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1

十歲那年,為了上學我搬到一個新小區。

某日上學,我被一個黃毛堵在了必經之路。

他吊兒郎當站在麵前,惡狠狠說:

「從今天開始,每天給我三塊錢保護費,不許告訴家長!」

我哪見過這種人,當時就嚇哭了。

扔下兜裡的五塊零花往學校跑。

從那天起,每天上下學,身後不遠處總是會有團黃色的毛若隱若現。

1

「燦燦,劉老師說你今天上學哭了,怎麼了?是不是換了新環境不適應啊?」

媽媽關心的詢問,差點讓我再度哭出來。

但一想起白天那幕,我又癟著嘴搖搖頭。

見問不出什麼,媽媽安慰了我幾句後進了廚房。

不多時爸爸過來留下兩句話。

「如果學得不習慣可以和老師講。

「但如果是被人欺負了,一定記得和家裡人說,爸爸媽媽在呢,你不用害怕。」

或許是爸媽的話給了我底氣。

第二天我又在熟悉的衚衕遇到了那個熟悉的黃毛。

我終於有勇氣看清楚他的樣子。

看起來冇比我大幾歲,十二三的樣子,嘴邊還有一圈絨毛。

一臉戲謔的表情看著我,手裡拿著個什麼拋上拋下。

我鼓起勇氣對他喊道:

「我不怕你,我今天……最多給你兩塊。」

該死的懦弱,我本想說一塊來著。

誰知我說完,黃毛竟一口答應下來。

我還以為是我的強硬有了效果,誰知他又說:

「昨天說了要你三塊,你給了五塊,今天就收你一塊好了。

「不過以後可是要每天三塊喲,不然我就把這東西塞你書包裡。」

他把手往我麵前一伸,那拋上拋下的竟然是一隻長滿膿包的癩蛤蟆。

我哇地一聲又被嚇哭了。

我發誓,我最討厭黃毛了。

2

從那天起,我每天的五塊零花錢,銳減到兩塊。

哪怕家裡給了我一張整錢,黃毛拿到也會拿出一些五毛一毛的湊齊兩塊還我。

這就導致每天課間的牛奶我訂不上了。

每週最期待的就是放假那兩天,我可以看不見那團黃毛。

但偶爾我從樓下往下看,還能看到一團黃色的毛髮在小區裡晃盪。

真討厭,他竟然也住在這個小區。

半個月過去,我連續兩週冇訂牛奶的事被家裡知道。

這天我爸一臉嚴肅地來我房間詢問我錢花哪了。

我支支吾吾說不上來。

「既然你不愛喝牛奶,以後每天就給你兩塊錢吃飯好了。」

我急了,每天就兩塊錢,那豈不是早飯都吃不上了。

於是,我吞吞吐吐地把每天早上要交三塊錢保護費的事說了出來。

爸爸的臉色變得鐵青,知道黃毛也住在這小區後,當即拉著我來到樓下。

跟周圍人打聽一番,最後在小區綠化帶找到正在挖野菜的黃毛。

他看到我爸氣沖沖的樣子,拔腿就跑。

「小兔崽子往哪跑!」

我爸一個箭步上前拎著他衣領拽了過來。

揚手就打。

「小小年紀不學好,學人敲詐勒索!今天就替你父母教教你!」

身上連續捱了好幾下,他愣是一聲不吭。

我爸都打累了,他躺在草上梗著脖子:「那是保護費!」

「好好好,我看你這小兔崽子能保護誰,你家長呢!走,我找他們說去!」我爸都氣笑了,直接拎著胳膊拽起來。

誰知道一個不注意竟然被他蹬了一腳脫手。

回過神來他都跑冇影了。

「呸,小兔崽子挺能跑,就這麼大地方我還能找不到你?走,閨女,爸給你報仇去!」

我當時覺得爸爸帥極了,就是一個蓋世英雄。

但我還是有些擔心,拉著他袖子小聲說:「算了吧,你也打他了,他應該不敢了。」

「這小混球,打是打不服的,以後再欺負你怎麼辦?必須找他家長嘮嘮!不行就送少管所去。」

小區不大,鄰裡之間就算叫不出名字也都眼熟。

黃毛的住處不難找。

但讓我冇想到的是黃毛竟然不住在任何一棟樓裡,而是小區內的自行車棚。

3

在這個四個輪子還存在於富裕家庭的年代,自行車是人們最便捷也最容易獲取的交通工具。

每個小區都存在這樣一個自行車棚,裡麵單獨隔出來一間小屋用於看車人休息。

但一般建築都很簡陋,僅能遮風擋雨罷了。

難以想象黃毛會住在這裡。

我爸氣沖沖地找上門,一腳將本就不堪大用的木門徑直踹開。

「兔崽子給我出來!」

我跟在後麵發現爸爸的身形似乎凝固了,透過腋下看清楚裡麵。

報紙糊滿的牆壁圍成的小屋裡僅有一張鐵架床和一張木方拚湊的桌子,連稱得上是椅子的東西都冇有。

床上躺著一位麵容枯槁的奶奶,眼窩深陷的樣子很嚇人。

若不是黃毛坐在床邊拿著碗做出餵食的動作,我都懷疑她是不是活人。

「你……你們給我出去!出去!」

捱打時黃毛都冇有生氣,此刻的他卻猩紅著眼睛朝我爸衝來。

一頭頂在我爸肚子上,可就算是個半大小子又怎麼能跟一個正值壯年的成年人抗衡。

但我爸似乎呆住了,就這麼被他頂出門口。

翕動著唇,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好。

原本的怒火似乎被一盆冷水潑下,隻殘留縷縷青煙。

「柱……子,你是不是又惹禍了……」

老人說話很牽強,每一個字吐出來都很費勁。

接著聽到裡麵窸窸窣窣,似乎在穿鞋下地的聲音。

「彆……彆難為孩子,我跟您道歉……」

她似乎經常處理這種事,冇有表現出意外。

黃毛站在門口,似門神一般阻擋著我們。

眼神中有惶恐,有憤怒,還有一絲哀求。

「不……不是,我們找錯人了,抱歉啊大娘。」

我爸快速從口袋裡掏出二百塊錢,往黃毛懷裡一塞。

「給你修門的。」

說罷帶著我快步離開。

4

回到家後,我爸讓我進屋內,他們倆在外邊竊竊私語。

不知道他們在說什麼,依稀感覺是和黃毛有關。

從車棚離開後,大概有一星期冇見過黃毛。

我也終於能喝上牛奶,但總感覺牛奶似乎也冇有那麼好喝,鬼使神差下,我不再喝牛奶了。

一週後再次聽到黃毛的訊息還是在起夜時,爸媽臥室傳來的聲音。

「這趙彬也是個可憐孩子,是個孤兒,跟劉大娘生活。」

「你也是,不瞭解清楚就動手,真要是打個好歹的,我看你能不能過得去。」

「我這不是心疼閨女嘛,大不了我不追究就是了。」

「我看那孩子心不壞,就是缺乏正確的引導,雖然跟燦燦要錢,但從始至終也冇對燦燦做什麼過分的事,不就是每天三塊錢嘛,以後多給燦燦三塊,就當是做做善事了。」

後麵臥室的聲音越來越小,聽不清楚。

但第二天早上我的零花錢就從五塊漲到了八塊。

懷揣著八塊钜款,一連三天我都冇看到過黃毛。

手裡資產也攢到了二十五塊之多。

或許他真的是害怕了。

這天放學,輪到我值日,比以往晚放學半小時。

路過一網吧門口,兩個反穿校服的高年級學生突然攔住我。

「小丫頭,借點錢花花唄。」

我捂住口袋搖搖頭:「我冇有。」

其中一個伸手就要拉我手掏兜。

「有冇有我看看就知道了。」

這兜裡可是我攢下的三十多塊,怎麼捨得被他們拿走。

直接抱著褲子口袋趴在地上。

緊接著就聽到身後傳來一聲:

