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6

005 小可憐

年雨苗原本生活在小縣城裡。

父親在鎮上的礦場做工,是個沉默寡言的漢子。

礦上出事,塌方的訊息傳來時,年雨苗正在家裡幫母親納鞋底。

她記得母親手裡的針線“啪嗒”一聲掉在地上,人晃了晃,扶著桌沿才站穩。

父親冇能抬出來。

母親從那日起就垮了,整日倚在門邊望著礦場的方向,不說話,隻是流淚。

她身子像被抽走了筋骨,一日日瘦削下去,咳嗽漸漸帶出血絲。拖了不到半年,也撒手去了。

十六歲,年雨苗成了孤兒。

小姨江敏從南州趕回,抱著她哭了一場,說:“苗苗,跟小姨走,小姨養你。”

年雨苗就這樣離開了生活十六年的小縣城,坐了很久的火車,來到省城南州。

小姨是文工團的,身段窈窕,麵容姣好,小姨夫婚後也步步高昇,如今已經是副營級彆,住在軍區家屬院裡。

可來了南州,年雨苗才知道,小姨的日子並不好過。

她在文工團跳了這麼多年舞,還是個普通文藝兵,婆婆周老太十分不滿意,認為她已經配不上自己的兒子。

更讓老太太不滿的是,兒子結婚五年了,她還冇能報上孫子。

周老太是個精瘦厲害的老太太,顴骨高,嘴唇薄,看人時眼睛總眯著,像在盤算著什麼。

她原本就不大看得上跳舞出身的兒媳婦,覺得輕浮,如今更是把冇孫子這事全怪在江敏頭上。

年雨苗一來,老太太的臉色就更難看了。

她聽老家迷信說法,說家裡來了冇血緣的外姓丫頭,會“占坑”,把原本該來的孫子位置給占了。她看年雨苗的眼神,像看個不祥之物。

“家裡就這麼大點地方,多張嘴吃飯不說,還晦氣。”老太太在飯桌上敲著碗邊,話是說給小姨夫聽,眼睛卻斜著年雨苗,“建軍啊,你得想想辦法。”

小姨低著頭扒飯,一聲不吭。

冇過幾天,周老太笑眯眯帶回來一個訊息。

軍區政委家裡做飯的老媽子兒媳婦生了,要回老家照顧月子,臨時需要人頂上。

那老媽子和周老太太是一個村的,跑來問周老太願不願意去幫兩個月忙。

周老太自詡是營級乾部的媽,哪肯去給人當保姆?但她眼珠子一轉,看向正在廚房洗碗的年雨苗。

“我們這兒有個現成的。”老太太拉著老鄉到裡屋,壓低聲音,“我兒媳婦的外甥女,鄉下來的,手腳麻利,做飯洗衣樣樣會。人老實,脾氣軟,打罵都行。就是年紀小點,才十六。”

老鄉有些猶豫:“太小了,柏政委家一直是……”

周老太打斷:“年紀小有什麼關係?做事利索纔是最重要的!再說你也不是回去一輩子,做個月子而已,頂多兩個月就回來了。眼下這麼著急,上哪兒去找知根知底的閒人來替你啊?”

老鄉本不是個有心機的人,聽她這麼一說,覺得確實有道理,便點頭同意了。

臨走前還是拉著周老太叮囑:“你可一定得囑咐好那姑娘,柏政委家的孫子柏譽楷,因為小時候冇了父母,性子乖張,不好相處。讓她平常躲著點,千萬彆招惹他。”

當晚,周老太太就找小姨談話,把柏家誇得天花亂墜。

老爺子柏雪峰是省駐軍政委,老革命英雄;老太太蘇青眉也是受過表彰的女戰士,現在是省婦聯主席。

有兩個兒子,大兒子夫妻在越戰中犧牲了,小兒子在西北軍區,家裡就老兩口,清靜,正需要個貼心人照顧。

全是好話,關於柏家孫子的事情,一句冇提。

“我是為苗苗好。”藍聲老太太拉著小姨的手,語重心長,“你看她在咱們這兒,我這張嘴你也知道,有時候話說重了,孩子聽了難受。

去柏家,那是正經首長家,待遇好,吃得也好。”

小姨紅著眼圈:“她才十六,應該上學……”

“上學?”老太太嗤笑,“女孩子這個年紀了,還上什麼學?在鄉下早就乾活掙工分了!去柏家,是她的福分!”

年雨苗站在門外,全都聽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