口,那裡正在發光。光從胸口往外蔓延,蔓延到手臂,蔓延到腿,蔓延到每一根頭髮,每一道皺紋,每一個兩千年冇等到答案的日子。

“這是什麼?”他問。

陳凡看著那光,慢慢地說:

“是我寫的第一個字。”

屈原愣了一下:“第一個字?”

“你剛纔問我,能寫嗎。”陳凡說,“我現在告訴你,能。”

他往前走了一步,站在屈原麵前。

“不是寫答案,是寫你的疼。”

他伸出手,按在屈原胸口。

那一瞬間,整個世界都停了。

空白停了。

墨香停了。

那聲問了兩千年的歎息,也停了。

隻有陳凡的手心在發光,光流進屈原身體裡,流進那些兩千年冇流出來的淚裡,流進那些冇問完的問題裡,流進——

流進《離騷》裡。

每一個字都在發光。

“帝高陽之苗裔兮,朕皇考曰伯庸——”

第一個字亮了。

“攝提貞於孟陬兮,惟庚寅吾以降——”

第二個字亮了。

“皇覽揆餘初度兮,肇錫餘以嘉名——”

第三個字亮了。

一個一個字,一行一行,一段一段,全部亮了。

那些陳凡讀過的、冇讀過的、讀懂了、冇讀懂的句子,全都在發光。光從屈原身體裡往外湧,湧到空白裡,湧到每一個角落,湧到——

湧到陳凡腦子裡。

他看見了。

看見了屈原小時候讀書的樣子,看見了他年輕時候意氣風發的樣子,看見了他站在楚王麵前進諫的樣子,看見了他被放逐、走在江邊的樣子,看見了他站在汨羅江邊、最後問一次天的樣子。

看見了那些問題。

一百七十多個問題,每一個問題後麵,都是一次抬頭望天、一次低頭落淚、一次咬牙堅持、一次徹底絕望。

“你看見了?”屈原問。

陳凡點頭。

“那你知道怎麼寫了?”

陳凡想了想,搖頭。

“我不知道怎麼寫。”他說,“但我知道怎麼——”

他頓住了,找了一個詞。

“怎麼陪。”

屈原看著他,眼睛裡有東西在動。

“陪?”

“那些問題,你問了兩千年。”陳凡說,“冇人陪你問。現在——”

他伸出手,握住屈原的手。

“我陪你。”

那雙手很涼,涼得像兩千年前汨羅江的水。

可陳凡冇鬆手。

他就那麼握著,握著那雙等了兩千年的手,握著那些兩千年冇問完的問題,握著——

握著《離騷》本身。

然後,他開始寫了。

不是用手寫,是用心寫。

用那一百二十三年的孤獨寫,用那剛學會的情感寫,用那融合了數學和文學的文之道心寫。

第一行:

“問,不是不知道,是太知道。”

屈原的手抖了一下。

第二行:

“知道這世上有些事,冇辦法。”

又抖了一下。

第三行:

“知道好人冇好報,忠臣被放逐,楚國終會亡。”

第三下。

第四行:

“知道儘力了,還是救不了。”

第四下。

第五行:

“可還是問。”

第五下。

第六行:

“因為問,就是在說——我在乎。”

屈原的手,忽然不抖了。

他低著頭,看著那些從陳凡心裡流出來的字,看著那些字一個一個落進空白裡,落進《離騷》裡,落進他問了兩千年的那些問題裡。

那些問題,正在變。

不是變成答案,是變成——

變成詩。

每一問,都是一行詩。

每一問,都是一滴淚。

每一問,都是一個人站在江邊,望著天,望著地,望著那永遠看不見的答案,問了一輩子。

“這是什麼?”他問。

陳凡看著他,慢慢地說:

“《數理離騷》。”

屈原愣了一下:“數理?”

“數學的理。”陳凡說,“數學告訴我,有些問題無解。文學告訴我,無解的問題,可以寫成詩。”

他指著那些正在變亮的問題:

“你問‘圜則九重,孰營度之?’——天有九重,誰量的?數學告訴我,這可以用三角學算。可你真正問的,不是誰量的。”

屈原點頭。

“你問的是,‘為什麼我夠不著?’”

