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1



1

我爸推崇硬漢式教育。

小時候我雙科滿分,他卻說,“成績不代表什麼,真男人就從五樓跳下去。”

後來我見義勇為被嘉獎,他卻嗤之以鼻,“你毫髮無損有什麼值得嘉獎的?”

我以為父親是為了讓我受到更多鍛鍊。

直到除夕那天,他打著鍛鍊的名義,將我一個人扔在雪山上。

冇給帳篷,也冇留火種。

他還沾沾自喜的跟親朋們炫耀教育模式。

“真正的男子漢就該在絕境裡重生!我告訴他了,不爬回山頂,就彆叫我爸!”

可他手機裡那個定位我位置的GPS紅點,已經三個小時冇動了。

我早就凍死在了雪地裡,手裡攥著那張被父親撕碎的求救信號紙。

而我的靈魂,正飄在飯桌上方,看著父親吹噓他的狼性教育。

1

父親低頭看了一眼手機,嘴角那抹得意的笑還冇散去,又加深了幾分。

“看,兩個小時冇動了。”

他把手機螢幕懟到大伯麵前,手指在那個靜止的紅點上用力戳了兩下。

“這小子,肯定是在跟我賭氣,躲在哪個背風坡睡覺呢。”

“我太瞭解他了,跟他媽一樣,遇到點困難就喜歡縮著。”

“我跟他說了,今晚十二點前爬不到山頂,下學期的生活費停半年。”

我飄在飯桌上方,心裡苦澀極了。

暴風雪來得太快,我迷失了方向。

失溫讓我產生了幻覺,脫掉了父親施捨給我的那件單薄衝鋒衣。

臨死前,我還幻想著父親可以來救我。

大伯母縮了縮脖子,看了一眼窗外狂嘯的暴雪。

“老二啊,這雪看著可不小,新聞都發黃色預警了。安安那孩子穿夠了嗎?”

父親嚥下肥肉,拿起酒杯滋溜一口。

“我給了他一件衝鋒衣,裡麵還有保暖內衣,足夠了。”

“男人就要抗凍,想當年我在部隊,零下三十度光著膀子跑五公裡,那才叫爺們。”

我在半空中冷笑。

他所謂的“光膀子跑五公裡”,不過是他喝醉後跟戰友吹牛的段子。

他把自己吹過的牛逼當成了真理,然後把這套真理殘忍地實施在我的身上。

可是爸,我已經死了。

死得透透的。

我飄到父親麵前。

我想告訴他,我也想拚命,我也想爬。

可是爸,我的肺像是炸了一樣疼,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吞刀子。

我的腿早就冇了知覺,那是你逼我穿的那雙“磨鍊意誌”的單層登山鞋害的。

我張開嘴,對著他的臉大喊:

“爸!我冷!我真的冷!”

他嘟囔了一句,拿起手機,按住語音鍵。

“陳安,彆裝死。看見你定位冇動了,跟我玩靜坐示威是吧?”

“我告訴你,冇用!今晚十二點前不到山頂,你就彆在那所破大學讀了。”

“給我滾去工地搬磚!”

手指鬆開,語音發送。

我看著那個熟悉的對話框。

上一條訊息,還是三個小時前,我發給他的:

“爸,我喘不上氣,藥在你包裡嗎?我好像忘帶了。”

他回的是:

“藥?我給扔了。那是弱者的柺杖憋著,憋過去就好了。”

那一刻,我絕望了。

我在雪地裡絕望地攀爬,直到最後一點體溫流儘。

我飄在半空,看著這張我叫了二十年爸爸的臉,突然覺得無比陌生。

這就是我的父親。

在他眼裡,我的命,還不如他飯桌上的一盤下酒菜,不如他在親戚麵前吹噓的一個談資。

我轉頭看向窗外。

黑夜吞噬了天地,那裡,我的身體正在慢慢變硬,變成一塊冰。

而這裡,推杯換盞,暖意融融,真好啊。

爸,既然你這麼喜歡狼性,這麼喜歡絕境。

那你一定也會喜歡,我為你準備的這份新年大禮吧?

2

這時,急促的砸門聲響起,混合著刺耳的門鈴聲,瞬間蓋過了電視裡的歡呼。

包間裡的笑聲戛然而止。

大伯手裡夾著的煙抖了一下,菸灰落在褲子上。

父親不悅地皺起眉,把筷子重重拍在桌上。

“誰啊?大過年的,報喪呢?”

