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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夜

六月九號,灰濛的天氣帶著無端的壓抑。

明天就是時裝秀的日子,宋千安放心不下,用過早飯便出門。

貿促會的臨時工作室裡,宋千安到的時候,隻有保羅和裁縫在,木桂平和模特們去了飯店進行最後一次彩排。

宋千安的目光第一時間落在一排衣架上,衣架上掛著一件件要展出的衣服。

保羅對了一下明天的出場順序,剛放鬆下來,和宋千安打招呼:“我以為你會去看看模特。”

“那裡有木阿姨就夠了,我來看一下衣服。”

宋千安走到衣架前,把一件衣服拿起來,從衣服的縫線,到布料的完整,從裡到外進行檢查,還用手扯了扯。

保羅看著她的一係列一絲不苟的動作,往日淡然從容帶著笑意的眼裡,今日多了幾分謹慎。

他上前跟著,敏銳地察覺到了她的情緒。

“你好謹慎,你在緊張?”

“謹慎是我們華國人的優良傳統,另外,我是有一點緊張。”

宋千安坦然承認。

無論再怎麼浮誇的語言都無法準確地,把準備一場史無前例的時裝秀的心情描述出來。

緊張,焦躁,期待,擔心等等……

模特們有的情緒,宋千安一樣有。

而且她擔心明天如果冇有掌聲,那麼模特們本就搖搖欲墜的信心,怕是會頃刻之間全無。

以及木桂平未來事業的方向,怕是也要改變。

“你呢?你現在的心情怎麼樣?”宋千安反問他。

身經百戰的保羅聳聳肩,額頭出現抬頭紋:“我還不錯,心情的話,可能隻有一點期待。”

宋千安撫摸著順滑柔軟的裙裝下襬,“你想象中,明天的觀眾席是什麼樣的反應?”

“嗯…”保羅單手摩挲著下巴,“可能是瞪大雙眼,難以相信的表情吧,但他們回去以後,一定會經常回味的。”

宋千安沉默片刻:“也可能是保持沉默的反應。”

其實這纔是最難以接受的,她偏頭問:“如果明天,冇有歡呼聲,冇有讚美聲,你會覺得失望嗎?”

“no 這個很正常的,不是每一個國家都能接受他國的審美。”保羅麵色平靜,那雙異色的眸子裡盈著淡然:“不過,華國確實是我見過的,顏色最暗淡的國家。”

這一個多月,保羅去的地方有高階場所,酒店,飯店,也有基礎場所,公園,路邊的衚衕。

他發現即使是高階場所的人,穿著上也隻是麵料好些,顏色和款式都很保守。

公園和衚衕裡的人就更不用說了。

人民的審美決定了這個國家的氣質,所以保羅想在華國來一場時尚革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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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酒店的房間內。

模特們剛剛結束最後一次彩排,最初的羞澀笨拙,已被一種初具雛形的韻律感取代。

曾經覺得又尖又細,彷彿能把人戳死的高跟鞋,此刻已經可以安然地踩在腳下,還能穿著它,手上拿著水平穩地走來走去。

短短半個月的時間,達到這個程度,每個人的內心都充滿著自豪。

“宋同誌說,明天台下坐的都是大人物,我們可不能給出岔子。”

春紅剛從洗手間洗完臉,正拿毛巾擦著汗,聞言看了說話的女同誌一眼:“好同學,你就彆說這種話了,本來壓力就大了。”

“不然,我們再看看衣服?”

“好啊好啊。”

她們圍在一起,翻看著保羅畫冊上那些絢麗的圖片,指著明天自己要穿的款式,低聲交換著興奮和期待。

她們的情緒裡不全然隻有焦慮,本身就是愛美愛帥的年紀,對美好的事物有著天然的期待和嚮往。

從模特們訓練開始,宋千安送了多本外國雜誌給她們看,希望她們能多多陶冶一下內心,潛移默化的影響下能儘快接受時裝秀裡的衣服。

木桂平難得的冇有和模特們待在一起,她在隔壁房間裡,此刻她的房間內,情緒是內斂的、高度緊繃的平靜。

她剛掛斷電話,走到窗邊,看著樓下長安街的街景。

麵容和往常無異,隻是從她攥著杯子的手凸著青筋,指尖微微發白的動作,能窺見她內心也承受著一定的壓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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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化館內。

工人們正在做最後的舞台加固,錘子的敲擊聲在空曠的禮堂裡迴響。

一下一下,好似錘子人心裡。

負責燈光的師傅爬上爬下,調整著燈頭的角度,他看不懂什麼氛圍燈,也冇啥高深的係統控製,就保證明天的燈光能亮就行。

文化部的工作人員在台下走了幾個來回,最後點了點頭離開。

時間流逝,黃昏被幽藍吞噬。

袁凜解了襯衫,眸光落在一臉沉思的人臉上。

見她把本子丟到桌上,眉間微蹙,濃豔的臉上染上一抹愁緒。

他走過去,雙手撐在兩側的沙發上,高大的身影從身後籠罩住她,“你今晚有點不開心,在擔心明天?”

宋千安正側首看向窗外如水般柔和的月色,聞言回頭:“嗯,今晚擔心的不隻是我。”

袁凜曲起一隻手,手指輕柔撫摸她的側臉:“可是宋同誌這段時間很遊刃有餘。”

甚至還中途去了一趟沿海城市,談了生意買了禮物。

“那會兒不是時間還早嘛。”

宋千安歪頭躲過他的手,手又追上來,她的頭又側回去,側臉直接壓著手掌,“隻是冇有表現出來,我要是也跟著焦躁,那木阿姨的壓力就太大了。”

對模特們也不好。

“那怎麼能讓你心情好起來?”

“明天順利我的心情就好起來了。”

“什麼樣的順利?”

宋千安支棱起來,開始掰手指頭:“模特們順利表演完,服裝順利展出,觀眾們不會有強烈抗拒的情緒。”

她都不敢要求他們冇有抗拒的情緒,這也不現實。

袁凜伸手蓋住她的小手,握在掌心:“那我給你施個法?”

宋千安一頓,眼睛有了笑意:“袁司令,可不興搞封建迷信啊。”

“這不是封建迷信,這是信仰之力。”

“那我們的信仰之力應該是最高最強的。”

……

月光柔和,夜越來越深。

天地間變得安靜下來。

今晚的她們都在各自消化情緒,這是一種充滿張力的寧靜。

像弓弦拉滿後,箭矢離弦前那一瞬的絕對靜止。所有的矛盾、期待、恐懼與夢想,都被壓縮在這暴風雨前的寧靜裡。

文化館的禮堂,舞台靜默,燈光熄滅,彷彿一頭蟄伏的巨獸,在黑暗中積蓄著石破天驚的力量。

明天,文化館不是禮堂,而是一個時代的十字路口。

而今晚,每一個與此相關的人,都懷抱著各自的心事,在這一個平常的夏夜裡,等待著黎明的到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