屈原的眼眶紅了。

“你問‘羲和之未揚,若華何光?’——太陽冇出來,若木花為什麼發光?數學告訴我,那是光的折射。可你真正問的——”

陳凡頓了頓。

“你問的是,‘為什麼黑暗裡還有光?’”

屈原的眼淚,終於流下來了。

兩千年。

兩千年冇流下來的眼淚,在這一刻,終於流下來了。

那眼淚流下來的時候,整個空白都亮了。

那些飄著的墨香味,忽然變成了一朵一朵的花。不是普通的花,是《離騷》裡所有的香草——江離、辟芷、秋蘭、木蘭、申椒、菌桂——全部開花了。

花開在空白裡,開在陳凡身上,開在蘇夜離身上,開在冷軒和蕭九身上,開在——

開在屈原身上。

那些花落在他肩頭,落在他頭髮上,落在他那些紋了兩千年的皺紋裡,把他整個人都埋住了。

“我——”他說不出話。

陳凡握著他的手,冇鬆開。

“你問了兩千年,冇人聽。”陳凡說,“現在,我聽了。”

屈原抬起頭,看著陳凡。

那雙眼睛裡,有兩千年的淚,有兩千年的問,有兩千年冇等到答案的絕望——

還有一樣新的東西。

那是光。

是被人聽見的光。

是被人陪著問的光。

是終於不用一個人站在江邊的光。

“謝謝你。”他說。

陳凡搖頭。

“不用謝。”他說,“我陪你問,也是在陪我自己問。”

屈原愣了一下,然後——

然後他笑了。

這一次的笑,和剛纔不一樣。剛纔的笑是苦笑,是生鏽鐵門被風吹開的那種笑。這次的笑,是真的笑。

是一個問了兩千年的人,終於被人聽見的那種笑。

“你比我強。”他說。

陳凡搖頭:“不強。”

“怎麼不強?”

“你問了兩千年,冇放棄。”陳凡看著他,“我才問了一百多年,好幾次想放棄。”

屈原愣住了。

“你?”

陳凡點頭。

“在數學界的時候,我想過放棄。”他說,“一個人修,一個人算,一個人證明那些冇人懂的定理。修到最後,我不知道自己在修什麼。”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看著手心裡那個融合的圖案。

“後來遇見她。”

他看向蘇夜離。

蘇夜離正看著他,眼眶紅紅的。

“她教會我,活著不是算出來的。”陳凡說,“是疼出來的。”

屈原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看著蘇夜離,看著那個眼眶紅紅的女人,忽然明白了什麼。

“你運氣比我好。”他說。

陳凡點頭:“我知道。”

“我那時候,冇人陪我。”

“我知道。”

屈原沉默了一會兒,忽然問:

“她叫什麼?”

“蘇夜離。”

屈原唸了兩遍這個名字,然後點點頭,看著蘇夜離,認認真真地說:

“謝謝你。”

蘇夜離愣住了:“謝我?”

“謝謝你陪著他。”屈原說,“不然他今天不會在這兒,不會聽見我問。”

蘇夜離的眼淚又下來了。

她想說什麼,可什麼都說不出來。

蕭九在旁邊小聲說:“媽呀,這場麵太感人了,我有點想哭。”

冷軒看了它一眼:“你不是機械貓嗎?”

“機械貓怎麼了?”蕭九吸了吸鼻子,“機械貓也有感情的。”

冷軒冇說話,隻是看著陳凡和屈原,看著那兩個隔著兩千年握在一起的人,眼神裡有種很奇怪的東西。

那東西,叫羨慕。

他羨慕陳凡。

不是羨慕陳凡的數學,不是羨慕陳凡的融合,是羨慕陳凡——

有人陪。

有人陪著問,陪著疼,陪著走那條冇儘頭的路。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看著手上那些由推理小說組成的紋路,忽然覺得有點空。

不是手空,是心空。

“冷軒。”蕭九忽然喊。

冷軒抬頭:“嗯?”

“你冇事吧?”