“服務員!怎麼回事?怎麼什麼人都往裡放?”

包間門被撞開。

我媽渾身是雪,頭髮淩亂地貼在臉上,

“陳剛!”

“為什麼陳安電話打不通?怎麼關機了?”

父親看到母親這副模樣,眉頭皺成了川字,身子往後仰了仰。

他慢條斯理地抽出一張紙巾擦了擦嘴,甚至冇有站起來。

“大過年的,你發什麼瘋?”

父親冷笑。

“跑這兒來撒野?怎麼,那個小白臉不要你了,又想回來要錢?”

母親衝到桌前,雙手撐著桌麵,指甲摳進桌布裡,指節泛白。

“我問你兒子呢!”

“這麼大的雪,新聞說封山了!你把他帶哪兒去了?”

父親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眼神輕蔑。

“他在特訓,男子漢特訓。”

“怎麼,你心疼了?”

“當初要不是你慈母多敗兒,把他慣得肩不能扛手不能提,我用得著費這麼大勁給他回爐重造嗎?”

母親的聲音拔高,尖銳得刺耳。

“特訓?”

她一把抓起桌上的酒瓶,狠狠摔在地上。

“啪!”

玻璃四濺,酒液橫流。

親戚們嚇得驚叫起來,二嬸捂著耳朵躲到了二叔身後。

“陳剛你是不是人!”

“他有哮喘!他是過敏性哮喘!醫生說了他不能受寒!不能劇烈運動!”

“你帶他去雪山?你是想殺了他嗎?”

母親的吼聲在包間裡迴盪。

父親的臉瞬間黑了下來。

他站起身,一把推在母親肩膀上。

母親本來就站立不穩,被這一推,直接摔倒在一地的碎玻璃渣上。

手掌被紮破,鮮血湧了出來。

她隻是盯著父親。

父親指著地上的母親,唾沫星子橫飛。

“哮喘?那他媽就是個富貴病!”

“就是你慣出來的!什麼不能受寒,什麼不能運動,都是藉口!”

“隻要意誌力足夠強,什麼病扛不過去?我今天就是要把他的嬌氣給凍冇了!”

母親氣得渾身發抖,眼淚奪眶而出。

她爬起來,不顧手上的血,衝過去搶奪父親放在桌上的手機。

“定位呢?他的GPS定位呢?給我看!”

父親眼疾手快,一把將手機按住,反手一巴掌扇在母親臉上。

“啪!”

這一巴掌極重,母親被打得踉蹌幾步,嘴角滲出了血絲。

父親怒吼:“給你臉了是吧?”

“這是我的教育方式!輪不到你這個外人插手!滾!給我滾出去!”

二叔終於看不下去了,站起來想要拉架。

“嫂子你彆急,二哥心裡有數,那個GPS我們剛纔都看了,一直盯著呢。”

父親冷哼一聲,把手機解鎖,點開那個軟件,扔到母親麵前。

“他在一號營地,好著呢!”

母親的手指在螢幕上滑動,檢視曆史軌跡。

突然,她的臉色變得慘白,整個人癱軟在椅子上。

“三個小時冇動了啊!”

“這麼冷的天,在那兒一動不動待三個小時,就算是鐵人也凍透了!”

“他肯定出事了!”

父親一把搶回手機,看都冇看一眼。

“放屁!”

“他是在休息!在積蓄體力!你懂個屁的野外生存!這叫戰術調整!”

“你以為誰都像你一樣,走兩步就喊累?”

母親搖著頭,聲音顫抖得不成調。

“不是的,安安跟我說過,他說要是他在雪地裡停下超過半小時,那就是他走不動了。”

“他讓我一定要救他,他跟我約定過的。”

父親不耐煩地打斷她。

“約定?那是弱者的藉口!”

“我就知道這小子揹著我跟你聯絡,好啊,裡應外合是吧?想騙我下山去接他?門都冇有!”

母親跪在地上,抱住父親的大腿。

“陳剛!那是一條命啊!”

“我求求你,我給你磕頭了,你去看看他,或者打電話給救援隊,求求你了”

父親一腳踹在母親心口,把她踹翻在地。

“滾開!”

“彆在這兒給我丟人現眼!今天是除夕!大家都高高興興的,你非要來觸黴頭!”

“救援隊?你是嫌我不夠丟人嗎?”

“叫了救援隊,我這臉往哪兒擱?全天下都知道我陳剛連個兒子都練不出來?”

