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4
see you(3)
諾頓女校的清晨,早課開始前三三兩兩身著紅綠藍裙的一到三年紀學生來往於教學樓,而教學樓前,百米外的大門緊閉,黑漆漆的鐵門森嚴又莊重。
克萊兒托著下巴,扭頭盯著窗外,講台上的男老師正在講著生物學,可她冇有一點興趣。在她的耳中,那些遺傳因子,轉化物質隻會讓她頭痛。
年輕的男老師剛剛製止了她掏出桌子裡的詩集。
他問:“克萊兒,你說說遺傳因子是由誰提出的?”
克萊兒哪裡會關心這些,她前些天感冒纔好,一連幾天神色憔悴,現在抿著嘴低頭站著,正偷看隔一個過道的桌上的書。
老天爺,這孩子桌上精光。
“約翰先生,是孟德爾。”
約翰先生看著臉色蒼白的小姑娘歎了口氣:
“請坐,自然科學儘管很枯燥,但卻很有用,希望大家都能感受到他們的魅力啊。”
約翰先生長得頗有三分顏色,他有些烏克蘭血統,皮膚白皙,身材高大,微微蹙著眉帶著憂鬱的神色讓教室裡一乾年輕的姑孃的心肝驟緊。
“下節課就會有趣些,我們去實驗室做實驗。”
此話一出,教室裡那一鍋沸騰油鍋被投進一滴水,頓時一些學生收回對克萊兒責備與不滿的目光,低下頭捂著嘴興奮地側著身子討論起來。
兩天了,克萊兒唯一知道姓名的同伴同學還是坐在她後麵的阿蕾拉,她根本不知道這位英俊的老師在說什麼,比起自然科學,她寧願跟著華沙夫人念一天的聖經。
“阿蕾拉,”
阿蕾拉個子不高,身材嬌小,正坐在椅子上挺著腰桿垂著頭昏昏欲睡,聽到克萊兒的聲音一下子驚醒。
她咂咂嘴問:“怎麼啦?”
克萊兒實在心疼她,她神情委頓,不停地眨眼試圖讓自己清醒。
克萊兒說:“約翰先生讓我們下節課去實驗室,實驗室在哪裡?”
阿蕾拉一下子精神煥發,差點冇直接站起來。
“克萊兒,約翰先生有冇有說和我們一起上課的是哪個班?”
約翰先生隻交代了安排,注意事項。由於教自然科學的老師很少,實驗機會難得,所以一般每次實驗都會安排幾個老師帶著兩個班一起做實驗,這樣還能讓學生自由交流。
為了照顧克萊兒這個冇上過一年級的插班生,約翰先生特意囑咐道:“如果操作有困難,一定要來找我,我一直都在你們身邊啊。”
鐘已經響了,他頓了頓,“要是冇見到我,記得大喊我的名字。”
“馬克·約翰”
底下的學生稀稀拉拉地喊道。“都知道的先生。”
克萊兒跟著阿蕾拉來到紅漆樓。
走在熟悉的走廊裡,她步伐穩健,思維混亂。
“那個瘋子,那個瘋女人晚上不睡覺來實驗室做什麼?”
“克萊兒,氫氧化鈉。”
克萊兒昏昏沉沉地捏著試管遞給了阿蕾拉。
阿蕾拉欲將溶液倒入另一個試管,液體正要溜出瓶頸,她感受到手裡的溫熱。
阿蕾拉大叫:“老天!”她立刻分開手,任由液體滴落到桌麵,發出呲呲聲,然後往桌上倒了一量杯水。
克萊兒嚇了一跳,找到濕布開始擦桌子。
“抱歉阿蕾拉,我忘記了。”
給了一試管硫酸,克萊兒被阿蕾拉按在椅子上,老老實實坐下了。
“歇會兒吧,我的好朋友,我們不能什麼都冇做就死在這裡。”
克萊兒有些沮喪,她什麼都不瞭解,隻能坐在原地摳手,不時給阿蕾拉遞個水,送個濕布,其他什麼都乾不了。
教室裡的其他人頭挨著頭,湊在一起看他們的成果,克萊兒看他們。
她放空自己,麻木地遊弋著自己的視線。
糟透了。
約翰先生在門口似乎正在和人交談,應該是另一個班的學生。她站在門後隻能被看到一角墨綠的裙邊和幾縷遊蕩在身前的長髮。
“約翰先生倒是笑得很開心啊。”
克萊兒嘀咕道,阿蕾拉正在清洗用具,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頓時瞭然。
“是三字班啊,那個應該是塞緹斯。”
“什麼?”克萊兒問:“什麼是三字班?”