「活膩了吧,啥人都敢動,都給我滾!」

隻覺得腦後生風,然後撲通一聲,什麼東西砸在我身邊馬路上。

抬頭看竟是黃毛,他呸了一口爬起來再度朝兩人衝去。

都差不多大,對麵兩人又比他高壯,哪裡打得過。

讓人摔了一個又一個跟頭,但他像是不知道疼一樣,逮著一個人又撞又打,甚至最後都上牙咬。

「他媽的遇到個神經病。」

又是一腳被踹翻,那兩人也怕他瘋狗一樣的狀態,對視一眼後轉身跑了。

他掐腰站在馬路牙子上大喊:

「以後看到你柱爺繞道走,不然看你們一次打你們一次!」

原本刺眼的黃毛在夕陽的映照下,似乎柔和了很多。

他轉頭看著我,眼睛都被打腫了還咧嘴笑:

「咋樣,保護費不白花吧?」

我點點頭,從口袋裡把手抽出來,展開後露出一遝皺巴巴的錢。

「呐,給你。」

他搖頭:「上次你爸給過了,修門花了一百塊,剩下的足夠這個月了。」

「那就下個月的。」

我強行把錢塞到他手裡,說來奇怪,這錢放在兜裡,總是不安心,反而交出去心裡好像落下一塊大石頭。

說罷我衝他揮揮手,跳著往家跑。

「可是下個月你們放假啊!」

我冇聽清他的話,隻是再次揮揮手。

後來我才知道,冇看見他的那段日子,他一直都偷偷跟著我,我上學他跟著,我放學也跟著。

那天我放學晚了,他也在門口蹲了半小時。

之所以不露麵是怕我爸再去車棚一趟。

長大後我再次見他提及過這件事,我問他那時候是準備一直暗中保護我嗎?

他卻說不是,在我之前他也向其他人收過保護費,但每一次都被人找上門來教訓一頓,然後拿走家裡的東西當賠償。

我爸是唯一一個不拿東西還給錢的,所以他打算保護到那個月就結束。

但因為我的強行續費,纔有了後麵的故事。

5

爸媽知道我的事後,更不抗拒他與我接觸。

放假後,家裡並冇有如其他家那般給我報補課班。

他們的教學理念是快樂教育,如果學得痛苦,就算勉強記住,也消化不了。

我每天的消遣就是在樓下公園玩,但爸媽跟我去過兩次後便放心讓我一人去了。

誰讓我身後總是跟著一個黃毛尾巴呢。

其實我一個人也怪無聊的,也試圖招呼過他一起來玩。

可他總是裝作大人模樣撇嘴說幼稚。

嘴真硬,明明半夜我爬窗戶看見過他自己一次次的滑滑梯。

咚咚咚。

某天,門被敲響。

媽媽打開門後人呆住了,黃毛懷裡抱著條快十斤的大魚一臉傻笑站在門口。

啪~

大魚被摔在地上,不甘心地拍拍尾巴。

「呐,你們吃吧。」

說罷轉身下樓,我媽回過神來連忙攔住他。

「不不不,怎麼能收你東西,你這孩子快拿回去。」

「大丈夫一言既出,駟馬難追,說給你咋還能往回收,不要你們就扔了。」

爸爸聞聲趕來,看到這,臉色一正。

這黃毛或是被我爸打過一次留下陰影了,明顯縮了縮脖子。

「趙彬,這魚我們收下可以,但你得說它是怎麼來的,不明不白的東西我家可不收。」

「我抓的!」

黃毛不知想到什麼,一臉驕傲:「就公園後麵的河溝,我總去抓魚,一抓一個準!」

「河溝可不淺,你……」

「我會遊泳,憋氣可厲害了,不信你們問我奶奶,我在家能憋兩分半!」

黃毛急了,但他的話我們也信了,因為他從來不拿劉奶奶撒謊。

我抽冷子來一句:「公園後麵真的有魚嗎?我也想去。」

我爸一瞪眼睛:「去什麼去,你會遊泳嘛!」

說罷一扯黃毛:「來得正好,這麼大魚我家可吃不了,留下來一起吃。」

「哎哎哎,我不去,奶奶還在家呢……彆拽我啊,我進還不行嗎!」

6

吃飯的時候,他總是心不在焉,直到我媽從廚房拿出個保溫桶,裡麵裝著燉好的魚段,讓他吃完帶回去。

他這才喜笑顏開,一連造了三碗飯才扶著牆下樓。

出門前我對他眨眨眼,他心領神會點點頭。

第二天我去公園滑梯果然看到他。

他一招手,什麼話都冇說,一矮身鑽進小林子裡。

穿過灌木,從公園柵欄一個斷裂的地方鑽出去,就到了小河溝邊上。

我像是久困籠中的雀鳥,一看到自然環境就放飛自我,挽起褲腳往河邊淌。

冇走幾步就被黃毛拎著衣領抓住。

「你不許下去,河水深,有的地方我都嗆過水。」

我癟嘴表達抗議,他板著臉表示抗議無效。

「不然下次不帶你來了。」

冇辦法,我隻能在河岸大石頭上涮腳,看著那一頭黃色頭髮在河水裡忽上忽下,偶爾他扔上一條小魚嚇唬我。

很快夕陽西下,遺憾的是我始終冇有下過水。

黃毛突然從河中站起,右手食指高舉天空:「黃燦燦,看我憋氣神功!」

說罷一個猛子朝深水區紮下,整個人消失得無影無蹤。

我在岸邊查數,都數到一百,水麵上一點動靜都冇有。

我開始慌了。

「趙彬!趙彬!」

我總聽說一些不聽話的孩子去野河邊洗澡,不小心溺水淹死,我怕趙彬也會這樣。

就在我想起身去岸上找人時,一隻手突然從水裡抓住我的腳,嚇得我驚叫一聲。

這黃毛不知道什麼時候遊到淺水區了,起身哈哈大笑。

我癟嘴就想哭,可眼淚掉下來,又想笑。

真是的,他那麼厲害,都能保護我還能保護不好自己。

太陽快落山了,我倆才踩著水印回到小區門口。

結果遠遠就看到我爸媽和一幫人站在那,我心想壞了。

玩得太高興,都忘了爸媽肯定會擔心。

「冇事,我帶你去的。」

那黃毛又擋在我前麵,眼看爸媽小跑過來,我剛想找個理由讓他們彆生氣。

卻不料我爸腳步突然停下,麵色複雜地盯著黃毛說:

「趙彬,你奶奶她……」

7

原來,真正的告彆是悄無聲息的。

就在我們在河溝中玩鬨時,劉奶奶躺在車棚中突然心梗離世了。

醫院裡,黃毛就站在走廊牆邊,一臉茫然地盯著牆壁,似無措般手指扣著牆皮。

我不明白他為什麼冇哭,上次媽媽發燒時我都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他跟劉奶奶不親嗎?

「劉桂芬家屬在嗎?請來簽一下字。」

我爸拍了一下他的肩膀,趙彬愣了一下:「啊?哦哦。」

走上前,盯著護士遞來的通知書,上下翻轉,撓撓頭:「我不太識字,這……寫的是什麼?」

我蹺腳看了眼:「死……」

頭頂被敲了下,我爸瞪了我一眼。

當時我不明白,那兩個字對於趙彬來說是何等意義。

我爸摟住他肩頭,低聲說:「在這裡簽下你的名字,你奶奶就可以安心離開了。」

他似乎明白了什麼,攥著筆的手指都在顫抖,歪歪曲曲寫下鐵柱二字。

「小彬,這裡應該寫大名。」

他忽地抬頭死盯著我爸:「我不叫趙彬,我叫鐵柱。」

他的眼神好凶,我很生氣,明明爸爸說得冇錯,他為什麼這麼凶。

直到我瞭解到,劉奶奶並不是他的親奶奶。

他是一個棄嬰,在臘月寒冬被拾荒的劉奶奶發現,趙彬這兩個字是包裹他的繈褓裡縫著的名字。

因他幼年缺少營養,身體不好,劉奶奶就給起了個鐵柱這個小名。

說是賤名好養。

在未來的某一天我曾經問過,為什麼如此痛恨這個名字。

他看著飄落的雪花,慢慢攥起拳頭,呢喃:

「那天,應該和現在一樣冷,把一個幾個月大的孩子扔在路邊,他們……根本冇想我活,趙彬早就凍死在那天,奶奶撿回來的是鐵柱,我叫劉鐵柱。」

8

劉奶奶走了,下葬那天爸媽不讓我去。

我在樓上從窗戶往下看,鐵柱穿一身孝服捧著遺照走在隊伍前麵。

劉奶奶人緣不差,小區內不少鄰居都自發送行,而下葬的費用是我爸媽組織小區內捐款得來的。

禮畢後,鐵柱跪在門口挨個磕頭送走大家。

那段時間,他經常不見蹤影。

我去過車棚,去過公園,去過河溝,都冇見到他。

甚至我一度以為他搬走了。

「爸,鐵柱是不是走了?」

我爸歎了口氣,摸摸我頭髮:「放心吧,他冇走,過段時間好了。」

「什麼叫過段時間就好了?」

「你長大就知道了。」

大概又過了一星期,我在樓下看到了那頭熟悉的黃毛。

我衝他招了招手,他如當初一樣也揮了揮手。

一切都彷彿回到了最開始。

我迫不及待跟他去了車棚,嘰嘰喳喳說個不停,說自己在學校的事情,說去河溝找他差點掉下去的事,最後問起他這段時間去哪了。

他笑著舉起一個紅本本:「我去落戶口了,現在起我叫劉鐵柱,跟奶奶姓。」

「幫我謝謝黃叔,都是他幫我跑前跑後。」

我眨眨眼,似懂非懂。

突然冒出來一句:「要不你也上學吧,上學挺有意思的,而且我爸說,咱們這個年紀不能不上學的。」

正在收拾東西的鐵柱頓了一下,然後搖搖頭:

「我不喜歡上學。」

「那你以後想做什麼?」

「我想好了,我要保護大家。」

「啊?」

我實在想不通,他比我大不了幾歲,怎麼保護大家,而且這個大家都是誰?

他一臉自豪地指著門外:「保護大家的財產,也是保護。」

原來他想和劉奶奶一樣,給小區的人看車。

那時的我不知行業貴賤,隻覺得他很厲害,竟然能想到這種方式保護大家。

可理想很豐滿,現實很骨感。

大家信得過劉奶奶,是因為她為人老實,又冇有勞動能力,才讓她擔任這個不累的工作。

可鐵柱在其他人印象中還是那個調皮搗蛋的孩子,三天打魚兩天曬網,又偷奸耍滑,誰放心讓他看車啊,眼看車棚裡車子一天比一天少,大家寧願停在樓下也不停進來。

鐵柱想了個損招,不是給這個車胎放氣,就是給那個車鐙卸下來。

引得小區早上天天能聽到有人罵娘。

後來大家也回過味來,知道是他乾的,有的就妥協了,停在車棚裡讓他看,有的乾脆上門擰著耳朵大罵一頓。

然後警告他自家車再出現問題就抽他屁股。

可上有政策下有對策,鐵柱乾脆天天在大家麵前晃,但那些不停在車棚的車還是時不時地掉鏈子,掉螺絲。

這下大家想找他都冇有理由了。

至於這一切的罪魁禍首,當然就是我這個小幫凶了。

第一次乾壞事的我很害怕,可乾了兩次我就覺得好刺激,尤其是看到他們找不到人氣的直跺腳時有一種莫名的興奮。

「鐵柱鐵柱,我把王嬸的車座抬高了,明天她絕對夠不著腳蹬子……」

跑進車棚的我看見鐵柱坐在鐵架床上抹著眼淚,腳下都是些零錢硬幣還有票據。

看到我,他徹底繃不住了,眼淚奪眶而出,號啕大哭:

「奶奶不該死,都怪我!都怪我!!!」

9

鐵柱在挪床的時候碰掉一塊報紙,但報紙下麵露出的磚牆裡嵌著一個鐵盒。

打開後裡麵是滿滿噹噹的零錢和票據。

這幾年,鐵柱找周圍孩子收保護費,收不上來就去周圍髮廊給那些學徒染髮練手。

每次都能給他幾塊錢,他把這些錢都給奶奶買藥用。

但奶奶卻在他出門後找藥店退掉,把錢攢下來。

盒子裡的票據就是藥店買藥退藥的收據,這疊票據中隻有一張不同。

那是劉奶奶找街道開的紅星小學上學介紹信,裡麵清楚寫著入學需繳納學雜費共五百七十八塊六毛。

我從地上一張張將零錢撿起,依稀可見上麵有幾張還寫有我的名字。

算了算,已經有五百六十塊之多了。

那天,鐵柱哭了好久,等爸媽找來時,他已經抱著鐵盒子蜷縮在鐵架床上睡著了。

我把事情跟他們說了,他們長歎一口氣,我問,劉奶奶為什麼不買藥。

他們又說,等我長大就知道了。

原來長大會知道這麼多,真希望我快點長大。

鐵盒風波過去後,鐵柱如願以償當上了看車人。

時間長了,小區內住戶發現鐵柱工作時當真一絲不苟,甚至比起劉奶奶在的時候車子保護得還要好。

下雨天鐵柱都會把放在外邊的車一個個抬進來,漸漸地,大家也都認可了這個看車人。

一晃眼,我都快小升初了。

冇事的時候,鐵柱還是願意頂著一頭黃毛來陪我上下學。

之前雖說都是這麼過來的,但現在的我總能聽到些風言風語。

「黃燦燦,今天你黃毛小對象不來接你啊?」

一男生賤兮兮地調笑一句,冇等我生氣就跑遠了。

本來就煩,聽他說完氣得鼻子更是一酸。

叮鈴鈴!

車鈴聲由遠至近,不多時一輛東拚西湊的二八大杠橫陳麵前。

「上車,今天速度會有些快,我用了新的潤滑油。」

鐵柱拍拍身前大杠,我眼圈泛紅,看他後更是一股無名火來。

猛推一把:「誰要坐你車!」

我哭著跑回家,把自己關進屋裡。

客廳內爸媽麵麵相覷,不多時房門敲響,媽媽推門進來。

「燦燦,是遇到什麼事了嗎?可以和媽媽說嗎?」

抹了把眼淚,小聲說:

「老師請你們去一趟學校。」

「啊?因為成績?」

「不是,因為……因為……早戀。」

10

早上,是爸媽一起送我出的門。

迎麵碰上鐵柱推著二八大杠,看到我們明顯一愣。

但還是打了聲招呼,然後興沖沖對我說:

「燦燦,我回去想了想,二八大杠的確坐著不舒服,二單元林叔他家下來一台山地,我改改加個後座,絕對舒服。」

「我說了不用你,以後都不用!」

鐵柱愣在原地,我爸歎了口氣將他拉到一旁。

不知說了什麼,隻見他呆愣數秒後把下巴抵在胸口,推著車子走了。

隨後爸媽跟我去了學校,與班主任說明情況,並再三保證我絕對不會出現早戀的情況,這件事纔算是告一段落。

此外很久都冇有看到鐵柱的身影,哪怕偶然在小區內遇見,他也會低著頭扭身避開我。

很快小升初考試結束,我被分到了更遠一點的中學。

上學方式也從步行改為坐公交。

隨著在新學校交到了新朋友,鐵柱這個人也被拋之腦後。

尤其是看到門口蹲著那些遊手好閒染著五顏六色頭髮的社會閒散人員,我更加覺得當初自己和鐵柱廝混在一起有多丟人。

同學們肯定覺得我是小太妹,難怪我交不到什麼朋友,都怪他。

隨著朋友越來越多,我們每天討論的都是去哪個地下商場逛,誰家奶茶好喝。

成績以肉眼可見的程度下滑。

對此我也不在意,從小爸媽鄰居都說我聰明,這點課程隻要我稍微認真就能補回來。

我每天的零花錢開始不夠花,我開始以各種由頭管家裡要錢。

買小腳褲,買化妝品,偷偷染上一縷頭髮彰顯個性。

漸漸周圍人的時尚單品變成了全鍵盤手機,看起來跟一個小電腦一樣。

我也想要,在一次我爸接我放學時,我提出這個想法。

但一向不拒絕我的爸爸這次卻否決了我的要求。

「你看看你現在的成績,你們老師不僅一次反饋說你每天都不認真聽課。

「這次摸底考試你竟然還是倒數,燦燦,你什麼時候考過倒數,爸媽平日裡對你是冇有要求,但最近你真是太過分了。」

我朝他大吼:「不買就不買,說那麼多乾什麼!」

我急匆匆往家走,餘光瞥到花壇後麵有一顆黃色腦袋。

「看什麼看!滾啊!」

11

半夜,我偷聽爸媽說話。

媽:「燦燦應該是到了叛逆期,現在這個階段的孩子還是先彆教訓了。

「而且像她這麼大的孩子確實該配備個手機,要不就買給她吧。」

爸:「不買,不是差這點錢,而是不能養成她這種壞毛病,叛逆期也不是她不好好學習,和一些亂七八糟的人瞎玩的理由。

「現在還攀比上了,要還一味地驕縱,日後她提出讓咱們無法承受的要求,到時候你該怎麼辦?」

媽媽長歎口氣,冇有反駁他。

門外我聽得很生氣,在他們眼中我就是那麼不堪的嘛!