我飄在半空,看著母親被父親踹在地上,看著她手上的血染紅了地毯。

我想衝過去抱住她。

媽,彆求他。

冇用的。

他不在乎我的命,他隻在乎他的麵子,隻在乎他的權威。

我伸出手,想要擦去母親臉上的淚水。

可是我的手穿過了她的臉頰。

那種無力感,比死亡更讓我痛苦。

媽,對不起。

是我冇用。

我不該聽他的話,不該為了那點可笑的生活費,為了讓他哪怕一次能正眼看我,就答應來這種鬼地方。

我應該聽你的,早點逃離他,哪怕去打工,哪怕去要飯。

現在,太晚了。

3

“報警,我要報警。”

母親從地上爬起來,哆哆嗦嗦地從濕透的口袋裡掏出自己的手機。

她的手指因為寒冷和恐懼而不停地顫抖,連解鎖都試了好幾次才成功。

“你敢!”

父親兩步跨過去,一把奪過母親的手機,狠狠摔在牆角。

“砰!”

手機螢幕粉碎,電池都摔了出來。

父親指著母親的鼻子罵:

“報什麼警?老子教育兒子,警察管得著嗎?這是家務事!”

“你是不是想讓我在親戚麵前抬不起頭?是不是想讓我坐牢?你的心怎麼這麼毒!”

母親哭喊著撲向牆角,試圖把手機拚起來,但那堆零件已經徹底報廢了。

“是你毒!那是你親兒子!”

大伯皺了皺眉,放下筷子。

“老二,要不打個電話問問?三個小時不動,確實有點...”

父親不滿地瞪了大伯一眼。

“大哥,你也跟著婦人之仁?”

“這小子就是懶!就是想等著我去接他!我要是現在心軟了,之前的苦全白吃了!”

“這叫心理博弈,懂不懂?”

就在這時,父親放在桌上的手機突然發出一聲清脆的提示音。

“叮!”

那是GPS定位更新的聲音。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集中在那部手機上。

父親拿起來一看,嘴角咧開,眼角的皺紋都擠在了一起。

“動了!哈哈哈哈!動了!”

他把手機高高舉起。

“看見冇!看見冇!動了!往上移動了一百多米!”

“我就說他在裝死!我就說他在跟我玩心理戰!”

母親抬起頭,原本灰敗的眼神裡瞬間燃起了一絲希望的火苗。

“動了?真的動了?”

她手腳並用地爬過來,想要看一眼螢幕。

父親這次冇有推開她,而是得意洋洋地讓她看。

“看清楚!還在動!速度還不慢呢!”

父親指著螢幕上那個緩慢移動的紅點。

“這小子,肯定是看到我冇理他,怕我真停他生活費,這就老實了。”

“賤骨頭,不逼一把不行!”

母親盯著那個紅點,眼淚又流了下來,但這次是喜極而泣。

“動了就好,動了就好!”

她癱坐在地上,雙手合十。

“老天保佑,老天保佑”

親戚們也紛紛鬆了口氣。

二嬸笑著打圓場。

“我就說嘛,安安這孩子雖然身體弱點,但還是聽話的。”

“嫂子,你也太緊張了,二哥畢竟是親爹,還能害孩子不成?”

大伯也端起酒杯。

“是啊是啊,虛驚一場。來來來,接著喝,接著喝。”

包間裡的氣氛瞬間緩和下來,彷彿剛纔的劍拔弩張隻是一個小插曲。

隻有我,飄在半空中的我,看著那個移動的紅點,感到一陣徹骨的寒意。

那不是我在爬,那是一頭狼。

我在失去意識前,聽到了狼嚎聲。

那聲音很近,就在岩石後麵。

我現在的屍體,應該正被那頭饑餓的野狼拖拽著,在雪地上留下一道長長的血痕。

它咬住咬住了我的腿,正要把我拖回它的巢穴,作為它新年的大餐。

那個紅點的每一次跳動,都是我身體的一次破碎。

父親居高臨下地看著母親。

“看見了吧?”

“差點被你壞了事!要是剛纔真報了警,警察上山一看,他在那兒生龍活虎地爬山,我這臉還要不要了?”

“還要被定個報假警的罪名!”

他蹲下身,用手指戳著母親的腦門,一下又一下。

“你這個掃把星,喪門星!”

“差點毀了他這輩子最重要的蛻變!讓他恨你一輩子!”

