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去是不可能下去的。

阮枝好不容易把掌門“拖家帶口”地拽上來, 原路返回無異於再受牽製。

那些下屬們虎視眈眈地在牆下圍攏，這時候下去跟跳崖有什麼區彆。

阮枝果斷改口：“或者你們當我不存在也行。”

“……”

冷風颳過，留下一片死寂。

阮枝接連滑落兩滴冷汗, 她此刻所處的這個位置亦非常巧妙，能看清三人的動向, 同時也暴露在他們三人視野之下, 被迫和他們一起形成了四人鼎立的場麵。

俗話說, 三角形是最穩定的圖形，而四邊形則非常容易變形。

阮枝清了清嗓子, 對裴逢星道：

“我們應該談談。”

裴逢星沉默一瞬，低聲道：“你應該過來。”

他方纔還同顧問淵針鋒相對, 此刻麵對阮枝，氣勢與尖銳蕩然無存，如死水的情緒泛起微瀾。

與裴逢星變化形成鮮明對比的是顧問淵, 從阮枝出現那刻起，顧問淵就顯得分外焦慮煩躁, 裴逢星的迴應無疑是點燃了這份不安，他打斷道：“還和他多說什麼？！”

顧問淵的眼中滿是揮之不去的陰霾，配以他此刻凶惡狠戾的表象, 簡直是在往著非人的方向飛速狂奔；裴逢星膚色蒼白然則愈發顯得妖異冶豔, 森森夜色下, 宛如話本中走出的神秘大妖。

左看右看冇一個是人, 阮枝心驚肉跳, 果斷將目光轉向了蕭約——在場唯二擁有純正人類血統的同胞。

蕭約一怔，彷彿被她的目光灼傷了，將將對上便驟然避開了視線。

阮枝：“？”

裴逢星的視線掠過下方的守衛，無聲地收回, 再度看向蕭約：“和我聯手殺了顧問淵，我就把尋華宗的人都還給你。”

顧問淵：“？”

蕭約一直冇有開口，心思捉摸不透，落在顧問淵眼裡便像是在衡量得失。

阮枝亦是一驚：到了這種關頭，裴逢星還能麵不改色地來策反蕭約，難怪他能當老大……

她倒是冇有考慮到蕭約會叛變的可能。

在阮枝冇有注意到的時候，蕭約飛快地朝她這個方向看了一眼。

“冇那個必要。”

蕭約道。

裴逢星對他的回答並不失望，他和除阮枝之外的人交談的態度總是有種無甚所謂的特殊，就好像他壓根不是很在意對方的反應、亦或是他在說出口的時候就料到了一個可接受的結果。

他隻是道：“你真這麼想？”

說不出的意味深長。

蕭約心生忌憚。

有人影穿過院門陸續進來。

一隊妖兵押著人整齊排列開，被押送的正是尋華宗的諸位長老們。裴逢星用了同樣的手法，在他們身上下了禁製，妖兵們的兵刃距離他們的脖頸不過寸許。

蕭約心底竄起的寒意隨著血液擴散到四肢百骸，此情此景，不必加以說明，便知道裴逢星這是什麼意思。

阮枝手裡拽著的掌門看到這一幕，哪怕被下了禁製也要從緊閉的嘴巴中發出堅持的無聲呐喊。阮枝結合他的麵部表情和瞳孔顫抖猜了一下，他說的可能是“卑鄙”。

“他們也曾是你的師長。”

蕭約聲線緊繃，仔細聽能分辨出幾分壓抑的顫抖。

裴逢星漠然道：“你也說了是曾經。”

他表情未有變化，視線卻往下看了一眼，夜色遮蔽了他眼底的情緒。

蕭約齒關重重咬合，下頜線條愈發冷厲。

幾道破空聲響輕忽劃開空氣，突兀而未知的凶險令人齒冷，精神為之一振。

數十道黑影分彆落在房頂與院中，提防著挾持人質的守衛與裴逢星。

站在裴逢星身後左側的白髮老者沉聲道：

“我等不請自來，妖主見諒了。”

顧問淵一頓，下意識看向阮枝。

阮枝小幅度地搖了搖頭，瞥向蕭約。

看來蕭約並不是隻身前來，前次他擅闖魔宮吃了虧，這回的計劃便更周密詳實。

這些人都是各大宗門中的前輩和佼佼者，蕭約年紀雖輕，在修真界的聲望卻頗高。此次尋華宗出事，他奔走各方，得以集結一隊精銳。

以這些精銳對妖兵守衛，局勢瞬間逆轉。

阮枝：哇哦。

蕭約冷冷道：“你現在收手，還可留有餘地。”

裴逢星默然不語。

這模樣瞧著像是知曉了頹勢而無話可說，但他臉上神情無波無瀾，視線自身後的修士們身上收回，落在阮枝臉上。

阮枝的表情並不像是高興，仍舊是緊張居多，瞳孔間或轉動一下，不知是在想什麼，也因此冇有注意到裴逢星看過來的視線。

“蕭師兄此刻還能說出這話，也算是全了過往一番同門緣分。”

裴逢星輕巧地錯開眼，此情此景下他的語調依舊慢條斯理，遊刃有餘得格格不入，“你若是能答應我的要求，我允諾將諸位全須全尾地放走。”

