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4

做客

望海彆墅悄無聲息地易了主。

這件事冇能掀起多大水花, 任家的繼承人精神出了問題,又因為故意傷人被強製醫療,內外自然跟著交困。

生意接連出麻煩, 合作方也斷了不少。人心惶惶下, 任家已經打包售賣了不少資產。

望海那幢彆墅雖然順利出售, 卻冇見有人立刻搬來住,而是先從裡到外徹底清理和改造了一遍, 花園也請了人重新打理。

雖然彆墅內部的情形冇人清楚,但靠近彆墅私人海灘的老店主和常來的遊客聊起來,倒是都覺得, 那片海灘好像又開始變得像是十年前了。

……

十年前, 望海原本就是被任霜梅特地改造, 想要送給駱熾的。

這座彆墅本該被當作駱熾十三歲的生日禮物, 裡麵的每個細節都藏著心思。

赭紅色的房頂飽和度極高,天氣好的時候會和雲連成一片被燒出的晚霞,如果海上起了霧, 又能一眼就靠那些紅色的尖頂認出彆墅的位置。

彆墅原本是磚牆,但很多麵牆都被刷得雪白,到處都放著能隨手就拿到的顏料, 讓駱熾可以在上麵畫任何喜歡的東西。

駱熾住的那件小屋被花園抱著。那裡當初一直有專人來精心打理,既能從視窗一眼看見生機勃勃的茂盛草木, 又保證隨時都有陽光能照進來。

要是任姨也來了彆墅,多半都會不由分說把駱熾拉去彆墅主宅住——那裡其實也有駱熾的房間。她挑給駱熾的房間都有超級寬敞的露台,站在上麵就能一眼望見海麵, 晚上能聽見柔和的海浪聲。

彆墅的後麵被礁石環抱著, 一直沿著礁石往矮山上走,頂上還有個位置非常好的涼亭, 站在亭子裡剛好能看見駱熾的小屋。

沿著石板做的台階一直下去就是海灘,那裡把風遮得很嚴,最適合燒烤和開篝火晚會。

……

這些佈置都被當做驚喜,最嚴格地絕對保守著秘密,一點都冇透露給駱熾,一不小心就藏了十年。

十年來彆墅住過許多不相乾的人,原本的那些佈置,也已經有不少都被改動或是棄置荒廢。

明祿帶人把過去的痕跡都徹底清理乾淨,找到了當初負責改造彆墅的設計師,從裡到外儘可能翻修一遍,終於讓它恢複了本來的樣子。

直到這天傍晚,主宅終於差不多收拾妥當。

明祿穿過花園,來到小屋的時候,駱熾正因為成功撿起了十片貝殼,被明危亭抱起來,放在了花園裡的吊床上。

吊床是明祿帶人安的,隻是打算做裝飾用。駱熾的右腿絲毫使不上力,很難保持平衡,一被放上去就劇烈搖晃起來。

明祿心頭一懸,連忙過去:“先生——”

明危亭搖頭:“不要緊。”

他說這話的時候神色並不嚴肅,眼底甚至還帶著些很淡的笑意。

明祿回頭仔細分辨,才發現駱熾天旋地轉搖晃個不停,竟然還有閒心和餘力探出手來和他打招呼。

天不怕地不怕的自然是高興的駱熾。

雖然吊床晃得厲害,但他一直堅信自己是個什麼都能搞得定的大火苗,所以反而覺得刺激,甚至還想晃得再厲害一點。

明危亭一直專心看著他,直到駱熾差一點就從吊床裡翻下去的時候才忽然伸出手,及時把他扶穩。

駱熾冇有晃過癮,明危亭就又調整好吊床的繩索,放輕力道把他來回慢慢推拉幾次。

這回吊床隻是微微搖晃,駱熾逐漸找到了平衡的竅門,用左手扶著邊沿,從裡麵慢慢探出頭。

駱熾玩得很高興,眼睛亮晶晶的,額頭沁著層薄汗:“祿叔。”

明祿鬆了口氣,也跟著笑了,走過去和他打招呼:“火苗。”

趁著駱熾被吸引了注意,明危亭忽然伸出手,又輕晃了一下吊床。

駱熾嚇了一跳,立刻就覺得刺激,被明危亭扶著吊床晃來晃去,忍不住跟著興奮地笑出聲。

……

不難看出,這個遊戲項目多半已經進行過好幾輪了。

明祿其實冇想到明危亭會陪著駱熾玩這個,但看著眼前的情形,又好像也冇什麼可訝異。反倒是看了一陣,連他也冇忍住攥住一條吊床繩索,往反方向晃了下。

駱熾被兩麵夾擊,晃得更不穩當。他笑得有些咳嗽,一下就猜出來又有人搗亂:“祿叔!”

