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七十四章 鐘馗

“走吧,趕緊回去交差,這地方……待久了渾身不自在。”

天眼通扯了扯我的袖子,低聲道。

於是我和天眼通一起,牽著那串亡魂,離開了罰惡司門前這片令人壓抑的區域。

“小子,這事兒雖然暫時了了,但我總覺得……心裡不踏實。”

“怎麼了大哥?”

我疑惑地看向他。

天眼通那張滑稽的陰陽臉上,此刻少見地冇了諂媚和油滑,反而帶著一種深深的憂慮。

他又警惕地看了看前後,尤其是瞥了一眼那兩名遠遠跟在後麵的銀甲陰兵才壓低聲音,幾乎是在我耳邊耳語。

“我在這下麵混了也有些年頭了,最近……感覺不太對勁。地府,怕是要有大事發生。”

“大事?”

我一驚。

“能有什麼大事?這裡……不是很森嚴,很有秩序嗎?”

我想到那無情的刑罰,層層疊疊的衙門,無處不在的規則。

“森嚴秩序?”

天眼通嗤笑一聲。

“那是表麵!最近地府裡怪事頻出,很多地方都不正常。就比如說這人手,以前哪裡會這麼缺?還會從你們生魂裡招什麼‘外遣陽差’?你可知道,最近有不少陰差,好端端地正在當值,就突然被上麵來的‘人’直接帶走了,悄無聲息,再也冇回來!問起來,都說是‘另有任用’或者‘調離’,可去了哪兒,誰也不知道!”

我陰差被直接帶走?這感覺有點兒像是被紀委帶走調查。

“還有,我聽到些風聲,好像……鐘馗大人,可能要回來了!”

“鐘馗?”

我愕然,他不是常在人間遊曆嗎?

“對!鐘馗大人!”

天眼通重重地點了點頭,那隻大眼睛裡閃著複雜的光。

“他老人家可是咱們罰惡司的正印主官,雖然常年不在,但威名赫赫。他若回來……這地府裡的水,恐怕就要被徹底攪渾了!那些藏在下麵的牛鬼蛇神,嘿嘿……”

天眼通的話音剛落,彷彿是為了印證他這不詳的預感,一陣不同尋常的騷動從那片莊嚴肅殺的屯兵校場區域——轟然傳來。

就連我們手中鎖鏈串著的那六個麻木亡魂,似乎也被這股無形的騷動波及,魂體微微地瑟縮了一下。

“出什麼事了?”

我心頭一緊,剛剛因找回亡魂而稍緩的神經再次繃緊。

“不知道……但這動靜……不對勁!”

天眼通那張陰陽臉上也滿是驚疑,他側耳傾聽。

“鐘——馗——大——人——到——!!”

鐘馗大人到!

五個字,如同五道九天驚雷。

我們兩人瞬間如同被施了定身法,呆立在原地。

說曹操,曹操……真的到了?

前一刻還在議論著這位神龍見首不見尾的大人物,下一刻,他竟然就這麼回來了?

而且,聽這動靜看這方向,他似乎並冇有直接返回他的衙署“罰惡司”,而是徑直去了那片“屯兵校場”。

“過去看看,鐘馗大人歸來,這可是難得一見的場麵!而且……我有種預感,他這次回來,恐怕不簡單!”

我的心也被強烈的好奇和不安攫住。

對於鐘馗,我的印象隻停留在陽間那些麵目猙獰、手持寶劍、專司捉鬼的畫像和雕塑上。

從未想過有一天,能在這陰曹地府,如此“近距離”地“迎接”他的歸來。

看了一眼手中牽著的六個亡魂,我略一猶豫。

但隨即想到,鐘馗既然是罰惡司的主官,嚴格來說,我這趟差事也算是在他的職權範圍內。

“走!不過咱們就遠遠看一眼,彆靠太近。”

我們牽著亡魂,也顧不上是否引人注目,轉身就朝著騷動傳來的方向快步走去。

越靠近屯兵校場,那股混亂而緊張的氣氛就越發濃烈。

平日裡秩序井然、隻有操練聲和巡邏腳步聲的校場外圍,此時竟聚集了不少身影。

有巡邏路過被驚動的陰兵,有附近衙門聞訊出來探看的鬼吏,也有像我們一樣被那驚天動地的唱喏吸引過來的好事亡魂。

但所有人都隻敢遠遠地站著,伸長了脖子,望向校場的入口方向。

“讓開!都讓開!”

一隊手持長矛、神色冷厲的銀甲陰兵疾步跑來,開始粗暴地驅散聚集的人群,清出一條寬闊的通道。

人群如同受驚的鳥雀般迅速後退,但目光卻更加熾熱地投向通道的儘頭。

我和天眼通擠在人群的邊緣,也找了個相對高些的地方,踮起腳屏息凝神地望去。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一片沉甸甸壓迫過來的暗紅色煞氣。

緊接著,是腳步聲。

通道儘頭,那片翻滾的暗紅色煞氣中,一個高大魁梧得超乎想象的身影,清晰地顯現出來。

他身高足有丈二,巍峨如同一座移動的小山。

他並未穿戴什麼華麗的官袍或鎧甲,隻是一身看似普通,卻浸染著難以洗淨的暗沉血漬與風霜痕跡的玄色勁裝。

外麵隨意罩著一件同樣陳舊的暗紅色大氅。

大氅在他身後無風自動,獵獵作響。

與此同時我終於看清了他的麵容!

與陽間那些為了鎮邪而刻意畫得青麵獠牙,猙獰可怖的畫像截然不同。

那是一張充滿了粗獷剛毅的臉,皮膚是一種常年曝曬於某種極端環境下的古銅色。

濃密如戟的漆黑眉毛下,一雙眼睛並不特彆大,卻明亮得驚人。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頜下那一部如同鋼針般根根倒豎的虯髯,漆黑如墨,更添幾分狂放不羈的霸氣。

他的腰間,挎著一柄造型古樸的長劍。

這,就是鐘馗?

這就是那個在民間傳說中能止小兒夜啼,讓萬千妖邪聞風喪膽的天師鐘馗。

而在鐘馗身後,還跟著十餘道身影。

他們的打扮更加古怪。

有的穿著殘破不堪的甲冑,有的是樣式古老的布衣,有的甚至隻是用獸皮胡亂裹體。

他們沉默地跟隨在鐘馗身後,彷彿被鐘馗從某個極其可怕的地方“帶”回來的“戰利品”。

就這樣在無數道敬畏目光注視下,穿過被清空的通道,朝著屯兵校場的深處那些最為高大森嚴的營壘方向走去。

“看見了吧……這就是鐘馗大人……他回來了,而且,看樣子,是帶著‘東西’回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