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3

他們正在藏書閣中整理孤本古籍, 蕭約坐在阮枝的左前方,兩人隔著一張案桌相對。

“不滿意?”

蕭約對這個突兀的問題表現出了應有的茫然,眼眸遲緩地從書本中抬起。

阮枝補充解釋道:“就是, 有冇有未竟心願之類的。”

“……”

蕭約沉默一瞬,“我得什麼絕症了嗎?”

阮枝驀地被哽住, 差點嗆到:“冇有。我不是這個意思。”

他看向阮枝的眼神都稍稍有些變化, 帶著探究:“你為什麼會問這種問題?”

阮枝艱難地扒拉出一個理由:“我想讓你更……愉快一點?”

蕭約聞言, 臉上浮現出意料之外的愕然,唇角掠起, 露出個弧度極淡笑:“我冇有任何不滿意。”

阮枝:“……”

但是這個鏡它死活就是不破啊。

小老弟你的內心不夠誠實。

“可是累了?”

蕭約看她凝視著眼前的書冊數秒未動,伸手將她眼前那一摞都攬過來, “你去歇會兒吧。”

阮枝:“不用,我……”

“去休息。”

蕭約的口吻淡淡,卻不容拒絕。

阮枝已經不是第一次看到他這種藏於君子表麵下的強勢了。

蕭約這人是典型的隻對親近之人才展露真實麵的類型, 同他不熟的人隻會覺得他君子持重、風度翩翩、疏離而不可接近。但那全都是因為他並不在意彆人的目光和評價,他在人前恪守一切禮儀規矩, 隻遵從本心界限做事,唯一的例外和反常,隻會在阮枝麵前表現。

譬如這次整理書籍。

蕭約不是爛好人, 即便有人撒嬌賣乖求他幫忙, 他也會按照冷靜地評估客觀情況再做決定。然而對著阮枝, 他就會露出少見的強勢一麵, 直接讓她去休息。

天知道整理書籍這種事對金丹期的修士而言能有什麼疲累?

更何況他們來此輪班整理的時間並不長。

阮枝心底生出怪異的感覺, 令她忍不住多打量了蕭約幾眼。

原本行雲流水做著分類歸納的蕭約動作逐漸慢下來,越來越慢,直到他完全停下來。

一抬首,目光就和阮枝的撞上。

他的眼神莫名晦暗, 被睫毛落下的陰翳覆蓋。

“你若是困了,可以先休息。”

阮枝:“?”

我困了嗎?

我怎麼不知道?

蕭約離開了案桌邊,在對角處的書架前,正將書本送回位置。

行雲流水的動作悄然無聲,他大部分置身於黑暗中,隻手與書架的交界被高處的窗戶透過一縷暖色的陽光,將他的一舉一動都拉長投射在地板上。

阮枝看著地板上影子的晃動,漸漸地還真有了睏意。

再醒來,她第一眼看見的是自己身上披著的外衫,眼睛還未睜開,意識到蕭約正坐在自己身邊,不知緣由地望著她發呆。

他在看什麼?

——該不會她睡著的時候流口水了吧?

阮枝稍微一動,蕭約便回神了。

“醒了。”

蕭約聲音不辨喜怒,語調和神色一樣淡,“天已黑了,回去吧。”

阮枝小幅度地眨著眼睛醒神,聞言“唔”了一聲,跟著站起來,正要抬手,手先被蕭約挪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塊乾淨的手帕。

“……謝謝師兄。”

論精緻,我比不過你。

阮枝一邊想,一邊心安理得地用手帕揉了揉眼睛。

蕭約安靜地走在前方,步履較平日更匆忙些。

阮枝慢了幾拍落在他身後,注意到了這點,心中升起一種奇怪的感覺:該不會是因為她表現得太過鹹魚,所以引起蕭約的不滿了吧……?

客觀來講,她現在和初見時主動挑釁的樣子確實是有些出入,俗稱“完成任務後就原形畢露”,然而她原形畢露得還不夠徹底。

看蕭約此番作態,莫非反其道而行之正能激起他最大的不滿,以毒攻毒?

事到如今,阮枝算是豁出去了,什麼法子都敢試。

她連夜調整了作戰計劃,勢必要讓自己鹹得明明白白。

次日。

蕭約冇能如以往一樣等來阮枝,隻收到了傳信鳥帶來的訊息:

“師兄我累了,今天不想練劍。”

蕭約:“……?”

由於這話多少直白得過了頭,以至於蕭約在幾秒內都冇能反應過來,阮枝這是說真的還是在單純開玩笑。

他決定去阮枝的住處看看。

敲響院門,裡麵傳來一聲慵懶的“請進”。

蕭約推開門,映入眼簾的便是鹹魚癱在躺椅中的阮枝,頭頂上方的葡萄藤架正好遮蔽了陽光,她半張臉都埋在毯子裡,裹得安詳愜意;手邊還有洗淨的靈果零嘴,以及幾個不同的瓶子,看樣子是裝了不同的飲品。

蕭約:“……”

他久久冇有動靜,阮枝奇怪地從毯子裡探出腦袋來,兩人的目光相彙,一種難以言說的詭異氛圍在周圍逐漸瀰漫鋪陳。

阮枝:“……”

阮枝鎮定自若地先發製人:“師兄,你怎麼過來了?”

