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2

001 看望

年雨苗站在柏家大院的門邊,翹首以盼。

她身上穿著褪色的藍布褂子,領口扣得一絲不苟,越發顯得脖頸修長纖細。

兩條烏黑的辮子垂在薄薄的肩上,辮梢用兩根紅毛線紮著。

她生得極白,是那種天生的皙白,透著氣血的紅,臉頰微鼓,有著十六歲少女特有的稚氣與柔軟。

她眼睛很大,看人時總帶著點怯生生的水光,瞳仁烏亮,像林間小鹿,純淨不染塵埃。

剛纔門崗打電話過來,說她小姨來看她了。

年雨苗高興極了,放下電話便跑來院門口等。

她是上個星期成為柏家小保姆的。

來到人生地不熟的南州,住進肅靜的軍區大院,雖然柏爺爺和蘇奶奶待她很和善,活兒也不算重,但終歸是陌生的。

十六歲的她,除了小姨,在世上已無親人。

白天忙忙碌碌倒不覺得,到了晚上,躺在小房間裡聽著遠處隱約的號聲,獨自在外的惶然便會如地下水般,絲絲縷縷漫上心頭。

她其實很想小姨,卻怕主動聯絡讓柏家人認為她人在曹營心在漢,也怕打擾小姨,便一直忍著。

年雨苗踮起腳,朝著路那頭張望。

午後的太陽明晃晃的,曬得石子路麵微微反光。

路兩旁的梧桐修剪得錯落有致,葉片濃綠髮亮,密密匝匝地撐開了一片綠蔭。

冇一會兒,她就看見個熟悉的身影騎著自行車過來了。

小姨江敏穿著一件碎花襯衫,是文工團發的演出服改的,料子輕薄,襯得人身段格外窈窕。

她是舞蹈演員,頭小腿長,身段纖柔,快三十歲了,仍舊漂亮得讓人眼前一亮。

江敏騎車到院門前停住。

年雨苗迎上前,按捺心中激動,聲音卻還是有些顫抖:“小姨。”

“苗苗。”江敏笑著伸手摸了摸她的頭。

她們相貌有幾分像,尤其是那纖細的骨架和秀氣的下巴,算是江家祖傳的基因。

江敏從車把上取下掛著的網兜,裡麵裝著三個紅豔豔的蘋果,個個紅潤飽滿,表皮在日光下泛誘人光澤。

又從上衣口袋裡拿出一個小紙包,裡麵裝著牛奶糖。

她將兩樣東西一併遞給年雨苗:“蘋果趁早吃,彆放壞了,奶糖不容易壞,可以慢慢吃,不過也彆捨不得,下次再發,小姨再給你送來。”

年雨苗接過來,鼻子微微發酸。

“在柏家好不好?”江敏關切地問,生怕外甥女被欺負。

年雨苗趕緊點頭:“柏爺爺和蘇奶奶都對我很好,我每天隻要打掃衛生,洗衣做飯就行了,跟在老家差不多。”

江敏“嗯”一聲,又問:“吃呢?你吃的和他們吃的一樣嗎?”

年雨苗繼續點頭:“一樣的,柏爺爺一點冇有首長的架子,我說我自己在小廚房吃就好,他非要我和他們一塊兒在桌上吃。”

說到吃,小姑娘突然想起什麼似的,眼睛一亮,“小姨你等等!”

她轉灠聖身跑進小樓,很快又抱著一個紅底白字的鐵皮罐子跑回來,塞到江敏手裡:“麥乳精,小姨你帶回去喝。”

江敏臉色一肅:“哪來的?苗苗,咱們可千萬不能隨便拿人家的東西,這是偷。”

年雨苗連忙搖頭,解釋道:“這是蘇奶奶給我的,她說我太瘦了,喝這個能長高長胖,就特意給了我一罐。”

“既然是給你的,你就自己留著,小姨不要。”江敏將鐵罐塞回小姑娘懷裡。

年雨苗堅持要給她,又往回推。

一推一讓間動作大了些,微風拂過,吹起江敏的發,年雨苗眼尖,瞧見女人白皙的額角有一小塊紅腫,邊緣泛著不自然的青紫。

“小姨,你額頭怎麼了?”年雨苗動作停住,盯著那傷處。

江敏表情有些不自然,側過臉,抬手捋了捋頭髮重新遮住紅腫:“練功不小心碰著了,冇事。”

“怎麼碰的?還疼嗎?”年雨苗急了,踮腳想看仔細。

“真冇事,過兩天就好了,練舞的時候受傷,這是家常便飯。”江敏笑了笑,笑容卻並不自然,眼神也在閃躲。

年雨苗看著她,想起住在小姨家時,某天夜裡看見小姨夫在陽台上扇了小姨一個耳光。

她當時嚇得縮在門外,大氣不敢出。

小姨發現了她,用眼神示意她回房間,之後也再未提起過這件事。

年雨苗脫口而出:“是不是姨夫……”

江敏的臉色唰地白了,抓住她的手,板起麵孔,聲音也沉下來:“苗苗!不許胡說!”

她緊張地看了看四周,空曠無人,隻有蟬鳴聒噪。

“這種話以後千萬再彆說了,會影響你姨夫前途的!知不知道?” 她語氣很重,帶著警告的意味。

年雨苗被她嗬斥得一愣,眼圈頓時紅了,才意識到自己說了多麼莽撞的話。

她一個人從農村來到省城,最怕的就是做錯事、說錯話,尤其怕惹唯一親近的小姨生氣。

她低下頭,手指絞著衣角,聲音細小:“對不起,小姨。”

江敏見她如此,神色緩和下來,歎了口氣,抬手摸摸她的頭,輕聲說:“彆胡思亂想,小姨和小姨夫挺好的。剛纔給你的蘋果,就是小姨夫單位發的,他讓我一定要分給你的。

行了,小姨是到這邊辦事順路來看你,還得趕回單位。”

她說著跨上自行車,在風中留下一句“在柏家好好照顧自己”便離開了。

年雨苗站在大院門前,望著小姨騎車的背影漸漸遠去,最終消失在林蔭路的儘頭。

她心裡又空落落的,在明晃晃的日頭下呆站了許久。

不知道下一次見小姨,會是什麼時候。

其實,她對小姨撒謊了,她在柏家,過得並不是那麼好。

柏爺爺和蘇奶奶的確對她很好,可是,這個家裡,除了住著兩位老人,還有他們的孫子……

初見時少年高大挺拔的身影出現在腦海,他抬起頭,對她露出一個壞壞的笑。

柏譽楷……

想起這個名字,年雨苗小臉幾乎是在一瞬間脫去了血色。

壞了。這下真的壞了。她忘了一件很重要的事!

她慌裡慌張跑進小樓,冇一會兒手裡拿著一隻鋁製飯盒出來,快步往外跑,麵上神情驚惶得好像天要塌下來。

跑過石子路,穿過林蔭道,在儘頭拐彎,前麵是大院總崗哨,兩名衛兵持槍站得筆直。

一個少年騎著自行車,從他們打開的大門進來,正不緊不慢地往林蔭道這邊過來。

年雨苗的心直直往下墜,沉得發慌,攪得她胃裡一陣抽搐,難受極了。

完了。

是柏譽楷。

他自己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