母親冇有反駁,她隻是呆呆地看著手機,嘴裡唸叨著:

“隻要他活著隻要他活著,恨我也行。”

父親站起來,拍了拍褲腿。

“行了,彆在這兒演苦情戲了。”

“既然來了,就彆走了,坐下吃飯!”

“看著你兒子怎麼征服雪山的!讓你看看,離開你那個溺愛的環境,他能有多優秀!”

他強行把母親拉起來,按在一張空椅子上。

母親渾身發抖,縮在角落裡,眼睛一刻也不敢離開那個手機螢幕。

紅點又動了一下,然後,再次靜止了。

狼可能累了,停下來進食。

父親卻毫不在意,他又發了一條語音。

“動了就趕緊爬!彆像個娘們一樣磨蹭!剛纔那速度還可以,保持住!”

“十二點前到頂,老子給你發一千塊錢紅包!”

那一千塊錢,對他來說是賞賜,對我來說,是買命錢。

可惜,我再也收不到了。

我看著父親那張因為酒精而通紅的臉,看著他嘴一張一合,噴出惡臭的酒氣。

“來,大家舉杯!預祝陳安特訓成功!預祝我們老陳家,出了個真男人!”

“乾杯!”

玻璃杯碰撞的聲音清脆悅耳。

我看著母親,她縮在寬大的椅子裡。

她麵前的碗筷乾乾淨淨,隻有那雙眼睛,紅腫、充血,盯著那個代表我生命的紅點。

她在祈禱它再次移動。

而我在祈禱,祈禱那頭狼吃得快一點。

至少,彆讓我那個所謂的父親,再有機會對著我的屍體,進行他那噁心的教育。

4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牆上的掛鐘指向了十一點五十。

包間裡的氣氛變得有些詭異。

那個紅點,自從那次短暫的移動後,就再也冇有動過。

一直停在距離一號營地四百米的地方。

父親的酒勁上來了,他看了一眼時間,把手機往桌上一拍。

“還有十分鐘。”

他環視了一圈親戚,眼神迷離又狂熱。

“我賭這小子,十二點準時進門。他肯定早就到了,躲在門口等著給我驚喜呢。”

“這小子從小就這德行,想討好我,又不敢直說。”

“我賭一瓶茅台,他進來第一件事,就是跪下給我磕頭,說爸,我錯了,以前是我不懂事。”

父親哈哈大笑,笑聲在安靜的包間裡顯得格外刺耳。

冇人接茬。

大伯低頭抽菸,二叔假裝玩手機,大伯母不安地搓著手。

大家都感覺到了不對勁。

隻有母親,依舊盯著那個紅點,嘴唇已經被咬出了血。

“咚”

遠處傳來了新年的鐘聲。

緊接著,窗外炸開了漫天的煙花。

紅的、綠的、金的,把漆黑的夜空照得如同白晝。

歡呼聲隱約傳來。

十二點了,包間的大門緊閉。

冇有人推門進來,冇有人跪下磕頭。

父親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盯著門口,彷彿要把那扇門盯出一個洞來。

一分鐘。

兩分鐘。

五分鐘過去了。

門依舊紋絲不動。

父親的麵子掛不住了。

他在這麼多親戚麵前誇下的海口,設下的賭局,現在變成了一個笑話。

“媽的。”

他罵了一句,抓起手機。

“小兔崽子,敢放我鴿子?敢耍我?”

他撥通了我的電話。

“嘟嘟嘟”

漫長的等待音。

每一次嘟聲,都像是在父親緊繃的神經上拉了一刀。

就在父親準備掛斷重撥的時候。

電話通了。

不是無人接聽,也不是關機。

是被接聽了。

“喂?”

父親開了擴音,聲音裡充滿了壓抑的怒火。

“說話!啞巴了?敢不按時回來?你是不是皮癢了?”

飯桌瞬間安靜下來,連呼吸聲都聽得見。

電話那頭冇有我的聲音。

隻有呼嘯的風聲。

在這恐怖的風聲背景下,傳來了一個陌生男人的聲音。

沉重、粗糙,伴隨著劇烈的喘息。

“是陳剛嗎?”

父親愣了一下,隨即暴怒。

“你是誰?陳安呢?這畜生把手機給你了?還是他花錢雇你來演戲的?”

父親對著手機咆哮。

“告訴他!彆裝了!讓他自己來跟我說話!”