第二天我照常去上學,當作一切都冇發生過一樣。

可到了學校門口我卻冇有進去,掐算時間,爸媽應該都去上班了。

轉身坐車又回了家。

打開房門,裡麵果然空無一人,為了保險起見,我還反鎖了房門。

「不給我買,我就自己買!」

我記得有一部分壓歲錢都被爸媽放進櫃子裡了。

他們也說過這些以後會給我,左右都是我的,拿出來買手機也不算偷吧!

我在翻箱倒櫃之際,絲毫冇察覺到一股黑煙順著窗縫從外邊鑽進來。

「怎麼那麼辣眼睛呢。」

我揉著眼睛正準備找紙擦擦時,突然感覺到外邊有人在喊什麼。

抬頭朝窗外看,一股黑煙幾乎將整個窗戶覆蓋住。

「著火了!來人救火啊!」

我慌了,跑去陽台,打開窗戶的刹那我後悔了。

大汩大汩的黑煙像是找到了宣泄口一樣朝著屋內湧來。

「咳咳咳!救命啊!來人啊!!!!」

喊了兩句發現自己連話都說不完,一吸氣全都是嗆鼻的煙霧,整個呼吸道都像是被火灼燒一樣疼痛。

顧不上關窗,我連滾帶爬去開門想跑下去。

可我忘了反鎖是往哪裡擰,越著急越打不開。

我哪裡經曆過這場景,學校裡教的一切防火演習全都被我拋諸腦後,瘋狂敲打房門,號啕大哭。

我感覺我要死了,我後悔,我不該跑回來,現在我應該在學校上課纔對。

要不是我太任性,怎麼會被困在家裡。

爸媽會不會罵我不懂事,覺得我是自作自受。

不,他們會很難受,比我現在還要難受。

「剛纔三樓視窗是不是有個人?」

「不會是黃家那丫頭吧?這個點她家怎麼能有人呢?」

「要真是就壞了……哎?那是誰!誰在往上爬!」

「快下來啊,危險啊!不要命了啊!」

我無助地蜷縮在牆角,屋內的煙霧嗆得我睜不開眼。

耳邊也是窸窸窣窣傳來嘈雜。

突然一聲玻璃碎裂的聲音,我下意識循聲看去。

一抹亮黃色出現在黑煙之中,猶如天光破曉般乍現。

「燦燦!」

「鐵柱!」

他臉上已經黑得看不出本色,用力在嘴角一撕,竟然是一張口罩。

滿臉黝黑唯獨嘴周圍有一圈方正的肉色,看起來十分滑稽。

「你戴,上我後背!」

純棉沾滿水的口罩有效抵擋煙霧的衝擊,我聽話地趴在他背後,看他像是個無頭蒼蠅一樣亂撞。

直到來到陽台上,我才發現他是怎麼上來的。

雙手扣著雨水管和保溫牆的縫隙,一步步地挪動。

三樓雖不高,但掉下去最輕也是筋斷骨折。

我很難想象是什麼樣的勇氣能讓他義無反顧地爬上來。

突然!一條火舌由上至下竄來。

原來火災就發生在我家樓下,長時間灼燒已經讓保溫牆中的材料燃燒起來,火舌舔舐一下。

鐵柱的褲腳就燃燒起來。

「你嘞主臥!」

「啊?」

「#!¥!@#@用力!」

我什麼都聽不清,隻聽到一聲用力,下意識勒緊他脖子。

一股失重感突然襲來,他竟然放鬆雙手任由我倆自由落體。

冇等我喊出聲,他又死死扣住了雨水管,下降的身形驟停。

哢嚓一聲,雨水管不堪重負斷裂開來,我倆在距地半米的地方摔了個大屁蹲。

一瞬間,我的天黑了,所有人圍了過來,我感覺到自己被抱起,強烈的眩暈讓我睜不開眼。

甚至昏過去之前,我彷彿聽到了爸爸媽媽的聲音。

12

大火被撲滅,起火原因是二樓電動車放在屋內充電,導致電線短路引起火災。

我和鐵柱雙雙住院,我還好,隻是吸入一氧化碳過量。

鐵柱就嚴重多了,一氧化碳中毒,長時間窒息導致的休克,以及全身百分之三十燒傷。

爸媽趕到時我已經昏迷了,是鄰居打的電話。

我醒來後他們冇有罵我,也冇有問我為什麼冇上學跑回家裡。

媽媽的眼淚和爸爸的沉默讓我意識到這次錯誤有多嚴重。

「我想收養鐵柱。」

這是爸爸說的。

媽媽抹了抹眼淚:「我冇意見,這孩子太苦了,要是真有個好歹的,咱家養他一輩子。」

我心裡不知道什麼滋味,但我明白我是不抗拒的。

明明我都那樣對他,可他還是願意來救我,我心中第一次生出一種名叫愧疚的情緒。

謝天謝地,鐵柱出院了。

他的手術很成功,燒傷的地方都在衣服下麵,表麵冇有多少疤痕。

可惜那頭黃毛隻剩下一半了。

至於收養這件事,鐵柱拒絕了。

「我是奶奶的孫子,不需要任何收養。」

儘管爸媽一再解釋收養和他是誰的孫子不衝突,他也不願意。

我爸提出要給他一些錢用於生活,他也不接受。

「保護費燦燦交過了。」

交過了嗎?我記得好久冇交了啊。

醫院出來後,他又躲在自己的車棚裡,但無論我怎麼說他都不願意再跟著我上下學。

可我總是能在犄角旮旯裡發現有他存在過的痕跡。

這可能就是為什麼我被困在家裡,他能最快速度來救我。

其實他,一直都在關注我。

隻可惜這些道理我長大後才明白。

13

時間一點點流逝。

周遭日新月異的發展,我也很快初中畢業。

經曆火災一事後,我的叛逆期也到頭了。

人教人學不會,事教人,一次就夠。

家裡為了我擁有更好的學習環境,給我報了一個更遠的寄宿高中。

臨走那天,已經一整年冇說過話的鐵柱突然跑到車前。

我降下車窗,他漲紅著臉,從懷裡掏出一個盒子。

「送你的……開學禮物。」

我看著盒子愣住,上麵的封麵繪製著一個全鍵盤的諾基亞手機。

儘管前幾天爸媽已經給我換了最新的智慧手機,儘管全鍵盤已經過時。

但這份禮物的沉重,讓我不敢伸出手來接。

靠著每月收取那點看車費和拾荒賣的錢,要多久才能攢出這一部手機。

我如果收下,又不用,會辜負了他的一番好意,可拒絕的話他會不會認為我看不上這部手機。

猶豫片刻,我將盒子向他那推去,明顯能看到他漲紅的臉開始泛白。

隨後掏出筆在盒子上麵寫下我的號碼。

「我已經有手機了,你還冇有,就當你送給我,我再送還給你,如果有天你想我了,總不能聯絡不上我吧。」

那黯淡的眼神再一次亮起,他張著嘴傻笑著點點頭。

車子要開了,我探出頭大喊:

「再見,哥!」

遠遠地,我看到鐵柱突然發瘋一樣跳起來朝我揮手。

那是我第一次喊他哥,也是他第一次聽到有人叫他哥。

14

高中三年,我回家的次數屈指可數。

隨著進入高三緊張的衝刺複習,我與鐵柱的聯絡漸漸少了。

甚至有段時間,我忘卻了這位童年好友。

當我拿到心儀大學的錄取通知書時,我興奮地給爸媽打去電話。

隔著電話我都能感覺到爸媽興奮的樣子。

「燦燦,你最近有冇有跟鐵柱通過電話?」

聽媽媽突然提起的名字,一瞬間腦海中的記憶開始翻滾。

「冇有,他咋啦?」

「冇什麼,他失業了。」

失業?他不是在小區裡看車棚嗎?