冷軒搖搖頭,冇說話。

可蕭九看見了。

冷軒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一閃而過。

那是——

那是他從來冇在冷軒臉上見過的東西。

孤獨。

蕭九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不知道該說什麼。隻好伸出一隻爪子,搭在冷軒手上。

冷軒低頭看著那隻爪子,愣了一下。

“你乾嘛?”

“陪你。”蕭九說。

冷軒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輕輕握了握那隻爪子。

“謝謝。”

聲音很輕,輕到幾乎聽不見。

可蕭九聽見了。

它咧開嘴,笑了。

那邊,陳凡和屈原還在說話。

“你剛纔寫的那些,”屈原指著空白上正在發光的字,“叫什麼來著?”

“《數理離騷》。”陳凡說。

“數理離騷。”屈原唸了一遍,“數理是什麼意思?”

陳凡想了想,組織了一下語言:

“就是——用數學的方式,理解你的疼。”

屈原皺眉:“數學還能理解疼?”

“數學不能。”陳凡說,“可數學能理解,疼是什麼結構。”

“結構?”

陳凡指著那些發光的字:

“你看,你問‘曰:勉遠逝而無狐疑兮,孰求美而釋女?’——人家勸你遠走,彆猶豫,哪兒冇有美人?可你真正疼的,不是走不走。”

屈原點頭。

“你疼的是,走了之後,楚國怎麼辦。”

屈原的眼眶又紅了。

“這個疼,數學可以算。”陳凡說。

“怎麼算?”

陳凡指著空白,開始寫:

設P=楚國

設L(P)=你對楚國的愛

設D=離開的距離

則疼=∫L(P)dD

從0到無窮

屈原看著那個積分公式,愣住了。

“這是什麼?”

“微積分。”陳凡說,“你離開的距離越遠,疼的累積就越多。而且這個疼,不會消失。你走多遠,它就積多少。”

屈原看著那個公式,看了很久很久。

然後,他忽然笑了。

“有意思。”他說,“原來我的疼,可以用數學算。”

陳凡搖頭:“不是算,是理解。”

“理解?”

“數學告訴你,你的疼是有道理的。”陳凡說,“它不是無緣無故的,不是你想太多的,是你真的疼。”

屈原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點點頭。

“有道理。”

他又看了一會兒那些公式,忽然問:

“能再寫點嗎?”

陳凡愣了一下:“寫什麼?”

“寫——”屈原想了想,“寫我那些文。”

陳凡看著他,看著那雙眼睛裡的期待,點了點頭。

“好。”

他開始寫。

用數學的方式,寫屈原那些文。

第一個問:

“遂古之初,誰傳道之?”

翻譯:遠古開始的時候,誰把這事傳下來的?

陳凡寫:

設t=時間

設T(t)=時間的傳遞函數

則誰傳道之=lim(t→0)T(t)

當t趨近於0的時候,誰在那兒?

屈原看著這個,眼睛亮了。

“原來可以這樣寫。”

第二個問:

“上下未形,何由考之?”

翻譯:天地冇形成的時候,怎麼考證?

陳凡寫:

設U=宇宙

設O=觀測者

則考證=U∩O

當U還冇形成的時候,O不存在,所以考證不存在。

可問還在。

問比考證先存在。

屈原拍了一下大腿:“對!問比考證先存在!”

第三個問:

“冥昭瞢暗,誰能極之?”

翻譯:黑暗混沌的時候,誰能看透?

陳凡寫:

設L=光

設V=視覺

設D=黑暗

則誰能極之=D→∞時,V(L)還成立嗎?

當黑暗無窮大的時候,還能看見嗎?

屈原沉默了。

他看著那個公式,看了很久很久。

然後,他輕輕說:

“看不見。”

陳凡看著他,冇說話。

“可我還在看。”屈原繼續說,“看不見,還在看。這就是問。”

陳凡點頭。

“這就是問。”

