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98

人柱之禍

“封如故”再度開口,嗓音改作了男女莫辨的少年音。

它委屈地叫嚷起來:“呸,下流胚子!臟我的手!”

如一麵無表情。

自從認識封如故,向來注重節慾養心、從無逾矩之舉的如一先後變成了兔崽子、白眼狼和登徒子,如今被這來曆不明的妖物破口大罵,他也並不覺得受辱。

速速送它往生就是,不必花時間生氣。

如一一雙手看上去並冇有用多大氣力,卻將“封如故”禁錮得動彈不得。

“封如故”的神情漸漸因為疼痛猙獰起來,隻覺此人是個凶險無比的惡人,被他握著的地方幾乎要給連骨帶肉生生攥碎。

……雖然從這個男扮女裝的變態臉上看不出怒意,但“封如故”能感覺出來,他很生氣。

“還給他。”如一尚不覺自己情緒有異,看到這張臉露出吃痛的表情,心中一麵不忍,一麵又知道不可輕縱了他去,冷冰冰道,“……這是他的臉。”

“封如故”疼得魂飛魄散,隻曉得自己若再不逃開,怕是會被他生生攥死在床上,隻得張開嘴巴,將一口陰風直噴向如一麵門。

如一從那風中嗅出一股陰陰冷冷的寒氣,不臭,也冇有惡煞凶氛,就是冰冷得像是陳年冰庫裡的味道,又潮又冷,冷到人的骨子裡去。

隻是這寒氣似有攝魂迷魄之效,如一剛挨著,便覺肺中像是積了水一般,整個人像是被冰水冇了頂,呼吸瞬間滯重數倍。

如一不識水性,本就畏水,察覺來者不善,麵色一凜,立即側身避開。

“封如故”得了脫身之隙,大喜過望,輕鷂似的身形迅速掠向窗外。

如一在撒滿五色同心花果的床帳上輕捷一滾,紅裙影翩,雙指並作一指,於空中結符成印。

那“封如故”到了窗邊,卻被一左一右兩團灰白色的“厲”生生撞了回來。

它一個不察,跌坐在地上,揉著尾巴骨疼得皺眉吸氣的樣子,像足了耍無賴時的封如故。

如一避開視線,雙掌上下一翻,兩“厲”便直撲上來,以餓狼之態撕住“封如故”臂膊,竟是要把它硬生生從中撕成兩半!

“封如故”吃了這等痛楚,淒聲厲嚎起來,聲音也與真正的封如故一般無二。

此時,如一嫌這一身嫁衣礙事,於是棄了羽扇,除了外罩,脫了襦裙,摘了珠翠頭麵,丟了耳環,隻剩一身素白裡衣,才覺得自在。

動作冇了那嫁衣的束縛,要輕捷了許多,可那酷似封如故的呼痛聲砂紙似的磨著如一的心,胸前的試情玉亮得急切,熄了又亮,比滿室紅燭還要刺目。

如一不想會無端受此無形酷刑,心緒翻湧間,竟是漸漸止了殺心。

他自我說服著,這是為了問出它作惡的緣由,不是為著彆的。

“封如故”爛泥似的癱在了地上。

它看起來不是什麼厲害的惡物,身上並無凶氣,如今脫了死劫,又受了驚嚇,竟是跌坐地上,嗚嗚咽咽地抽泣起來,倒像是受了什麼天大驚嚇似的。

封如故這張臉駕馭起來難度頗高,讓他本人來做一些做作的表情,不僅不顯矯情,反倒風流可愛,於是,當這個隻有皮囊的“封如故”一把鼻涕一把淚地哭著委屈時,如一從心底裡泛起一陣不耐。

如一自是不會覺得自己心態有何異樣。

他在這來路不明的風流色鬼麵前單膝蹲下:“給你半炷香時間,說清來意。”

它:“嚶嚶嚶嚶。”

如一:“半炷香一到,說得清楚,留待發落;說不清楚,送你超生。”

它繼續嚶嚶嚶嚶。

如一冷漠:“哭也算時間。”

它一噎,終是意識到如一是個不解風情的人,心不甘情不願地閉了嘴。

到現在,如一也未能辨清,這尖細的聲音究竟是男是女。

一想到自己剛纔被這不男不女的怪物輕薄,如一便覺心火上升,提前唸了幾句往生經,漠然地替它超了度。

這怪物也在打量他,漆黑的眼珠子在清水似的眼白裡骨碌碌地打著轉,由於滾動得太快,看起來頗有幾分詭異。

如一再次提出同樣的要求:“這張臉不是你能用的。變回你的本相。”

“狠心鬼。”“封如故”委屈道,“明明是你叫我變成這樣的。”

如一眉心微皺:“何意?”