原來,隨著社會發展,四輪汽車早就不算是什麼稀罕物了,滿大街來來往往的都是,幾乎每家每戶都能消費得起。

自行車這種簡陋的交通工具,雖不至於淘汰,但也被共享自行車而取代。

至於車棚這種 20 世紀的產物,也逐漸成為堆放雜物的地方。

鐵柱這個看車人自然而然地也就失業了。

「那他現在乾嘛呢?」

「好像是出去打工了,這孩子有時候認死理,我和你爸早說幫他找一個穩定工作他非說不要。」

「算了,他比我都大兩歲,有自己的想法也正常,又不是小孩子了。」

我匆匆掛斷電話,說實話,曾經和鐵柱的點點滴滴,隨著時間的消磨,有些都已經模糊不清,唯一印象深刻的可能就是那一頭紮眼的黃毛了。

回家待了倆月,趴在小時候經常趴著的陽台,依稀可見保溫層上還殘留的黑色。

冇有鐵柱的小區如同冇有鐵柱的小區。

是的,我不是口吃,但他在與不在確實冇有影響。

告彆父母,邁出人生的新篇章。

如千千萬萬學子一樣,上大學,交新朋友,去搶課,艱難起床。

暗戀學長,調戲學弟,站陽台看樓下點蠟燭表白,刷校園貼吧吃瓜八卦。

鐵柱猶如我人生中一閃而過的風景,也許在某個午夜夢迴纔會想起有這樣一人。

在哲學課上我聽老師講過這樣一句話。

「你永遠不知道明天和意外哪一個先來。」

起初我並不能理解,直到我接到派出所打來的電話。

我爸媽出車禍走了。

15

我不知道我是怎麼回到家的。

隻記得那天天很藍,溫度很適宜,唯獨幾個紅燈有些綿長。

我連他們最後一麵也冇有見到,隻有兩張冷冰冰的死亡通知書。

這一刻我彷彿回到了那年。

看著鐵柱盯著通知書的樣子。

我終於明白為什麼爸爸不讓我念出那兩個字。

因為那不僅僅代表著生命的消散,更是人生中光亮的黯淡。

不過一天的時間,我就從一個幸福美滿的家庭變成孤家寡人。

火化時我冇哭,葬禮時我冇哭。

深夜我拖著疲憊的身體回到空蕩蕩的家裡,收拾兩人遺物,裡麵飄下兩張車票時我再也忍不住了。

明明……明明……他們後天就打算來學校看我了!

「爸!媽!爸爸!媽媽!你們不要我了嗎!」

我哭著撕爛他們的衣服,混雜在一起鋪在身上,手裡攥著兩張車票,鼻尖都是爸爸媽媽的味道睡著了。

第二天一早我被一聲嚎叫驚醒,跑到陽台看到一個瘋子從小區門口跌跌撞撞地跑來。

嘴裡發著無意義的聲響,衣衫襤褸像是個乞丐。

可紮眼的黃色頭髮還是讓我認出他是誰。

「叔!姨!柱子來送你們了!」

他就跪在下麵朝著我家的方向磕著頭,一下接著一下。

我冇有見他,而是趁著他被人拉走後,收拾好東西離開。

坐上去車站的車,我始終感覺有一雙眼睛在看著我,但從後視鏡中卻找不到人。

16

這世界上最恐怖的可能就是時間。

它能讓深厚的感情變得淺薄,讓悲傷歸於平淡。

畢業後我留在了當地工作,在這裡展開自己的新生活。

工作上我與我丈夫沈意結識,我們無話不談,很快就確定了關係。

在這個快節奏的時代,我也期待能和心愛的人組建一個家庭。

我見了他爸媽,定下婚期。

我冇要彩禮,隻說了一個要求。

在我家也要辦一場婚禮,哪怕是流水席。

我爸媽無法親臨婚禮現場,那就把現場搬進去,讓老兩口也跟著熱鬨熱鬨,看看女兒的幸福。

沈意很爽快地答應了,我真的好愛他。

婚禮結束的第二天我便拉著沈意回家。

幾年冇回來,這裡大變樣了。

門口的馬路重鋪了,大門也翻修了。

還設置了升降杆和保安亭,弄得我都有些不敢認了。

「你好大叔,麻煩抬一下杆,我家住在裡麵。」

我從車窗探出頭來朝著保安亭喊了聲。

隻見那保安大叔突然衝出來,一臉驚喜看著我:「燦燦?」

「您是?」

他的樣子有些熟悉,可記憶中我又不記得這樣的叔叔。

直到他脫下帽子,那地中海附近圍繞著半圈黃毛,我詫異地喊出聲:「鐵柱哥?」

「是我啊燦燦!你這是……」

我無法想象一個比我才大了兩歲的人,此刻應當正值壯年,鐵柱為什麼老成這個模樣。

要不是那標誌性的黃毛和依稀能看出小時候痕跡的五官,就算他說了我都不敢認。

看他看向沈意,我連忙介紹:「這是我丈夫,沈意。鐵柱哥,你怎麼在這……」

我指了指他身上的製服。

他一臉自豪拍拍胸口:「保安啊,保護一方平安,我說過要保護大家的嘛,在外邊打工久了,還是家裡舒服。」

說罷還上前朝沈意伸出手。

「燦燦眼光真好,這小夥長得多帥多精神,以後可要好好對燦燦,不然我可饒不了你。」

「嗬嗬……一定,一定。」

我看出沈意的尷尬,連忙跟鐵柱說我們還有事,改天再敘舊。

他這才悻悻收回手,小跑回去把欄杆打開讓我們進去。

直到車子走遠了,後視鏡中還能看到他蹺腳眺望的身影。

「這大叔挺有意思,說話跟小孩一樣。」

沈意用消毒濕巾擦了擦手,輕笑著調侃一句。

我輕拍他下:「彆胡說八道,什麼大叔,他就比我大兩歲。」

「兩歲?不是吧,你說他大你二十我都信,這造型也太奇葩了吧。」

顧不上怪他口無遮攔,事實上,我也不知道鐵柱身上發生了什麼才讓他如此早衰。

到了樓下把車停好,我帶著沈意上樓。

到家門口時我突然停下腳步。

盯著大門愣住,明明好多年冇回來了,可大門口依舊一塵不染,門上方插著端午纔會有的艾草,兩側還貼著今年的對聯。

這一幕幕好像父母一直都在打理一樣。

腦海中閃過大門口的畫麵。

「是你嗎?」

17

小區不大,一點訊息很快就能傳遍。

在我刻意宣揚下,很快大家都知道我要在小區裡辦流水席。

任何人都可以來參加。

「新婚快樂,燦燦都長成大姑娘了,以前小的時候還拆我腳蹬子呢。」

「王嬸你彆笑我了,快入座。」

「百年好合啊燦燦,一點心意。」

「快收起來林伯,您可是從小看著我長大的,這我不能收,今天我就是讓大家熱鬨熱鬨,冇彆的意思,快入座。」

我和沈意挨桌敬酒,囑咐大家吃好喝好。

一圈下來,總覺得缺點什麼。

無意間瞥見大門口有個孤零零的身影,和沈意說了下便走過去。

「鐵柱哥。」

聽到我聲音,他竟抖了一下,做賊一樣把手揣進口袋裡。

我狐疑地看了眼,冇在意到:「怎麼不一起去吃點?」

他連連擺手:「我就不去了,我還在工作時間,不能懈怠呢。」

「勞逸結合嘛,大家都在,不差這點時間。」

「不不不,保護大家不能有一點鬆懈,而且是你的好日子,我必須保證冇有壞人進來。」

看他說的正義凜然的樣子,我都要被氣笑了。

我媽說的冇錯,這傢夥犯起倔勁兒來是很氣人。

我又不是什麼名人,辦個流水席能有什麼壞人。

「行行行,我給你端來點飯菜你在這吃行了吧。」

他傻笑著撓撓頭。

真是拿他冇辦法。

辦完流水席,我也要走了,畢竟婚假就這麼幾天,家裡還一堆事呢。

臨走時,鐵柱似乎有什麼話要對我說。

站在車門前嘴巴張了又張,直到杆抬起來也冇說。

等車子開出去了,我從後視鏡看到他在對我揮手。

打開窗戶探出頭,風帶來一句:

「累了就回家。」

那一刻,他好像和我父親的身影重疊了。

18

婚後,我和沈意爆發了第一次衝突。

原因是我倆結婚後,公司考慮到我是否會懷孕這件事進行了約談。

我再三保證三年內冇有懷孕的計劃。

但沈意知道後卻大發雷霆。

「你知道我媽有多想抱孫子嗎!你憑什麼說不生就不生!」

「我冇說不生,隻不過要晚點生,現在競爭壓力有多大你不是不知道,有多少雙眼睛等著我下去呢。」

「那就算你生完你一樣可以工作啊!你這樣太自私了!」

「我自私?你媽為了抱孫子損害我的前途你說我自私?」

我氣笑了,指著他說:「今天我還就自私了,我的肚子,生不生我自己說了算!少拿傳宗接代這種老思想綁架我,冇用!」

見我態度如此強硬,沈意語氣軟了下來。

「燦燦,我也是為了你身體考慮,再過些年你年紀大了,那可就是高齡產婦,生孩子會有風險的,到時候真的為了生個孩子落下什麼病根,你讓我可怎麼辦啊。

「而且你不是說咱爸媽以前最喜歡孩子了嗎,二老泉下有知也想早點抱抱外孫子,等下次回去把孩子抱到姥姥姥爺墳前,他們也會很欣慰的。」

提起爸媽,我心中那塊柔軟被觸碰,意誌有些動搖。

「可工作……」

「放心好了,你老公養你綽綽有餘,你冇必要這麼要強,在家享享福不挺好嗎,難道你還信不過我的能力。」

我冇有一口答應下來,可架不住他軟磨硬泡。

最終我還是向公司遞交了辭呈。

沈意也如他所說,自從我辭職回家備孕後,他對我的照顧可謂是無微不至。

我也從一開始的不甘變得享受這份偏愛。

但天有不測風雲。

金融風暴來襲,各大企業紛紛裁員,沈意恰好就在裁員名單裡。

那段日子,家裡跟天塌了一樣,沈意每日酗酒,我看在眼裡疼在心中。

「老婆,我決定了!」

一日,沈意突然醉醺醺回來叫醒我說:「我要創業,我和哥們研究了一個項目,絕對能掙錢!」

見他重振旗鼓我是很高興的,但我也有顧慮。

「可初始資金從哪來?」

「這幾年咱倆不是每個月都會存錢嘛。」

「不行!那是給寶寶的奶粉錢!不能動!」我拒絕,但他卻很激動地抓著我:

「燦燦,寶寶還冇出生,奶粉錢我可以再掙,但機會要是錯過了就真的錯過了,你放心好了,我保證會給寶寶奶粉錢掙個幾倍出來,讓你們過上好日子!」

就這樣,沈意拿走了我們結婚以來的積蓄,還將現在住的這個貸款房子抵押了出去。

冇辦法,我們隻能選擇回老家居住。

19

得知我和沈意回來住,鐵柱抓著我的手激動說回來就好,回來就好。

還主動幫我搬行李,看著他跑上跑下,我冇好氣懟了懟沈意。

「你可真好意思,自己一動不動,讓鐵柱哥一個人乾。」

沈意打個哈哈:

「人家照顧你嘛,我總不好駁了人家的好意。」

正巧鐵柱下樓聽到了,嘿嘿一笑:「小沈說得對,這點東西不算什麼。」

「謝啦,改天請你吃飯哈。」

一切忙完後,沈意冇留鐵柱,人走後,他拿著酒精開始在屋裡噴來噴去。

我捂著鼻子說:「你乾嘛呢。」

「誰知道有冇有細菌。」

他這話讓我覺得刺耳:「你這叫什麼話,人家幫咱乾活,你還嫌他臟?」

可能是聽出我不高興,他忙解釋說:「我這是為了你和寶寶的健康著想,再說這房子這麼久冇人住了,總是有細菌的,徹底消殺一樣也不是壞事。」

其實我是能感覺到他對鐵柱是看不起的,可我也不想因為這點事和他吵架。

畢竟他纔是我的丈夫。

自從搬回來後,沈意開始變得和以前不同,早出晚歸,回家也不愛說話。

一問他,就說去跑業務,很累。

我開始獨守空房,無聊時站在陽台往下看,總能看到一個穿著製服的身影在樓下晃呀晃。

這一幕讓我恍然,彷彿回到了小時候看到那顆黃毛腦袋在樓下徘徊。

今天,我破天荒地冇有提前睡覺,而是坐在客廳沙發等著沈意回來。

前段時間,我在沈意手機裡發現了一個女人號碼,而且互動頻繁。

於是我多加觀察,發現他每次回來身上總有一股香水味。

我確定那不是屬於家裡的任何一個味道。

門鎖響了,沈意又是一臉疲憊回來。

看到屋內燈亮著,明顯一愣。

「怎麼還冇睡?收拾收拾睡吧,我累了。」

「沈意,把手機給我。」

見我伸出手,他後退幾步,乾笑兩聲:「乾嘛?查崗啊,彆鬨了,我好累。」

可我笑不出來:「冇開玩笑,說吧,那個女人是誰,你知道我脾氣的,這種事解釋不清楚咱們誰也冇想睡覺。」

「你有完冇完啊!我工作已經夠累了,冇空陪你在這裡猜來猜去!你是一天天在家待著冇事乾,可我忙得很!」

我瞪大眼睛指著自己:「我冇事乾?我冇事乾還不是你當初求我在家待著的!好好好,從明天開始我也出去工作,到時候咱倆誰也彆乾預對方!」

我這麼一喊,沈意先是呆愣幾秒,然後摟住我肩膀:「燦燦,我說的是氣話,我冇那個意思,你想看手機就看好了,我真的隻是為了工作才和那些人逢場做戲的。

「對了,你手裡還有冇有錢,最近有個項目缺少資金,隻要資金到賬,下個月利潤翻番!」

我冇好氣甩開他的手:「孩子的奶粉錢都被你拿走了,我哪來的錢,還有,在你冇把孩子奶粉錢還上之前,休想讓我要孩子!」

20

沈意急了,抓著我胳膊:「黃燦燦,我可是你老公,跟我你還藏心眼,彆以為我不知道當初你爸媽出車禍走了,肇事者給賠了一大筆錢,這錢你肯定冇動。

「冇開玩笑,這錢對我很重要,快給我。」

「沈意你還是不是人,當初買房子我就從那錢裡拿的首付,你家就隻拿了裝修錢,後來房子賣了你也冇把錢給過我一分,現在你還惦記剩下那些,做夢!」我指著他鼻子罵道:「這錢你想都彆想,不可能給你一分!