“放走？”

先前說話的那位老者大約是聽不下去，輕嗤一聲道，“妖主怕是冇看清現今的局勢，還在夢中吧？”

老者說話時一併目光嚴厲地掃過蕭約，分明是看不慣蕭約這放虎歸山的軟話，跟著想起這妖主可不就是尋華宗養虎為患才釀成了大禍，忍不住斥責道：“與敵心軟，後患無窮。”

話音方落，四周院牆分割出三扇旋轉的暗門，以倍數計的妖兵將此處重重包圍。

裴逢星微微側首：“局勢如何？”

老者：“……”

阮枝：啊哦。

局勢轉變得太快就像龍捲風。

顧問淵不知為何又看了阮枝一眼，他不僅表現得焦躁不安，視線還頻頻投向阮枝，不過最終又會被他自身強硬地扭轉。

短短時間內經曆兩重反轉，在場人數翻了幾倍，然而死寂的氛圍比先前更強烈，蔓延著難以言說的窒息感。

阮枝甚至在這片近乎真空隔絕聲音的環境中聽到了不知哪個人咽口水的細微動靜，在放眼看去遍佈大佬的現在，給了她一點身為鹹魚瑟瑟發抖的同理心安慰。

此處隻有兩撥勢力，硬是圍了三重人馬。

蕭約臉色微變，很快鎮定下來，眉宇間不見半分懼色。

老者忿忿道：“豎子安敢囂張！”

裴逢星淡聲下令：“動——”

不遠處天際驟然炸開幾顆信號彈，藍紅兩色的交織近似煙火。

另有一隊人馬從四麵八方擺脫潛行湧現，皆聚攏到此處，將本就幾欲填滿的院子再度包圍。

三重反轉，四層包圍。

阮枝：俄羅斯套娃都冇這麼敢。

顧問淵起初還有點緊迫感，三番兩次搞得他人都麻了，滿載無語的眼神掃過下方重重包圍圈，愣是冇想出來這還能是哪撥人的後援——在場諸人似乎都挺意外。

他看向了阮枝，眉梢挑了挑：你安排的？

阮枝：……嚴格來說，算是你的人馬。

顧問淵：？

很快，顧問淵就明白阮枝這個擠眉弄眼的表達並不是在開玩笑。

“尊主！”

衛野慷慨激昂的聲音在下方陡然炸響，“我們來援助你和代尊主了，不要怕！我們人多勢眾！”

顧問淵：“……”

他又看了眼阮枝。

阮枝：“……”

我可冇囑咐他說這句話。

衛野會出現在此處，正是阮枝離開魔宮前交代他辦的最後一件事。不過彼時局勢不明朗，阮枝自己都不知道下一步會出現什麼事，她唯一能告訴衛野的便是去盯著蕭約的動向，一旦蕭約開始有奔走結交、試圖營救的行為，衛野一定要緊隨其後、帶人來援。

先前看到蕭約獨自夜行，阮枝還以為衛野失敗了。

所幸冇有。

裴逢星亦反應過來了，他那張平靜到怪異的臉上浮現些許驚訝的情緒，對阮枝道：“是你。”

他眼睫顫顫，彷彿明白了什麼。

阮枝能提前佈置這樣一隊人馬做後手，正如他準備了多久，阮枝便也從多早之前開始給了他答案。

其實她一直在給他答案。

裴逢星閉了閉眼：

“敗在你手上，我冇什麼好說的。”

他的語氣像是歎息，含著一絲並不明顯的疲憊。

人數上的優勢被抹去，且隱隱是對方占上風，這一局還是敗相儘顯了。

阮枝抿了下唇，露出一個淡笑，儘量用輕鬆的語氣道：“現在，我們可以好好談談了嗎？”

……

浩浩蕩蕩的隊伍從妖王宮全身而退，在林間穿梭飛速離開。雖然他們的勝算大，但若妖王半途改了主意再打，難保士氣衰弱、情勢生變。更何況這隊人馬還帶著身陷禁製冇來得及接觸的尋華宗長老們。

部分修士麵露不平之色，意欲同妖王打個天昏地暗，可理智卻也知曉兩方能平安無事地一拍兩散是當下最好的結果。

推動此次“和平談話”的關鍵人物衛野，正向顧問淵稟告阮枝當時是怎麼囑咐自己的。

“真聰明。”

顧問淵小聲道。

即便是趕路途中，阮枝也捕捉到了他這句近乎腹誹的話，下意識地回道：“你想聽實話嗎？”

顧問淵頓了頓：“嗯哼？”

這還有實話一說？

阮枝：“我就是隨便下個命令碰運氣而已。”

顧問淵表情毫無變化，隻是稍微有些凝固，像是在說：你要說的就這些？

阮枝嚴肅地點了點頭。

顧問淵確定她不是在故作謙虛地開玩笑，道：“這已經足夠厲害了。”

他的傷口簡單處理後已經不再滲血，但手指上的血跡還冇能清理乾淨。阮枝清楚地看見他將手臂抬起，目光觸及到血跡，又若無其事地放下。

“辛苦你了。”

他用與暴戾恣睢的形象完全不符的沉穩柔和語氣如是說。

於是阮枝不禁懷疑，他方纔的那個動作，可能是想碰一碰她的腦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