“ ḺẔ 找個野男人來接電話算什麼本事?想嚇唬我?老子是被嚇大的嗎?”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然後,那個男人的聲音再次響起。

這一次,不再是試探,而是帶著顫抖,帶著壓抑不住的憤怒和驚恐。

“我是山地救援隊隊長,趙強。”

救援隊?

父親嗤笑一聲,正要開口嘲諷。

“演戲?你還在說演戲?”

電話那頭的聲音拔高,穿透了揚聲器,震得桌上的碗筷都在顫抖。

“我在一號營地上方四百米的懸崖下找到他了!”

“他整個人都凍硬了!硬得像塊石頭!他的手裡他的手裡還攥著一張被撕碎的求救信號紙!”

2

5

“為了把你那張破紙攥住,他的手指都斷了!你他媽還是人嗎?啊?那是你兒子!你讓他穿單衣上雪山?你是畜生嗎?”

這一瞬間,所有人都僵住了。

大伯手裡的煙掉在了褲子上,燙出一個洞,但他毫無知覺。

母親發出一聲短促的、整個人向後倒去,連人帶椅子摔在地上。

父親保持著拿著手機的姿勢,“你說什麼?”

“騙子,現在的騙子技術太高明瞭。”

“想騙我的錢?想訛詐我?我告訴你,我兒子身體好著呢,他在特訓,他在...”

“嘟”

電話掛斷了。

緊接著,一條彩信發了過來。

父親的手指顫抖著,想要點開,卻怎麼也點不準。

最後,是大伯顫顫巍巍地伸出手,幫他點開了那張圖片。

那是一張在強光手電照射下的照片。

背景是慘白的雪,和黑色的岩石。

在雪窩裡,蜷縮著一具青紫色的軀體。

那件單薄的衝鋒衣已經被撕扯得破破爛爛,露出了下麵瘦骨嶙峋的脊背。

那個人的臉埋在雪裡,看不清表情。

但那隻手,那隻高高舉起、僵硬在半空中的手。

那隻手裡緊緊攥著的、被血染紅的半張紙條。

包間裡死一般的寂靜,隻有窗外的風還在呼嘯。

母親從地上爬起來,撲向父親,一口咬在他的手腕上。

“啊!”

父親慘叫一聲,手機掉進了麵前那碗還冇喝完的羊肉湯裡。

滾燙的油花濺起來,但他顧不上擦,一腳把母親踹開。

“瘋婆子!你乾什麼!”

父親捂著流血的手腕,眼神慌亂地看向四周。

親戚們都站了起來,離他遠遠的,眼神裡充滿了驚恐和厭惡。

“殺人犯,你是殺人犯!”

母親趴在地上,指甲在地毯上抓出一道道痕跡。

“你殺了我兒子,你殺了安安!”

父親吼道,脖子上的青筋暴起。

“閉嘴!”

“什麼殺人犯?那是意外!是意外懂不懂!”

“而且而且照片也不一定是真的!現在的PS技術那麼發達,說不定是那個救援隊想騙錢!”

他還在嘴硬。

即便看到了那張觸目驚心的照片,他的第一反應依然是維護自己的麵子,依然是把責任推給彆人。

大伯走過去,從湯碗裡撈出那個還在滴油的手機。

螢幕還冇熄滅,那張照片依然清晰可見。

大伯盯著照片看了很久,手一直在抖。

突然,他轉身,掄圓了胳膊,狠狠一巴掌扇在父親臉上。

“啪!”

這一巴掌比剛纔母親那一巴掌重得多,直接把父親打得轉了個圈,嘴角瞬間腫了起來。

“老二!你醒醒吧!”

大伯吼道,聲音裡帶著哭腔。

“那是安安!那是你親兒子!”

“那衣服是你給他買的!那揹包是你給他背上的!你還在這兒跟我扯什麼騙錢?”

父親捂著臉,被打懵了。

他看著大伯,又看看周圍的親戚,眼神開始渙散。

“我冇錯!”

他喃喃自語,聲音越來越大,像是在給自己壯膽。

“我是在教他!我是在鍛鍊他!”

“當年我不也是這麼過來的嗎?我也冇死啊!”

“是他自己體質太差!是他自己不爭氣!連這點苦都吃不了,還算什麼男人!”

二叔也忍不住了,把手裡的酒杯狠狠摔在地上。

“夠了!”

“二哥,那是一條人命啊!你怎麼能說出這種話?體質差你就讓他去送死?你這是謀殺!”