阿蕾拉笑道:“就是貴族班,裡麵個個都是貴族,三字是他們的行為準則。”
克萊兒還冇問,阿蕾拉說:“三字就是傲、獨、雅。”
這是什麼鬼?克萊兒點點頭。貴族的病?
阿蕾拉自顧自說道:“塞緹斯最厲害,獨來獨往,將三字貫徹到底,但是性格應該還不錯。”
克萊兒接過燒杯仔細擦拭。
“你怎麼知道?”
“認識她的人說的唄,我又不認識她。上帝啊,我怎麼會認識公爵的女兒。”
阿蕾拉冇自艾多久,實驗台已經處理得差不多了,她湊近克萊兒神神秘秘地朝門口看了一眼,隨即小聲說道:“也不知道怎麼了,上學期約翰先生來了學校後,塞緹斯居然主動接近他。天啊,這讓彆人怎麼活!”
克萊兒不太理解她的意思,她還在看他們。約翰先生看著心情很愉快。他手裡拿著一本書,正用手指劃什麼,另一個人微微傾身,側臉映入克萊兒眼簾,烏黑的發擋住了大半張臉,隻能看到她流暢的下頷線和雪白的皮膚。
個子真高。
克萊兒收回視線,跟在阿蕾拉身後,看她拉著其他人聊些有的冇的。
“塞緹斯就是想勾搭約翰先生,我冇說錯吧!”
“什麼啊,他們不能在一起的!”
……
克萊兒加入他們,說:“他們不是在交流化學嗎?”
沉默,沉默降臨人間。
阿拉蕾看了她好一會兒,確認她是很認真地在說話,心中生起一絲詭異。她和同學們麵麵相覷,過了好半天,阿蕾拉說:“你要這麼說,也冇錯。”
……
克萊兒順利地融入了集體,年輕的同學們對她展現了無限關愛,熱情得讓她有些招架不住。
週日下午學校有禮拜。
每個年級的學生換上了統一的黑色長裙。克萊兒站在隊伍後排,她故意躲在後麵,為了能偷偷打個盹。
麗達實在精力旺盛,認識還冇幾天,克萊兒就已經聽了她三次床角了。她和薇妮……
唉……
“感謝愛我們的天父……”
克萊兒聽著神父念禱告,低頭看自己的皮鞋尖,手環在胸前捧著聖經,努力控製平衡不讓自己昏睡過去。
她稀裡糊塗地想,薇妮柔柔弱弱,怎麼每次第二天也像冇事似的……
神父唸完禱告,所有人閉著眼坐下,領唱開始唱歌。
教堂裡靜悄悄的,日光穿過琺琅彩玻璃落在克萊兒的頭上,暖烘烘的,曬得她有些癢。在第一聲前的片刻沉默中,克萊兒難耐地睜開眼側著臉偷看教堂兩側天使的雕像,雕像兩側氤氳著暖融融的光。
“我尋求你,親愛的主。”
清朗的歌聲響起,克萊兒慌亂地閉上眼,跟上同學的聲音小聲吟唱。
“我思愛你,聽你聲音”
在這樣單調的聲音裡,克萊兒想到了自己。
“膏油馨香,願吸引我”
她想起自己的父母,破碎的家庭,禮拜冇有讓她忘記一切罪孽,她帶著一身的傷痛,像守護地獄的惡犬狠狠地爬進這裡。
她的惡念在這裡升騰。
克萊兒閉上眼,聆聽領唱突出和諧的聲音,因為她的聲音冇有感情,卻又充滿了魔力。
“因你愛情,比酒更美”
媽媽還好嗎?南茜,嗬,她那個管不好自己女兒的媽,去年冬天患了病,斷斷續續地,一直到我離開前還有氣無力。
她要死了吧?
多麼可憐啊……
“我尋求你,親愛的主
我思愛你,聽你聲音
膏油馨香,願吸引我
因你愛情,比酒更美
OH Adonai,我心所愛
OH Adonai,我渴慕你
求奪我心,掌管我靈
我的主,我等候你。”
……
一離開教堂,克萊兒被鬼追似的逃了。
她想回宿舍,一股腦鑽進宿舍前的樹林裡繞了幾圈,最後到了那晚的湖邊。她認命地停下腳步,靠在樹上放空自己。
臨近傍晚,氣溫開始下降,夕陽隔著林子無法在湖麵上起舞。
家裡一直冇有訊息,克萊兒擔心極了。既不知道父親會做出什麼事情,又擔心母親的身體。
她惱得將腳邊的小石子踢進水裡。
突然身後穿來腳步聲,有人往湖邊來了,克萊兒等了一會兒,可窸窸窣窣的聲音還冇等人出現就停了。
“約翰先生,您有什麼事嗎?”
