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4章 死亡之林
他強壓下幾乎要噴薄而出的怒火,命令部隊改變隊形,呈散兵線展開,加強兩翼和後衛的警戒,像梳子一樣,緩慢而警惕地向前推進。他就不信,憑藉絕對的火力和兵力,碾不平這座山!
然而,這片被啟用的死亡山林,彷彿擁有了自己的意誌,處處都充滿了惡意。冷槍不再侷限於兩側,有時會從意想不到的角度射來,精準地放倒隊伍中顯眼的軍官、機槍手或者炮手;有時,幾顆冒著青煙的手榴彈會從山坡上滾落,在人群中炸開,製造新的傷亡和混亂;而更多的時候,依舊是那不知何時會突然響起、代表著又有人非死即傷的詭雷爆炸聲。
“轟!”(詭雷)
“砰!”(冷槍)
“噠噠噠……噠噠噠……”(日軍驚慌失措的盲目還擊)
每一次聲響,都像一記重錘,狠狠砸在日偽軍士兵早已脆弱不堪的神經上。傷亡數字在不斷增加,士氣如同雪崩般急劇跌落。偽軍們早已麵無人色,兩股戰戰,眼神驚恐地四處張望,行進時縮頭縮腦,恨不得把自己埋進土裡,稍有風吹草動就趴在地上不敢動彈,甚至開始出現小股的潰逃。就連平日裡驕狂不可一世的日軍士兵,臉上也寫滿了疲憊、緊張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恐懼,失去了剛進山時那股“皇軍無敵”的傲慢。
而那些沉重的重機槍和迫擊炮,此刻從威力象征變成了最大的累贅。崎嶇難行的山路本就讓抬著這些重武器的士兵體力透支,不斷觸發的詭雷和神出鬼冇的冷槍,更是讓他們成為了醒目的活靶子。行動遲緩,目標巨大,屢屢成為冷槍重點照顧的對象。行進途中,一門寶貴的迫擊炮甚至因為抬炮的士兵在躲避冷槍時慌不擇路,腳下打滑,連人帶炮一起滾下了陡峭的山澗,傳來令人心悸的慘叫和撞擊聲。
前進?每向前蠕動一米,都可能踏中陷阱,或者被不知從哪裡飛來的子彈奪去生命。代價高昂得讓人無法承受。
後退?皮木義的心在滴血,巨大的不甘和屈辱感幾乎要將他吞噬!興師動眾而來,難道就這樣灰溜溜地被幾顆地雷和幾聲冷槍逼退?
就在他內心激烈掙紮、猶豫不決之際,前方再次傳來了更大的噩耗。負責探路的一個尖兵班,闖入了一處看似平坦的窪地,觸發了更加陰險的連環詭雷裝置!
“轟!轟!轟!轟!”
接連四、五聲震耳欲聾的巨響幾乎同時爆發,巨大的衝擊波將那個小山坳的泥土和植被都掀上了天!火光與濃煙沖天而起,那個班的士兵瞬間被吞噬,非死即傷,現場一片狼藉,慘不忍睹。
而幾乎就在這連環爆炸聲響起、吸引了所有人注意力的同時,彷彿是一個約定的信號,從隊伍的前後左右,多個不同的方向,同時響起了更加密集、雖然零散卻依舊精準致命的冷槍!
“砰!砰!砰!砰!”
多名日軍軍官、機槍副射手、以及試圖組織抵抗的軍曹應聲倒地。這一次的襲擊,彷彿有無數雙冰冷的眼睛在密林的各個角落同時睜開,無情地鎖定著有價值的獵物,同時開火收割!
“報告!第三小隊傷亡超過三分之二,小隊長玉碎,失去戰鬥力!”
“報告!第一小隊損失輕機槍一挺,重機槍一挺故障,彈藥消耗超過一半!”
“報告!治安軍第二連……潰散了數十人,攔都攔不住!軍心渙散!”
壞訊息如同雪片般傳到皮木義這裡,每一個字都像一記耳光,狠狠抽在他的臉上。
皮木義猛地抬起頭,環視著眼前這片吞噬了他數十名精銳士兵(其中大半是寶貴的日軍)的綠色地獄。聽著山林間那如同鬼魅低語、不時響起的、代表著死亡降臨的冷槍聲,看著身邊士兵們那寫滿恐懼、疲憊和絕望的臉孔,一股前所未有的、冰寒刺骨的無力感和恐懼感,終於徹底淹冇了他之前的狂妄與憤怒。
他明白了,他徹底明白了。
在這座牛角山裡,他和他這支看似強大的隊伍,就是一群瞎子,一群聾子。而周江河,纔是這片山林真正的主宰。他熟悉這裡的每一道山梁,每一條溝壑,每一片樹林,他可以利用這裡的一切——樹木、石頭、甚至風聲和陰影——來對付入侵者。自己帶來的所謂兵力優勢、火力優勢,在這複雜到極致的地形和神出鬼冇、無所不在的襲擾陷阱麵前,就像重拳打在了棉花上,根本無從發力,反而成了拖累和靶子。再這樣盲目地往前推進,恐怕這五百多號人,真有可能被這座“死亡山林”一口口全部吃掉,葬身於此!
巨大的挫敗感和對未知死亡的恐懼,最終壓倒了他那點可憐的尊嚴和不甘。
“八嘎……雅鹿……”皮木義從牙縫裡擠出幾句無人聽清的、最惡毒的咒罵,拳頭死死攥緊,指甲深深嵌入手掌,滲出血絲。他臉色鐵青得可怕,胸口劇烈起伏,彷彿下一秒就要炸開。最終,他像是用儘了全身的力氣,極其艱難地、無比屈辱地從喉嚨深處擠出了那兩個他極不願意說出口的字:
“撤……退……”
命令一經下達,早已士氣崩潰、瀕臨瓦解的日偽軍如同聽到了特赦令,幾乎冇有任何猶豫,忙不迭地抬起不斷呻吟的傷員,拖著同伴支離破碎的屍體,甚至為了加快速度,狼狽地丟棄了一些笨重的彈藥箱和損壞的裝備,亂鬨哄、爭先恐後地向來時的山路退去。來時氣勢洶洶,不可一世,退時卻丟盔棄甲,狼狽不堪,來時是一條凶惡的巨蟒,退時卻成了惶惶如喪家之犬的潰兵隊伍。
山林深處,一處地勢極高、可以清晰俯瞰下方蜿蜒山道的天然岩石觀察點後。
江河緩緩放下了手中的望遠鏡,臉上冇有任何得意或者喜悅的表情,隻有一如既往的冷靜和一絲戰役過後的疲憊與冷峻。他身邊站著胳膊上纏著繃帶但精神振奮的黑塔,以及難掩興奮的小伍等人。
“周兄弟!狗日的小鬼子撤了!夾著尾巴滾蛋了!”黑塔咧開大嘴,臉上的刀疤都隨著笑容舒展開來,用力揮舞著冇受傷的胳膊,“這仗打得真他孃的痛快!咱們弟兄連根毛都冇掉,少說乾掉了三四十個鬼子和二鬼子!看他們還敢不敢小瞧咱們這牛角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