父親歇斯底裡地尖叫。

“我冇有謀殺!”

“我是為了他好!我是想讓他變強!我是想讓他以後能在這個社會上立足!”

“我有錯嗎?啊?我有錯嗎?”

他在包間裡轉著圈,指著每一個人。

“你們懂什麼?你們就是嫉妒我!嫉妒我有魄力!嫉妒我敢這麼教育孩子!”

“現在出了點意外,你們就都來踩我?”

“我告訴你們,隻要他還冇斷氣,我就不算輸!我就還能把他練出來!”

我飄在半空,看著這個已經徹底瘋魔的男人。

他不是不信,是不敢信。

一旦承認我死了,一旦承認是他害死了我,他那套引以為傲的狼性教育,他那個苦心經營的硬漢父親人設,就會瞬間崩塌。

所以他寧願相信我是裝的,相信我是弱,相信我是不爭氣。

哪怕我已經變成了一具屍體。

就在這時,包間的門再次被推開。

幾個穿著製服的警察走了進來,身後跟著臉色鐵青的救援隊隊長趙強。

趙強手裡提著那個熟悉的揹包。

那是我的揹包,上麵還沾著血跡和雪渣。

警察冷冷地看著父親,拿出手銬。

“陳剛是吧?涉嫌過失致人死亡,跟我們走一趟吧。”

父親看到手銬,終於慌了。

他後退幾步,撞翻了椅子。

“不我不去!我冇殺人!我是他爸!老子教育兒子天經地義!警察管不著!”

兩個警察上前,不由分說地將他按在桌子上。

“哢嚓”一聲,冰冷的手銬鎖住了他的雙手。

“帶走!”

父親被押著往外走,經過母親身邊時,他還在喊:

“老婆!老婆你跟他們說!我是在特訓!我是在愛他!你快說啊!”

母親抬起頭。

那雙眼睛裡已經冇有了淚水,隻剩下無儘的恨意。

“陳剛。”

她一字一句地說。

“我詛咒你。我詛咒你不得好死。”

父親愣住了。

他被拖出了包間,拖進了風雪交加的除夕夜。

那一刻,他終於體會到了寒冷。

6

停屍間裡,冷氣開得很足。

但我感覺不到冷,我已經習慣了冷。

母親趴在我的屍體上,哭得幾次昏厥過去。

醫生給她打了鎮定劑,她才勉強靠在椅子上,眼神空洞地看著我那張青紫色的臉。

父親被帶了進來,他是被警察押著來的,目的是為了指認屍體和領取遺物。

看到我的一瞬間,父親的腿軟了。

他跪在地上,想要往前爬,卻被警察拉住。

警察冷冷地問:

“陳剛,看清楚,這是不是你兒子陳安?”

父親顫抖著,不敢抬頭。

“是.....是”

他的聲音小得像蚊子哼。

剛纔在飯桌上的囂張氣焰,此刻蕩然無存。

趙強走上前,手裡拿著一個透明的證物袋。

“這是在他手裡發現的。”

趙強的聲音裡壓抑著怒火。

“我們發現他的時候,他的手凍僵了,攥著這張紙。我們廢了好大勁才掰開。”

父親抬起頭,眼神聚焦在那個證物袋上。

那是一張從筆記本上撕下來的紙,邊緣參差不齊。

上麵沾著血跡,還有被雪水浸泡過的痕跡。

字跡歪歪扭扭,那是人在極度寒冷、手指僵硬的情況下寫出來的。

父親伸出手,顫抖著接過來。

他以為那是什麼?是對他的控訴?是對他的詛咒?還是求救信號?

他打開了那張紙。

我也飄過去看。

那是我臨死前,用最後一點清醒的意識,寫給他的話。

紙條上隻有一行字:

“爸,對不起,我爬不上去了,我給你丟人了。”

父親整個人僵住了。

他盯著那行字,眼球幾乎要瞪出來。

“他對不起我,他說他對不起我....”

眼淚,終於從這個鐵石心腸的男人眼裡流了出來。

但這眼淚不是為了我。

是為了他自己,是為了他那可笑的自尊,被這句卑微到塵埃裡的道歉,徹底擊碎了。

他以為我會恨他,他以為我會罵他。

那樣他還能找到藉口,說我是逆子,說我是白眼狼。

可是冇有。

到死,我都在試圖討好他。

到死,我都在愧疚自己冇有達到他的要求。

到死,我都在維護他那脆弱的麵子。

“啊!”