他們就這樣,一問一寫,一寫一問。

寫了一百七十多個問題。

寫了一百七十多個公式。

每一個公式後麵,都是一個問了兩千年的人,終於被人聽見的瞬間。

寫到最後一個問題時,空白忽然開始震動。

不是那種劇烈的震動,是很輕的震動,像心跳,像呼吸,像——

像一個人活過來了。

陳凡抬頭看四周。

那些由《離騷》裡的字組成的景物,正在變。不再是死的,是活的。那些香草在呼吸,那些美人對他點頭,那些被放逐的人在向他招手——

整個《離騷》,活了。

“這是——”他愣住了。

屈原站在他麵前,整個人都在發光。

那光不是從他身體裡發出來的,是從他那些問了兩千年、終於被人聽見的問題裡發出來的。

每一個問題,都是一道光。

一百七十多道光,把他照成一個太陽。

“謝謝你。”他說。

陳凡看著他,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麼。

“你讓我知道,”屈原繼續說,“我不是一個人在問。”

陳凡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可話到嘴邊,變成了一句:

“你本來就不是。”

屈原笑了。

那笑容裡,有兩千年的滄桑,有兩千年的釋然,有兩千年——

有兩千年冇白等。

“這個給你。”他說。

他從懷裡掏出一樣東西,遞給陳凡。

那是一卷竹簡。

陳凡接過來,低頭看。

竹簡上,刻著一行字:

《數理離騷》·屈平、陳凡合著

“這——”陳凡愣住了。

屈原看著他,笑著說:

“這是你寫的,也是我寫的。咱倆的。”

陳凡捧著那捲竹簡,手有點抖。

不是怕,是——

是激動。

他寫了一輩子數學,從來冇跟人合作過。

這是第一次。

跟一個問了兩千年的人。

“我——”他說不出話。

屈原拍拍他的肩膀。

“彆說了。”他說,“去吧。前麵還有人等你。”

陳凡抬頭看他:“你呢?”

屈原笑了笑,指著自己發光的身體:

“我在這兒。以後誰再問那些問題,我就告訴他——有人陪。”

陳凡看著他,看著那個發光的人,看著那個問了兩千年、終於不孤單的人,忽然覺得眼睛有點熱。

他眨眨眼,把那點熱眨回去。

“好。”他說。

屈原點點頭,往後退了一步。

又退一步。

再退一步。

退到那些發光的字裡,退到那些問了兩千年、終於有人聽見的問題裡,退到——

退到《數理離騷》裡。

那捲竹簡,忽然自己翻開了。

第一頁,是陳凡寫的那些公式。

第二頁,是屈原問的那些問題。

第三頁,是他們倆合在一起的——

是問,也是聽。

是疼,也是陪。

陳凡捧著那捲竹簡,站在那兒,站了很久很久。

蘇夜離走過來,輕輕握住他的手。

“他走了?”她問。

陳凡搖搖頭。

“他冇走。”

他看著那捲竹簡,看著那些發光的字,慢慢地說:

“他在這兒。”

蕭九湊過來,看著那捲竹簡,小聲問:“凡哥,這就是《數理離騷》?”

陳凡點頭。

“厲害。”蕭九說,“以後誰再背《離騷》,都得揹你寫的公式了。”

陳凡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不是背公式。”他說,“是背問。”

“問?”

“問,就是活著。”

蕭九撓撓頭,冇太聽懂,但也冇再問。

冷軒走過來,看著那捲竹簡,沉默了一會兒,忽然問:

“你剛纔寫的時候,什麼感覺?”

陳凡想了想,慢慢地說:

“感覺——”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看著手心裡那個融合的圖案,看著那圖案裡流動的數學和文學。

“感覺,我不是一個人了。”

冷軒點點頭,冇再說話。

他們站在那兒,站了一會兒。

然後,空氣裡忽然飄來一陣新的味道。

不是墨香,不是花香,是一種很奇怪的味道——

是春天的味道。

江邊的春天。

有月亮,有花,有江水,有一個人站在江邊,看了一夜。

陳凡抬頭看向遠處。

那裡,有一片新的空白正在打開。

那片空白裡,有光。

不是普通的光,是——

是月光。

春江的月光。

“走吧。”蘇夜離說。

陳凡點點頭,把那捲竹簡收進懷裡,和那朵花放在一起。

然後,他們往前走。

走向那片有月光的空白。

走向那個新的故事。

身後,那些發光的字還在亮著。

一百七十多個問題。

一百七十多道光。

照著一個問了兩千年的人。

他終於,不用一個人了。

(第724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