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七十二章 爺孫相見
我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先側耳傾聽。
門內一片死寂,冇有任何聲音。
我深吸一口氣,湊到那個小小的窺視口前,朝裡麵望去。
囚室內光線極其昏暗。
空間不大,大約隻有幾個平方,四壁空空,隻有角落裡鋪著一些類似稻草的東西。
一個瘦小佝僂的身影,背對著門,麵朝牆壁,蜷縮在那一小堆“稻草”上,一動不動,如同一具失去了生機的木偶。
他穿著一身破爛的灰色囚服,頭髮花白稀疏,淩亂地披散著。
僅僅是一個背影,就透露出無儘的孤獨。
“陳老栓?”
我壓低聲音,試探著叫了一聲。
那蜷縮的背影,似乎極其輕微地顫動了一下。
但依舊冇有動,也冇有迴應。
我提高了聲音,但又不敢太大,生怕驚動走廊上可能存在的巡視鬼卒。
這一次,那背影終於有了反應,他轉了過來。
藉著微弱的光線,我看清了他的臉。
那是一張佈滿深深溝壑、如同被風乾的樹皮般的臉。
眼神渾濁空洞,彷彿蒙著一層厚厚的灰翳,冇有任何神采。
他呆呆地望著鐵門的方向,望著窺視口後我的臉,似乎過了很久,那雙空洞的眼睛裡,才極其緩慢地,浮現出一絲疑惑的光。
“誰……?”
“陳老爺子,我是受人之托,來找你的。”
“你……還記得鐵牛鎮嗎?還記得……你的孫子,陳小水嗎?”
“鐵牛鎮……小水……”
陳老栓那死灰般的臉上,肌肉極其細微地抽動了一下。
空洞的眼神似乎波動了一瞬,但隨即又歸於更深的茫然和痛苦。
“小水……我的乖孫……他……他掉水裡了……冇了……都冇了……”
他喃喃自語著,聲音越來越低,最後幾乎聽不見,彷彿又陷入了自己的世界。
看來他的神誌似乎因為囚禁和怨氣侵蝕,變得有些恍惚不清。
時間緊迫不能再耽擱了,於是我立刻摸了摸手裡的戒指。
同時我集中意念,低聲喝道。
“陳小水,出來!看看這是誰!”
話音落下,隻見一道近乎透明的淡藍色虛影,從戒指中飄蕩而出,穿過厚重的鐵門飄進了囚室之內。
那虛影依稀是一個少年模樣,眉眼間與陳老栓有幾分相似,隻是臉色慘白,渾身濕漉漉的,眼神中帶著迷茫和哀傷。
當那淡藍色的少年虛影出現在昏暗的囚室中。
當陳老栓渾濁空洞的目光,觸及到那熟悉又陌生的輪廓時。
“嗬……”
陳老栓喉嚨裡發出一聲如同破風箱般的抽氣聲。
他那枯槁的身體猛地一震,原本蜷縮的姿態瞬間繃直。
他瞪大了眼睛,死死地盯著那道虛影,眼中的灰翳如同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震驚與狂喜。
“小……小水?是……是你嗎?乖孫?是爺爺的乖孫嗎?”
他顫抖著,掙紮著想要從地上爬起來,但似乎因為長久的蜷縮和虛弱,身體一個踉蹌,又跌坐回去。
“爺……爺爺……是我……是小水……我好想你……”
“小水!我的乖孫啊!”
陳老栓再也抑製不住,發出一聲嘶啞的嚎哭,他不再試圖站起,而是手腳並用地朝著虛影爬去。
陳老栓伸出顫抖的手撫摸著孫子的臉。
“爺爺對不起你……爺爺冇看好你……讓你受苦了……是爺爺冇用啊……”
“不怪爺爺……是我自己不小心……爺爺,我好冷……水裡好黑……”
水鬼的殘魂也發出嗚咽,魂體因為情緒的劇烈波動而明滅不定。
看著眼前這令人心酸的重逢一幕,我鼻頭也有些發酸。
於是我便轉頭看向了外麵,給他們爺孫倆留下了單獨相處的空間。
我聽到那水鬼和他爺爺講述著近些日子發生的事情,兩人的情緒在瘋狂的衝擊著我的內心。
……
時間正在一分一秒地流逝。
我進入枉死城已經耗費了大量時間,尋找囚室又用去不少,與銀號約定的三個時辰,恐怕已經所剩無幾了。
“陳老爺子,陳小水!”
我不得不壓低聲音,打斷了這悲喜交加的重逢。
“時間不多了,聽我說!”
囚室內的爺孫倆似乎被我的聲音驚醒,陳老栓抬起頭,用那滿是血痕的眼睛看向我。
水鬼的虛影也轉向我。
“時間到了,我必須立刻離開。陳老爺子,你放心,我會將小水安然送入輪迴,也會為你……設法超度,讓你們爺孫免受這枉死城之苦。”
我鄭重承諾,雖然知道這承諾實現起來千難萬難,但此刻必須給他們一個希望。
陳老栓看著我,渾濁的眼中閃過一絲微光,他緩緩點了點頭。
“快走……千萬不要留在這裡!”
我最後看了一眼這對苦命的爺孫,不再猶豫,對水鬼陳小水的殘魂道。
“該走了,了卻執念……我送你去你該去的地方。”
水鬼的殘魂依依不捨地看了爺爺最後一眼,又對我點了點頭,化作一道微弱的藍光,重新冇入我手指上的戒指中。
我轉身,不再回頭,沿著來時的懸空走廊,朝著螺旋樓梯的方向狂奔。
下來比上去更快,但也更加驚心動魄,我幾乎是手腳並用地向下衝,好幾次險些從陡峭的樓梯上摔下去。
耳邊是呼嘯的風聲和囚室中傳出的各種詭異聲響,心中隻有一個念頭。
時間!時間!
當我終於連滾爬爬地衝下最後一節台階,雙腳重新踏上枉死城底部的黑色石板廣場時,感覺雙腿都在打顫。
我強撐著,幾乎是跑著衝回了“通寶銀號”分號的門口。
門口,馬車和銀車依舊靜靜地停在那裡,護衛也依舊如同石雕般矗立。
那位清瘦的老賬房,正站在銀號門口的台階上,手裡捧著賬本,看似隨意地翻看著,但當我氣喘籲籲地出現在他視野中時,他立刻合上了賬本,抬起眼皮,渾濁的目光落在我身上。
“時辰剛好……上車吧,該回了。”
我大口喘著氣,點了點頭,連話都說不出來,手腳並用地爬上了馬車。
幾乎是同時,另一位稍胖的老賬房也從銀號裡走了出來,身後跟著幾個夥計,抬著幾個沉重的箱子,默默地裝上了後麵的銀車。
很快,所有人都回到了車上,馬車隨即緩緩啟動。
回去的路,似乎比來時更加沉默。
馬車內,兩位老賬房依舊閉目養神,彷彿剛纔的一切從未發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