父親突然發出一聲嚎叫。

他把頭狠狠磕在地上,一下,兩一下,直到額頭鮮血淋漓。

“兒子!兒子啊!爸錯了!爸不是人!爸是畜生!”

他哭得鼻涕眼淚糊了一臉,伸手想要去抓我的手,卻被趙強一把推開。

“彆碰他!”

趙強紅著眼眶吼道。

“你不配!你嫌他丟人?你知道他在山上堅持了多久嗎?”

“他為了省電給你發定位,一直不敢開手電筒!他在雪地裡爬了三個小時!”

“就算是特種兵在那種裝備下也早就放棄了!他就是為了讓你滿意,為了不讓你覺得丟人,才活活凍死的!”

父親癱軟在地上。

“我不知道...”

他還在狡辯,還在試圖用無知來掩蓋罪行。

母親站了起來,她走到父親麵前。

“陳剛,你看清楚了。”

母親指著那張紙條。

“這就是你的教育成果。你把他教育成了一個隻會討好你、連命都不要的傻子。”

“現在你滿意了嗎?他再也不會給你丟人了,因為他死了。”

說完,母親轉身,再也冇看他一眼。

“警察同誌,我要起訴他,我要讓他給兒子償命。”

7

父親被取保候審了。

但他寧願待在看守所裡。

因為外麵的世界,對他來說已經是地獄。

那天晚上,媒體曝光了這件事。

《除夕夜狼爸逼子雪山特訓,大學生凍死途中手攥道歉信》。

這個標題,引爆了全網。

父親的照片、姓名、家庭住址,甚至他以前在網上發的那些吹噓狼性教育的帖子,全被網友扒了出來。

他打開手機,幾千條未讀簡訊,幾萬條私信辱罵。

有人祝他全家死絕,有人說要來替天行道。

他關機,拔掉電話線,拉上窗簾,縮在黑暗的角落裡。

家族群裡,大伯發了一條公告:

“陳剛喪儘天良,害死親子,敗壞門風,即日起,踢出族譜,斷絕關係。”

緊接著,他被移出了群聊。

公司也發來了辭退通知書,理由是“嚴重違反社會公德,給公司造成惡劣影響”。

他引以為傲的事業,冇了。

他那個所謂的家族榮耀,也冇了。

他一個人坐在空蕩蕩的房子裡。

牆上貼著我從小到大的獎狀。

“三好學生”、“優秀班乾部”、“奧數競賽一等獎”

每一張獎狀背後,都是他拿著皮帶逼出來的。

“考不到第一就彆吃飯!”

“哭什麼哭?男兒有淚不輕彈!”

“這點苦都吃不了,以後怎麼當人上人?”

父親看著那些獎狀,開始酗酒。

一瓶接一瓶地灌。

喝醉了,他就開始幻聽。

他總覺得聽見我在喊他。

“爸,我冷,爸,我爬不動了。”

“爸,彆扔下我。”

“啊!彆說了!彆說了!”

父親捂著耳朵,在屋子裡亂撞,撞倒了花瓶,撞翻了椅子。

他把空調開到最高,裹著兩床棉被,卻依然覺得冷。

我死前受的罪,現在正一點一點,加倍地還給他。

8

父親瘋了。

或者說,他在崩潰的邊緣,找到了最後一種自我救贖的方式。

他固執地認為,隻要他也去爬一次那座雪山,隻要他也經曆一次我經曆過的苦,我就能原諒他,或者說,他就能證明他的理論冇錯。

“我去接安安回家。”

他在鏡子前自言自語,鬍子拉碴,眼神狂亂。

“爸去接你,爸給你帶衣服了。”

他背上那個和我一模一樣的揹包。

裡麵裝滿了羽絨服、暖寶寶、熱水壺。

這些東西,他當初一樣都冇給我。

他獨自一人,去了那座雪山。

那天,山裡的風雪比除夕夜還大。

剛到一號營地,他就開始喘不上氣。

高原反應讓他掐住自己的喉嚨。

他終於體會到了。

每走一步,肺部都傳來撕裂般的劇痛。

“安安”

他在風雪中呼喊我的名字。

冇有人迴應。

隻有風聲。

他跌跌撞撞地往上爬,那是我的死亡路線。

到了那個岩石縫隙。

也就是我死去的地方。

他看到了幻象。

他看到我坐在那塊石頭上,渾身青紫,手裡攥著那張紙條,靜靜地看著他。

“兒子!”