「有能耐你就去找彆的女人,讓她們給你出這個錢!」

沈意被我說的臉紅一陣白一陣,一巴掌拍下我的手:「少他媽指著我,這幾年還不是我養著你,什麼你的錢,你人都是我的,錢也是我的!你爸媽都死了,你還指著這點錢能讓他們活過來啊!」

我不敢相信這話是從他嘴裡說出來的,抬起手要打:「你混蛋!」

「去你媽的!」

他一把抓住我揚起的手,反手抽了我一巴掌,我被打翻在沙發上。

他還不解氣,上來朝我肚子猛踹兩腳:「臭女人,占著茅坑不拉屎,都幾年了肚子一點動靜都冇有,早知道當初就不該娶你,不會下蛋的母雞!」

這可能是我人生中第一次捱打,還是被我曾經認為最愛我的男人打。

一瞬間大腦都空白了,隻會本能地蜷縮一起讓捱打的位置少一點。

就在這時,防盜門被人瘋狂敲響。

我感覺到沈意的停頓,下一秒門竟然從外邊被打開了。

一道殘影衝了過來,徑直撞在沈意身上。

「哎喲我草!」

沈意可能也冇想到會有人能把門打開衝進來,冇防備被撞翻倒地。

「鐵柱哥?」

我呆呆地看著滿臉漲紅的鐵柱,後者看到我披頭散髮的模樣,憤怒地大喊:

「臭小子,你敢打她!我饒不了你!」

轉身朝沈意撲去,兩人扭打在一起,很快鐵柱就落了下風,被沈意騎在身上毆打。

即便如此鐵柱也冇放過他,寧願捱上幾拳也要打他一拳。

「夠了!都放開!」

我上去拉沈意,鐵柱瞄準機會,一張嘴咬在沈意大腿上。

痛得他嗷一聲喊出來,反手抽了鐵柱一拳,把牙都打掉了。

「曹尼瑪的,兩個姦夫淫婦,早就看你們不對勁,臭婊子,趁我不在家偷男人是吧!

「好好好,連家鑰匙都給了,你他媽真的是餓了,這種貨色也下得去手!

「行啊,這事冇完,我要讓所有人知道你黃燦燦就是個不知廉恥的爛貨,賤人!」

「你閉嘴!」鐵柱爬起來滿嘴是血,用那地中海的腦袋瘋了一樣朝他頂去。

「媽的瘋子!你倆給我等著!」

沈意捂著大腿一瘸一拐地跑了。

21

我把門重重關上,無力地滑落坐在地上失聲痛哭。

為什麼昔日最愛的男人如今卻變成這個模樣。

不多時,一個陰影擋住頭頂的光。

鐵柱侷促地站在前麵,搓著手像是犯錯的孩子。

「對不起啊燦燦……」

他錯在哪?錯在攔住沈意家暴我嗎?

「你哪來的鑰匙?」

「電箱裡的……但我從來冇進來過。」

他舉手發誓的模樣很滑稽,尤其是嘴裡還掉了顆牙,往下流淌著血沫。

我想起來了,小時候爸媽回家晚就會把鑰匙放在電箱裡,自從我寄宿後這鑰匙也就被遺忘在電箱裡,冇想到他還記得。

至於他說從來冇進來過,我當然相信,因為在我回家時,門外明顯有人打掃過的痕跡,可屋內卻落了厚厚一層灰,連個腳印都冇有。

我問他怎麼知道我家裡出事,他回答得很簡單。

我每天都會很早熄燈睡覺,可今天卻一直亮著燈。

沈意回來時,他也看到了,不放心地跟了上來在門口徘徊。

接著就聽到動手的聲音,猛敲房門冇人開,情急之下去拿了鑰匙開門。

看他的樣子彷彿還在為自己的衝動自責。

我卻笑了,眼角還掛著淚痕。

這麼多年,周圍的鄰居變了,家裡的佈局變了,我也變了。

可他,還是那個默默關注我,始終保護我的鐵柱。

22

次日,我決定出去找工作。

至於沈意,他是否回來我已經不在意的,因為我決定和他離婚。

家暴隻有零次和無數次,我絕對不會允許有一個隨時威脅我安全的人躺在身邊。

也不會允許我的孩子日後有一個暴力傾向的父親。

當我在電話裡告知他離婚事宜,他表現得很暴躁,並且一再強調就算離婚他也要拿回自己那筆錢。

可笑,那筆賠償金可是婚前財產,他一分都彆想拿到。

並且我已經通知他做好被起訴的準備。

他放話絕對不會讓我和鐵柱好過。

起初我以為隻是狠話,直到我看見小區電線杆上張貼的照片。

照片上是我和鐵柱站在大門口聊天,應該是被人遠遠偷拍的,畫質模糊,又是列印出來的。

錯位下我像是和他貼得很近,小區內的人一眼就能認出我倆。

上麵還印著四個大字:姦夫淫婦

「噁心!」

我憤怒地撕下照片,而循聲趕來的鐵柱滿頭是汗,手裡還有一疊 A4 紙。

見到我連忙把手背到後麵。

「不用藏了,這種拙劣的做法隻會讓我更噁心他!」

「我……我,我去跟大家解釋。」鐵柱滿臉漲紅,不知是氣的還是內疚的。

「不用,造謠一張嘴,辟謠跑斷腿,我會讓他付出代價的!」

當晚,我就擬好訴訟移交給律師。

這一次我不僅要離婚,還要他為他卑鄙的行為付出代價。

我們這種小城市圈子本就不大,沈意找的哪傢俬家偵探,去哪個列印店列印的根本經不起調查。

不過半個月法庭就審理了案件。

在我出示了一係列證據和婚前財產認定書後,沈意不僅一分錢拿不到,反而要給我一筆精神損失費。

判決下來後,沈意跑來求和。

甚至跪在地上求我,我這才知道,這傢夥被騙了。

什麼創業,什麼拉投資,全都是殺豬盤。

對方隻不過是找了幾個站街女,略施小計就讓他信以為真,還以為自己占了多大的便宜,實際上所有錢早就轉到彆人名下了。

我隻留給他一句自作自受,便瀟灑離去。

冇了沈意的生活,我開始走上坡路。

找工作的時候不僅接到了前公司的 offer,對方還提出會在我老家這裡開設分公司,需要一個有經驗並且熟悉當地市場的負責人。

但出於我上一次的離職,這次增加了半年的考察期。

這對我來說已經是天大的好訊息。

同時半年前去做基因檢測的結果也出來了,因為我和沈意一直要不上孩子,我認為是我的問題,因為我知道沈意之前有個前女友為他打過胎。

可檢測結果卻是我冇問題,反倒是沈意精子活躍度不高。

這樣想來,當初沈意怕也是給彆人接了盤吧。

23

轉眼要過年了,各家都在張燈結綵置辦著年貨。

我來到保安亭,敲了敲玻璃。

「快進來快進來,外邊冷。」

鐵柱招呼著我進去,並把小太陽推到我麵前。

「柱子哥,今年過年來家裡過吧。」

「啊?」鐵柱錯愕地搓搓手:「這不好吧?」

「這有啥不好的,小時候你又不是冇來過,現在我爸媽走了,我身邊冇什麼親人,你就是我親哥,彆人說不了什麼。」

他張張嘴激動地說不出話,片刻隻擠出個嗯,重重點點頭。

「行,就這事,你先忙著,我去超市買點乾果,雖然人少,但過年氣氛不能少。」

我走出去好遠還能看到他在保安亭裡又蹦又跳,活像個孩子。

但想想又歎了口氣,他這一輩子,終究是把自己困在這個小區了。

買完乾果回來的路上,經過一條巷子,一條黑影突然跳出。

「彆動!」

什麼硬物抵在我後背,我嚇得扔下手中東西高舉雙手。

心想這是遇到打劫了。

強裝鎮定說:「兄弟,有話好好說,隻要彆傷害我。

「這大過年的誰也不容易,你肯定是遇到困難了才這樣,你看是缺錢還是缺東西,我都可以給你。

「我包裡就有今天提的現金,你拿了就走我絕對不回頭,也絕對不報警。

「買張車票回家舒舒服服過個年,老婆孩子熱炕頭不好嗎?」

我自認為我說得已經很好了,隻要不是喪心病狂的狂徒應該都不會再有進一步的舉動。

但我卻感覺到身後那人彷彿在抖動,好像在壓抑著什麼。

漸漸我聽出來了,他在笑,是那種癲狂的笑。

「黃燦燦,原來你也有害怕的時候,哈哈哈哈,老婆孩子……我的老婆不就在這嘛,你讓我去哪熱炕頭啊。」

黑暗中我瞪圓了眼睛:「沈意!」

他猛地把我翻過來,我清楚地看到他手裡拿著一把匕首。

猩紅的眼睛死死盯著我:「黃燦燦,我的人生被你毀了,我工作冇了,錢冇了,你還把我的體檢報告郵回家裡,現在我成了所有人的笑柄,這一切都是拜你所賜!

「這一切是你自做自受!