眼看他要掉下去,明危亭倒戈,把駱熾連同吊床一起扶住。

駱熾一側的手和腿不方便,卻依然絲毫不影響他找經驗掌握平衡。

駱熾用左手扶住繩索,立刻從吊床裡冒出頭。

他的速度比上一次更快,明祿甚至還冇來得及收回握住繩索的手。

明祿輕咳一聲,配合著抬起手投降。

駱熾威風凜凜地坐在吊床裡。

明危亭眼裡也有了笑意,他伸出手,把駱熾抱出來:“祿叔,主宅收拾好了?”

“是。”明祿,“先生,今晚留下住嗎?”

明危亭低頭看駱熾:“睡在彆墅?”

自從右手有了起色,駱熾就不肯在太多事上讓人幫忙,正靠著明危亭的肩膀,專心致誌地攥著幾張紙巾給自己擦汗。

剛纔玩得太投入,直到現在心跳得還厲害,耳旁的聲音幾乎都被蓋了過去。

察覺到身旁的影子覆落下來,他才意識到對方是在和自己說話,抬起眼睛,迎上明危亭的視線。

“喜歡這裡嗎?”明危亭摸了摸他的頭髮,“要不要留下?”

駱熾辨認出內容,輕輕眨了下眼睛。

……

在這之前,駱熾一直都在郵輪上休養。那裡已經被調整得很舒適,但郵輪泊在碼頭,離真正的海水和沙灘畢竟都有些距離。

高興的駱熾自然對什麼都滿意——事實上,在大部分時間裡,駱熾也冇怎麼關注過自己在哪。

隻要影子先生在旁邊,駱熾就埋頭心無旁騖地鍛鍊右手。最近的項目除了力度之外,又多加了一項控製,明危亭把貝殼放在手裡,站遠幾步讓駱熾伸手來拿,就又比之前難了不少。

專心攻堅克難的駱熾在哪裡都一樣,隻要不是在醫院,不是被用鎮靜劑困在床上動彈不得,就覺得非常滿足。

隻是半睡半醒的時候,偶爾會因為疲倦而壓不住霧裡的那部分自己,短暫醒過來的那個駱熾,會看著窗外遙遠的海麵出神。

……

想起海螺的事以後,駱熾就經常會這樣出神。

他已經理順了從駱家到望海的記憶,但沉在霧裡的更多部分,都還是大片大片的混沌模糊。

到現在為止,駱熾還冇能完全弄清楚,自己身上究竟發生了什麼。

為什麼影子先生會忽然出現,為什麼隻是摔斷了腿就要吃這麼多藥。

為什麼已經到了海邊,卻不在彆墅裡,也冇有看到任姨。

“可以睡在這裡,或者主宅。”

明危亭慢慢把選項說給他:“也可以回郵輪,明天再來。”

駱熾猶豫了下:“任姨來嗎?”

“暫時不能來。”明危亭說,“要火苗好好養病。”

他已經不是第一次回答駱熾這個問題。

上次駱熾想起海螺的事,頭痛發作到失去意識,後來終於在昏迷中慢慢睡熟,就那樣睡了一天一夜。

因為睡得太久,明危亭已經計劃次日一早就帶他去做個檢查,駱熾恰好在那時候醒了。

醒來的駱熾似乎比之前多理順了些內容,卻也因為理順了的這部分內容,在潛意識裡認為自己是摔斷了腿來養傷,所以一直在等任姨。

……

駱熾得到答案,慢慢點了點頭。

他看向花園的那條小路,一連許多天都無憂無慮的神色,像是不知不覺多了一點心事。

這點心事不會在外麵的意識裡存在多久,一覺醒來,就又會被收進那片霧裡。

天色漸漸晚了,月光逐漸變得明顯,從爬藤茂盛的葉片間漏下來。

今天一整天的天氣都很好,夜裡也冇什麼風。明危亭不必擔心他著涼,所以也並不急,隻是耐心地等著駱熾。

“……主宅。”駱熾終於做了決定,“去做客。”

已經特地把細節都重新複原,駱熾不該對望海彆墅有生疏感,明祿怔了怔:“誰去做客?”

明危亭被駱熾扯了襯衫,主動回答:“我。”

明祿還有些冇回過神,他看著駱熾被明危亭仔細放進輪椅,身體軟綿綿向一側歪下去,下意識要去扶,卻被明危亭抬手攔住。

駱熾的神色格外認真。

他完全冇有因為自己的狀況太差而不安,也一句話都不問,隻是專心致誌地嘗試著調整力度,重新控製身體。

今天的體力已經消耗得差不多,駱熾的額頭慢慢沁出薄汗。他一點一點找到發力的竅門,支撐著身體一下子就成功坐穩,終於挺直肩膀,滿意地鬆了口氣。

……

早上還隻能靠影子先生幫忙,過了一整天,有了剛纔在吊床裡坐起來的經驗,也能順利找到相應的技巧和訣竅了。

今天的鍛鍊簡直成功到不行,駱熾又有點忍不住高興,抿著的嘴角壓不住地抬起來。

他不是第一次坐輪椅,還記得要怎麼操控,熟練地讓電動輪椅轉了個圈,變成了正麵對著明危亭。

駱熾的眼睛超級亮:“誰去做客?”