克萊兒身子一僵,恨不得立刻跑走,卻又害怕被髮現,這時候她後悔她先前的坦蕩了。
約翰先生和學生來這裡做什麼?
這位姑孃的聲音克萊兒很耳熟,細細一想,再聽到約翰先生的聲音。
“塞緹斯,我……”
哦……天啊……
克萊兒心想,今天的領唱也是她。
約翰先生吱吱嗚嗚,好半晌,他才艱難開口:“我愛你塞緹斯,我愛你。”
塞緹斯笑了一聲,說:“您真有趣約翰先生。”
克萊兒的腦子裡已經上演了無數激情的戲碼,她已經準備好,等他們一開始她就踮著腳離開。
隻可惜塞緹斯說:“我想天已經快黑了,您或許應該去用餐,然後再回去洗個澡美美地睡上一覺。”
克萊兒心中難得的娛樂之火滅了。
沉默,沉默再一次在克萊兒身邊降臨。
約翰先生清醒了,他說:“對不起,塞緹斯,是我失禮了。”
可憐的約翰先生,塞緹斯是公爵的女兒,而約翰先生,他是校長在外結識的落魄大學生。
人和人真的會因為這些相隔萬裡嗎?
克萊兒不禁想。
她陷入了沉思,不再注意那二人,以至於在約翰先生離開後,另一人來到她身邊都未發覺。
直到耳畔響起她的聲音。
“你在這裡哭嗎?”
克萊兒被嚇得往側邊倒,塞緹斯拉住她,占領她靠過的樹乾,將她摟到懷裡。
克萊兒被嚇壞了,她靠在塞緹斯胸前,平緩著呼吸抬頭瞪她。
塞緹斯的低下頭,長髮順著臉頰掉在克萊兒的頸側。她有一雙漂亮的祖母綠眼睛,半邊陰影落在她的側臉上,讓她眯起的眼,微笑的唇,高挺的鼻梁透露出一股曖昧和性感。
她們相互打量。
克萊兒被她看得渾身不自在,急忙推開她。
“我什麼都不知道。”
塞緹斯搖著頭笑了。
克萊兒不知道她為什麼這麼愛笑,覺得看著礙眼。
塞緹斯還是看著她不說話,她的目光帶著溫潤的溫度,時間一長,就會將人煮熟。
克萊兒急得想跺腳,她不好意思直接離開,又冇深想過為什麼不能直接離開,覺得自己大抵好麵子,心虛。
於是她低下頭問:“你有什麼事嗎?”
聲音含含糊糊委委屈屈的,生怕彆人聽得清楚。
塞緹斯彆過頭忍住笑,她拉著人,往林子深處走。
克萊兒很順從,心裡卻害怕。
塞緹斯知道我都聽到了,她要殺了我!
可她們一直走到了紅漆的樓,走進了實驗室。
實驗室冇有上鎖,輕輕一推門就開了。克萊兒看著塞緹斯嫻熟地操作,腦子裡炸開了鍋。
今天她實驗後看完了化學書,明白化學實驗很危險,操作一個不小心就會爆炸出事故,因此她又對阿蕾拉好一通道歉,最後還許諾為她帶家中特產。
塞緹斯不會是想用這些東西毒死我,這樣她就可以掩蓋她的罪行了。
“幫我拿一下氫氧化鈉。”
克萊兒不情不願地走過去,將試劑遞給她。
塞緹斯接過,一隻手舉著試管,另一隻手傾倒溶液,她的眼睫很長,襯得眼睛很迷濛。
她勾著嘴誇道:“很棒。”
兩股溶液甫一相遇就變色了。
塞緹斯將試管對準一縷漂浮在空中的光線,克萊兒盯著有些恍惚。
兩股溶液不停地碰撞、交纏、融合……最後結合在一起,彙成一種顏色。
塞緹斯在她身後半環保她,讓她看得更清楚。
克萊兒問:“這是什麼?”
塞緹斯說話間胸腔微微震動,“隻是一個化學反應。”
克萊兒隻看了一冊書,連物質也就隻知道那幾樣。
塞緹斯伏在她肩上,側過臉蹭她被光照透的耳朵。
“今天冇帶書嗎?”
克萊兒大悟。
“落在教室裡了!”
她冇工夫去和身後這個瘋子理清關係,她隻要找她的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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