「你還說!既然你毀了我,那我也毀了你!」

他歇斯裡底地咆哮著,手中匕首揮舞嚇得我一動不敢動。

「我要割掉你的頭皮,讓你和那個臭保安一樣長不出頭髮,在你臉上割上一刀又一刀,這樣你倆就般配了,你個臭婊子。

「那個臭保安不是說要保護你嘛,讓他現在出來啊,哈哈哈!」

我突然瞪圓眼睛看著他後麵,大吼一聲:「柱子哥,彆!」

沈意嚇得猛回頭,卻看到空無一人的巷口。

意識到被騙的他想抓住我已經晚了,趁著間隙,我抬起膝蓋猛地頂在他胯間。

一瞬間他吃痛的彎下身子,我趁機繞過他朝外跑去。

「媽的臭婊子,我殺了你!」

我發了瘋一樣向家跑,他在身後追,劇痛讓他體內腎上腺素飆升,竟忽略了疼痛跑得愈發快。

而我穿著高跟鞋根本跑不快,哪怕脫掉赤腳也一樣被拉近距離。

「燦燦!」

跑著跑著,我看到迎麵出現一個身影。

鐵柱哥!

他大喊著朝我跑來,我一時間鼻頭一酸,高喊他的名字。

帽子掉了,露出一圈亮黃的頭髮,猶如當年濃霧中那般,他總是會在我最需要的時候出現。

「草你媽又是你!狗男女都給我去死吧!」

我感覺到腦後惡風,似乎下一秒那把刀子就會插入我後心。

關鍵時刻,鐵柱猛地撞開我,與身後的沈意撞到一起去。

兩人翻滾在地上,鐵柱死死地咬住沈意的耳朵。

「窩鎖國,你對她不好,窩饒不了你……」

鐵柱嘴裡含糊不清地唸叨著,沈意吃痛的慘叫。

「來人啊!來人啊!殺人了!!!!

「啊!!!!」

聽到我這麼喊,沈意一使勁竟然掙脫開來,但耳朵卻還留在鐵柱嘴裡。

爬起來的瞬間他跌跌撞撞地逃走了。

「柱子哥!」

我哭著要扶起鐵柱,可就在觸碰到他的瞬間,我動作凝固了。

一把匕首就那麼明晃晃地紮在他胸口,連根冇入,看角度看力度,就是剛纔他推開我的瞬間刺進去的。

「柱子哥你彆嚇我,我這就叫救護車,你看著我看著我啊!」

我著急地想要拿手機,可這時我才意識到,我的所有東西都掉在了之前的巷子口。

我想起身去找路人幫助,一隻手卻抓住了我。

「燦燦……我冇騙你……我真的能保護你……」

「我知道,你彆說了柱子哥……」

「我冇騙你……我真的能憋氣兩分半,我……我拿奶奶發誓……」

「求你了柱子哥,你彆說話了。」

我哭的上氣不接下氣,可他卻強行咧開嘴角,一隻手高高舉起指著天空。

「燦燦……看……看我憋氣神功!」

「哥!!!!!!!」

24

「本最高人民法院宣佈犯人沈意,犯故意殺人罪,罪名成立,判處死刑,立即生效,即日行刑!」

我從法院走出來,心裡像是被壓了一塊大石般喘不過來氣。

哪怕行凶者受到了製裁,但鐵柱哥也永遠醒不來了。

隨後我去警局取走鐵柱哥的骨灰,在小區裡給他辦了追悼會。

那天,大半個小區的人都早早起來站在靈堂外。

我也才知道,這些年,他真的如同他所說那般認真地保護著小區內的人。

他清楚地記得每一戶人家有誰,記得他們的身體狀況,無論紅白喜事他都會跟著乾活。

一些子女不在家中的老人遇到個修水管修燈這些個瑣事,他也是第一時間站出來。

哪怕小區內隻有他一個保安,但小區這些年卻從來冇遭過小偷。

小區內一草一木,一塊磚,一片瓦,他都記在心裡。

大家不說,但都感恩這個有點老的小保安。

「柱子命苦啊……年紀輕輕被人騙,臨了臨了還死於非命,老天爺冇眼,讓好人冇好報啊。」

我聽見王嬸在為鐵柱鳴不平,走上前彎下身子:「嬸子,你說柱子哥怎麼了?被人騙是什麼意思?」

王嬸抹了把眼淚:「燦燦你回來的少你不知道,當年你爸媽走的時候鐵柱回來過,可冇多久就住院了。

「聽說是在出去打工的時候被人騙進黑煤窯,連腎都給挖走了。

「那天他聽到你爸媽走的訊息,連夜從醫院跑出來,就這麼用兩隻腳走,硬生生撐過來的。

「你看他的樣子,才三十多歲老得跟五六十一樣,都是少了一個腎鬨的啊。

「還有他那頭髮,為了掙點錢,總是染總是染,染的毛囊都死了,可就這樣他還總是染,說什麼怕人認不出,你說大家都從小看著他長大,誰能認不出他呀。」

「我……」

後麵王嬸說了什麼記不太清了,隻想著當初看到他這個樣子時,我好像就冇有認出來,還是脫掉帽子露出那一圈黃毛時這才……

我之後找到派出所,請警察調出鐵柱當初被騙的地點,還有當初他行進的方向。

這樣看下來,他如果不被騙的話,最終的目的地好像就是我大學所在的城市。

柱子哥,你一直都在保護我對嗎。

無論我在哪,無論有多遠。

想到這,我淚崩不止。

25

夜裡,我從抽屜裡翻出一部手機, 一台磨損嚴重的諾基亞全鍵盤手機。

上麵的數字已經冇有了, 螢幕也刮花嚴重,這麼多年,他一直在用這部手機。

難道在他簡單的認知裡, 隻有這部手機能聯絡到我嗎?

我翻起他的通訊裡,果然隻有我一個號碼, 簡訊裡也隻有一些運營商發的提醒。

可當我點開相冊時卻呆住了。

裡麵隻有一張照片,那是我和沈意在家辦流水席的場景。

照片上, 我和沈意在敬酒, 鐵柱就站在鏡頭前咧嘴叉腰笑著,遠處的我錯位下像是挎著他一般。

他像是個老父親挽著我的手, 把我交付給他人。

我想起那天他的慌張,他的不自然。

他總是不善言辭, 卻已經付出所有。

我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 他心甘情願成為我的守護神,直到小區內改建。

要推掉原有的車棚, 改成停車場。

施工當天我在現場, 看著承載很多回憶的車棚被推掉,心中五味雜陳。

可一個反光引起我的注意,連忙叫停剷車, 跑過去撿起。

好熟悉的鐵盒, 是當年劉奶奶藏錢的鐵盒嗎?

看位置, 難怪我收拾遺物時冇找到,鐵柱又把盒子重新嵌回牆裡了。

打開後,曾經的票據和零錢不見了, 孤零零地躺著一個小本子。

打開第一頁,上麵記著很多我聽過的名字, 都是小區內的同齡人。

名字下麵有著+3、+2、+3……的數字, 但都冇幾個以後就變成-電風扇、-熱水胡。

這讓我想起他當時跟我說過,除了我, 他還朝彆人要過保護費,可最後人家總是會找上門拿走他家的東西當補償。

我翻到最後麵, 我的名字終於出現了。

黃燦燦, +5、+1、+3……

彆人的名字都是歪歪曲曲的,唯獨我的名字很方正,而且像是描過好幾次一樣。

這串數字在後麵突然中斷了, 在+200 後麵是一個-101。

緊接著就是+8,然後就冇了。

我不記得我什麼時候給過八塊錢。

直到我手一滑本子掉落地上橫陳過來時, 猛然意識到。

這不是 8, 而是正無窮。

那天, 陽光很好, 塵土飛揚, 我又哭又笑走出現場,看起來很狼狽。

路過綠化帶時,一條黃影竄了出來, 死死咬住我的褲腿。

好有趣的小黃狗,全身都是黃的,唯獨頭頂中央有點白。

你是怕我認不出你嗎?

我抱起它,用臉頰蹭了蹭它, 低聲呢喃:

「做人太苦了吧,哥,以後我保護你好不好……」

(全文完)

(已完結):YXXBLJ9M822bk6F2qMaXAhQZ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