明危亭見過他和任姨玩這個你問我答的遊戲,跟著露出笑意,半蹲下來:“我。”

駱熾立刻抿了下嘴角,又把笑意立刻壓回去,超級嚴肅:“誰去做客?”

明危亭也嚴肅,整理好衣領:“我。”

“火苗的幸運粉絲,去火苗家做客。”

明危亭嚴肅地回答他,又按照從網絡上學來的口吻,對這件事做客觀點評:“幸運粉絲怎麼這麼過分?竟然冇有帶禮物。”

駱熾這下是真的壓不住笑了,他也不清楚自己在開心什麼,但就是笑得停都停不住。直到想要抬手抹眼淚,纔好不容易想起自己的左手要撐著身體,右手又累得不能動。

不能動就不能動,管他呢。

反正以後一定可以好,影子先生說以後都能好。

既然以後可以好,他現在要做的,就是努力讓這個身體不變得更差,保證等到康複的那天,原地蹦起來就能彈吉他開車衝浪。

明危亭抬起手,屈起食指在漉濕的眼睫上輕點。

他像是知道駱熾在想什麼,特地提醒:“還有還債。”

駱熾笑得咳嗽,隻好點頭:“還債還債。”

怎麼會有這樣的幸運粉絲?都和他一起回彆墅做客了,還隻知道要他還債。

他又不會賴賬,他從不賴賬的。

……

這個念頭冒出來,他裝了那麼多高興的、幾乎像是在被太陽曬得溫熱的海水裡懶洋洋泡著的心臟,卻又忽然像是被某個格外熟悉的力道敲了兩下。

被敲的地方忽然跟著疼了疼,不是那種難過的疼,倒更像是從久凍的麻木裡緩過來,終於悄然騰起的知道錯了的心虛。

……他怎麼不賴賬?

他承諾過那麼多,居然一件都冇能做成。

他答應了任姨好多事,他做了好多保證……他攥著那個海螺,被病床上的任姨一下一下敲著腦袋。

“要找一個最喜歡的人。”任姨敲他,“帶回來給姨姨看。”

任姨敲他:“要帶回來做客。”

因為一些很無聊的人、很無聊的事,他冇有完成和最重要的人的任何一個約定……這樣嚴重的錯誤讓他不甘心就這麼結束。他還想活。

他還想活。

他還想活。

駱熾的胸口像是被這幾個字忽然敲開了個口子,有涼颼颼的風忽然灌進去。他下意識扶住輪椅的扶手。

不是那麼多種疼裡的任何一種……是格外久違的感觸。

他想起自己摔斷的那條腿,傷開始長好的時候是癢的,一種沿著神經到處亂跑、熬得他睡不著覺的特殊的疼和麻癢。

任姨抱著他,不準他亂動碰壞了傷口,陪他聊了一整夜的天。

他們聊想去的地方,聊想做的事,聊將來一定會遇到的最重要的人。

聊一切要活很久才能做成的事。

不知道為什麼,胸腔裡的心臟忽然開始砰砰地跳,像是正在履一場太久都冇能實現的約。

……

駱熾從一場心悸裡緩過來,泛出冷汗的掌心被另一隻手覆住。

手的主人握著他的手,另一隻手抬起來,仔細揩淨他眼睫上的水汽:“為什麼哭?”

駱熾冇有回答,冇有躲也冇有動,眼睫在他的觸碰裡微微悸顫了下。

明危亭微怔,他握著駱熾的手,仔細看進那雙眼睛。

那雙眼睛裡蒙著霧氣,他第一次在駱熾完全清醒的時候見到這種情形。

醒過來的駱熾自己也茫然,他似乎同樣完全不知道發生了什麼,隻是有些困惑地慢慢看著四周。

那團濃霧第一次有風吹進去。

被困在霧裡的、已經快要融化進那場霧的身影,忽然無聲地掙紮了下,那一下掙紮像是悄然裂開一道縫隙。

在什麼也冇有的濃霧裡,一片嫩葉愣頭愣腦地掙出來,看著眼前的人影。

“好好養病。”駱熾忽然開口。

他找到了這個詞,接著要找下一個。

……

有一件很重要的事要問。

明危亭半蹲下來,看著駱熾的眼睛。

駱熾看著他,似乎要問一句非常重要的話,又有些不敢開口。

明危亭低聲重複:“好好養病。”

駱熾點了下頭。

他慢慢攥起手掌。

他在這片霧裡很久,已經很久冇有這麼認真、這麼絞儘腦汁地去想一件事。

他已經很久冇有想過這件事,久到隻是想一想,忽然就溢位決堤的、連他自己都從來冇有察覺到的渴望。

駱熾的喉嚨輕輕動了下。

他攥了攥拳,格外小心地輕聲問:“可以,活很久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