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六十五章 錢掌櫃

他們等待的,是那些被關押在枉死城中的至親摯愛。

枉死城關押的多是橫死之人,刑期漫長且不確定。

有些鬼魂,因各種原因會在其中一方進入枉死城後,另一方選擇留在最近的朔方城等待。

等待對方刑滿釋放,或是等待一個見最後一麵的機會。

然而,地府規則森嚴。

一旦從枉死城中“釋放”出來,亡魂便會立刻被接引前往酆都城,接受下一步審判或安排,幾乎不可能再滯留朔方城,更不可能再返回枉死城。

所以,這些“等待者”的等待,絕大多數註定是一場空。

但他們依然在這裡徘徊,日複一日,年複一年。

這就是朔方城“生活區”的底色之一,繁華喧囂的表象下,是無儘的等待與絕望。

這裡的客棧、酒館、當鋪,很大一部分生意,就來自於這些“等待者”。

“滌怨池……”

我心中默唸著這個名字。

心想著這“滌怨池”在何處?聽起來就不是什麼善地。

我正暗自思忖,忽然感到一道陰冷的目光落在了我身上。

我心頭一凜,立刻收斂所有思緒,裝作對那塊“百年怨獸脊骨”很感興趣的樣子,用手撥弄著。

眼角餘光瞥去,隻見一個穿著皂色差服,腰挎鐵尺的鬼差,正從不遠處踱步走來,目光銳利地掃視著街邊的“閒散人員”。

尤其是在那幾個蜷縮的“等待者”和我身上多停留了一瞬。

不能久留了。

我放下那塊不知真假的骨頭,低頭轉身,迅速彙入主街上流動的鬼潮之中,朝著城市更深處走去。

當務之急,是找到牛頭兒所說的“滌怨池”所在,並在附近尋一個暫時安身之處。

融入嘈雜而詭異的人流,我刻意放慢腳步,低著頭,用眼角餘光謹慎地打量著這座龐大而陌生的城市。

街道縱橫交錯四通八達,越往裡走建築越發密集,各種稀奇古怪的店鋪乃至一些掛著曖昧燈籠的樓閣也多了起來,空氣中混雜的氣味也越發覆雜刺鼻。

偶爾能看到一隊隊甲冑鮮明的陰兵沉默地列隊走過。

我拐過一條相對寬敞的街道,目光不經意地掃過街邊一家氣派的店鋪,腳步不由得一頓。

那是一座三層的石木結構樓閣,飛簷鬥拱,裝飾雖不華麗,卻自有一股厚重沉穩的氣度。

門臉開闊,兩盞寫有“通寶”二字的幽綠色燈籠懸掛在門楣之下,散發著穩定而冷清的光芒。

進出之人雖不多,但個個衣著體麵顯然非富即貴,或頗有實力。

通寶銀號。

在陰司街,我靠著老乞丐留下的那張存摺,在這家神秘的銀號裡取出了天文數字般的“陰德通寶”,也見識了其內裡的奢華與詭異。

冇想到,在這朔方城內,也有它的分號。

而且看這位置和氣勢,其在朔方城的地位,恐怕比在陰司街時更加顯赫。

一個念頭瞬間劃過腦海。

能在陰司和朔方城都開設分號,其資訊網絡必定四通八達,說不定我能在這裡得到些什麼有用的訊息。

打定主意,整理了一下衣袍,邁步朝著“通寶銀號”大門走去。

與陰司街那家分號類似,門口並無迎客的夥計。

厚重的黑木大門虛掩著,透出一股森冷的氣息。

內部陳設與陰司街分號大同小異,同樣寬敞但安靜得落針可聞。

高大的櫃檯後,同樣坐著幾個穿著灰色長衫麵容模糊不清的“人”,正低頭撥弄著算盤或書寫著什麼。

對進門的我看也不看。

大廳裡零星有幾個“客人”在辦理業務,也都悄無聲息。

我徑直走向一個無人的櫃檯。

櫃檯後的灰衣“人”停下手中的活計,緩緩抬起頭。

“何事?”

我冇有說話,隻是掏出那張老舊存摺拍在了桌子上。

灰衣“人”的目光落在存摺上。

冇有任何情緒波動,但它的動作明顯頓了一下。

片刻之後,它放下存摺抬頭“看”向我。

“貴客,請隨我來。”

它離開櫃檯,引著我走向大廳側麵一條隱蔽的通道。

通道儘頭,是一扇雕刻著繁複雲紋的黑色木門。

灰衣“人”在門上輕叩三下,門無聲向內滑開。

門後,是一間比陰司街分號那間更加寬敞,裝飾也更為奢華內斂的雅間。

同樣鋪著厚實的黑色雲紋地毯,擺放著古色古香的傢俱,牆壁上懸掛著意境幽遠的山水畫卷。

空氣中瀰漫著一種清冷的、類似檀香但又更加幽邃的香氣。

“貴客請在此稍候,掌櫃即刻便到。”

灰衣“人”躬身一禮,然後無聲地退了出去,輕輕帶上了門。

幾乎是同時,雅間側麵的一扇小門打開,四名女子嫋嫋婷婷地走了進來。

她們的容貌同樣絕美,無一不是人間絕色。

她們臉上帶著甜美而標準的微笑,動作熟練地點燃角落的香爐。

擺上精美的茶具和幾碟點心,然後悄無聲息地侍立在我身旁左右,彷彿隨時準備滿足客人的任何需求。

又是這樣。

這“通寶銀號”對待“貴客”的方式,似乎有著固定的流程,而這流程中,這些美得不像真人的女子,似乎是標配。

我冇有動那些點心和茶水,隻是靜靜地坐著,等待著那位“掌櫃”的到來。

冇過多久,雅間的門再次被無聲推開

。這次進來的,是一個穿著暗紫色繡金邊長袍,麵色紅潤,留著三縷長鬚的中年男子。

他看起來像是個富態的陽間鄉紳,但眼神開闔間偶爾閃過的精光,顯示他絕非尋常人物。

他手裡拿著我的那張存摺,臉上帶著熱情卻不諂媚的笑容,快步走到我麵前,拱手道。

“貴客臨門,有失遠迎,恕罪恕罪!在下姓錢,忝為此處分號掌櫃。方纔夥計眼拙,怠慢了貴客,還望海涵!”

他的態度比陰司街那位“主事”更加熱情。

“錢掌櫃客氣了。”

錢掌櫃嗬嗬一笑,將那存摺雙手遞還給我。

“貴客的生卡已經驗看無誤。不知貴客此次駕臨小店,是打算支取,還是另有吩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