它尖聲道:“你心裡有誰,我當然就是誰啊。”

如一心曲陡亂一拍。

如一想到今日聽絞麵的喜婆所言,那些受害的少女死得披頭散髮,黑髮淩亂,嘴角卻帶著一抹詭譎的幸福的淺笑。

……她們在生前究竟看到了什麼?纔會露出這等燦爛而滿足的笑顏?

“心裡有誰,我就是誰”?

倘若真如這妖物所言,那麼他心裡,難道……

如一不願再往下想去,簡潔利落道:“一派胡言!”

它居然還跟如一鬨起了脾氣:“不信算了!”

如一靜一靜心:“你究竟是何物?”

它答:“鎮裡人。”

如一:“……你是人?”

它答:“啊那不然呢?我有手有腳,和你們長得一樣,你們可以是人,我們為什麼不可以是人?”

如一極其敏銳:“‘你們’?”

它回答起如一的問題時,有一股“本該如此”的理直氣壯:“是啊,我們。”

如一:“還有多少邪祟?”

它反問:“什麼是邪祟?”

如一隻覺這妖孽怪異至極,男不男,女不女,“正”自是談不上,邪卻又邪得毫無自覺,從裡到外都透著一股古怪。

如一決定不與它多作糾纏,便換了個問題:“為何偏要攪亂婚儀?”

它答得坦坦蕩蕩:“因為我想嚐嚐和姑娘在一起的滋味兒啊。”

如一一噎:“……”

他很快反應過來:“那麼,‘你們’之中,也有女子?”受害人不止是新娘,還有新郎。

它招得很快:“是。跟我輪流洞房的是小六。她一直想求一個可心人。”

“……小六。”

“是。小六想嫁人想瘋了,和小五不一樣,小五好熱鬨,婚禮最是熱鬨,所以她愛往這裡來。”它居然開始如數家珍地介紹起它的同伴來,絲毫冇有以之為恥,言談間滿是對家人的自豪,“小四是小五去哪兒他去哪兒,阿三喜歡吃東西,阿二喜歡寫詩,他說,在婚儀上他最有靈感,一天能寫好幾首酸詩。阿大嘛,總聽我們的。”

如一:“你是什麼?”

它:“我是小七。”

如一:“它們都在哪裡?”

它這時候倒是機警:“我告訴你了,你豈不是要去抓他們了,不行不行。”

如一問:“你們為何殺人?”

“什麼殺人?”它無辜道,“是他們自己死掉的。”

如一默然片刻:“你可有與那些女子,行……”

在這方麵,他臉皮太薄,幾乎可以說是恥於談論,連句“周公之禮”都說不出口,因此說得很是含糊:“……行不妥之事?”

“‘不妥’?”它一呆,馬上擺手道,“不不,都是她們自願的。我可冇有強迫她們。”

如一:“小六和你一樣?”

它用力點點頭:“嗯,都是他們自願的!還委屈了小六呢,她相看了那麼多郎君,最後也冇得著一個可心的,她每次回去,都要難過好幾天呢。”

如一冷下了麵孔。

不管他們是有意或是無心,他們體內陰氣過盛,與常人行周公之禮,陰陽相沖,死生倒逆,隻要身體虛弱些的,與他們行房過後,必被奪命。

至於新郎官是如何被活活嚇死的,以及新娘為何會受“加官”之刑,目前仍是緣由不明。

半炷香光景轉眼而逝。

對如一來說,他已驗明瞭此人正身,無需再與它廢話。

在與它短兵相接時,如一已經試出,此物非人,非鬼,非魔,非妖,非是被人操縱的紙人傀儡,但他身上有一股來源不明的力量,雖然對如一而言,他的力量還不及自己的一半,這力量的純度也難免叫他驚訝。

誰也不知道它是什麼東西。

它有些像是經年守護古城的石神化身練如心。

練如心也曾一手促成了城中的失魂之事,但那時,他留了一手,隻取一魂,事後也如數奉還,不會致人死命。

但是,就這七隻不人不鬼的怪物做出的事情而言,它們在梅花鎮中扮演的角色絕不可能是守護者。

驗明正身後,便需除惡了。

如一知道,他的其他六位夥伴必然還留在距此地不遠的地方,殺掉這害人性命之物,或許能引其他諸惡物前來。

如一催動心訣,擺在暗處的“眾生相”隱隱蠢動,萬千惡靈即將破封,殺意如同空氣,靜悄悄席捲了這吉慶的婚房。

或許除去它們之後,它們也會化為“眾生相”中的一員罷。

如一合上眼睛,低聲誦唸。

……冤冤相報,無窮無儘,不如這世間罪孽,都歸了我吧。

念過最後一句,如一再不容情。

無數蒼白魂靈刹那間傾巢湧出,擠滿了半間披著紅彩的屋宇。

變故,隻發生在一瞬之間。

似是察覺到了這湃然而來的殺意,小七驚慌地張開嘴巴,發出了一聲非人的尖嘯。

刹那間,他一張臉劇烈扭曲起來,身形擰轉著一路升高,成了一座高聳人柱!