蕭約神色莫測,走到她身邊,視線又在那一堆零嘴上轉了一圈,最終回到阮枝臉上:“你很累?”

“是的。”

阮枝麵色紅潤,語氣虛弱,麵對質問也能毫不退卻地勇敢點頭,“我太累了,我動不了了。”

蕭約伸手,精準地扼住了她的手腕。

“!”

“師兄,君子動口不動手,有話好說!”

蕭約指尖稍移,把住了她的脈搏:

“脈象平穩,靈息流轉正常,你為何感到疲憊。”

阮枝早料到他如果真來了,說不定就會來這麼正經的一手,當即以更加正經誠懇的姿態答道:“可能是心累吧。”

蕭約:“?”

阮枝充滿期待地望著他,就等著他發火、冷臉、亦或是做出任何背離他平常的模樣來都好,給這個平靜到毫無變化的困境重重一擊。

蕭約注視著她,原本還算漠然的表象隱約有崩裂的跡象,不到片刻,竟然直接避開了她的視線。

“修行之事,不容一日枉費荒度。”

蕭約頓了頓,話鋒一轉,“我就當你今日是疲憊太過,需要歇息。”

阮枝:“等等——”

蕭約將她的手放回去,甚至還幫忙蓋了一下毯子。

阮枝:“……”

阮枝目送著蕭約離開,看著他轉過身來妥帖地將院門關好:

就完了?

不發火不生氣不斥責她不上進嗎?

阮枝“哢嚓”一聲咬了口靈果,心想:可能是我不夠猛。

她開啟了全方位的罷工,所有修習活動能推則推,實在無法推拒的事就敷衍了事,將一個突變的鹹魚演繹得明明白白。

起初蕭約看她的目光還隻是奇怪,後來則帶上了顯而易見的不讚同。可是阮枝依舊我行我素,對蕭約的“眼神製止”全無觸動。

“阮枝。”

終於,蕭約忍無可忍,將阮枝單獨叫到一旁,“你近日以來種種,實在是太過怠惰。”

忍不下去了吧?

發火啊,說出你的心裡話,將剩下的那點不滿意全都說出來!

——這麼一看,好像她是個抖m似的。

“是的。”

阮枝坦然承認了這點,迎著蕭約不解到困惑的眼神,她以大無畏的勇敢精神直言不諱,“但是我不會改的。”

蕭約:“……”

她是怎麼做到這麼理直氣壯的?

不論蕭約怎麼和她說,阮枝都絕不迴避自己偷懶怠惰的事實,但也絕對不改,就差將“我不想努力了”貼在腦門上。

“你為什麼突然變成這樣?”

蕭約萬分不解,看著阮枝的目光有痛心有惋惜。

阮枝難得心虛,將早就打好的腹稿一鼓作氣地道出:“從前我一心修習練劍,覺得冇有什麼比這更重要;如今我忽覺這些分外無趣,身心憊懶之至,無力寸進。”

蕭約聞言,沉默良久。

他看出阮枝這番話說得分外誠懇,一時間竟然不知該如何勸。

阮枝未卜先知地緊接著道:“師兄不必勸我,也不必為此事費心,都是我個人的選擇。”

言下之意,我自己樂意,你彆管了。

放任我這條鹹魚歡快地曬太陽吧。

蕭約欲言又止,當場到底冇再說些什麼。然則之後的日子,他一直在想辦法重燃阮枝的熱情,試圖讓她找回“初心”。

每當看見蕭約如此同門友愛、鍥而不捨,阮枝良心發出微弱掙紮的同時,總會忍不住地想:怎麼回事?還不生氣?

這日。

蕭約甚至拿了本修仙趣事集來給阮枝看。

阮枝捧著這本小冊子,表情複雜而沉重:“師兄,你真的不用為我費心,我自己願意如何,我心裡十分清楚。”

蕭約默了默,低聲道:

“……我隻是覺得可惜。”

可惜了阮枝如此好的天資,可惜了她一片坦途的修道之路。這是多少人求也求不來的機緣,她既有了,讓他這麼能看著她放任自流。

“或許我就是不適合修仙。”

阮枝輕鬆地說出略顯不負責任的任性話語,“我決定過幾天下山去轉轉,要麼回到家鄉去待一段時間也好。”

她看向蕭約:“我知道這讓師兄很失望,我再也不是你印象中初見時的那個朝氣蓬勃的師妹了。”

蕭約:“倒也冇有特彆朝氣。”

爬個山都能氣喘籲籲。

阮枝難過的表情戛然而止:“……”

你怎麼回事?

蕭約冇感覺到她的情緒,隻是繼續道:“我冇有對你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