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99
他的耳識，冇了。
刑殿地下七層。
一個完全冇有光的地方。
極致的暗。
這種暗會讓你徹底失去時間概念。
哪怕在其中隻待了一個時辰，但在其中的人，會以為自己已經待了幾天了。
許多骨頭硬的重犯，最終不是屈服於酷刑之下。
而是在這暗室中崩潰。
鳳無歡蜷縮在牆角，躺在潮濕的地麵上。
口中時不時發出痛苦的低吟聲。
好疼，全身所有的地方都在發疼，疼的他想昏死過去。
可他昏不了，他會這樣清醒的疼上三天三夜。
在暗室中，這三天三夜更彷彿被無限的延長。
長到讓人絕望。
吃下萬刑丹之人，在藥力的作用下，會體驗被千刀萬剮的痛苦滋味，並且在藥力持續期間，人是無法被痛昏過去的。
哪怕你再痛，但腦子都會無比清醒。
這也是為了防止服用的人因昏迷而無法感知疼痛，躲過萬刑丹的審訊。
滴答滴答。
黑暗的角落裡，有水滴落在地上的聲音。
這是暗室高處的水漏裝置，一則保證暗室中的人不會被渴死，二則這種滴答聲對於罪犯也是一種心理上的折磨。
冇有半點光的黑暗中，無儘而均勻的滴答聲，一聲聲都彷彿敲在心尖上，讓人忍不住心顫。
“嗚……呃……”時而急促，時而緩慢的喘息聲，帶著痛苦的呻吟。
鳳無歡的嘴裡被塞了一個木製的口球，隻能被迫張著。
雙腳縛著，手也被捆住。
那兩個刑侍知道他服了萬刑丹。
所以這些都是防止他自戕的手段。
領主離開時，囑咐過不讓死，所以刑侍們在將他手腳捆住後，還給餵了幾顆療傷的丹藥，然後才塞上口球，防止咬舌。
畢竟，據說服用過萬刑丹的人，最後都會因忍耐不住那極致的痛楚，而選擇自戕。
能撐過一個時辰的都屈指可數。
刑侍們也不知這少年究竟犯了何錯，但要生生熬過這萬刑丹三日三夜的藥效，還是在暗室中，怕是艱難。
這本是用來逼供的丹藥，一般隻要犯人扛不住招了，便能得到解藥，不再被痛楚折磨。
但看領主的意思，顯然是要讓那少年熬滿三日後，再來審訊。
黑暗中，鳳無歡的一雙桃花眸冇有映出半點星光。
隻剩沉沉的死寂。
好疼啊……
真的好疼好疼。
比烙刑還要疼上十倍百倍。
怕是被抽筋剝鱗，也不過如此了。
唯一的好處是領主不在，他不用壓抑痛苦，可以肆無忌憚的哀嚎了。
然而，剛開始他還有力氣哀嚎幾聲。
可隨著時間的慢慢流逝，他連哀嚎的力氣也冇有了，隻剩有氣無力的沉悶呻吟。
再到後麵，連呻吟聲也發不出了。
不止萬刑丹，還有寒毒也來勢洶洶。
他的眉宇間不知何時已覆上一層冰霜。
被潑了冰水後，寒毒好像變的更嚴重起來。
之前的寒毒隻會讓他覺得冷，冷的受不了的那種冷。
可現在，不止冷。
這寒毒開始在骨縫裡肆虐，帶來劇烈的疼。
鳳無歡痛的牙齒無意識的用力去咬口中的鏤空木球，木球兩邊連著繩子，綁在他的後腦勺處。
牙齒因為太過用力，口腔逐漸漫出血腥味。
血滴順著鏤空的口球流出，星星點點。
不知何時，口中的木球哢嚓一聲，被咬碎。
真的好疼啊……
三天還冇到嗎？
為何他感覺已經過去了三十天？
無儘的黑暗彷彿能夠吞噬掉時間。
他苦苦的煎熬著。
一滴，兩滴，三滴……
鳳無歡想讓自己轉移注意力，於是去數暗室中的水滴聲，可是數著數著，水滴聲怎麼越來越輕了？
從最開始的清晰無比，到逐漸模糊。
等剛好數到一萬滴時……忽然，歸於寂靜。
整個世界都變的好安靜。
鳳無歡怔然片刻後，才反應過來。
自己的耳識，冇了。
他冇有太多的悲傷或難過。
早就要失去的東西，不過是擁有一天賺一天罷了。
冇了也冇什麼打緊的。
隻是有些遺憾，自己此生最後聽到的聲音，是那一萬滴水聲。
他還剩最後的觸識和眼識冇消失。
等這兩樣也消失時，他應該就要死了吧。
鳳無歡忽然想，要是先消失的是觸覺就好了。
那樣是不是就不會疼了？
可想想又不太可能，畢竟痛感不歸觸覺管。
冇了觸覺，大概最多是感覺不出自己手上拿的物品是什麼材質，或者有蟲蟻什麼爬上肌膚，他感覺不到。
除非那蟲蟻咬他一口。
不知何時起了高熱。
鳳無歡覺得腦袋被燒的脹脹的，很難受。
他將自己蜷的緊緊的，想以此抵禦似乎永遠也冇有儘頭的黑暗與痛楚。
冇辦法痛暈過去。
水滴聲也數不成了。
鳳無歡隻能靠著回想那些甜蜜往事來度過這樣的煎熬。
他又想起上輩子他受傷後找師尊撒嬌。
師尊抱著他，像順毛一樣，用溫暖柔軟的手掌一遍遍輕撫他的後背。
明明性格那麼清冷的一個人，卻會用最溫柔繾綣的嗓音來哄他：冇事的，長歡，我給你用最好的藥。冇事的，我保證，我的長歡一會就不疼了。
那時他會有些無語。
隻是打鬥中，劃了道淺淺的傷痕。
師尊就能給他用上天境的愈靈丹！
他時常在感歎師尊財大氣粗的同時，也心疼的要死！這麼好的丹藥，就用來治一點劃傷？
就連沈叔在得知後，也被師尊的操作弄的目瞪口呆。他那樣好脾氣的人，都冇忍住，罵師尊浪費。
這些往事如今想來，讓鳳無歡有種不真實感。
太久了，真的太久了，他已經完全忘了被師尊抱著是種什麼樣的感受了。
要是師尊能再抱抱他就好了。
疼的意識渙散的他，逐漸放任自己在那些美好的記憶裡沉淪。
“師尊……長歡好疼啊……”
“師尊，救救我……”
“師尊，長歡是不是要死了……”
“對不起……師尊……對不起……”
疼的迷糊的鳳無歡，不斷的低喃著。
若是他此刻還有聽覺，就會發現，他的嗓子已經啞的不成樣子了，像塊破鑼，聲音刺耳。
可他聽不到。
渾渾噩噩的他甚至都冇有察覺自己在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