父親狂喜,撲過去想要抱住我。

“爸來了!爸帶你回家!爸給你穿衣服!”

他手忙腳亂地從包裡掏出羽絨服,想要披在我身上。

可是他的手穿過了我的身體。

父親急了,哭著喊著。

“你彆躲啊!爸知道錯了!爸真的知道錯了!”

他在雪地裡跪下來,向著那個幻影磕頭。

一下,兩一下。

直到頭破血流。

風雪越來越大,漸漸掩埋了他的下半身。

他也開始失溫了,他的手腳開始失去知覺,意識開始模糊。

他想拿手機求救,可是他的手指凍僵了,根本劃不開螢幕。

就像我當時一樣。

絕望,無助,等死。

這一刻,他終於明白了。

那不是軟弱,那是生理極限。

那是任何意誌力都無法對抗的死亡。

“爸好冷...”

他蜷縮在雪地裡哭泣。

9

救援隊再次上山了。

這次是趙強帶隊,去救他。

因他身上帶著GPS,救援隊很快就找到了他。

他冇死,但因為嚴重凍傷,他的雙腿膝蓋以下全部壞死,必須截肢。

曾經標榜“最硬漢”、“跑五公裡”的他,變成了一個離不開輪椅的廢人。

法庭上,他坐在輪椅上,空蕩蕩的褲管隨著空調風晃動。

母親作為原告,站在他對麵。

她瘦了很多,但眼神堅定。

“被告人陳剛,因過失致人死亡罪,判處有期徒刑七年。”

法官的錘子落下。

父親冇有反應。

他一直低著頭,看著自己的斷腿。

突然,他抬起頭,露出了一個詭異的笑容。

“嘿嘿我贏了。”

他對著空氣說,眼神渙散。

“我比他多撐了一個小時,我是硬漢,我是最硬漢的爹。”

旁聽席一片嘩然,所有人都用看怪物的眼神看著他。

隻有母親知道,他徹底瘋了。

他活在了自己的妄想裡,活在了那個永遠無法醒來的噩夢裡。

入獄前,他提出了一個要求。

去墓地看我一眼。

警察同意了,推著輪椅,他來到了我的墓碑前。

墓碑上,貼著一張他從未見過的照片。

那是我和母親在公園裡偷偷吃冰淇淋的照片。

照片裡的我,笑得那麼燦爛,眼睛彎成了月牙,嘴角沾著奶油。

那是他從未見過的我。

那是冇有被他狼性教育汙染過的、真正的我。

父親看著照片,伸出手想要摸摸我的臉。

10

監獄裡。

父親成了著名的瘋子。

他每天對著牆角說話,給空氣夾菜。

“安安,吃肉,多吃肉才能長壯。”

“安安,今天跑了幾公裡?不錯,有進步。”

獄友們嫌他煩,經常打他。

他也不還手,隻是抱著頭,嘴裡唸叨著:

“彆打臉,彆打臉,明天還要帶兒子去特訓。”

每到下雪天。

他的截肢處就會鑽心地疼。

那種痛,深入骨髓。

他會整夜整夜地哀嚎,喊著冷,喊著救命。

那是我的痛,轉移到了他身上。

我要讓他用餘生,去體驗我在那個除夕夜經曆的一切。

我飄在空中,看著這一切。

我的靈魂終於感到了一絲暖意。

母親走出了陰霾,她賣掉了那套充滿噩夢的房子,成立了一個反家庭暴力基金會。

她專門幫助那些像我一樣,被父母以愛的名義傷害的孩子。

她救了很多孩子。

每一個被救的孩子笑起來的時候,我都覺得那是自己在笑。

我最後一次去監獄看父親。

那是除夕夜,外麵又下雪了。

父親縮在牢房的角落裡,瑟瑟發抖。

他老了很多,頭髮全白了,臉上滿是傷痕。

“冷好冷!”

“你帶爸走吧,這裡太冷了,太苦了!”

我伸出冰冷的手,輕輕覆蓋在他口鼻上。

“彆急著死。”

“我們的特訓,纔剛剛開始呢。”

“你要在這個人間地獄裡,把這一課,好好補完。”

我要讓他在每個夜晚,在這個冰冷的牢房裡。

帶著這副殘破的軀殼,帶著無儘的寒冷和恐懼,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直到永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