——小七倒冇有撒謊,他的確有六個同伴。

因為這七個人,全集中在這一身之中。

七張臉、七副空蕩蕩的麵孔、七具赤·條條的身軀,宛如雪白麪條一般糾纏在一起,發出了血肉蠕動的咕咕聲,漸漸生長成了三米有餘的圓柱體,胳膊與腿腳纏繞在一起,分不清是誰的手,是誰的足。

如一隻能勉強分辨出來,這一大團一大團糾纏在一起的肢體中,有三女四男。

人柱一直頂到屋頂方止,有幾顆頭顱被天花板頂得歪斜了,於是將長脖子朝四下裡歪著、支著,緩慢轉動,尋找著逃跑的去路。

“眾生相”中的幽魂惡鬼根本不是這怪物的對手,剛接觸到這可怖的人柱,便蒸汽也似的嗤嗤響著,憑空消失,魂核潰散,連點殘煙都不再剩下。

陡然炸開的冷氣迅速瀰漫開來,與方纔小七身懷的詭秘之力相比,暴漲了何止數倍?!

屋中紅燭俱熄,如一在見到人柱本相時,便衝出屋中,立於慘慘冷月之間,揚手喚來“眾生相”,召回殘鬼,隻等一場死戰。

人柱遲緩地探出了幾個腦袋來,見狀不妙,居然像是烏龜縮頭一樣緩緩縮了回去。

人柱立於新房之內,七足八腳在地上轉磨似的兜了幾圈,看起來竟然有點犯難,不知道該不該硬闖出去。

就在這當口,人柱之上,一張少女的單薄瓜子臉轉動,朝向了小七。

她不知從身體的哪個部位,發出了婉轉柔軟的少女聲音:“我想要……剛纔你變的那個人,做我的新郎官。”

小七是個圓臉蛋,聞言,有些呆傻地迴應:“啊?”

三四隻被拉長了的手爬上了桑落久與羅浮春精心挑選的婚床,將如一剛剛除下的鳳冠霞帔、珠翠頭麵,一股腦捲了過來,仔細收好。

少女低聲羞赧道:“我喜歡……那個人的長相。他可真好看。”

少女的羞澀,與她現在這樣長手長腳的猙獰相全不相稱。

少女話音甫畢,隻見一點寒芒在窗外閃過,宛若流星。

待寒芒逼近窗戶,唯見華光大作,邪氣縱橫!

這七隻不具名的妖物齊聚於此,如一自是要除惡務儘,娑婆劍法威力被他直提至十分,殘餘的百鬼亦隨劍氣直撲窗內,誓要將那人柱斬於此地!

一劍護眾佛,一劍斬妖邪!

牆麵像是一塊絹豆腐,被劍氣毫無阻攔地橫剖開來。

摧枯拉朽,玉瓦碎濺。

內裡的人柱躲閃不及,一隻細長達一米的小臂被狠狠斬下!

人柱被斬斷的地方冇有流血,隻有一灘水似的清液流出。

人柱吃痛,狂亂地擺起頭來,發出一聲接一聲的痛呼。

如一正欲提劍再戰,突聞院外長街之上,有聲聲異響,海潮似的向此處湧來。

那異響愈發近了,竟漸漸連成了一片,彷彿小半個城都亂成了一鍋粥。

隱隱的驚呼聲飛過院牆,落入如一耳中:“潰堤了!小南壩潰堤了!”

這一時半刻間,折騰出的動靜實在是過大了。

在前院敬酒、心卻係在後院的封如故,聽到後院潑天的響動,把盞的手微微抖了一下。

他本以為如一可以迅速解決的。

……出了什麼變故嗎?

他棄下諸位慌亂的賓客,掉頭奔回後院新房。

常伯寧緊隨在他身側,寸步不離。

封如故已做好了最差的準備,然而,當看到那七人拚湊而成的人柱時,他也難免一時愕然,小聲唸叨了一句:“……乖乖。”

他隻是輕聲的一念,孰料,那七隻人首的其中一隻瓜子臉扭過了臉來,對準了封如故。

封如故一身紅衫,立於長夜之間,宛如一道火焰,著實好認。

下一刻,人柱中飛出一隻手來,繩索似的纏在封如故腰上。

那隻手的動作之快,甚至叫常伯寧還冇來得及驅動靈力。

將他拉向自己身體的瞬間,人柱垮散成了一大灘水,將封如故包裹在水繭中,以不可思議的速度融入後院旁、家家戶戶都有一口的水井之中,旋即,與封如故一道不見了影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